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九,杭州城外三十里。
秋雨从晨起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官道两侧的稻田蒙着一层水雾。三百人的队伍披着油衣,马蹄踏在泥泞里,发出噗噗的声响。
“这江南的雨,比北疆的风雪还磨人。”大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瓮声瓮气道,“黏糊糊的,衣裳都湿透了。”
陈骤在马上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确实和北疆不同——北疆的雨来得急、去得快,要么就是一场雹子砸得人头破血流。江南的雨却是这般绵软,却能浸透铠甲,让弓弦发软,让火铳哑火。
“传令,”他回头对赵破虏道,“所有弓弩、火器用油布包好,专人看管。火药箱绝不能沾水。”
“是!”
队伍继续前行。冯一刀带着二十斥候已经先行半日,沿途留下标记。瘦猴则混在商队里进了城,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周家老宅附近踩点了。
午时,雨势稍歇。路旁出现一座茶棚。
“歇脚!”大牛下令。
众人下马,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见这么多兵爷,手都有些抖。
“老丈别怕,”陈骤温声道,“我们路过,讨碗热茶。”
老汉这才定神,忙招呼儿媳妇烧水。茶是粗茶,但滚烫,就着自带的干粮,倒也驱了些寒气。
陈骤坐在棚边,看着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几个挑担的货郎缩着脖子赶路,一辆牛车载着稻草慢悠悠晃过,车把式哼着听不懂的小调。
这就是江南。
温柔乡里,藏着通倭的刀子。
“将军,”白玉堂悄无声息地坐到他身边,低声道,“进城后,我先去联络杭州本地的江湖朋友。周家在杭州经营三代,根深蒂固,府中护院不下百人,其中不乏好手。”
陈骤点头:“有把握吗?”
“四个门派愿意相助,”白玉堂伸出四根手指,“钱塘帮、龙井剑派、西湖镖局、灵隐武院。另外三个——虎跑山庄、雷峰堂、南屏拳社,和周家走得近。”
“能争取过来吗?”
“难。”白玉堂摇头,“虎跑山庄庄主的女儿嫁给了周家二少爷,雷峰堂靠周家的药材生意吃饭,南屏拳社……社主是周掌柜的结拜兄弟。”
陈骤沉默片刻:“那就不必勉强。愿意相助的,记下人情;与周家勾结的,战后一并清算。”
“明白。”
喝完茶,队伍继续上路。申时初,杭州城墙出现在雨幕中。
高两丈八,青砖斑驳,城楼上“杭州”二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城门处排着长队,守城兵卒懒洋洋地检查着行人。
大牛打马上前,亮出钦差令牌:“让开!”
守城官是个矮胖的干总,一见令牌,脸色变了变,却没立刻放行:“这位大人……可有知府衙门的通关文书?”
“钦差办案,要什么文书?”大牛瞪眼。
“这……这是杭州的规矩……”干总擦汗,眼睛却往城内瞟。
陈骤看在眼里,对冯一刀使了个眼色。冯一刀会意,带着五个斥候悄悄绕向城门另一侧。
“规矩?”大牛冷笑,“老子手里的令牌就是规矩!再不让开,以抗旨论处!”
正僵持着,城内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冲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武将,身着参将服色。
“何人喧哗?”武将勒马,目光扫过众人。
陈骤眼睛一眯——这人他认识。武定元年浙江水师舟山之战,有个叫郑彪的千总率三十艘哨船断后,拖住倭寇主力两个时辰,为大军撤退争取了时间。战后论功,应升游击,却因“擅离职守”被压下。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郑彪显然没认出扮作师爷的陈骤,只对大牛抱拳:“末将杭州守备营参将郑彪,敢问钦差此来……”
“查案。”大牛亮出圣旨副本,“赈灾银被劫案,涉及杭州周家。郑参将,你要拦吗?”
郑彪脸色数变,最终咬牙:“末将不敢!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陈骤经过郑彪身边时,低声道:“郑参将,舟山一战,你部下三百七十一人,活下来几个?”
郑彪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陈骤。
陈骤已催马入城。
杭州城比安庆繁华数倍。即便下雨,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酒旗招展,店铺林立,绸缎庄、茶行、当铺、酒楼鳞次栉比。运河穿城而过,乌篷船在雨中穿梭,船娘的吴侬软语飘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真他娘的有钱。”熊霸咂舌,“这铺子的门板,怕是比咱北疆的盾牌还厚。”
队伍在城中一家客栈落脚。客栈老板姓沈,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来了大生意,忙前忙后张罗。
刚安顿好,瘦猴就溜了进来。
“将军!”他浑身湿透,眼睛却发亮,“周家老宅摸清楚了。在城西清河坊,占地五十亩,前后七进。护院一百二十人,分三班值守。另外,周掌柜的独子周文斌昨天从苏州回来了,带了三十多个好手。”
“地窖入口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后花园假山下。”瘦猴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我买通了一个周家的花匠,他说三年前老宅修缮,运进去上百车青石,都堆在假山那边。后来假山修好,那些青石却不见了。”
陈骤看着草图。假山、池塘、回廊、花厅……典型的江南园林。
“今晚动手?”
“今晚。”陈骤起身,“郑彪那边怎么样?”
“已经派人盯着。”冯一刀道,“他回守备营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半时辰,然后派人往周家送了封信——用的飞鸽,被我的人截下来了。”
“信上说什么?”
“只有三个字:‘钦差至’。”
陈骤笑了:“这人倒有意思。既不帮周家,也不帮我们,只报个信。”
“要控制起来吗?”
“不用。”陈骤摇头,“让他看着。有些事,得让该看的人看见。”
戌时三刻,雨又大了。
周家老宅后门外的小巷里,五十名霆击营精锐贴着墙根站立。雨水顺着铁甲往下淌,没人出声。
熊霸舔了舔嘴唇:“将军,直接冲进去?”
“不用。”陈骤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点点头,朝身后一招手。八个黑衣人如夜枭般掠上墙头,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内。片刻后,后门从里面打开。
“护院都解决了。”一个黑衣人低声道,“用了迷香,能睡两个时辰。”
众人鱼贯而入。后花园假山在雨中黑黢黢地立着,太湖石堆叠出各种形状,雨水从石缝间淌下,汇入池塘。
瘦猴带路,绕到假山背面。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边缘长满青苔。
“就是这儿。”
两个老兵用铁钎撬开石板,露出向下的石阶。一股霉味混着土腥气涌上来。
“火把。”
火光照亮通道。石阶向下十余级,是一扇铁门。锁是铜锁,已经锈迹斑斑。
熊霸上前,一斧劈开。
门后是个巨大的地窖。火把照过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银子。
堆成小山一样的银子。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整整齐齐码放着,像一道银色城墙。火光下,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的娘……”大牛喃喃,“这得有多少?”
“清点!”陈骤沉声道。
三十个老兵开始搬运清点。一箱箱银子被抬出地窖,在假山下堆起。
两个时辰后,数字出来了。
“将军,清点完毕。”冯一刀声音发颤,“官银十五万两,成色、重量都对,是赈灾银。另外还有私铸银锭八万两,金条三千两,珠宝玉器十二箱。”
“账本呢?”
“在那边。”瘦猴指着地窖深处的一个铁柜。
铁柜被撬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账册。陈骤随手翻开一页,眼神就冷了。
“武定二年三月,售弓弩三百于海龙王,价银九千两。”
“武定二年六月,售皮甲五百于海龙王,价银一万五千两。”
“武定三年正月,售虎蹲炮三门于海龙王,价银三万两。”
最后一页,是十几天前的记录:
“武定三年八月十五,收海龙王定金五万两,订火铳五百支,十月交货。”
啪!
账本被重重合上。
“海龙王……”陈骤声音冷得像冰,“五百支火铳,他也敢要。”
火铳是大晋军国利器,严禁外流。江南世家竟敢私售,还是卖给倭寇支持的海盗。
“将军,”冯一刀低声道,“账本里还夹着一封信。”
陈骤接过。信是海龙王写给周掌柜的,只有寥寥数语:
“周兄:十月十五,舟山外海老地方交货。倭国将军织田信忠亲至,欲观火器威力。若合用,后续订单可达三千支。海某顿首。”
织田信忠。
倭国关白,这几年在倭国国内扫平诸侯,野心勃勃。去年还遣使来朝,称臣纳贡,没想到暗地里却在谋划这个。
“好一个小岛景福。”陈骤冷笑,“一边磕头称臣,一边伸手抢刀。”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喊杀声。
“将军!”一个老兵冲进来,“周家的人杀过来了!至少两百人!”
陈骤大步走出地窖。后花园里已经打成一团。周家护院虽然被迷倒大半,但周文斌从苏州带回的三十多人都是硬茬子,加上后来赶到的家丁,足有两百之众。
霆击营虽然精锐,但人数只有五十,又被困在狭小的花园里,施展不开。
“放信号!”陈骤喝道。
赵破虏掏出一支响箭,拉弦射出。
尖啸声划破雨夜。
半刻钟后,客栈方向传来马蹄声。大牛留在客栈的两百人赶到了。
同时,周家前门、侧门也传来喊杀声——是白玉堂联络的四个江湖门派,按照约定同时发起进攻。
三面夹击,周家护院顿时溃散。
周文斌被熊霸一斧劈倒,擒住时还在嘶吼:“我周家三代经营!你们敢动我,江南士族不会放过你们!”
陈骤走到他面前,俯身:“江南士族?很快就没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直起身,对冯一刀道:“查封周家所有产业,家眷全部收押。账本、书信全部带走。”
“那这些银子……”
“赈灾银十五万两,明日开仓放粮,直接发给灾民。私银充公。”陈骤顿了顿,“金条和珠宝,分一半给今夜参战的江湖朋友,算酬劳。”
冯一刀愣了愣:“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陈骤看着满园狼藉,“跟这些通倭卖国的人讲规矩?拿去分。告诉那些江湖人,愿意继续帮忙的,我陈骤记他们的人情。”
“是!”
雨越下越大。
陈骤站在假山下,看着一箱箱银子被抬出。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凉。
这才只是开始。
周家倒了,还有刘家、赵家。海龙王还在海上,小岛景福还在倭国。
而江南这场雨,怕是要下很久了。
他忽然想起北疆的秋天。这时候,阴山该下第一场雪了吧?韩迁应该正带着将士们加固城防,王二狗的新兵营该在雪地里操练了。
还有苏婉。
京城也该凉了。她会不会又在医馆里忙到深夜?陈安那小子,是不是又偷懒不练功?陈宁呢,是不是又在翻她的医书?
家书该送出去了。
“将军,”瘦猴凑过来,“郑彪在府外求见。”
陈骤回过神:“让他进来。”
郑彪披着蓑衣进来,见到满院狼藉和那一箱箱银子,脸色复杂。
“末将郑彪,参见……镇国王。”
他终于认出来了。
陈骤看着他:“郑参将,舟山一战,你部下三百七十一人,活下来几个?”
郑彪眼眶红了:“活下来……三十九个。其中十八个残了,现在靠抚恤金过活。”
“恨吗?”
“恨。”郑彪咬牙,“恨倭寇,也恨那些倒卖军械、克扣兵饷的贪官。舟山之战,我们的战船本该有二十门火炮,实际只装了八门。火药受潮,炮弹不足……三千弟兄,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
陈骤沉默片刻:“如果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你敢不敢要?”
郑彪猛地抬头:“将军的意思是……”
“海龙王,小岛景福。”陈骤缓缓道,“我要剿了他们。需要熟悉海战、熟悉倭寇的人。”
郑彪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末将愿为先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陈骤扶起他,“从今天起,你暂代杭州守备营统领。整顿兵马,清查内奸。十日之内,我要一支能出海的水师。”
“是!”
郑彪退下后,陈骤对瘦猴道:“传信给窦通。”
“安西都护窦通?”
“对。”陈骤望向东南方向,“让他从巴格达调二十门新式舰炮,走海路运到杭州。再调一百个会用炮的水手过来——孙文在高昌改进的那种炮,射程五百步,能打穿船板。”
瘦猴眼睛亮了:“将军要动真格的了!”
“不动真格,他们以为我大晋无人。”陈骤转身,雨水在铠甲上溅起水花,“告诉窦通,两个月内,炮要到杭州。告诉孙文,火药防潮的方子,十天之内必须给我。告诉李莽,火铳的图纸,派人快马送来。”
一连串命令下去。
众人领命,各自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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