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其他小说 > 梦回沉默的荣耀 > 第226章 陈宝仓的自首
    吴石寓所内那绝望而悲恸的气息,如同冰冷的墨汁,浸透了陈宝仓的每一寸肌肤。当他离开那座被哀伤笼罩的房子,走在台北灰蒙蒙的街道上时,小儿子那句“爸爸什么时候回家”的稚嫩问话,和王碧奎强忍泪水的绝望眼神,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心。他给的那个“执行秘密任务,很快回家”的谎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得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回到自己冷清的住所,陈宝仓独坐书房,窗外夜色渐浓,他却毫无睡意。桌上散落着几张旧日与吴石的合影,照片上两人身着戎装,意气风发。往昔并肩作战、畅谈国事的场景历历在目,与如今挚友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惨状形成尖锐对比。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灵魂。


    “虞薰兄在狱中受苦,我却在此苟安……”


    “我当初为何没有更坚决地劝他离开?”


    “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这些念头如同旋涡,将他拖向绝望的深渊。他知道,凭借自己现在的身份和能量,想要通过正常渠道营救吴石,无异于痴人说梦。毛人凤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证据链(无论真假)已经形成,吴石被当成了必须铲除的目标。常规的努力,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渺小得可笑。


    就在这极度的痛苦与焦灼中,一个疯狂、决绝、甚至可以说是自我毁灭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如果……如果“密使一号”不是吴石,而是我陈宝仓呢?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衣。这太疯狂了!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是自寻死路!但紧接着,一种畸形的逻辑开始在他脑中疯狂滋长:


    转移焦点: 保密局的核心目标是坐实吴石的“共谍”身份。如果有一个级别相当、甚至更能接触某些机密(陈宝仓在国防部职位特殊)的人站出来“自认”,势必会打乱对方的部署,迫使对方重新评估证据,至少能制造巨大的混乱和疑点,为吴石争取喘息之机,甚至可能引发更高层的介入或质疑。


    混淆视听: 他可以伪造一些“证据”——比如模仿共党的密写方式写几句模糊的话,或者虚构几次秘密接头的细节——这些“证据”的破绽或许经不起最严苛的推敲,但足以在短时间内搅浑水,让原本看似清晰的指控变得扑朔迷离。


    情感赎罪: 在内心深处,这更是一种近乎殉道式的赎罪。他无法忍受挚友独自承担一切,而自己却安然无恙。与其在愧疚中煎熬,不如采取最极端的方式,与吴石共同面对这场浩劫。哪怕最终无法救出虞薰,至少,他尝试过了,他没有袖手旁观。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理性告诉他这是飞蛾扑火,但情感和道义,却驱使他走向这条不归路。他想起吴石最后嘱托他“活下去,见证”,但他此刻觉得,有些东西,比“活下去”更重要。


    精心的“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陈宝仓如同着魔一般,开始了极其隐秘的“准备工作”。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利用自己丰富的军事知识和对共党活动方式的了解(源于以往的反共研究),开始伪造“证据”。


    他找出一本普通的商业账簿,用从黑市弄来的特殊药剂(他推测共党可能使用的密写水成分),在一些账目记录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尖,模仿那种需要显影才能看到的密写方式,写下了一些含义模糊的句子,如“东南风急,货已备妥”、“三号联络点安全”、“转告老家,情况有变”等。他故意让笔迹显得生涩,模仿初学者的紧张。他还精心构思了几段“自述”,描述自己如何被“共产主义理想”感召,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传递情报,甚至“交代”了两次虚构的、与“上线”在偏僻地点接头的经历。


    这些伪造的东西,在真正的审讯专家眼里可能漏洞百出,但陈宝仓赌的是“主动自首”带来的冲击效应,以及保密局急于结案的心理,可能会在短期内扰乱视线。


    准备妥当后,他将这些“证据”小心地藏在一本厚厚的《曾文正公全集》的书脊夹层里。


    决绝的行动


    第三天清晨,天色未明,寒意刺骨。陈宝仓换上一身整洁的旧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勋章,神情肃穆,如同奔赴刑场。他将那本藏有“证据”的书拿在手中,对家人只简单说了一句“我出去办点事,可能晚些回来”,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他直接驱车来到保密局那栋阴森的大楼前。门口的卫兵认出了这位将军,但对他如此早的到来感到诧异。


    “我要见毛人凤局长。”陈宝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经过层层通报,他被带到了毛人凤的办公室。毛人凤显然刚起床不久,脸上还带着一丝倦容,看到陈宝仓以及他手中那本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宝仓兄,这么早,有何急事?”毛人凤示意他坐下。


    陈宝仓没有坐,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直视毛人凤,缓缓地将手中的《曾文正公全集》放在办公桌上。


    “毛局长,”陈宝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锤击,“我是来自首的。”


    “自首?”毛人凤的眉头猛地皱起,身体微微前倾,“自什么首?”


    陈宝仓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抓错人了。”


    “我,陈宝仓,才是你们一直在找的‘密使一号’。”


    “吴石次长,是被我利用了。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毛人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审视。他死死盯着陈宝仓,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陈将军,”毛人凤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戏弄保密局,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我很清楚。”陈宝仓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将桌上的书向前推了推,“这里面,有你们想要的一些‘东西’——我的联络方式,部分传递过的情报内容摘要。你们可以验证。”


    他开始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叙述自己如何“被共产主义吸引”,如何“为理想献身”,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为党工作”,并刻意将一些吴石可能经手、但并非绝对核心的情报,说成是自己泄露的,试图将水搅浑。


    毛人凤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一种高深莫测的阴沉。他久经沙场,老奸巨猾,陈宝仓这番说辞,或许能骗过一般人,但在他听来,却是漏洞百出,尤其是那种刻意模仿共党话语的生硬感,以及急于为吴石开脱的倾向,太过明显。


    这不像是一个真正的共谍在坦白,更像是一个……殉道者在表演。


    然而,毛人凤没有立刻戳穿他。他需要权衡。一个国防部高参、将军级的人物前来自认为“密使一号”,这本身就是一枚重磅炸弹。如何处理,关乎大局。


    “陈将军,”毛人凤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宝仓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的‘自首’,很有意思。不过,案情重大,真伪需要仔细核查。恐怕……要委屈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


    他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几名彪悍的特务应声而入。


    “带陈将军下去,‘好好’招待。”毛人凤特意加重了“好好”两个字,语气冰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陈宝仓没有反抗,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脊梁。在被带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毛人凤,眼神复杂,有决绝,有坦然,或许,还有一丝如愿以偿的解脱。


    他知道,第一步成功了。他成功地把水搅浑了。至于后续是引火烧身,还是真的能产生一丝变数,他已无法掌控。他尽了作为朋友、作为袍泽的最后一份心力。


    余波与真相


    陈宝仓被带下去后,毛人凤独自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拿起那本《曾文正公全集》,翻到夹层,看着那些伪造的“证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蠢货……”他低声自语,“想学古人义气,替友顶罪?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代!”


    他立刻下令:严密封锁陈宝仓自首的消息,对外口径不变,继续集中火力审讯吴石。同时,对陈宝仓进行隔离审查,重点查清其真实动机和社会关系,但要低调处理,避免节外生枝。


    毛人凤看穿了陈宝仓的意图。他绝不会让这个“义举”打乱他精心布置的棋局。吴石案是总裁点头的大案,必须办成铁案。陈宝仓的自投罗网,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不自量力的插曲,一个可以随手捏死的飞蛾,甚至可能成为进一步给吴石施压的筹码(例如,暗示吴石的同伙已经崩溃招供)。


    陈宝仓的自首,是一场基于袍泽情谊的、悲壮而鲁莽的豪赌。它体现了在冰冷政治斗争下罕见的人性光辉,也揭示了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个人抗争的无力与悲剧性。他的牺牲,或许无法改变吴石的最终命运,但他用这种决绝的方式,践行了自己心中的“义”,也为这段黑暗的历史,增添了一抹沉重而复杂的色彩。下一步,当谷正文得知这一消息后,又将如何利用这意外的“筹码”,对狱中的吴石发起怎样的心理攻势?风暴,因这意外的变数,似乎变得更加诡谲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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