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体内那淡金色光芒的明灭与梦呓般的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枫和琉璃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它无声地提醒着他们,即将踏上的“星火”之路,其终点连接的,可能是一个远比“上古协议”和“收割者”更加古老、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真相漩涡。
这份沉重,并没有随着大佬再次陷入安静而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清醒的责任感。当目标不仅是生存,更是要撼动构成世界的基石时,每一份力量、每一个决策,都显得尤为重要。
然而,在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有时会出现短暂的、反常的宁静。
守望堡的修复与扩建工作昼夜不停,轨道防御网的强化紧锣密鼓,“家园护盾”与“新协议”草案的研究如火如荼……但在林枫修养的居所周围,以及那些知晓“星火计划”核心内情的高层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正在形成——在远征的号角吹响之前,应该留下一点时间,给历经劫难、刚刚做出重大抉择的文明,也给自己。
尤其是,给那两个一直站在风口浪尖、彼此支撑却几乎从未停下脚步的人。
最先提出这个念头的,是秦大爷。
老人家拄着特制的、带着青藤纹路的拐杖,在琉璃向他汇报地脉节点强化方案的间隙,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丫头啊,你看这堡垒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到处是铁疙瘩和光屏,一点‘人气儿’都没有。是不是……也该添点‘喜气’了?”
琉璃一时没反应过来:“喜气?”
秦大爷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看着窗外虚拟的庭院景色:“我老头子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打打杀杀、协议程序的。但我知道,人呐,心里得有个念想,有个盼头,有个……能让人暖和起来、踏实下来的东西。枫小子这一去,谁知道猴年马月?你们俩……也该把事儿办了吧?不用大操大办,就叫上几个老家伙,大家伙儿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也……算是个交代。”
琉璃愣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她和林枫……结婚?这个念头,在末日般的压力下,在接踵而至的危机中,被深深埋藏,几乎成了某种不敢触碰的奢侈幻想。此刻被秦大爷这样直白地提出来,她竟有些手足无措,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夹杂着酸楚与甜蜜的热流。
“秦老……这……现在这么紧张……”琉璃的声音有些发干。
“紧张才更需要!”秦大爷瞪了瞪眼,“一根弦绷得太紧会断!给大伙儿,也给你们自己,一个喘口气、看看身边人的机会。这事儿,老头子我牵头了!你跟枫小子说一声,我看他敢不同意!”
消息不知怎么,还是悄悄传开了。
先是墨翁笑眯眯地送来一对据说是上古遗物、蕴含着“同心”规则祝福的玉珏。然后是夜瞳,这个平时冷冰冰的暗影族,竟然托人送来了一套用星海深处稀有丝线编织的、近乎隐形的护身软甲,说是“贺礼”。钱教授也罕见地离开了实验室,抱着几卷他亲手誊写的、关于上古婚姻仪式的考据资料,煞有介事地研究起来。连重伤未愈、大部分时间处于静养状态的陈凡,也偷偷用能力感知了大家的心意,红着脸对琉璃说:“琉璃姐,大家都……很期待。林枫哥一定也是。”
压力,以一种温暖而固执的方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林枫得知时,正尝试在不牵动本源的情况下,进行一些低强度的规则编译练习,为“星火计划”做准备。琉璃红着脸,吞吞吐吐地把秦大爷和大家的意愿转达给他。
林枫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琉璃,看着她眼中那抹强装的镇定下掩藏的期待、羞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不确定。他想起第一次在旧公寓见到她时,那个中二又技术超群的黑客少女;想起无数次并肩作战时,她冷静分析数据的侧脸;想起自己昏迷时,她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带着泪意的温暖力量;想起她明明担忧得要死,却强撑着扛起整个文明内务重担的疲惫身影……
一路走来,硝烟与数据是他们最常见的背景,危机与责任是他们最亲密的伙伴。属于普通人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被压缩到了近乎为零。他甚至很少有时间,去好好思考“爱情”这个词汇,在如此宏大的叙事与生存压力下,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看着琉璃,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世界是真实的宇宙还是冰冷的数据库,无论前路是星辰大海还是规则深渊,身边这个与他心意相通、灵魂相契的女子,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中,最温暖、最坚实的那一部分。
不是累赘,不是牵绊,而是力量的源泉,是归航的坐标。
“好。”林枫放下手中的能量流,走到琉璃面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结婚。”
没有盛大的求婚仪式,没有华丽的辞藻,简单两个字,却让琉璃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下,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她把脸埋在他胸前,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婚礼的筹备,在一种奇特的高效与简约中展开。
地点就定在守望堡内一处相对完整、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时间定在三天后——一个林枫身体状况基本稳定、各项紧急事务也刚好能挤出短暂空档的傍晚。
没有遍邀全球名流,没有奢华的布置。宾客名单由琉璃和林枫亲自拟定,只邀请了最核心的伙伴与战友:秦大爷、钱教授、陈凡、夜瞳(本体通过特殊设备短暂投影)、墨翁、铁壁-7号(作为星海同盟代表),以及几位在“家园护盾”建设和“新协议”研究中做出突出贡献的科学家和指挥官代表。总共不过二十余人。
婚礼的“司仪”,由德高望重的秦大爷和学识渊博的墨翁共同担任。
礼服是后勤部门用库存的新型柔性材料赶制的,设计简洁流畅,兼具美观与一定的防护功能。琉璃的礼服是纯净的月白色,点缀着细微的、仿佛星光般的银色纹路;林枫的则是沉稳的墨蓝色,领口和袖口有暗金色的规则符文刺绣。
唯一的、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奢侈品”,是那枚戒指。
林枫取出了那枚由“万法之源”核心能量与琉璃的意识稳定器晶体融合铸造的戒指。它被存放在一个特制的、隔绝一切能量波动的静滞盒中。当盒子打开时,并没有炫目的光芒爆发,戒指本身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如同星云般的银白色,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旋转、生灭,中心则是一点恒定不灭的、象征着琉璃生命与意识印记的淡金色微光。它不像是珠宝,更像是一件蕴含着宇宙生灭与两人灵魂羁绊的、活着的规则造物。
当林枫在秦大爷和墨翁的主持下,在寥寥数位至亲好友的见证前,轻轻将这枚戒指戴在琉璃的无名指上时,观景平台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枚戒指上传来的、温和却无比磅礴的规则波动,以及其中蕴含的、令人动容的深刻情感与守护誓言。那不是财富的象征,而是力量的承诺,是穿越生死与星空的、永不分离的印记。
琉璃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仿佛有生命的戒指,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她也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另一枚戒指——那是她用林枫最初送给她、用于辅助编译的普通规则晶体,结合自己这么多年积攒的、最珍贵的数据核心与一丝本源精神力,亲手熔铸打磨而成。戒指呈深蓝色,表面流淌着如同电子回路般的淡蓝色光纹,稳定而坚韧。
她颤抖着手,同样郑重地为林枫戴上。
没有神父询问“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秦大爷只是用苍老而庄重的声音,缓缓道:“今日,天地为证,星空为鉴,战友亲朋为宾。林枫,琉璃,结为伴侣。自此,福祸同当,生死相依,初心不渝,星火同燃。”
墨翁则在一旁,用古老的语调,吟诵了一段简短的、祝福灵魂契合、意志同辉的祷词。
仪式简单到了极致,却庄严肃穆,充满了这个特殊时代特有的、历经磨难后的珍惜与厚重。
当林枫轻轻掀开琉璃的头纱,低头吻上她的唇时,观景平台上响起了真诚而克制的掌声。陈凡哭得比琉璃还厉害,钱教授偷偷抹着眼角,夜瞳的投影微微颔首,铁壁-7号的传感器闪动着祝福的蓝光。
他们没有举办盛大的宴席,只是在仪式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了后勤部门特意准备的、不算丰盛却充满心意的食物和饮品。人们轻声交谈,回忆着并肩作战的往事,调侃着彼此的糗事,短暂地放下了“救世主”、“议长”、“指挥官”等沉重的头衔,只是作为朋友、作为家人,分享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然而,这场简单的婚礼,却并未被完全隔绝在世外。
守望堡的公共信息屏上,在婚礼进行的同时,滚动播出了一条简短而庄重的通告:
“今日,世界修复理事会议长林枫先生,与首席技术官、理事会议长助理琉璃女士,于守望堡举行婚礼。仪式从简,仅邀至亲战友见证。特此通告,并感谢全球同胞一直以来的支持与祝福。”
这条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瞬间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远超所有人预料的、汹涌而温暖的反响。
前线哨所,士兵们对着屏幕立正敬礼,高呼“百年好合!”
地下城市,居民们自发地点亮了象征祝福的灯光。
网络空间,祝福的话语如潮水般刷屏,没有任何阴阳怪气,只有最质朴的“一定要幸福啊!”“平安归来!”“等你们的好消息!”
甚至有艺术家即兴创作了描绘二人并肩作战、星空下携手等主题的画作与音乐,迅速传播开来。
人们将这场婚礼,视作黑暗时代中一抹珍贵的人性光辉,视作英雄也应拥有的平凡幸福,更视作一种象征——无论前路如何,守护美好、追求幸福的愿望,永远不会熄灭。这比任何胜利庆典,更能抚慰人心,更能凝聚希望。
婚礼的尾声,林枫和琉璃并肩站在观景台的边缘,望着下方灯火渐次亮起的、正在从创伤中缓慢恢复的城市,望着头顶那片浩瀚而神秘的星空。
琉璃将头轻轻靠在林枫肩上,手指摩挲着那枚温暖的戒指,轻声说:“好像……做梦一样。”
林枫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拥紧:“不是梦。这是我们挣来的。”
“去了那边……一定要小心。”琉璃的声音低了下去,“戒指……能让我感觉到你。”
“嗯。它也是我的锚。”林枫吻了吻她的发顶,“等我回来。带着‘新协议’的权限,回来。”
“我等你。”琉璃抬起头,眼中映着星光与他的倒影,笑容坚定而灿烂,“无论多久。”
星光之下,一对身影紧紧相拥。
简单的婚礼结束了。
世界的祝福汇聚成河。
而分离的钟声,也进入了最后的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