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四场附近是一个半开阔的海域,属于万里长滩南端。
所谓“万里长滩”,其实就是后世江苏苏中地区的一部分一一后世已是陆地,如大丰、东台、海安、如东、启东等市县,此时则是大海。
而既然后世能变成陆地,说明此时的海面下方已然堆积了大量泥沙,出现了很多成规模的水下沙洲。自然而然地,这里的水深比较浅,大海船航行起来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要搁浅,所以国初那会运粮船多为平底海船,就是为了过此段洋面。
同样地,这里的海水营养物质较多,再加上冷暖流交汇,不断搅动海水,将海底泥沙中的营养物质翻上来,故藻类大量生长,给鱼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
吕四场就是一个著名渔港,同时也是一个非常大的盐场,隶两淮运司。
三艘船在稍远处下锚碇泊,然后分批搭乘小舶板,将随船带来的一批粮食、茶叶驳上岸。
这些东西都是抢手货,甫一拉上岸,便被人围了起来,争相询价。
冯绍不为所动,派自己的一名随从前往吕四场内陆,通知他的老熟人过来拿货。
邵树义带着王华督、梁泰、程吉等十余人站在货物旁边,仔细打量着四周。
老实说,邵树义原本以为他们带着各色长短兵器上岸挺扎眼的,可没想到吕四场附近往来的人绝大部分都带着器械,直让他觉得自己来到了什么蛮荒的西部世界,而不是富足安宁的江南小镇。
“兄弟,出来许久了吧?想女人不?”没过多久,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邵树义还没说话,扛着大木棓的吴黑子就笑了起来。
邵树义扫了他一眼,黑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道:“这里人来人往,女人不干净,算了。”“怎么就不干净了?”拉皮条的男人不高兴了,说道:“都是新近逃荒来的良家妇人,还有黄花闺女,家里失了顶梁柱,只能来卖了,干净着呢。”
“如何失了顶梁柱?饿死的还是病死的?”邵树义问道。
拉皮条的男人笑而不语。
邵树义秒懂。
把逃荒的一家子人都抓了,男人当奴工,妻女拉出去卖,再正常不过了。
“不需要。”他摆了摆手,说道。
拉皮条的不甘心,道:“过去看看嘛,看看又不打紧的。”
说罢,竞然想上前拉人。
“唰!”铁牛半截钢刀出鞘。
拉皮条的一见,讪笑着后退几步,道:“算了算了,我找其他人去。”
说罢,转身就走。
此人走后没多久,一名满面愁苦的老者走了过来,张开手里的一个布袋,问道:“诸位官人,有要盐的吗?新煎的好盐哩,没掺泥沙。若要的话,二百文一斤拿去。”
邵树义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白花花的好盐。
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王华督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邵树义心下一动,擡头四下看了看,很快发现不远处有两三名挎刀持弓之人,看似在闲逛,但总有一分注意力放在这边。
仙人跳?邵树义暗暗猜测着。
“你这是吕四场的盐?我听说这里的盐质地不太好啊。”他故意说道。
老者愣了一愣,辩道:“如何不好了?三余场的还不如我们的呢。”
邵树义伸出手抓了点盐,放在手心仔细看着,问道:“你为何卖盐?不怕巡检司抓么?”
老者愣了一愣,道:“一个巡检司才三十人,要看顾两百里地界,哪管得过来?”
“那几个是什么人?”邵树义指了指远处的挎刀持弓之人,问道。
老者脸色一变,瞬间合上盐袋,转身就走。
王华督、吴黑子、高大枪等人轰然大笑,更有人遥遥看向那几个疑似巡检司弓手的男人,一脸挑衅之色。
他们也发现了邵树义这伙人,不过在看到他们足足十几人,各持器械,甚至还有两名弓手之后,便有些迟疑。
待老者没能成功售出私盐之后,他们终于下定了决心,消失在人群之中。
“这里可真他妈乱。”王华督咂了咂嘴,说道。
“管不过来。”吴黑子四下打量着,说道:“一旦出点什么乱子,巡检司都得让人给烧了,狗官哪里敢管。也就敲诈点不明就里的外来客商,如此罢了。”
程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半晌无言。
两淮的官府治理比江南还差,地方上还要更宽松,天下竟然到了这般境地。
“官人,要鱼么?”身后不远处响起了呼唤声。
程吉霍然转身,手已经抚在了刀柄之上。同时暗暗自责,方才不该走神的,竞然没注意到有人划着船靠近了。
“有什么鱼啊?”邵树义的声音响了起来。
“石首鱼。”方才说话的船家连续拿起数条,亮给邵树义看。
“大黄鱼?小黄鱼?”邵树义有些迟疑。
“确有人唤之“黄鱼’,不过无大小之分。”船家点了点头。
邵树义了然。
看来此时的渔民们并不区分大小黄鱼,而以“石首鱼”、“黄鱼”统称。
“还有什么?”他又问道。
“带鱼,没鳞的。”船家又捞起一条,自夸道:“我捕的带鱼没有短于五尺的。你若要买,几百斤都有“哦?”邵树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小小渔船,竟载有数百斤带鱼?莫要证我。”
“我们有大船的。”船家解释道:“有时候鱼多,来不及送到岸上,便在海上交给大船,由他们杀掉腌了。夏天日头火辣辣的,有的鱼一两个时辰就臭了,来不及送回去,只能在海上就地腌了。”“还有什么鱼?”邵树义问道。
“鲳缑鱼、鳗鱼、子鱼都有,虾蟹也有,你要不要?”船家拿起一条又一条鱼,努力推销着。“为何不去市里卖?”邵树义问道:“我方才听人说洞宾楼那边有个大集市,各色海货应有尽有。”“那边要课税。”船家说道:“你问了半天,到底买不买?一斤五百文,要不要?不要我走了。”“腌过的吗?”邵树义问道。
“自然是腌过的。”船家悄悄打量了下邵树义,低声说道:“不过我们没买到多少盐,用盐少,你要不要?”
“盐里有沙子吗?”
“没有。”
“五百文贵了。”
“你愿出多少?”
“一百文。”
船家震惊地看了他一眼,道:“一斤粮食都不止这个价,至少四百文,不然我不卖。”
“两淮这么乱,粮价高很正常。一百五十文一斤,我只能出这么多。”邵树义说道。
“你也知道淮南米贵。”船家叫屈道:“一百五十文太少了,我还不如吃鱼充饥呢。三百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两百文。”邵树义伸出两根手指头,道:“再多你就留着自己吃吧。”
“两百文真的太低了。怎么也要三百吧?”
“你这鱼骨头太多了,卖不上价。罢了,再饶你二十文,两百二,如何?”
“海鱼油多啊,比江河鱼顶饿。两百八。”
“有些人不喜欢吃海鱼,没那习惯,我不好卖的,两百三。”
“我这还用了盐呢,两百七。”
两人在那掰扯了半天,最后以两百六十一文的价格成交。
之所以多了一文,实在是船家被砍价砍得太狠,有点不甘心,非要多一文出来,邵树义没有拒绝,答应了。
王华督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吴黑子笑道:“邵哥儿真是厉害。我家当年卖猪羊肉,便是有人讲价,也很难讲到这般境地。”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是占人家便宜了。”
吴黑子一怔。
“吕四场遍地是鱼,他哪能卖得上价?”邵树义说道:“况此物不如粮米顶饿,偏偏吕四斥卤之地,种地收成不高,这里最金贵的便是粮食了。方才我若狠点心,还能再讲点价下来,终究不愿这么做罢了。”吴黑子听明白了,肃然道:“邵哥儿高义,总是记得升斗小民的苦处。”
“我没那么好。”邵树义笑道:“只是也没那么坏罢了。”
众人又聊了一会,眼见着时近正午,方才那位船家回来了,满载数百斤腌鱼。
他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七八条船,各载数百斤不等的鱼一一鱼有浸泡在盐水中的,也有腌制后风干的。
邵树义这个时候又要跟他们重新算账了,盖因泡在盐水中的显然不能和风干鱼卖一样的价。双方又是好一通掰扯,连王华督都加入了战团,喷子火力全开,最后以二十锭的价格买下了将近四千斤鱼,并将其运到船上的木桶、麻袋中存放起来。
搬运到一半的时候,冯绍带着两名随从回来了,见状笑道:“邵舍也在做买卖呢?”
说话间,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将一布袋白花花的物事倒进吴黑子张开的口袋中。
吴黑子若无其事地扎紧口袋,朝冯绍笑了笑。
冯绍假装没看见,继续说道:“谈妥了。明日就有干海货运过来,惜只得八万三千斤,唉。”“无妨,下次再来便是。”邵树义笑道。
“也是。”冯绍点了点头,道:“一起去洞宾楼吃顿饭?”
“走时再吃不迟。”邵树义推辞道。
“行,届时一定吃顿好的,总不能让诸位白辛苦了。”冯绍从善如流,因为他看到远处又有一老一少两人死死攥着个小袋子,偷偷往这边过来。
人家有正经买卖要做呢,怕是没心思陪你吃饭。
再者,这些盐户也真是可怜,偷偷攒个十斤、二十斤盐,冒着被抓的风险出来售卖,就为了换回一点糊口的粮食一一盐户生产正盐一斤,朝廷给的工本费不过五十文,即便是额外产出的余盐,一斤工本费也只有六十余文,而两淮运司以二百五十文的价钱卖给盐商,最终到市面上,零散的一斤盐则以千余文的价格出售,大头跟盐户无关。
他们是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