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不知道是我，又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他话未说完，倏地恍然大悟，羞涩地别过脸，笃定地说道：“姑娘，你在试探我。”
我怔忪地看着他，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接下来耳边充斥着他絮絮叨叨的诉说，说他为这门亲事，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是那么难，那么不容易。
“姑娘，自从第一次在凌霜苑偶遇你，我便心系于你，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么？
“整颗心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控制不住的疯狂跳动，明明是刚刚才分别，却强烈地想要再次见到你。
“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而我，只是骆家最最不起眼的一个普通子嗣。见到你以前，我几乎无欲无求，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以至于，在这次家族权力斗争的动荡中，我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这样低到尘埃里的我，怎么配得上皓若明月的你？
“未曾遇到你以前，我在这场斗争中，被诬蔑被陷害，无数次险些丧命。我便知道，假使我不改变，不去主动争取，死亡就将是迎接我的唯一结局。
“强烈的求生本能让我走出主动投诚这关键一步，然而即便如此，在严家家主眼里，我依然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废人，除了骆家子嗣的身份，我几乎一无是处。他没有必要耗费资源来扶植我，我不是他的唯一选择。
“我确实是个废人吧，弱小到连自保都做不到，面对来自家族内部竞争者接连不断的暗害，你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有多么绝望么？
“幸运的是，在最绝望之际，你的弟弟帮助了我。他从大宗门休假回南靖城，可怜我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便赐予我一种十分珍贵的宗门秘药，那仙丹能够助我轻松突破个人天赋上限，短时间内迅速提升我的修为。
“不过几日，我的修为突飞猛进，只可惜服药次数太少，提升有限，这获得的力量还不足以让我在家族斗争中稳操胜券，还不够，远远不够！我需要时间积聚力量。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想起我还有一门指腹为婚的亲事，对方是一个落魄小家族的女子，于是我便向家族长辈主动提起这桩亲事，与那名女子完婚，假意自断所有后路，以求短暂安稳，只要给我足够时间……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那日去泊志轩取药，我不小心迷路，遇见了姑娘你。
“顾盼生辉，一见倾心。
“我从未如此期盼去泊志轩取药的日子，每次去，我都满心欢喜地绕路，假装从凌霜苑经过，幻想能再见姑娘一面，然而一连几个月，却再未曾见到姑娘。
“是我痴心妄想，自不量力去找你的父亲，我以为我修为突破，能让他对我有所改观，他却轻蔑地反问我：‘难道偌大严家，还需要牺牲未来家主的幸福，去分骆家这一瓢羹？’确实，如日中天的严家，又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样卑微弱小的一个废人呢？他拒绝我的态度让我突然惊醒，回忆起那日凌霜苑里，你眼角眉梢隐含的烦躁，以及话语中藏匿的敷衍，我大概没有机会了吧。我不是你的选择，也不是你父亲的选择，我不值得严家在我身上耗费资源来下这个赌注。
“若不能与你在一起，无论和谁成亲，对于我来说，都没有区别。只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内心终究还是念念不忘。
“恍恍惚惚，我不知不觉又一次路过凌霜苑，做梦也不敢相信你在那里，更加没有想到你会那样……那样对我。
“我好开心，真的，一下子又有无数幻想。然而你却没有任何表示，就好像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你又一次消失了，那段时间我疯了一般，日日夜夜在梅园痴痴等你。就像一个小丑，我恬不知耻地向仆人打听，却被告知大小姐在闭关，不许任何人打搅。最终，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又是空欢喜一场呢。
“心灰意冷之下，我接受了那个恬静温柔的女子。我与那名女子完婚，大婚当日，酩酊大醉。
“至此，我再也不会特意绕道，傻傻地假装路过凌霜苑。直到后来有一天，严家家主忽然出现在泊志轩，对我说他接受我的投诚，在这次骆家夺权竞争中，他愿意倾尽所有资源，支持我夺得家主之位，作为交换条件，将来继承骆家家主位置的人，必须只能是你与我的孩子。
“这惊天喜讯，让我早已冷掉的心又一次死灰复燃。是的，我不甘心，心底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催促我，它不断地呐喊：再试一次吧！再试最后一次！
“这件事的发展超出所有人预料，骆家夺权占尽优势的人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只是这一次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即便遭到百般阻挠，我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说，我已娶妻，妄想这门亲事就是折辱严家大小姐，他们甚至直接向你父亲提议，让骆家嫡长子的大哥完成这次联姻，大哥作为嫡长子，自幼享受家族珍贵资源，众星捧月，才华出众，且尚未婚配，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而我，没有任何一处能拿来与他相比。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绝佳提议被很干脆地拒绝了。你父亲说，你瞧不上大哥，点名只愿嫁与我，我此生便只有你一个妻子，至于其余不相干的人，驱逐也好，放回母族也罢，骆家自己想办法，总之该给严家的体面，必须要给足。
“那女子本就是我无奈之下的权宜之策，将她退回淮家再好不过，只不过家里长辈见不得我好，故意使绊子，联合淮家人从中作梗，偏说那女子既然已经嫁进骆家，且怀有身孕，万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他们使尽浑身解数，就是要阻止我们在一起……不过没关系，为了和你在一起，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骆才良甘之如饴！”
他目光灼热地看着我，声情并茂地演绎独属于他的心路历程，这本应该让人为他的真情所感动的一字一句，却让我顿感遍体生寒。
“所以，那……女子呢？”眼前浮现出淮雅柔睁着一双桃花眼挡在我头顶笑容明亮的模样，我问这句话时，连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
骆才良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她注定是骆家人，生是，死亦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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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脑子“嗡”地一下炸开，我死死地盯住他。
骆才良点点头，似乎觉得晦气，连主语都吝啬于带，只是含糊道：“昨日难产病故，不宜大肆操办，已葬于小院。”
刺啦——
脑子里淮雅柔挡在我头顶的画面被骤然打碎，溢满柔情的桃花眼顷刻黯淡，唇边飞扬的笑意瞬间苍凉。
世界一片寂静，只剩逐渐粗重的喘息。
“姑娘……不，夫人。”骆才良讨好地拉过我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笑道：“夫人不必忧心，以后再也没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你都能顶住那么大压力，不在乎流言蜚语，为我默默生下两个孩子，我私下里算过日子了，时间正好对的上，确实是我的孩子没错。我们以后一定会幸福！”
随着他愈加深情的告白，我脑子里无数繁复的念头，如潮水纷纷褪去。
与之替代的，是数不尽的密密麻麻的黑色毒液不断翻涌，喷薄欲出。
哈哈哈哈哈……
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本就在行争权夺利之事，却偏爱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别人，作为既得利益者的他们反而最无辜，无论做出多么恶劣的事，他们都是被逼无奈，错的永远都是别人。
若是局势对他们有利，他们则作壁上观，静待事态发展，而一旦对他们产生威胁，他们便开始不择手段。
与此同时，他们能说会道，极擅诡辩，即便再无耻的行径，在他们嘴里也能辩出个洁白无瑕来，而实际上却不过是一些虚伪小人罢了。
爹说过，遇到这种人，作为正常人，就要离他远一点，因为他们做事毫无底线，却又是逻辑自洽的盛世白莲。
“夫人？”骆才良坐在我旁边，疑惑地唤了一声。
我一把甩开他拉我的手，看着他笑容满面的模样，顿感恶心至极，旋即站起来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斜睨道：“你又怎知那两个孩子一定是你的？我能和你，难道就不能和别人？”我抱起双臂，恶意地笑出声来：“扪心自问，骆才良，你配么？”
此刻，我已毫无顾忌，自是可以肆意挥洒从心底喷涌而出的毒液，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尽情激怒眼前的凶手，我要亲手撕破他脸上那令人恶心的虚伪。
不出所料，骆才良见我高高在上的姿态，耳朵里听到我毫不留情的羞辱，他脸上讨好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起来，转而眼神阴沉地盯着我。
“不装了？”我嗤笑。
“严瑞瑶。”他一字一顿，恶狠狠地念我的名字。
我不屑地哼起小调，继续阴阳怪气：“对嘛，这才是你，骆才良。”
骆才良对我的嘲讽充耳不闻，只是问道：“孩子是我的吗？”
“你猜。”我轻盈地转身，笑嘻嘻地跨出门去。
出门的一瞬间，背后传来瓷器被用力砸碎的声音。我用最后的力气强撑着飞出新房，绕了几圈，甩开众人视线后，翻身跳进淮雅柔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