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
林枫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浮，没有时间感，没有方向感，只有残留的、针扎般的剧痛与难以言喻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一次次冲刷着他近乎干涸的精神海。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有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力量，始终环绕着他，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又如深海中的浮木，将他从彻底沉沦的边缘，一点点、艰难地拉回。
是琉璃。
即便意识混沌，他也无比确信这一点。那通过“恒约之环”传来的，不仅仅是精纯的规则能量与生命精华的输注，更是她近乎燃烧自身的、焦灼而决绝的守护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又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
一点微光，在意识深处亮起。
然后，是更多细碎的光点。
剧痛开始减轻，虚脱感被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感”取代。
林枫的意识，如同沉船被打捞上岸，缓缓“浮”出了黑暗的深渊。
首先恢复的，是模糊的听觉。
“……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精神海活性开始恢复……本源透支严重，但核心印记未损……需要长时间静养……” 一个略显苍老但沉稳的声音，像是墨翁。
“……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是琉璃的声音，嘶哑、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难说。此次损耗远超以往，伤及根本。快则三五日，慢则……” 声音压低，带着忧虑。
“他一定会醒。”琉璃打断道，语气斩钉截铁，“我必须去准备庆典和……那件事了。这里，拜托诸位。”
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逐渐远去的、略显虚浮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
庆典？那件事？
林枫的意识艰难地运转着，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斩首行动、执行中枢、逻辑病毒、规则之针、庞大的金属海洋在眼前无声崩解……然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们……赢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但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他想睁开眼睛，想发出声音，但眼皮和声带仿佛有千钧之重，意识再次沉沦，陷入半梦半醒的修复性沉睡。
当他再次有比较清晰的意识时，已经是几天之后。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而熟悉的触感——是他在“守望堡”房间的床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的草药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琉璃的独特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但很快清晰。房间内光线柔和，陈设简洁。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一阵虚弱感传来，但不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精神海虽然依旧干涸，却已不再剧痛，而是如同龟裂的大地迎来了细雨，开始缓慢地自我滋润。
门被轻轻推开。
琉璃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散发着浓郁生命能量波动的汤药走了进来。她看上去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明亮依旧。在看到林枫睁眼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手中的药碗微微一颤。
四目相对。
没有激动的呼喊，没有扑上来的拥抱。琉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积蓄起晶莹的水光。那水光颤动着，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保持平稳：“醒了？”
林枫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只能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嗯。”
琉璃快步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略显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死不了。”林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带着一丝熟悉的调侃意味，“就是……有点饿。”
这句近乎本能的、带着烟火气的回答，终于让琉璃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滑落。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又忍不住笑，表情有些狼狈，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就知道吃……吓死我了你……”她哽咽着，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林枫反握住她的手，力度不大，却足够坚定。所有的歉意、感激、后怕与深情，都凝聚在这无声的紧握之中。
过了一会儿，琉璃的情绪才平复下来。她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喂林枫喝下。汤药入腹，化作温和而磅礴的生命力与规则滋养，迅速流遍他干涸的四肢百骸与精神海。
“外面……怎么样了？”林枫喝完药，感觉恢复了些力气，问道。
琉璃的神色变得复杂，有胜利的喜悦，也有更深沉的凝重。
“我们赢了。”她轻声道，“你摧毁‘执行中枢’后，失去指挥的‘清理单元’集群几乎全数崩溃。残存的零星单位，在失去统一指令和能量补充后，也被我们的清剿部队逐一解决。太阳系内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全球都在庆祝。这是自‘侵蚀现象’爆发以来，人类取得的第一次、也是决定性的战略胜利。士气空前高涨，你的声望……已经到了顶点。”琉璃顿了顿，看向他，“理事会和各方代表商议后，决定举行一场全球性的胜利庆典，既是庆祝，也是为了……凝聚人心，准备面对更远的未来。”
“更远的未来……”林枫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变得深邃，“你之前说，‘那件事’……”
琉璃点了点头，神情肃穆：“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是时候了。趁着胜利带来的凝聚力和关注度，向所有人揭示‘上古协议’的真相。不能再瞒下去了。”
林枫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时机是对的，但真相……太残酷。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立刻告诉他们，头顶悬着的不是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整个天花板都可能随时塌下来……”
“正因为刚刚经历了生死，人们才更需要知道，我们为何而战，未来究竟要面对什么。”琉璃的眼神坚定而清澈，“这不是打击士气，而是赋予这场胜利真正的意义，也是为下一次、可能更残酷的战斗，做好最充分的思想和物质准备。相信他们，枫。我们的同胞，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
林枫看着琉璃，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与智慧。他轻轻颔首：“好。庆典何时举行？”
“三天后。”琉璃答道，“地点在重建的‘中央广场’，并通过所有渠道向全球直播。你需要时间恢复，至少……要能站着说完话。”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三天……足够了。”林枫闭上眼，开始主动引导体内恢复的力量，加速自我修复。他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关于“上古协议”，关于“收割者”，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造物主”，以及……地球文明未来真正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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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在这三天里，林枫在琉璃的悉心照料和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作用下，身体状况以惊人的速度好转。虽然距离巅峰状态依旧遥远，本源亏空严重，需要长时间温养，但至少行动已无大碍，精神也基本恢复。
而地球，则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欢庆海洋之中。
劫后余生的喜悦，对英雄的崇敬，对未来的期盼，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情感洪流。街头巷尾张灯结彩，人们自发走上街头庆祝，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林枫”这个名字，被无数次呼喊、传颂，几乎成为了“希望”与“胜利”的代名词。
终于，庆典之日到来。
重建后的“中央广场”人山人海，气氛热烈到了极点。天空中，经过修复和强化的飞行器组成编队，拉出绚丽的彩烟。广场四周的巨大屏幕上，播放着从月球堡垒视角记录的“清理单元”集群崩解的画面，每一次播放都引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当林枫在琉璃的陪同下，缓步走上广场中央那座象征性的高台时，整个广场，乃至通过直播观看的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有狂热的崇拜，有真挚的感激，有无尽的期盼。
林枫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镜头。他没有穿华丽的礼服，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而深邃，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与星空洗礼后的沉静与威严。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广场彻底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屏息。
“诸位同胞，”林枫开口，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和网络，清晰而平稳地传遍每一个角落，“首先，让我们，为自己欢呼。”
短暂的寂静后，震耳欲聋的、发自肺腑的欢呼声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持久！这是劫后余生的释放，是胜利果实的品尝！
林枫静静地等待着，直到欢呼声逐渐平息。
“我们赢了。”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们击退了前所未有的强敌，守护了我们的家园。这是无数战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是全体人类团结一心、不屈不挠的证明。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
掌声与欢呼再次响起，许多人热泪盈眶。
“但是，”林枫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肃穆，广场上的气氛也随之凝滞，“今天站在这里，我不仅仅是为了庆祝胜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更深邃、更冰冷的东西。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击败的，究竟是什么？”
人群陷入思索，低声议论。
“它们自称‘清理单元’，来自一个被称为‘收割者’的存在。它们冰冷、有序、无穷无尽，目的是‘清除冗余数据’。那么，我们，在它们眼中，是什么？”林枫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是‘冗余数据’吗？我们生存的世界，又是什么？”
他不再卖关子，直接抛出了那颗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重磅炸弹。
“根据我们掌握的确切情报，结合古老的遗迹记录与……更高层面的信息印证，”林枫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世界，“我们现在所生存的宇宙，这个看似无限广阔、蕴含无数奥秘的世界，其本质，很可能是一个庞大无比的‘避难所数据库’或‘模拟实验场’！”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广场上的人群瞬间呆滞，全球各地观看直播的人们也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而‘收割者’，并非某个邪恶的外星文明或神明，”林枫的声音继续，如同最冰冷的手术刀，剖开华丽的胜利表皮，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真相，“它们是这个‘系统’内置的、按照既定协议运行的‘自动维护程序’！它们的任务，就是定期‘清理’那些被协议判定为‘发展潜力不足’、‘存在价值低下’或‘可能对系统稳定性构成威胁’的‘文明数据’——也就是我们！”
“我们之前的战斗，所谓的‘守护家园’，本质上，是在对抗一次系统预设的‘定期清理’！”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一切。
欢呼、喜悦、激动、期盼……所有积极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这残酷到极致的真相，冲刷得干干净净。
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充满了茫然、恐惧、震惊，以及……深深的荒谬感。
我们为之浴血奋战、牺牲无数的生存之战，竟然只是……一次“系统清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存在，竟然可能只是……“数据库”里的“一段数据”？
这比败给强大的外星侵略者，更加令人绝望，更加令人窒息！
林枫看着下方无数张失去血色的脸庞，看着镜头后可能同样陷入崩溃的全球观众，心中也涌起巨大的悲悯与沉重。但他知道，必须说下去。
“这就是‘上古协议’的真相。”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一个我们无从选择、甚至可能在被‘存入’这个世界时就已经默认签署的‘霸王条款’。我们之前遭遇的‘现实侵蚀’、‘古神’、乃至‘虚无教团’对系统漏洞的利用……都只是这个庞大而古老的‘系统’运行中产生的各种‘BUG’或‘副作用’。”
“胜利，是真的。我们用自己的力量，暂时击退了这次‘清理’。”林枫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这不代表永久的安全。‘协议’还在，‘系统’还在，‘收割者’的主力……或许还在更遥远的‘协议执行队列’中。”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次演讲最核心的目的：
“今天，我在这里，不是要散播绝望。恰恰相反，我要告诉所有人——知道真相，是我们夺回命运自主权的第一步！”
“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不是可以被随意‘清理’的数据！我们是拥有智慧、情感、勇气和无限可能性的生命！我们击败了‘清理程序’，证明了我们的‘存在价值’远超那冰冷协议的评估！”
“从现在起，我们的目标不再仅仅是‘生存’，而是‘修改协议’，‘掌控系统’，为我们自己，也为所有被同样命运束缚的潜在文明，争取一个真正自由、拥有无限未来的‘新秩序’！”
“这条路，会比对抗‘清理单元’更加艰难，更加漫长，敌人可能是整个宇宙的底层规则。但——”
林枫的声音猛然拔高，如同出鞘利剑，斩破凝固的绝望：
“——我们已经踏出了第一步！我们团结在一起，我们拥有改变规则的力量，我们更有绝不屈服、守护家园的信念！”
“诸位，庆祝胜利的时刻已经过去。现在，是时候擦干眼泪，认清现实，然后——握紧我们手中的武器，为我们文明的真正未来，开始新的长征！”
演讲结束了。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广场上，全球各地，一片死寂的沉默。
人们呆立着，消化着这惊天动地的真相，承受着世界观崩塌又重建的剧烈冲击。
沉重，无比的沉重，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但在这沉重的死寂深处，一丝微弱的、不甘的、愤怒的火焰，正在悄然点燃。
真相残酷，但知晓真相的文明，将不再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