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李德全脸上的谄媚僵得像涂了层浆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萧彻冷冽的眼神扫得把话咽了回去。他伺候原主三年,从未见过这位昏君有过半分如此笃定的神色,那眼神里没有醉后的迷离,没有被逼迫的恼怒,反倒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清醒与威严,竟让他下意识矮了半截。
“怎么?李总管是觉得朕的旨意不妥?”萧彻缓缓抬手,指尖摩挲着方才喝汤时沾到的药渍,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还是说,开仓放粮的钥匙,不在朕手里?”
这话戳中了要害。国库早已被原主挥霍一空,如今仅存的粮仓,一半被几位权臣以“防灾备荒”的名义把持,另一半则被李德全之流克扣倒卖,真正能调用的粮食少得可怜。李德全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老奴不敢!只是……只是粮仓钥匙由户部尚书代管,老奴这就去传旨,只是怕……怕户部那边不肯放权啊!”
“不肯?”萧彻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谢珩之,“谢大人,你即刻随李总管前往户部,就说朕说了,半个时辰内,钥匙必须送到御书房。若是户部尚书推诿,便告诉他,要么交钥匙,要么,朕就请他去诏狱里‘反思’如何为国分忧。”
谢珩之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这位向来昏聩的陛下,不仅敢直接硬刚权臣,还会把如此关键的差事交给毫无根基的自己。他压下心头的诧异,躬身领旨:“臣,遵旨。”
两人刚转身要走,萧彻又补充道:“告诉御膳房,从今日起,朕的膳食减半,所有宫人的用度一律缩减三成,省下来的粮食,全部划拨灾区。另外,传朕口谕,令各地藩王即刻调派本地粮草支援灾区,若有拖延者,以谋逆论处!”
这一连串的旨意,字字珠玑,既堵死了权臣克扣的门路,又借力打力牵制了藩王,完全不像是出自那位荒淫天子之口。谢珩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床上的年轻帝王,眼底的诧异已然变成了深深的探究。
李德全更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着谢珩之出去了,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萧彻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脱力,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脑海里飞速运转:开仓放粮是第一步,稳住民心才能争取时间;以工代赈既能救灾,又能收拢一批青壮,为日后培养势力埋下伏笔;缩减用度则是做给天下人看,表明自己悔改的决心。
可这只是开始。权臣把持朝政,藩王虎视眈眈,国库空虚,吏治**,这烂摊子比他之前接手的任何一个项目都要棘手百倍。
“陛下,您要不要再歇会儿?”守在一旁的小宫女见他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彻摇摇头,刚想说话,就听见肚子又发出一阵“咕噜”声,刚才那碗醒酒汤根本填不饱肚子。他苦笑一声,这昏君当的,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御膳房……真的没别的吃的了?”他试探着问。
小宫女红着脸点头:“回陛下,御膳房说……只剩些粗粮馒头了,怕污了陛下的口,没敢呈上来。”
“粗粮馒头就好,”萧彻立刻说道,“快给朕拿两个来,越多越好。”
小宫女愣了一下,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萧彻靠在床栏上,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社畜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项目能救,江山未必不能!只要稳住阵脚,拉拢可用之人,一步步清理蛀虫,总能把这濒临亡国的大胤王朝,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正想着,小宫女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走了进来,还配了一小碟咸菜。萧彻也顾不得体面,拿起一个馒头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粗粮的麦香混着咸菜的咸鲜,竟让他觉得比前世的山珍海味还要美味。
就在他吃到第三个馒头时,殿外传来谢珩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陛下,户部尚书不肯交钥匙,还说……还说陛下此举是胡闹,若要开仓,需得诸位阁□□同商议!”
萧彻放下馒头,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擦了擦嘴角,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着藏青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昂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谢珩之神色凝重。老者正是户部尚书王怀安,也是逼宫的主谋之一。
王怀安对着萧彻躬身一礼,语气却带着几分强硬:“陛下,开仓放粮乃国之大事,岂能凭一己之言定夺?如今粮仓储备有限,若贸然放粮,日后遇着更大的灾荒,陛下何以应对?臣以为,罪己诏必须下,灾情可暂缓,待诸位阁老商议出万全之策,再行处置不迟!”
“暂缓?”萧彻猛地拍案而起,尽管身体虚弱,气势却丝毫不减,“王大人可知,灾区百姓已无米下锅,多等一日,就可能多上百具尸体!你口中的万全之策,是让百姓等死吗?”
王怀安没想到一向懦弱的皇帝会突然发难,愣了一下,随即反驳道:“陛下息怒!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如今藩王环伺,若国库空虚,一旦他们起兵,我大胤危矣!”
“江山社稷?”萧彻冷笑,“王大人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粮仓里的粮食,究竟是不够,还是被某些人挪作他用了?”
这话一出,王怀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萧彻步步紧逼:“朕听说,王大人的公子上月大婚,光是宴席就摆了三日三夜,山珍海味不计其数。怎么,百姓吃不上饭,你家倒有闲钱铺张?”
这些都是他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来的信息,此刻正好用来敲打。
王怀安浑身一震,扑通跪倒在地:“陛下明察!臣……臣绝无此事!是有人恶意中伤!”
“有没有,朕一查便知,”萧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交出钥匙,配合谢大人开仓放粮,之前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要么,朕现在就派人抄了你家,看看能不能搜出比粮仓还多的粮食!”
王怀安趴在地上,身体不停颤抖。他没想到,眼前的皇帝像是换了个人,不仅不再昏聩,还如此洞悉人心,下手狠辣。他知道,自己私吞军饷、克扣粮食的事,若真要查,定然瞒不住。
犹豫了片刻,他终于咬了咬牙:“臣……遵旨。”
看着王怀安不甘不愿地交出钥匙,萧彻心中松了口气。这第一回合,他赢了。
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权臣的反扑、藩王的试探、灾情的蔓延,还有无数隐藏的危机,都在等着他。
他看向一旁的谢珩之,目光坚定:“谢大人,开仓放粮之事,就全权交给你了。朕给你尚方宝剑,但凡有人阻拦,先斩后奏!”
谢珩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深深躬身:“臣,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