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寒衣没有回应。
他只是垂眸俯视着声泪俱下的少年,轻轻勾了勾唇角。
与当年丹霞宗相关的记忆逐渐明晰,次第冲刷着早已冻结的冰冷灵台。
若真的按照当年事态原模原样复刻的话,萧泽玉应该会是一直昏厥的状态,直到被翡寒衣身上的魔气惊醒。
阵法之力陡然强盛,驱使着翡寒衣缓缓倾身,伸出了手。
一如十余年前的无数次,轻柔却有力地拭去了少年眼角的泪水。
只是与萧泽玉记忆中温暖柔软的触感不同,那双修长匀称的手如今竟冷得骇人,接触皮肤的瞬间,便激得他不由自主一激灵。
翡寒衣的手顿在半空,没有开口。
……当年他也未曾说过一句话。
将丹霞宗拆了个七七八八后,他终于找到已被喂了化功散的萧泽玉。
少年那时才被挚友背叛,心绪过于激荡,以至于陷入昏迷时也在流泪哭泣。
翡照月看着倾尽心血栽培的弟子倒在地上,拼命修得的灵力正如海水退潮般由他体内溢出、退却、消弭无踪。
一向骄傲的青衣剑客握着剑铗的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前胸。
他天生亲近木灵,是学医的好苗子,却也同样得天眷顾,生就了一副剑骨。
正因如此,翡照月拥有这世间最为特别的剑意。
剑修一道,乃是与人争、与剑争、与天争。
旁人之剑,为斩杀、为诛戮、为摒除杂念、为力争上游,是杀伐之剑;而翡照月却不同,他的剑为守护、为拯救、为生命、为世间一切美好,是救赎之剑。
也正因如此,在当下这种境地,世间能救萧泽玉的唯有翡照月一人。
除了他,便是瑶池月仙亲临,也做不到。
本该深度晕厥的萧泽玉愣愣望着前者,心底忽而涌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师尊——”
他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对方要做什么,却被一只默不作声的兰风逐打断。
玄衣少年紧紧攥着翡寒衣的手臂,眸底金芒流转,分明格外璀璨,却又显得冷沉阴鸷:“阿翡,你要做什么?”
翡寒衣没有第一时间甩开他,而是忽然抬眸,望了兰风逐一眼。
微微上挑的眉眼含笑,却无半分沉重之色,反倒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他在这个阵法中被回溯到了当年样貌,那么身体本质呢?
丹霞宗一战在获得诅咒之前,他如果此刻自尽,能顺利解脱吗??
兰风逐直觉他要做的绝不是什么好事,攥住对方上臂的手指无声收拢,几乎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眉头紧拧,想要出言阻止,却被不知从何而起的雾气顷刻笼罩!
“别做傻事!!”
他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呼唤,便如此前山门外试图靠近的萧泽玉一般,凭空消失于原地。
翡寒衣收回目光,再次望向伏倒在地、无力起身的萧泽玉。
阵法的操控促使他轻笑一声,自顾自无奈道:“……太笨了。”
萧泽玉瞳孔骤缩,听着青衣人以最寻常不过的促狭语气开口:“总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以后没师尊救你了,要怎么办?”
他没指望得到回应。
无视萧泽玉因情绪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的唇瓣,翡寒衣举起听春,横剑身前,指尖有些不舍地抚过剑身,又轻弹了一下。
剑刃嗡鸣,仿佛悲泣。
翡寒衣没再犹豫,剑身一旋,竟将听春反手送入右胸!
漫天花雨陡然盛大,无锋玉剑剖开胸膛,不多时便剔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莹白骨节。
修长惨白的手如握剑般握住那枚骨头,一根完整的仙脉便这样被他缓缓拉出。
萧泽玉在地上看得脸色比翡寒衣还差。
他不停拒绝,甚至哭着求师尊住手,说自己不值得对方这样做;可翡寒衣却恍若未闻,看也未看自己辛苦十几年修出的仙脉,直接将其按入少年胸口!
与此同时,房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是赵丹霞带着乌泱泱一群人进来了。
“诸位同僚!”
他一进门便高喝大叫:“正是此子!”
赵丹霞声泪俱下,痛心疾首:“声声分明是好意,想与数年不见的好友叙旧,谁知这翡照月竟借口救人杀上丹霞!他屠我弟子,伤我爱侣,甚至对自己唯一的徒弟也下此狠手!”
一番言论占尽主场,引得他身后众人各个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太玄仙宫的又如何,就这德行,竟也能当天榜第一人的关门弟子??”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自己出身好,走到哪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做派!”
“杀人偿命!这次剑九思也保不住你!”
“萧师侄,你没事吧?翡照月将你怎样了,你还能出声吗??”
他们骂得兴起,翡寒衣却根本没有理会的心思。
他只是迫不及待地低头查看自己胸口,试图从中看到任何将会导致自己死亡的致命伤。
天知道,为此他捅时还特意偏了几寸,剑尖可是朝着心脏扎的!
可视线落下的瞬间,翡寒衣便知这次的尝试失败了。
他没有理会萧泽玉的悔恨目光,也不在乎他想起了什么、又明白了什么,只是拾起听春缓缓回首,望向人群。
方才,他好像从骂声中发现了两道熟悉的声线。
果不其然,一回头便看到林星夜与宫则川站在人群中,皆是面色扭曲,似乎在竭力挣扎。翡照月那张明艳面孔闯入视野的瞬间,二人俱是一怔,一人勃然大怒,一人神情复杂。
与此同时,见青衣剑客起身,赵丹霞立即抓准时机,高声谴责道:“翡照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星夜当场附和:“就是,你都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知道吧?!”
话音未落,他又立即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他身侧的宫则川也开口:“你这种人,就该扭送獬豸殿,交由司祭大人审判!”
说完,他也叹息一声:“吾亦然。”
看样子,他们是被阵法吸纳为当年前来围观的仙门众人了。
翡寒衣下意识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未见兰风逐身影,不由眉头一皱,神情不耐。
他甚至应都懒得应,回手提起萧泽玉衣领,听春一横,向着门外直冲而出!
万千飞花飘落,桃瓣含煞,锋利无匹。
翡寒衣就这样在人群围攻下且战且走,提着身着单衣的萧泽玉,来到丹霞宗后山的临海高崖。
如今他不愿再配合阵法安排,自然赢得轻松,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受损。可当年一战,他可是实打实背着昏迷不醒的萧泽玉杀出一条血路的,想想都累。
“翡照月!”
赵丹霞单手持剑,竟还能保持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怒声道:“前方已是不极海,你还能往哪跑?!”
他话音未落,早已力竭的青衣剑客当即闷哼一声,单膝滚地。
本该被他背在肩头的萧泽玉被随手一丢,翡寒衣单手持剑,剑尖对准了赵丹霞。
他没有解释一个字,因为剧情的安排便是如此。
赵丹霞被他的眼神摄住,竟无意识倒退半步,面色阴郁。
谁都没看清他如何动作,竟一闪身来到众人后方。
不知何时埋藏地下的邪阵被顷刻启动,林星夜与宫则川当即面色一变,却仍旧未能成功挣脱束缚,与众人一同被吸走灵力,瘫倒在地。
而作为阵眼的赵丹霞却已形貌变化,头生魔角,瞳孔血染。
见阵法有效,他当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成功了!!!”
被暗算的人群皆不敢置信,转而叱骂起那名新生的魔族。
林星夜与宫则川也被迫破口大骂了数句,险些丢光三宗首徒的连面。
可赵丹霞却只是望着崖边青衣,缓缓咧出一个笑意。
“翡照月,说真的,我真的很佩服你。”
他由衷开口:“几年来,你是唯一一个看出我……不对,是我们丹霞宗,皆是邪修的人。”
“所以为了表示对你的欣赏,我决定将这份早就准备好的大礼奉上——”
赵丹霞双臂一抬,被阵法控制的长阳洲仙门众人当即痛苦惨叫,眼看着生命气息愈发微弱,已是活不成了。
而那些扮演他们的弟子也不好过,仙脉灵力被迅速抽干,甚至已然开始浑身抽痛。他们拼命挣扎着望向负责领队的长生君与玄同君,却见两位天骄面色呆滞,仿佛长久以来树立的人生观被颠覆了。
“那些……那些人,”林星夜低声喃喃,难以置信,“丹霞宗人,竟全是邪修;长阳仙门也并非被翡照月刻意引来丹霞屠尽的……?”
宫则川痛苦阖目:“师尊说得对,吾道心不坚,偏执自我,竟从未想过传言亦会有谬误。”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弟子听清。
有人茫然开口:“可翡照月他不是……不是堕魔了吗……?”
似乎正是为了印证他的疑惑,赵丹霞双臂结印,一枚闪烁着幽光的魔种便在他胸前缓缓浮现。
他望着连站立都艰难的“翡照月”,忽然低笑两声:“享受魔的馈赠吧——”
说完,那枚幽黑种子便倏然飞出,甚至在空气中割出一道幽微裂痕!
翡寒衣面无表情抬头,环绕周身的花雨却已然开始逐渐褪色,化作霜雪侵染的苍白。
无数冰花即将成型,化作将整片天地化为一座冰冷的杀阵。
可就在此时,一道苍蓝幽火却从他身后凭空飞出,曳着灿金光尾,不偏不倚击中了赵丹霞的胸口!
龙息之力,魔也无法承受,遑论是赵丹霞这种以邪术强行进化的半魔。
他当即被苍蓝火焰包裹吞噬,惨叫着由空中坠落。
翡寒衣阴郁眸光一动,被霜气吞噬泰半的漫天桃花当即失去支撑,纷纷扬扬洒落。
骤雪不染青衣。
苍白昳丽的青年缓缓回首,正对上一双灿金若琥珀、剔透如琉璃的深邃竖瞳。
与他视线相交的同时,那双竖瞳的主人便轻勾唇角,低低开了口。
“……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