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计划明日开张。二楼三楼已经打扫完毕了，只剩下一楼。伙计们也多半汇聚在一楼的门面和后院。
算账、磨糕点粉、挑捡仓库茶叶、洗茶具等等事务，都在郭东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而祁阳公然交代她要从此“四海为家”，瞬间就在茶馆里引起轩然大波。
小钱被她的一句“不知归期”给气糊涂了，不过脑子地嚷嚷：“东家，外面很危险的，才没什么好看——”
一些伙计则心道：“不会是下凡历劫结束，回去做神仙？”
郭东一直知晓两位东家绝非寻常，比其他人冷静些，问：“小东家要去长本事？”
祁阳点头，“对，我的产业我没空打理。老郭你要是想要继续干，就算你的家产；不想干，咱们这两天把财产分了，商行每个伙计分一份，按资历算分成。”
此言一出，更是满座皆惊。
郭东彻底吓呆了。小钱更是语无伦次：“你、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的东西……”
女孩笑笑：“但我已经很久没打理过茶馆和我名下的产业了，各位才是祁氏商行能走到今天的原因。我不过起个头，怎能不停地占大家便宜？”
这话匪夷所思，明明小东家给手下伙计的工钱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丰厚，结果小东家居然说她占了他们的便宜？！
郭东还要说什么，但祁阳只确定了送玉溪花去平国的人手，便不再多言，从茶馆地窖翻出各种地契文书，塞给郭东，就一副“我意已决，勿要多言”的无赖样。
小钱根本不想问她跟着陈大人升迁的事了，只想问她能不能不走，或者按时回来。
黎璃好似知晓他的事，轻轻在女孩耳边说了几句。
祁阳坐在茶馆的柜台上等郭东妥协，腿一晃一晃地，思索片刻，诙谐道：“大黎不必担心。能行天地间的，何必成日扶着拐杖？”
小钱没走，虽不清楚黎璃在说什么，但能听得见祁阳的话，半懂不懂。
他见神明一般的小东家在那位先生身边时总能露出某种属于孩子的轻松无束，又微微愕然。
等到他回神，茶馆已经静下来。
小伙子不由得挠挠头，重新考虑陈大人和甄夫人的邀请。
*
玉溪花被寄出，更添派了许多人护送，可以高枕无忧。祁阳便拉着黎璃从茶馆出来，就见他若有所思，大胆问：“想和我说抱歉？”
青年颔首：“有一点。我们去不去江州？”
女孩却道：“呃，小王他家有钱，对付甲子疫又不难，眼下他肯定在忙着准备考试，指不定还被他爹送去国子监去，不在家。算啦。”
“就这样。”他问。
“难不成我还要办个大宴会，喊大家来给我送行？”女孩蹦蹦跳跳地摊手，“没必要，我又不是什么贵人。”
阳光从白云的罅隙中穿过，黎璃含笑望着女孩，随意道：“若是去云山，从名义上你会是云山首徒，我知晓你能应付。不过你会冒出一堆师叔师姑，他们的弟子对你来说算是兄弟姐妹……在同辈里，你是最小的。”
祁阳想起来仙人他有六个师弟妹，问：“你拖家带口，所以我突然多了好些长辈，是这样吧。”
“不错，很繁琐。”
祁阳无所谓地玩笑说：“靠山多了，从此我就横着走，螃蟹来也撞飞它。”
仙人弯了弯眉眼。他以为自己和这孩子相识不过一年多，事出突然，一别近半年，想来多少会有些尴尬，谁知还是无话不谈。
万年好似朝暮，朝暮恰如万年。
祁阳看他闲庭信步，走着走着就准备拐向重新开张的饭馆，调侃道：“你们云山遇见你这样的掌门可真是惨。你压根不想管事。”
“云山一点也不惨。他们人这么多，不要我做什么了。”
祁阳想了想，“也是啊，就那个招生办的老古板，看着就很能干。”
黎璃提醒道：“这位‘仁兄’他是我师弟。圣体峰峰主，云山的实际话事人之一，凡间戏文里的《碎山求道》原型是写的他。”
女孩脸色一变，问：“他平常就这么凶？”
“是的，他这些年被各种杂事气得不轻，能直白粗暴就绝不绕弯子。除非你由他亲手教出来，他才会给好脸色。不过，由他亲自教导的孩子会过得很辛苦。”
“名义上我不是拜你为师？”
“很少有修士只修一门，尤其对于天才。”
祁阳懂了，自信道：“技多不压身，大不了我就去学体修，看他还有没有本事凶我。”
黎璃朗声大笑，悠闲地继续往前走，“我看他可是有的头疼了。”
*
告别过程并不繁琐，祁阳只用了几天就走遍了每一个伙计、雇农、朋友家。
郭东不愿意把商行改名，也不愿解散茶馆，只说他要为小东家守着家产，祁阳也不和他反复拉扯啰嗦，心道：“反正钱在他手里，他总不可能拿着钱饿死，我何必啰嗦。”
黄觞大夫倒是对她的离开毫不意外，听见陈钧他说挽留的话，嗤笑几声：“陈大人，把龙困在水潭子里怎么能行呢？”
甄宁也爽朗笑笑：“小东家日后必然要去做更了不起的事，留在咱们这小地方开茶馆也太耽搁。瘟疫过去，总不能还事事指着她。”
陈钧这才释怀，和祁阳说了告别。小钱给祁阳收拾了行李，一言不发地对她点点头。
*
冬日的清晨总是有冷雾，将天空晕染，灰扑扑的。
女孩站在山巅，看着无边无际的人间，灿若星辰的眼眸里却只剩下平静。
没有留恋，没有感怀，只有对未来的期待。
有诗记云：“心无所住一念开，声名家财一笑散。前路召得尔念挂，胜意明曦溃扼叹。”
黎璃轻轻向天空抬手，灿烂的祥云便直接往高空飘来，似一团长毛绵羊。
他走上去，问：“可敢上来？”
“怎么不敢？”祁阳嬉笑，跳扑过去就恣意地坐下。
她毫不客气地拍拍祥云，发觉它的本体触感似实心棉被，但溢散出去的又似水雾摸不着，怪是好玩。
云慢慢悠悠地飘上天，地上的人再也看不清天上的情况。
青年抬手，竟直接换了身道袍。
小姑娘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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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他，时而看看衣服上的飞龙纹，时而扯扯飘逸的金色流苏，突然问：“大黎，你的佩剑呢？”
黎璃故作不知，“什么？”
“谁不知道仙人你还是天下第一剑修，话本里天天在说仙人挥剑斩妖魔，可是你佩剑呢？御剑飞行呢？”
“你想试试御剑飞行？”黎璃问。
祁阳眼眸晶亮，连连点头。
黎璃面对她期盼的样子，知道自己拒绝不了，递给女孩一把剑鞘烂得快报废的剑。
祁阳打开看见遒劲的“无为”二字，是大黎的手笔，勉强相信这是真货。
此剑玄黑剑柄，柄尾托三瓣莲花，柄身隐约得见繁复的花纹，剑身沙哑无光，不露锋芒。
这剑本有九万斤，不过仙人拿出来时顺带加了法术，它就成了女孩拿得动的重量——九十斤。
等女孩彻底拔出这无为剑后，剑立刻飞得脱了手，在她面前停下。
“上去。”黎璃道。
祁阳毫不客气地跳上了这把赫赫有名的宝剑，小心站稳以后，剑就飞出去了。
她刚开始还晃了两下，很快便踏剑穿云破空，顿觉热血沸腾，稍微留点神魂之力稳定住自己不打滑，再也无所畏惧地翱翔寰宇。
青天蔚蓝，高空风疾，青年慵懒地坐在云端，飘在后面跟着。女孩兴许是站久了，觉得无趣，也在这剑上坐下。
祁阳坐了一会，隔空喊话问黎璃：“大黎，它是自己飞的还是你控制的？”
仙人轻笑道：“还算是有灵性的家伙，我让它载你，剩下的它自己办。”
但不知为何，无为的确很愿意去载小友。
小孩知晓这剑有灵性，鬼主意来了，竟翻身就从高空跳下去。
黎璃惊了一瞬，又哑然失笑。
无为剑在半空呆了一会，好似老人跟不上孩子的思路，沉默得连轰鸣声都消失。最后，它还是急速飞下去接人。
小孩在半空不是横着，是立身，以至于无为追上后又凝滞住片刻。
最后，它还是飞到了女孩脚下，顺带卸力，让祁阳只是感觉跳了一跳。
女孩心道这宝剑是真的宝贝，喊道：“咱们飞上去。”
无为遵命，一路抬升自己，却没想到祁阳以神魂之力控制气流将自己的靴子与剑身压好，喊到：“你竖着飞试试，这样帅气。我打横！”
无为又呆了会，勉强明白了，竖直向上，冲出云霄，穿过奔腾不息的流风，惊散几只羊羔云朵，带出一道绚烂的气霞。
它都还没喘口气，祁阳就开始指挥它去袭击鸟群了！
呼啦啦的风声在响动，女孩很快抱着抓来的飞鸟一路横冲直撞，直到把附近的云彩全都撞散，她才把飞鸟放回迁移队伍。
但她很快又有了新主意，单手握着剑柄尾巴倒立起来，指挥无为就竖着飞。
“大黎，你看这个像不像话本里的那招——天降流星？人家女侠就是竖着这么戳！”
无为不会说话，但它的确是第一次这么竖直了飞。
黎璃幸灾乐祸地自己的佩剑一路上飞来窜去，顺带陪小孩表演各种高难度的空翻横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