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柳叶儿尖尖。
陆涯一夜好眠,他推开门就见到一个别着头花的粉衫女孩垂首等在门边。女孩见陆涯出来,行了一礼喊道:“少夫人。”
少夫人?陆涯拧眉觑着才及他腰高的豆蔻女孩。“我不是少夫人。”
女孩被陆涯冷淡的眉眼吓住了,但搅着手仍固执地说:“可你住在这玉华居,你就是少夫人。”
陆涯看实在说不通,算了,先问要紧事。
“你可知递上蒋府的拜贴在何处,由谁负责?”
女孩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地回道:“那些拜贴多闲置在西府门。倒是没专人管,就只几个看门小厮在那儿。”
陆涯听完,又问:“你可以带我去吗?我先前也递了拜贴,不过,我想把它取回来。”
女孩点头,说:“少夫人,你随我来。”
陆涯嘴角微扯,说:“你可以叫我陆涯…”
女孩表面上应了,但每转过一道走廊或下台阶,她仍固执地唤着“少夫人小心。”
陆涯听得心烦,但他也不能直接发火。于是按捺着性子,跟着女孩走去西府门。
走至西府门,他们恰逢一个捏着一份拜贴的灰衣小厮往里走去。
陆涯定睛一看,可不是那天见的小厮!也不用女孩带路了,径直跟上小厮进了西府门。
女孩小步跑地紧追了过去。
陆涯进来刚好看到灰衣小厮往桌上丢了拜贴,一时恍然:原来所说的“上报管事、等上些日子”只不过都是敷衍之词,怕是说都没有说一声,径直往这扔了。
看着那方长桌上面摆放着两三摞的各式花样印纹的拜贴,又抬眼瞧见靠着方桌的是一面拜贴分门别类地排列着的书柜。陆涯突然信了蒋玉成所说的,这蒋府怕是许久不见外客了,随意一个请帖或拜贴都如此闲置…
小厮回过身来看到陆涯吓了一跳,“你是怎么进来的?不对,你怎么进蒋府的!”显然他没有看到被陆涯挡得严实的女孩。
女孩听到小厮大不敬的话,跳了出来,喊着:“冲少夫人瞎嚷嚷什么!还不快快行礼告罪?”
小厮愣了,少夫人?少夫人!他竟然把少爷的夫人逐在门外了…不对,他不是男的吗?小厮也这么问出了口。小女孩挥着手,霸气回复:“管它的!这位公子住在玉华居,他就是少夫人。”
小厮觉得很有理,蒋府的人都知道这玉华居是已仙去的蒋夫人给蒋少爷准备的新婚住宅。所以这位公子的确是少夫人…
看着及腰高的小女孩迫不及待出来护他,还把小厮说懵了。目睹这一切的陆涯觉得有些好笑,静静在站一旁看着两人。
小厮最终俯身行了郑重的一礼,告罪道:“是小奴眼拙,冒犯了少夫人。”
女孩则昂着头,笑意在眼中晕开。
陆涯额角微跳,复而又说了这句:“我不是少夫人,你们可以叫我陆涯…”
女孩和小厮齐齐应是,“好的,少夫人!”
成,这坎儿绕不过去了。陆涯翻了个白眼,对小厮招手说:“我先前作拜贴递的玉牌可否取来给我?”
小厮恭谨地答应了,转身去方桌上翻着拜贴。霎时灰尘飞扬。
这是积了多久没打扫过?陆涯看着灰粒在暗冷的光中飘落。
未久,小厮双手把擦拭光洁的玉牌呈给了陆涯。陆涯取过,说了声“多谢,有劳了。”就直接大踏步离开,不想让执着于叫少夫人的女孩跟上。惹不起他可以躲。
阳春已至,前些日子的早春寒气也褪了去。蒋玉成也不用像先前终日靠着地龙暖房度日。
他自己推了轮椅来到府苑里,试图一探春意。
垂柳纤长,蒋玉成伸手捞了几束,细细观察着,一些冒出柔嫩的柳芽,另一些则支棱着小小柳叶。
在走廊穿行的陆涯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折柳细嗅的蒋玉成。他现在一回想起一路过来的那些丫鬟小厮一溜烟地喊他少夫人,他就满肚子火。
陆涯几个踏步朝罪魁祸首走去,冷冷地抛出一句:“我还未答应你的要求,你却让满府的人称我为少夫人。莫不是想强要我应了这事?”
他又想起了初打照面时蒋玉成那句轻佻的夫人,顿时心中又肯定了些。
蒋玉成手持绿柳,猛地遭陆涯劈头盖脸的一问,他一时有些懵了。全府的人叫陆涯少夫人?然后他又想到昨天应是张伯安排的住处,回过味来了——张伯还不知道男妾之事是假,给陆涯安排了玉华居。
摇了摇手中的柳条,蒋玉成看着冷着一张脸的陆涯,蓦地想到陆涯好像对他一直是这幅冷面,陆涯好像对他印象不好啊。于是他轻笑着解释:“陆涯兄,想来这是个误会。昨日是我疏忽了,竟忘了让张伯换了那先前为我的夫人准备的住处了。”
陆涯一时间不能说什么了,的确是他蒙骗在先,倒也不能再怪罪什么了。
蒋玉成看陆涯面色缓和,调侃地问了句:“陆涯兄在乎这少夫人之称?”
陆涯听了,嗤笑一声,回了句:“若你换作我,被他人冒然唤作夫人,你会是什么感觉?”
蒋玉成勾着笑,狭长的双眼荡出缠绵情意。他注视着陆涯说:“我会很欢喜,如果是你这般唤我。”说不清是调侃还是戏谑。
陆涯没放心上,只是不喜蒋玉成这样像极糊弄小情儿狎昵的态度。走近取了蒋玉成手中的一束绿柳,说:“不过既然不是你成心这么做的,那你让他们别这么叫了。”
蒋玉成应了,“那我让他们唤陆涯兄为陆少爷如何?”
陆涯摇头。
“那陆公子?”蒋玉成询问着。
陆涯点了头。
府苑中垂柳延了河渠一岸,石护栏下的河渠在春风的吹拂下,漾开一圈圈波澜。
河渠对岸经过的张管家看到自己少爷和昨日新来的男妾聚在一处。他心里觉得不妥,当即走过石桥来到彼岸。
蒋玉成和陆涯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两人都关注这细柳。陆涯是因为一直在北边的州城没见过垂柳有些新奇。蒋玉成则是被困守了一整个冬日,把玩着柳枝期望着春意的到来。
张管家走近,对蒋玉成行了一礼,说道:“少爷,关于这婚宴还有些事需要少爷定夺。”
蒋玉成听了,颔首应下。张管家便自主地来到蒋玉成身后,推着他去了书房。
徒留陆涯一人在原地震惊,婚宴?他不是还没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