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已至，明槐城安宁如斯。没跟去山谷病舍的轻症病人也莫名其妙受到某种力量的浸润，完全痊愈。
这就是洗生花的力量。
倘若一个地方大部分人都被治愈，那么其余人也可以被清气所牵引，化解掉体内的少量疠气。
祁阳把之前扎营用的羊毛毡、煮药的大锅之类全都卖掉。找了个铺面，给郭东拿没用完的药材去开药材铺，也算添了份产业。
虽然郭东执意给她算了个账，表示她其实没她想象得这么有钱，起码不能再动辄请这么多人吃饭。
但靠在太师椅上盯天花板的祁阳却很是无所谓，甚至冷不丁地说：“老郭，要不茶馆和商行就全都过到你名下吧。”
“分明是小东家你的产业，怎么过给我！”
“我得抓紧时间去寻仙药，指不定得离开凡间，这里不就得留给你。”
“我会守着这里，等小东家你回来。”郭东难得坚决。
祁阳笑笑，却道：“你不要，我把家产转给小钱哥也是行的。”
小钱连忙摇头，“小东家，我是个端茶的，你怎么能这样！”
女孩又看向最近准备回去老家看亲人的张七。
张七也凝眉道：“东家，莫要找我麻烦。”
女孩无招，心道：“要是大黎在，他就笑着答应而不是和我推诿了……不过他没有户口，估计弄不过去……我好歹弄了个假的江州户口。”
说起大黎……他居然还没有回来。
祁阳怀疑再这么下去，她认识野道士的时间都会比分离的时间长。
她不是个喜欢感怀的人，片刻间停止这种无用的思索，转而问郭东：“两位修士姐姐是不是最近几天就要回去？”
“是啊，她们两个说她们的确该走了。不过二十个县合并一个小分队，她们得先去茱萸镇和大部队会合。”
女孩终于从太师椅上支起身子，“我喊你取的钱帮我取好了没？”
郭东的山羊胡子簌簌地颤着，时而瞅一眼祁阳时而瞅一眼自己怀里的包袱，“小东家，我就是来告诉你不要乱花钱的。”
祁阳看他一副勤俭度日的模样，商议道：“我把除了我家以外的产业全都过给你，你把这笔闲钱给我，行吧。”
郭东吓一跳，而小钱不放心地问：“小东家，你不会就要跟着她们去仙界吧？”
祁阳眉眼弯弯，“你看我像是这么无情无义的人吗？都还没和你们作别就悄悄跑了？”
她门路都没弄好呢。
小钱这才放下心来，只把郭东怀里的钱包袱扯出来，对祁阳道：“后院有匹马儿，你去牵吧。”
女孩明白，夸了句“多谢小钱哥”一溜烟地跑了。
小钱望着女孩消失的背影，倏然意识到——也许以后见不到她。
他瘫坐在茶馆的椅子上，突然见甄宁来了茶馆，连忙要看茶，谁知女子却道：“我是来找小东家和你商量件事的。”
“小东家不在，有事的话我帮夫人转——等等，和我商量什么？”小钱惊讶。
郭东也好奇地望向甄宁。
女子却道：“我男人他在明年三月四月就会被调去做轻州的州同，得带几个得力的帮手。我们老家也不是轻州的，身边也没什么人，便想到了你。他一直夸你这孩子机灵。”
“！”小钱吓傻了。
郭东当然知道陈大人这是升迁，忙不迭作揖恭喜，杵着拐杖看向小钱。
小伙子愣了半晌才道：“我无父无母，跟着小东家才找到了活计，此事……我、我不知如何是好，得问问小东家……”
甄宁爽朗地笑着：“我们只怕她舍不得你。”
“……”小伙子想起来小东家很可能要去仙界，一时间更是无措。
郭东低声在他耳边鼓励道：“陈大人的为人，你我信得过。”
小钱却没答话，等甄宁离开，这才喊道：“我不管，我要问东家！瘟疫我都跟着她，怎么现在茶馆要重新开，我倒要走了。”
一旁的张七以及几位镖师兄弟都沉默不言，他们昨日就和小东家说了告辞，一起吃了晚饭，今天早准备好了车马，揣好这些天的薪饷，方才就要走，只暂时停下来听几句话。
*
祁阳策马跑了两个县才抵达茱萸镇，不觉间天色已然昏黑。没打听一会，果然在一家农舍找到了之前那两位来帮忙的姐姐。
她们不知祁阳为何会出现在此，但眉眼间似有忧愁，打过招呼之后就不知怎么和小孩说话。
“两位姐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烦恼？”祁阳寒暄几句就问。
“我们分队里有个人失踪了，没有联系，也追踪不到气息，很难说会不会遭遇了什么危险。”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姐姐回忆：“大眼睛小胖子。个子不高，眼睛比肚子圆……”
远处有个对人脸分辨不太清的青年道：“贪吃鬼，但又很爱学，不是在偷吃就是在书库。但我们把这方圆数百里的馆子以及藏书阁都搜过了，他就是不见踪影。”
另一个姑娘则喃喃：“再找不到，得报备请长老来寻了……”
祁阳总觉得自己见过这人似的，道：“要是我见到他，我会告诉他早点来和你们会合的。”
两位修士姐姐笑笑，总算反应过来问：“前几日已经告别过，你又有事来找我们？”
“我其实是想问问，我有个修士朋友在凡间，她能不能跟着你们去仙界？”
“散修吗？”
“嗯，是的，没有宗门。”
“散修肯定会有联盟发放的通行玉令，我们可以顺路用祥云捎她到荒古神道，再之后她自己拿通行证过关就行。”
“只这么一条路？”
“是啊，如果不走这荒古神道，以后可能会被追究偷渡的。”
祁阳还是厚着脸皮大胆问到底：“若是没有通行玉令呢？”
“？”二女盯住她，缓缓道：“若是修士，可以去仙务司办理渡境手续。但凡人是绝对不能来仙界的。”
“我明白了。”女孩露出无害的笑容，“谢谢姐姐。你们最迟什么时候启程？”
“今天再找不到那混小子，我们就会在明日正午出发。”
“嗯好，明天见。”祁阳突然落下这么一句话，飞速地策马走了。
两位姑娘不明所以，倒也没心思多想。
*
轻州州府落道。此地买卖发达，曾有过几条地下大水渠，却在近百年内悄然干涸。
确认此处再也不会有地下水涌上来，也不会塌陷，当地的几个豪横商人一合计，竟然在沟渠一端弄了个进出的门道，而后在地下弄了个黑市，专门卖些匪夷所思的玩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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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外地人不知情，当地人不敢查，大家心照不宣地瞒着在这天然地窟做买卖。
祁阳也是从谭才那里得知这个黑市的。
谭才被她派人用一头小毛驴送去外地。至于谭才的家产，多数被他的仆人瓜分后跑路，还有好些值钱的被乱民拿走。
他恨祁阳，但也知晓现在没有和祁阳斗的资本，也就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准备回家找老母见一面，而后去异国他乡打拼。
当然，祁阳是不在乎他记恨不记恨的，她眼下唯独要办两件事——一为治疗百花公主的仙草；二为赔偿两位修士姐姐的海螺。
仙草去仙界再慢慢打听，海螺嘛——她准备试试看黑市能不能买到。
不能的话，就只好想其他方法赔偿了。
祁阳找到了当地的一个当铺，特意出示了一块金元宝，对当铺老板说暗号：“我去天上。”
老板颠了颠金子，确认是真货，将钱还给女孩，从柜子边拿来一盏灯，领着她往后院水井边的树下空地走。
他利落地扯开一片覆盖着白雪的草皮，掀开木板，露出楼梯，这才比了个请，道：“贵客这边走。不管见到什么，都莫要外说，这是我们的规矩。”
女孩微微颔首，收了金元宝，接过对方给的灯盏，就往下去。
石缝之间的青苔早已枯萎，干燥的空气并不寒冷，却有一股奇异的香味——似是油香，又似花香。
楼梯是青石垫的，地砖也是，女孩一落地，就发现地下灯火通明。
长长的甬道莫约一丈半这么宽，两侧有许多摊位，中间则交给行人走动。
来此的人并不少，不过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拿着灯。而商贩们注意到拿灯的祁阳，都微微睁大眼睛。
黑市门人的规矩，唯有特别有钱的老爷夫人来，看门的才会给灯下楼梯。但若是特别有钱，该是仆从拿灯，不是吗？
祁阳倒也不是很在意，眼见这里到处亮着，呼地一声吹灭了灯盏，开始往前走，顺带看一看有没有她想要的海螺。
不得不说，这里卖的东西，祁阳几乎都没怎么见过。
她一路走一路问，得到的答案更是出乎意料。
“这是什么？”“海底妖兽的牙齿，蕴含星海的力量。”
“这又是？”“可以蛊惑至纯之人的香料。”
还有的老板很上道，不等她问，就率先回答：“我这是魔修脊椎骨做的匕首。”
……
祁阳一路问过来，渐渐明白了这些售卖者的形容方式，注意到一个老婆婆在卖很大的黑蜈蚣、腹蟒，抢答道：“这是富含巫术的毒蛊，对吧。”
老婆婆惊叹：“你小小年纪却是行家。没错，我这是来自传说中覆灭的苗国王朝遗留的毒蛊。”
“十两一小只，二十两一大只，要不要？”
女孩想笑，但她又觉得来此地找海螺的自己蠢得惊人。
想要收购真正的修士用的音螺，怎么也得去个大一点的地方，比如达官贵人内部的拍卖行什么的。
祁阳走到尽头，拐个弯，至漆黑无人处，才发觉前方是死路——这“黑市”除了些象牙、香料、狗骨刀之类的，也没什么了。
她准备折返，却猛地嗅到了一丝灵息？
女孩倏然转身，瞥向身后这面墙壁。她轻轻地敲了下墙体——声音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