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的平台比老鹰洞更窄,更陡,也更冷。
三面都是近乎垂直的绝壁,崖壁上的岩石长满湿滑的苔藓,在晨光中泛着阴冷的青灰色。唯一的上山之路是一条“之”字形的羊肠小道,宽度仅容一人通行,外侧就是云雾缭绕的深谷。平台本身约莫十丈见方,靠崖壁处有个天然凹陷,勉强能遮风挡雨。一泓清泉从石缝中渗出,在平台边缘汇成一个小水洼,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水源。
六十七个人挤在平台上,几乎转不开身。伤员的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婴儿般的啼哭——那是个在矿营出生的孩子,还不满一岁,母亲用破布裹着,紧紧抱在怀里。
苏轶靠坐在凹陷处的岩壁下,右腿伸直搁在石头上。伤口已经彻底麻木了,但肿胀的皮肤泛着不祥的青紫色。鲁云检查后脸色很难看:“公子,伤口化脓了,必须重新清创,否则……会坏疽。”
“还有药吗?”苏轶问,声音很平静。
鲁云摇头:“金疮药用完了,止血散还剩一点,但不够。只能用土法——烧红的刀烙掉腐肉,然后用盐水清洗。”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烧红的刀烙肉,那是军中处置重伤员的办法,剧痛不说,还容易引发高热,很多人挺不过去。
“那就烙。”苏轶没有犹豫,“阿树,准备火。鲁云先生,刀给我看看。”
鲁云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短刀——那是从矿营带出来的,刀身已经有些锈迹,但还算锋利。阿树点燃了最后一点火绒,用树枝搭起一个小火堆,将刀尖架在火焰上。
火焰舔舐着刀身,逐渐将铁烧红。所有人都别过脸去,不敢看。只有苏轶盯着那渐渐发红的刀尖,眼神平静得可怕。
“公子,咬着这个。”雷山递过来一根削光的木棍。
苏轶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叠好咬在嘴里。然后他对鲁云点了点头。
鲁云的手在颤抖。这位老工匠制作过无数精巧的器械,但用烧红的刀给人治伤,还是第一次。
“快点。”苏轶的声音从布巾后传来,有些模糊。
鲁云一咬牙,将烧红的刀尖对准伤口化脓最严重的位置,按了下去。
“嗤——”
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苏轶的身体猛地绷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泉水般涌出。他死死咬着布巾,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但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一刀、两刀、三刀……腐肉被一点点烙掉,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二十息,但对所有人来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鲁云终于放下刀时,苏轶已经几乎虚脱。阿树赶紧用盐水清洗伤口,重新包扎。整个过程,苏轶始终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崖壁上方的天空。
“公子,好了。”鲁云的声音带着哽咽。
苏轶吐出嘴里的布巾,布巾上已经咬出了深深的齿痕,还带着血丝。他喘息了几下,才勉强开口:“多谢……先生。”
“公子先休息,少说话。”鲁云抹了把眼睛,转身去照看其他伤员。
苏轶闭上眼睛,但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睡。他能感觉到,伤口在盐水刺激下的灼烧感,也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公子。”雷山蹲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哨兵报告,东面五里外发现烟尘,数量不少,正在往这边移动。看速度……最迟两个时辰就会到鹰愁涧。”
苏轶睁开眼:“是黑松岭的人?”
“应该是。但很奇怪,他们好像……不完全是搜山队的阵型。更像是在驱赶什么,或者……在追猎。”
追猎。这个词让苏轶心中一凛。他想起了主祭祀最后说的“把那些东西放出去”。黑松岭除了普通尸傀,一定还有更可怕的武器。
“我们还能守多久?”他问。
雷山环视平台:“如果只是守住这条小路,凭险据守,我们有弩机和弓箭,应该能守一天。但如果对方用火攻,或者……用那种不怕箭矢的尸傀硬冲,就难说了。”
“不能守。”苏轶摇头,“这里是绝地,守就是等死。我们必须继续转移。”
“可是公子的伤……”
“死不了。”苏轶咬牙坐起,“让大家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继续向西。”
“西面是真正的无人区。”雷山犹豫,“没有路,没有水源,还有瘴气和毒虫。我们这些人,恐怕……”
“总比死在这里强。”苏轶打断他,“去准备吧。另外,挑十个最精锐的猎户,跟我留下断后。”
“公子!”雷山脸色大变,“这不行!你伤成这样,怎么能断后?”
“正因为伤重,我才要留下。”苏轶平静地说,“我走不快,会拖累大家。而且,黑松岭的目标是我——我身上的印记,他们能追踪到。我留下,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们争取更多时间。”
“可是……”
“这是命令。”苏轶的声音不容置疑,“雷山,你带大部队走,保护好伤员和妇孺。阿树,你也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走!”少年红着眼眶,“我要和公子一起!”
“你必须走。”苏轶看着阿树,“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你需要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徐师傅他们。”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剩下的所有证据副本:“这些你带着。如果……如果我没能跟上,你就去找徐师傅,把东西交给他,告诉他……告诉他要小心陈平。”
阿树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轶的眼神,最终咬牙接过了布包。
“快去准备。”苏轶挥挥手,“一个时辰后,大部队出发。断后的人留下。”
雷山和阿树退下,去传达命令。平台上很快忙碌起来,人们默默收拾着少得可怜的行装,给伤员重新包扎,将最后一点干粮分发给每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苏轶靠在岩壁上,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从矿营逃出来的矿工,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那些猎户,虽然疲惫,但依然保持着山民特有的悍勇;还有工匠们,虽然手无寸铁,但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贡献力量。
这些人,本可以各自逃命,但现在却聚在一起,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而挣扎。
这就是墨家传承的意义吗?不是高高在上的学说,而是在绝境中互相扶持,在黑暗中点亮微光。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大部队在雷山的带领下,开始沿着平台另一侧一条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的小径,向西方转移。那条小径是猎户们多年前打猎时发现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在崖壁上的一些突出岩石和藤蔓,需要攀爬才能通过。
伤员和妇孺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猎户保护。每个人腰间都用藤蔓连起来,防止失足坠落。队伍移动得很慢,但很稳。
阿树在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苏轶一眼。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平台上,只剩下十一个人。
苏轶,以及他挑选的十个断后者:疤脸、铁蛋、石头,还有七个猎户中最精锐的——都是雷山的老部下,箭法精准,熟悉山林,而且对黑松岭有深仇大恨。
“公子,怎么打?”疤脸问。这个矿工头目虽然一夜未眠,但眼神依旧凶悍。
苏轶看着那条唯一的上山小路。小路很窄,最多容两人并行,而且有很多拐角和突出的岩石,是天然的防御阵地。
“我们要做的不是全歼追兵,而是拖延时间。”他缓缓道,“在这条路上设置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小路中段的那个拐角,那里最窄,用滚石和绊索。疤脸,你带两个人守在那里,等追兵进入射程,先放滚石,然后用弩机射击。不要恋战,滚石放完就撤到第二道防线。”
“明白。”疤脸点头。
“第二道防线,在离平台三十步的那个凹陷处。那里两侧是岩壁,只能从正面进攻。铁蛋、石头,你们带三个人守在那里,用弓箭和短矛。记住,目标是领头的黑袍祭祀者,其他人尽量用麻痹箭。”
“是!”两个年轻矿工重重点头。
“第三道防线,就是平台入口。”苏轶看向剩下的四个猎户,“这里最开阔,但也最危险。我们要在这里拖住他们最久。等前两道防线的人都撤回来,我们就用火——把能烧的东西都堆在入口,点火阻挡。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我们从平台另一侧的那条裂缝撤离。那条裂缝通向崖壁背面,虽然陡峭,但能下去。下去后,沿着崖底向西,应该能追上大部队。”
计划简单,但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的“撤离”,其实是另一场逃亡,而且成功率很低。
“公子,你的伤……”一个猎户担忧道。
“我留在第三道防线。”苏轶说,“我走不快,留下能帮你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不行!”疤脸急道,“公子,你要走!我们断后就够了!”
“这是命令。”苏轶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现在,各自去准备。追兵快到了。”
众人不再多言,分头行动。疤脸带人去搬动早就准备好的石块——那是他们上山时特意收集的,大小适中,能从高处滚落。铁蛋和石头检查弓箭和短矛,将最后几支麻痹箭小心地插在顺手的位置。猎户们则开始收集平台上所有能燃烧的东西:干枯的藤蔓、树枝、甚至一些破损的衣物。
苏轶拄着拐杖,走到平台边缘,望向东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山林间的雾气正在散去。他能看到,远处树梢的晃动明显不正常——那不是风吹的,而是大量生物穿行造成的。
追兵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血祭印记传来一阵刺痛。那种被锁定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来了。”他低声道。
几乎同时,小路上传来了第一声惨叫——是疤脸他们设置的简易陷阱被触发了。接着是滚石滚落的轰隆声,还有箭矢破空的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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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轶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这把刀很普通,甚至有些锈迹,但此刻,它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方。大部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崖壁的阴影中,只有偶尔晃动的藤蔓,显示着他们还在艰难前行。
这就够了。
只要他们能逃出去,只要墨家的火种能保住,那么……他这条命,就算交代在这里,也值了。
小路上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滚石和箭矢的声音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和临死前的惨呼。那是疤脸他们在且战且退。
很快,第二道防线也接敌了。铁蛋的怒吼声、石头的咆哮声、还有猎户们射箭的弓弦声,混杂在一起。
苏轶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逼近——那是黑松岭的祭祀者,还有那些被他们操控的怪物。
第三道防线,就是这里了。
他睁开眼睛,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平台入口处,最后四个猎户已经点燃了火堆。干燥的藤蔓和树枝燃烧起来,浓烟升腾,火焰在入口处形成了一道屏障。
而火焰之后,十一个人,面对即将涌来的黑暗。
苏轶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右腿的伤口还在剧痛,但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胸口中那团燃烧的火。
那是愤怒,是不甘,是最后的不屈。
“来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即将到来的敌人。
“让我们看看,谁先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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