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遫很忌惮给自己设套的细作,他对自己的爱好掌握得一清二楚,搭准了自己的脉搏设套,是一套一个更。如此,这个人对自己的危害太大了。他不是潜伏在宫里,就是宫里潜伏着他的鼹鼠。但是,这事他不敢告诉父王,担心襄王以后会不准他出宫。
“我知道你对宫里的两个夫人不满意,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更难入你的眼。但是,太子为她们想过么?她们进宫十多年,几乎天天守着空房过日子,也够可怜的。”襄王同情地道。见姬遫朝他白眼,讪讪地苦笑了一下:“别以为寡人是为你母后开脱,也不是怕你母后作祟,毕竟在平衡外戚各方势力上,緈家的作用不容小觑。”
父子俩的神态非常相像,只是一个沉稳,一个老气横秋。尽管襄王刚过六十岁,眼袋却已经很明显了。加上满脸的皱纹、灰白的山羊胡子和沉溺与思索的眼神,让他看上去垂垂老矣。
姬遫无奈地瞅着父王道:“儿臣理解父王的苦衷。儿臣也想息事宁人。只是担心母后日后会利用流言蜚语对翟嬋再次寻衅滋事。所以,为了不使父王为难,在母后面前难做人,儿臣想让翟嬋出宫去,等……”
“不行。”襄王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瞪了姬遫一眼道:“姬家的子孙怎么能出生在宫外呢?”
“问题是,在宫里也是不安全的。母后……”姬遫很为难、很头疼。
“你担心王后会对她下毒手?”襄王的眼睛射出了寒冷的凶光,道:“事关姬家的千秋万代,可以把她和你的两个夫人全部打入冷宫,或者干脆,赐给她们每人三尺白绫!”
“不不不……”姬遫吃了一惊,性格懦弱的父王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惊愕得连连摆手,道:“母后是儿臣亲娘,怎么可以……”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太子,事关姬家子孙,不能心慈手软的。”襄王冷冷地瞅着他,目光冷峻地道:“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女人手里。”
姬遫惶恐,没有想到父王有如此狠辣的一面,怯怯地道:“这个容儿臣再想想,或许能有一个完全之策……”
“可以。但是,这个办法的头一条,是要保证江山社稷的后继有人。”襄王目光坚定地道。
“那是当然的,必要的时候就必须正本清源。”姬遫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了煞气,道:“父王放心,为江山社稷,儿臣一切都舍得放下!眼下,母后的视线紧盯着翟蝉,接下来还会盯着楼庳等一干儿臣的门客。为稳定朝政,儿臣打算……”
“好了,这个事就说到这儿吧。”襄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已经决定的事情,没有必要对寡人细说的。”
姬遫楞了一下,瞅着父王惶惶的神情忽然就明白了,父王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正本清源”的意思是要对母后他们采取行动,所以采用了一招眼不见心不烦鸵鸟策略。看来,父王真是患了“妻管严”毛病啊!
沉默了一会,事关母后的性命,姬遫改了主意,决定对父王隐瞒将翟嬋送出宫去的打算。于是,继续先前的话题道:“关于今天的风波,儿臣怀疑是某一个诸侯国的阴谋。自父王让儿臣身兼相国以来,把朝政全部交给了儿臣,这瞒不过世人。而且这几年来,儿臣坚持父王的合纵连横、韬光养晦的策略,魏国已经有了重新噘起的趋势。所以,他们急了,借着翟嬋怀孕编了这么一个谎言,挑起魏国王宫内乱,让儿臣无暇专心朝政,中断魏国的噘起。”
襄王点头,皱起了眉头,很忧心地道:“谎言能够在魏国王宫里迅速流传……如此,王宫里一定有他们的细作。你有怀疑对象么?”
姬遫摇摇头,无奈地道:“儿臣想过,翟嬋进宫和怀孕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翟嬋的娘家人就是从义渠来的人了。具体来说,翟嬋是楼庳带到大梁城的。要说起来,楼庳的嫌疑最大。可是,他是谣言里的焦点人物,一旦父王怪罪,他难逃一死。没有那个细作敢把自己顶在杠头上的吧?这就排除了他的嫌疑。
其他的人,只有翟嬋身边的太监或儿臣周围的宦官知道翟嬋来自义渠。但是,要说这些人里有细作,儿臣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还有就是那些能够出入王宫的朝官和王公贵族,尤其是可以进入后宫的外戚……”
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所以他点了一句后就闭嘴了。但是,他说的是实情,泄密的事情很严重,关系国家的命运。他判断,泄密的人肯定是可以随意进出王宫的人,他所说的“正本清源”,就是想提示父王从魏国朝廷上层着手,对朝廷进行一次大清洗。
襄王一脸的严峻,接着姬遫的话道:“能够进出王宫的朝廷重臣、士大夫,寡人在他们家里都有眼线。直到现在,寡人也没有得到他们的密奏。所以,可以暂时排除这些人。至于宦官,他们都是姬家的家奴,相互之间也有监督,也不可能被秦国收买。倒是你的东宫。寡人听说你收了不少门客,可以进出王宫的人也不少。会不会是这里面出了奸细?”
父王在朝廷重臣家安插了眼线?姬遫暗暗吃惊,貌似憨厚、胸无城府的父王竟然还有这一手?
“你很吃惊?”襄王看透了姬遫的心事,笑道:“世上没有傻瓜,认为别人愚昧的人,才是最笨的。儿子,你记住,这世上没有可以绝对信任的人,防人之心不可无。能够掌控局势,才是最主要的。”
“儿臣记住了。”姬遫心悦诚服地点头。随后解释道:“可以进太子府的门客,我都让宦官矶锐进行了摸底调查,没有发现与他国有瓜葛的迹象。从儿臣观察来看,他们与儿臣气味相投、理念相近,都是可靠的人。”
“是矶锐调查的么?这个奴才本分可靠、办事认真,就是不怎么聪明。”襄王想了想,瞅着姬遫道:“寡人担心他对一些线索的把握、调查存在欠缺,不够深入。做这样背景调查,需要像祀夫这样经验老到的人去把舵,矶锐这么泛泛的调查是会出问题的。”
听襄王质疑矶锐的调查结论,姬遫有些惊诧,难道是父王掌握了什么情况?或者他心中已经有了细作的怀疑目标?
他幽幽地道:“父王说得极是。问题是,儿臣只是太子,祀夫老师不是回老家了么,怎敢搬出他去调查?而且,对于楼庳这样的人,万一调查的事情泄露出去,他一定会认为儿臣不信任他,难免心存戒意……”
嘴这么说,心里却担忧,这个细作不会真的藏身太子府?
襄王没有察觉姬遫的忧虑,直言不讳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在抱怨寡人没有把祀夫的门徒和盘托出交给你掌握么?”
见父王误会了,姬遫有些忐忑。这个想法他绝对不会有,父王把相国的位置都给了自己,还会对自己藏一手么?他歉意地道:“儿臣不敢,是在检讨自己与祀夫老师的门生沟通不透罢了。”
“沟通确实很重要。寡人判断,太子似乎十分赏识楼庳,而且翟蝉也由他带进宫的。由此可见,你对他很器重。”襄王并没有纠葛姬遫的忐忑,微笑地开始新问题:“楼庳可是义渠的商人,你怎么会结识他的呢?”
“楼庳也是黑厚学派达鹤堂高人。”姬遫介绍道:“是御林军左将军石颇引荐给儿臣的。儿臣有一次与他谈起黑厚学,谈起达鹤堂的主张甚是投缘。他其实是一个以商人名义在各国寻求实现自己抱负的高人。所以,儿臣把他收为了门客。”
襄王点点头,瞅着他问道:“看来你对楼庳期望很大哦?”
“是。他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是个人才,很难得。”姬遫点头,毫不掩饰对楼庳的赏识。
“哦。”襄王点点头,瞅着姬遫道:“他经常出没秦国?你就这么信任他?”
姬遫惊楞了一下,什么意思,父王竟然怀疑楼庳是秦国细作?
翟嬋是石颇委托楼庳将翟嬋带到大梁的,他在义渠做买卖,熟悉秦国的关卡。但是姬遫没敢对襄王提起这点,怕加重襄王对楼庳的怀疑,对楼庳的安全不利。
见姬遫没有哼声,襄王又问道:“他与祀夫大夫比如何?”
祀夫是姬遫的老师,门生众多,在朝廷威望很高,楼庳只是一个入宫不久的门客,不知道父王为何将楼庳与祀夫相比较,他的目的何在?
姬遫想了一下,决定不置评价,含糊地道:“他们是两种不同风格的人,没法比。总体上都很有才能,足智多谋。”
“你提出来的‘骑墙看形势,跟风随大流’策略是出自楼庳的想法吧?这与祀夫以往提倡的联齐抗秦主张有本质的不同。”襄王忧虑地瞅着姬遫,道:“他们俩一旦形成对立,跟随而来的是整个朝廷的分裂和对立。别忘了,你是太子,将来是要登上大位的,一定要做到不偏不倚,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他们一旦有冲突,肯定是针尖对麦芒,形成内斗。
自前年秦国联合齐、韩、魏三国大败楚军之后,赵国“结秦连宋”,从而形成了秦、赵、宋结盟与齐、魏、韩结盟对峙的局面,局势相对焦灼。但是,两大阵营时刻处于变化中。瞅着父王疑虑的脸,姬遫胸有成竹,笑道:“儿臣是这样想的,眼下秦国和齐国已经成为东西方最强的诸侯国。论单打独斗,我们魏国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魏国必须走联秦或者联齐的路子才能在两强争斗中生存下来,才能在诸侯争霸中找到翻身的机会。魏国在两个阵营中表现暧昧,会给秦、齐留下一个魏国是盟友的错觉,会争相笼络魏国。而魏国可以视局势发展选择合纵还是连横。”
襄王笑了起来:“你这一手暧昧,是从花楼里学来的吗?那些美人就是这样吸引男人、待价而沽的么?”
“呵呵呵……”姬遫开心地笑了起来:“父王也知道花楼美女的招数?”
襄王也笑了,道:“是朝廷中那些常去花楼的风流雅士学给寡人的。祀夫的门生中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祀夫老师也这么风流么?”
听话听音,姬遫忽然明白襄王话里的意思了,他这在提醒自己,祀夫老师对这样的争议似乎很不屑。
但是,比喻虽然不好听,效果确是实在的。只右这样,各个强国才会来笼络魏国,魏国才能争取道发展的缓冲期,才能得以壮大经济、军事实力。一俟强国的力量对比起了变化,魏国可以随形势调整策略,在争霸的道路上纵横捭阖。
姬遫笑道:“祀夫老师虽然不屑这么做。但是,魏国这么做能争取到宝贵的缓冲期,强大魏国的实力,儿臣对祀夫老师的不屑只能装聋作哑,多多安慰……”
“话是这么说,做起来是很难的,受到的掣肘很多。有才能的人都很自负,水火难容,谁会甘愿放弃自己的策略?”襄王摇头,一脸的懵逼。
沉默了一会,道:“既然你是这样设想的,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按你的路子继续做下去吧。楼庳现在是你的门客,与祀夫不是一个等量级的对手,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祀夫整得灰溜溜的。但是,为了达到太子所要的朝廷起了争执、形成了对峙的表象,寡人会关照祀夫严格约束他在朝廷的门徒,话不能太出格了,也不准他们起幺蛾子。好在祀夫处于丁忧期,也无暇顾及朝争太多,你也不用有过多的担心。”
“父王用心了。”姬遫很感激父王的体谅。但是,他听出来了,父王似乎对祀夫有深深的戒意。这与父王以前给他留下的印象不同。他很忐忑,父王对知根知底的祀夫都有如此的戒意,对楼庳更不会心慈手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