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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1


    为何要稍微克制自己呢?来者是客, 如果赢夏姜芙太多银子心里多过意不去?梁冲自认为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所以他把银票装进荷包收了起来。


    顾越泽就是顾越泽, 几局下来, 他小赢了不少。


    出乎他意料的是,顾越流输得有点难看, 局局都输, 他都朝他递眼色跟着顾越泽押了,顾越流却没丁点反应, 又赢了一局后,他有些看不过去了, 暗搓搓挪到顾越流身边, 抵了抵他胳膊, 嘴唇一动不动地囫囵不清道,“你倒是跟着三哥押啊。”


    顾越流惦着几颗金花生,迟疑不决, 梁冲看得发慌,抢过手毫不迟疑地堆在‘小’的圆圈里, “小,押小准没错。”


    没看顾越泽也押的小吗?


    夏姜芙搓了搓骰子,熟练的扔进铁腕, 反手一盖,笑靥如花的看着桌上的金子,“都决定好了?那我开了啊”


    “让我想想。”顾越流面露纠结,看看夏姜芙, 又看看顾越泽,伸手将自己的金花生推进‘大’的圆圈,视死如归的语气道,“大,我押大。”


    梁冲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眼,“你怎么会这么做?”


    以往的经验难道还没教会顾越流在赌桌上要跟着顾越泽的道理吗?见顾越流神色坚定似乎不会改了,他有些为顾越泽不值,南下时顾越泽为他操了多少心啊,如今顾越流竟怀疑顾越泽的本事了,他有些赌气的把跟前的钱全放进‘小’的圆圈里,跳到顾越泽身边,不忘拍马屁,“三哥,六弟不信你我信你。”


    颇有誓死追随的意味。


    顾越流目不斜视,安静地等夏姜芙揭开碗。


    “好,买定离手,我揭开了啊”夏姜芙笑容和煦,纤细的手指将碗往上一揭,“四五六,大”


    随着夏姜芙的话落下,顾越流高兴地跳了起来,兴奋道,“我就知道是大,可不会被三哥迷惑了,来来来,赔钱赔钱,我可是押了六颗花生呢。”


    桌上,除了他和宁婉静,其他人都跟着顾越泽押的小,顾越流边收回赢来的金花生边振振有词念道,“幸亏我心性坚定没有被人迷惑心智,要不然六颗花生又打了水漂了。”


    顾越白和顾越武也输了,两人埋怨瞪了顾越泽眼,碍于顾越泽睚眦必报的性子,没有吭声,数了数面前的金花生,准备开始下一轮。


    托梁冲的福,除了赔给宁婉静和顾越流的,她还赢了不少,双手边捧着骰子前后摇晃边道,“好,大家继续下注,我要开始掷了?”


    这次,夏姜芙没有把碗反过来盖上,而是直接将骰子往碗里一扔,大小立即出来了,四五六,继续大,她又赢了。


    梁冲神色愣愣的,目光呆滞地凝视着眉开眼笑收钱的夏姜芙,难以置信道,“三哥,你是不是输了?”


    顾越泽何许人也?京城赌神是也。稳赌稳赢,从无例外的赌神,有朝一日输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碗里的骰子,五五六,和顾越泽押的结果相同啊,是赢的啊。


    可是他面前消失的钱怎么解释?


    他不信邪地从怀里掏出荷包,“三哥,押大还是小?”


    顾越泽挑了挑眉,眼里闪过暗芒,声音掷地有声,“大。”


    “好。”


    “我靠,开的小。”梁冲差点没把桌子掀了,就一眨眼的功夫他身上的几百两银子就分文不剩了,回府后怎么和他爹交差?


    夏姜芙只要了银票,将荷包还给梁冲,“荷包你收起来吧。”


    “三哥,怎么办?”梁冲面露悲戚之色,“我一文钱都没了。”


    他爹要问起他,他该怎么说?坦白从宽,鞭子挨断,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顾越泽好似看出他的想法,按住他肩膀宽慰道,“别担心,待会我让车夫送你回去,你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路上遇着打劫的了,反正京里不太平,没人会怀疑你的话。”


    梁冲皱眉,“他能信吗?”


    “你祖母信就成了,还玩不?我可以借些给你。”


    是啊,他祖母最是疼他,知道他遭人打劫哪儿还有心思追问钱财的去处,这般想着,心里不禁踏实下来,又看顾越泽把一半多金花生推到自己面前,他有些赧然,“三哥,还是你对我好,你放心,等我回府就差人把钱给你送过来。”


    “不急,你先用着,输了我还有。”


    梁冲听得又是一阵感动,他怎么就没有顾越泽这样的兄长呢!


    顾越流侧头瞄了眼对顾越泽死心塌地的梁冲,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得,又一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他都懒得提醒了。


    有顾越泽这个财大气粗的靠山在,梁冲腰板也直了,没钱了就朝顾越泽面前拿,输赢反倒不是太过计较,玩嘛就图玩个尽兴,外边多少人有钱都找不着骰子玩呢。


    顾越涵从刑部回到府里,管家说梁冲来了,夏姜芙正领着他们玩骰子,顾越涵头疼不已,“传到父亲耳朵里,三弟又得遭殃了。”


    管家心道:可不是吗?


    青天白日怂恿夫人赌博,被侯爷知道了,一顿毒打少不了,不过啊,他意味深长指了指角落里探头探脑的下人,小声道,“夫人聪明着呢,派人在各处守着,侯爷一回府,她立刻就能收到消息。”


    顾越涵朝角落一瞥,下人缩头缩尾的趴在树干上,眼睛咕噜噜转着。


    顾越涵既好笑又无奈,如此暴露的张望,用不着顾泊远问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朝下人招招手,让他躲到墙壁后边去,“想活命就别让侯爷看见,藏隐秘些。”


    下人惴惴不安点了点头,小步跑到墙壁后,将身上的披风往上盖住头,只露出双眼睛探出头来,“二少爷,奴婢这样藏着可好?”


    顾越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否决,“罢了,你还是躲在原来的地方吧。”


    至少不会被顾泊远的侍从认为是刺客而杀了。


    他到颜枫院的时候夏姜芙还没掷骰子,见着他,眉目间闪过柔和之色,“涵涵,你回来了,赶紧来玩几把,今个儿娘可是赢了不少呢。”


    她面前确实堆着许多金花生,银锭子,镯子坠子下边还有几张银票,他解下披风,随手递给旁边秋翠,问夏姜芙,“谁栽了这么大跟头?”


    “还能有谁?梁傻子呗。”顾越流插话。


    输得连顺昌侯都快不认识了。


    夏姜芙听了顾越流的话,温声纠正他,“所谓物以类聚,梁少爷与你们兄弟交好,怎么能叫他傻子?”


    梁冲是傻子了,他们又是什么?


    顾越流不吱声了,梁冲以为顾越流是怕了夏姜芙,咧着嘴笑嘻嘻道,“伯母,没事的,六弟同二哥开玩笑呢,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他亲爹跟揍便宜儿子似的揍他,顾越流和他爹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顾越泽若无其事扫了顾越涵眼,“那人可说了什么?”


    顾越涵一怔,“大哥正在盘问呢,他们有备而来,接下来大哥有得忙了。”


    人多,顾越涵不好多说,顾越泽也没再问,倒是夏姜芙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你大哥进了衙门就没清闲过,差事办了不少,没见皇上给他升个一官半职”


    “娘。”顾越涵好笑,“大哥这岁数能做到侍郎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了,您要再让皇上给他升职,文武百官就该骂皇上了。”


    顾越皎做事沉稳,刑部尚书的位子早晚是他的,夏姜芙这抱怨被人听去了,不知会引来多少暗骂。


    “好像是这样,来来来,把钱拿出来下注。”夏姜芙晃了晃骰子,催促顾越涵。


    顾越涵哭笑不得,只得取下荷包搁在桌上,不扫夏姜芙的兴。


    梁冲是偷跑出来的,不敢待久了,午时过半他就嚷着回去了,正逢下人慌慌张张跑来禀告说顾泊远回来了,梁冲更不敢留下,拽着顾越流要从后门出去,他没夏姜芙定力好,顾泊远多看他两眼他怕忍不住把玩骰子的事儿说出来。


    顾越流不情不愿,却也高高兴兴送他出门,还甚是友好的邀请他明日也来府里玩。


    “这几日外边正热闹,你们不出去玩了?”


    顾越流老实道,“不出去了,万一又遇着歹徒怎么办?”


    “哪有你说的夸张?”梁冲不以为然,“你大哥不是抓人去了吗?你要不放心将你爹的侍卫带上,保管让歹徒退避三舍。”


    “那还是算了,别前边有歹徒,后边有追凶,腹背受敌。”顾越流嘀咕了句,朝梁冲挥手,“下次再说吧。”


    顾泊远的侍卫脾气大得很,和他们一块出去,歹徒没出现,他们全栽侍卫手里了,这事不可行。


    看来各家爹对儿子态度都差不多,梁冲一声叹息,跳上马车走了。


    夏姜芙把骰子交给顾越泽藏好,笑盈盈迎了出去,顾泊远一身竹纹修身长袍,神态深沉,估计从宫里回来的缘故,眉梢间隐有忧色,夏姜芙轻咳了声,上前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泊远看着笑若春风的人,剑眉骤然舒展,语气平静,“听说塞婉公主在街上遇袭了”


    夏姜芙扬手挽住顾泊远手臂,“是啊,真如你所说,京城治安不怎么好,我和小六他们说了,接下来几天留在府里别出门,都说歹徒是冲着塞婉去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声东击西?”


    关系到几个儿子的安危,夏姜芙不得不想得多些。


    “你不怪我拘着你不让你出府了?”顾泊远握住她的手,少不得借机为自己鸣冤,要知这几日没少受夏姜芙数落。


    夏姜芙眯眼笑着打马虎道,“我哪儿知真有歹徒作案啊,要回到几天前,不用你说一字半句打死我也不出府。”


    顾泊远忍俊不禁,“打死你也不出府?”


    骗谁呢?


    夏姜芙咧着嘴傻笑不回答,顾泊远知道她素来惜命,懒得抓着她话里的漏洞不放,和颜悦色用过午膳,向春说皇上召见,他又匆匆忙走了。


    东境出事了,东瀛夜袭城门,将士死伤无数,几日前的事下午才传回京城,皇上不得不相信顾泊远的猜测:东境军营有东瀛奸细,从中阻碍战报送回京城,皇上的意思让顾泊远即刻启程去东境坐镇,击退东瀛,还东境百姓太平日子。


    此事干系重大,除了顾泊远,朝中许多大臣都进了宫,顾泊远骁勇善战,能将南蛮击败一定有法子打败东瀛,因而朝野上下,对顾泊远出征东境,全是赞同的声音,赞同之余,许多官员还有其他心思,想将儿子送去军营历练,顺便挣些军功。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再博学多才的人生出的儿子不是个个都成气的,把不上进的儿子送到顾泊远麾下吃些苦头收收心,他们能轻松不少。


    其中,以顺昌侯态度最为热络,就差没抱着顾泊远大腿求他收留梁冲了。


    皇上召集大臣是想商议率兵攻打东瀛之事,岂料大殿内画风忽变,平日德高望重的大臣抛下身份,聊起了子孙之事。


    什么早想报销朝廷无路了,什么钦佩顾泊远想随军出征了,什么弃笔从武守卫疆土了。


    为了能和顾泊远沾上边,但凡肚子里能用的词全搜刮出来了。


    顺昌侯最不含蓄,直接说梁冲性子顽劣,仗着老夫人撑腰有恃无恐,长此以往恐会成为纨绔子弟有辱梁家家风,因而,送梁冲去东境,一则体验民间疾苦二则纠正身上的缺点,末了,顺昌侯极有感情说道,“身为人父,我不求他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只求他性情坚定随和,他日朝廷需要人才时,能为朝廷做些贡献,而不是整日无所事事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顺昌侯的一番话说完,大殿内瞬间安静,听听这些话,谁说顺昌侯平日没事就听曲遛狗的?这话说得多高深,尤其最末的点睛之笔,啧啧啧,忽悠人都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谁不知道顺昌侯府的情况?以梁少爷的才学和性情,他要受到重用,有得等了。


    皇上嘴角带笑的听顺昌侯说完,接过话道,“既然梁爱卿费心为儿子着想,朕怎么能拒绝,梁冲去东境的事,朕应允了。”


    得到皇上金口,顺昌侯千恩万谢磕头,脸上神色比继承爵位时还真挚,看得其他人心里好不爽:烂泥扶不上墙,梁冲那人,娶塞婉公主就是对朝廷做贡献了。


    提及塞婉,众大人们少不得想起那八字还没落下的最后一撇,不能去东境不要紧,如果留在京被塞婉相中了可就是给祖上蒙羞的事儿了,于是,众人苦口婆心的把适龄子孙往军营塞,哪怕是火头营拿铲子的他们也认了,至少他日回京,手里的铲子能变成军功,娶塞婉可就啥都没了。


    皇上饶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几名去东境的人选,两个时辰后,差不多有二十多人会跟着去军营,念及他们养尊处优不懂规矩,皇上还善解人意的为他们所在队伍赐名造势:新生军。


    如婴儿新生,万事需要人提点,一经成长,必势若破竹不可阻挡。


    不仅如此,皇上还让顾泊远派人在新生军离开京城前好好教导他们武功规矩,战场不比京城,稍有不慎小命都没了。


    顾泊远神态悠然应下此事,回道,“东瀛野心勃勃,以为我安宁尽是陆敬直那等坑蒙拐骗贪生怕死之人,这次就让他们好好看看,哪怕是新生军也能打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微臣已叮嘱过越泽,他定会全力以赴。”


    听顾泊远称赞新生军,在场的官员与有荣焉,一下子就轻飘飘起来,渐渐地,回味过来有些不对劲,顾越泽全力以赴是什么意思?率兵出征的不是顾泊远吗,和顾越泽有什么关系?


    不待他们问出个所以然,御书案前的皇上主动为他们解了惑,得知真相后的官员无不面色惨白悔恨交加,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刮子,叫你捡便宜,现在好了,把儿子带阴沟里去了,顾越泽什么人,吃喝嫖.赌算是个中好手,领兵打仗却是一窍不通啊,他去攻打东瀛?不是给敌国送人头吗?


    不行,顾泊远一心要儿子赴死他们可不会跟着。


    此刻,大殿内的众人才慢慢回过神来,方才皇上叫到去东境的人时他们总觉得不妥,再想,被皇上点名的少年都是府上独子啊,如果在东境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怎么向列祖列宗交差啊。随即,就有好几位打了退堂鼓,想将儿子从新生军里摘出来。不过眼神扫到立在一侧默默不言的顺亲王时,有些话又不知从何开口。


    众所周知,顺亲王膝下就世子一个儿子,平日跟祖宗似的供着,太后和皇上念顺亲王子嗣薄弱也对其宠爱有加,这次顺亲王世子都去了,他们怎么好意思开口?


    静默间,皇上又说话了,“朕明白诸位望子成龙的心情,没选上的爱卿们用不着遗憾,将来有机会了,朕会优先考虑诸位的。”


    没选上的人巴不得皇上想不起来呢,哪儿敢答话。


    不等大臣开口,皇上摆手道,“天色不早了,诸位爱卿回府告知声,明早去军营报道,后天出发前往东境,顾越泽挂帅”


    接下来皇上说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了,因为好几位年纪老迈的老侯爷晕厥过去


    夏姜芙听说宫里闹了出热闹,以为太后又作妖了,没有细问,翌日清晨,顾越泽来向她辞行,说是要外出做生意,约莫好几个月都不能回来,“娘,晋江阁的名气整个安宁都传遍了,我琢磨着趁势打铁,在南阁北阁成为威胁时,把晋江书铺在各州县开起来”


    夏姜芙正在摆弄裴夫子送来的盆花,说是什么满天星,花朵呈星星状,五颜六色,瞧着极为喜庆,她把叶子厚重的地方剪了些,以便看上去匀称,闻言,她反问道,“开铺子要花不少钱,你拿得出来吗?”


    晋江书铺日进斗金是真,但顾越泽想要在各州县开书铺,那点钱远远不够。


    顾越泽凑上前,坐在夏姜芙身侧,一副神秘兮兮的口吻道,“我拿不出来有人拿得出来啊。”


    “谁?”她首先想到的是顾泊远。


    “户部啊,整个安宁国,谁能比户部有钱,我与皇上约定好了,待各州县的铺子开起来,六成利润分给国库,那时候,不仅晋江阁的姑娘们写话本子,全国各地,只要你有故事,你的故事写得好,都能卖到晋江书铺,晋江书铺找人誊抄后再卖到其他地方,这法子不错吧?”顾越泽伸出两根手指夹了夹花朵,笑得如三月春风。


    “不错是不错,但会不会太累了。”又不是走投无路,哪儿用得着如此逼自己挣钱哪。


    顾越泽见夏姜芙不反对,又道,“不累,我问父亲借了些人手,我只负责把铺子开起来,话本子往书铺一放就能做生意了。”


    夏姜芙认真想了想,“你把账房先生带上,他跟着你父亲多年,精打细算不比户部的人差。”


    顾越泽好像不好意思开口,夏姜芙明白他的顾虑,“你别担心,等你爹回来,我和你爹说,连个账房先生都舍不得他还算父亲吗?”


    “多谢娘,有劳您费心了。”


    “我不为你费心我还为谁费心?你放心做你的事,别担心娘。”三儿离京办事,夏姜芙心里不担心是假的,搁下手里的剪刀,唤秋翠进屋,“去针线房说声,将手里的活暂且搁下,把三少爷外出的衣衫鞋袜备好。”说到这,她侧头问顾越泽,“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顾越泽低头把玩着花,没让夏姜芙瞧见他脸上的不舍,爽快道,“明天吧,顺亲王妃昨日在南阁闹的动静挺大,不先抢得先机我心里不踏实。”


    夏姜芙懂他的意思,顾越泽能和皇上做生意,顺亲王妃也能,而且顺亲王和皇上是叔侄关系,万一他们说动皇上搁置此事,顾越泽心里的宏图就没了,她又朝秋翠道,“别去针线房了,去二少爷院子,将他在南边穿过的衣物收拾好,装进三少爷随行的包袱中。”


    顾越泽和顾越涵身形差不多,衣衫尺寸也相差无几,顾越涵的衣物是绣娘们花了许多心思绣的,布料和针线更细腻结实,外出做生意要和人谈判,谈判免不了发生口角,一来二去就容易动上手,这时候,布料就极为管用了。


    顾越泽忙拦住她,“娘,不用,南下时您给我备的衣衫还是新的呢,我带那些就够了。”


    “没有你二哥的结实,秋翠,赶紧去吧。”


    顾越涵去军营了,院子里哪儿找得到人影,夏姜芙没法,只得派人去军营告知顾越涵声,回来的小厮说军营接纳了批新兵,顾越涵忙着训练他们,不过衣衫鞋袜的事顾越涵同意了,还说了哪些是没穿过的。


    夏姜芙从柜子里挑了几件时下穿的,春装夏装秋装各挑了两套,“暂时先带上,之后针线房做了新的我派人给你送去。”


    “嗯,我会给娘写信回来的。”


    语声刚落,外边就响起顾越流沙哑的嗓音,“三哥,听说你要外出做生意,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啊”


    除了顾越流,顾越白和顾越武也在,连宁婉静都来了。


    宁婉静从顾越皎那里知道事实,以为夏姜芙会拦着不让顾越泽离开,没想到她亲自给顾越泽收拾行李,听了顾越流的说辞,她恍然大悟,夏姜芙以为顾越泽外出做生意的。


    顾越泽皱起眉头,清亮的双眸瞪向顾越流,语气不明道,“哪儿都有你!”


    “我舍不得你嘛。”


    “别以为我不知你想什么,老实待在府里陪陪娘,待你像大哥那般忙碌,想赖在娘身边都没机会了。”顾越泽话里意有所指,顾越流哪儿会听得出来,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双手环住顾越泽,“三哥,你就带上我嘛,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他就是想找找他亲爹,万一真有这么个人存在呢?


    顾越泽不耐烦推开他,“好好坐着,就你这性子,以后肯定娶不到媳妇。”


    “好端端的说什么这个。”顾越流嘟囔了声,不愿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三哥,真不能让我跟着?别的不说,你若要人跑腿了,绝对没人比我跑得快。”


    对于自己速度,顾越流还是有自信的。


    “你就吹嘘吧,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还差跑腿的人?”顾越泽声音不咸不淡,落在顾越流耳朵里,摆明了顾越泽嫌弃他,只得转向夏姜芙,软磨硬泡要她点头。


    顾越流性子跳脱,带着他只会是个拖累,缓缓道,“你三哥有要事在身,你真想出门玩,等过些时候娘带你去别庄泡温泉。”


    顾越流一脸失落,别庄哪儿有跟着顾越泽好玩。


    “怎么,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了。”不能和顾越泽出远门,别庄也是不错的选择,至少比待在府里强,顾越流问道,“娘,我们什么时候去别庄?”


    “刑部抓到歹徒再说吧。”夏姜芙也不愿闷在府里,往年她也不爱出门是她懒,和被人拘着是两码事,“从别庄回来就是你二哥的亲事了,越泽,涵涵成亲你会回来吧?”


    顾越泽一本正经点头,“二哥成亲是府里大事,我自然是要回的。”


    宁婉静在边上搭不上手,准备退出去到厨房瞧瞧,东境什么情形不可知,多带些干粮是好的,刚退到门口就听见夏姜芙叫她,“星辰,来屋里坐着吧,我叮嘱越泽些事。”


    夏姜芙不是为了儿子就冷落儿媳的人,抬脚踢了踢一侧的顾越流,“给你大嫂搬凳子去。”


    宁婉静想说去厨房瞧瞧,抬眸对上顾越泽幽幽目光,折身回了屋,夏姜芙心思敏锐,万一从她嘴里察觉到什么,她怕就成府里罪人了。


    顾越流搬了椅子让宁婉静坐,自己站在夏姜芙身旁,“娘,三哥这一去要等二哥成亲才回来,您不担心?”


    他是自己去不成就不想顾越泽去。


    “你三哥带着你们南下都来将你们毫发无伤带回来,没有你们拖后腿,他更轻松些。”夏姜芙揶揄顾越流,“尤其带着你,最累。”


    顾越白慢悠悠插话,“可不就是,娘您是不知道六弟的性子,除了睡觉那会就没安生过。”


    这么来看,顾越泽是万万不能带顾越流出门的。


    夏姜芙笑着收起话题,说起另件事,“越泽,所谓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凡事别硬出头,得利的是户部,待会我进宫问皇上要个圣旨啥的,你随时带在身上,遇见贪官污吏就用圣旨压他们,别让他们有可趁之机。”


    在朝为官,最怕上头有人,顾越泽要去那么多地方,总要做好万全准备,圣旨不可或缺。


    “娘,用不着圣旨,向春向夏他们跟着呢,谁跟我过不去就让向春把人丢粪坑去”顾越泽神色泰然自若,宁婉静不禁佩服他,难怪将梁冲忽悠得死心塌地,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不容小觑。


    夏姜芙想了想,“别丢粪坑,爬起来会熏着别人,让向春他们想想法子,只要不能伤害你就成了。”


    顾越泽甚是听话的点头,“记下了。”


    接下来,夏姜芙又讲了些多年来她和人打交道的经验,想要混得开,脸皮一定要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人会讨厌你。


    顾越流对夏姜芙年轻时的事甚是感兴趣,他娘年轻容貌倾国倾城,迷得先皇和顾泊远神魂颠倒,他没见过先皇,但看皇上姿色,先皇应该差不到哪儿去,夏姜芙怎么就嫁给顾泊远了呢?“娘,您究竟看上爹哪点啊,我听外边人说,先皇对您百依百顺着呢。”


    两个男人,一个是万万人之上的帝王,一个是一人之下的侯爷,选谁不是明摆着的吗?夏姜芙咋就挑了顾泊远呢?


    “你爹吧”


    “我爹怎么了,您说说啊”顾越流眨着眼,眼里掩饰不住八卦的小火苗。


    夏姜芙微微一笑,“你爹爱装模作样吓人,我身上的钱财来路不正,怕你爹对我严刑逼供,想方设法收买他”


    “哦,我知道了。”顾越流摆出一副‘了然’的神情,“肯定爹看你人单势弱就威胁你,你一害怕就乖乖从了。”


    夏姜芙嘴角抽搐,“你娘是对恶势力低头的人吗?”


    要不是顾泊远算计她,她哪儿会着了他的道,那会她心思多单纯啊,想着贿赂他就能让他乖乖闭上嘴,结果挖来的名贵字画全进了顾泊远腰包,他还装模作样受人威胁的样子,板着脸给她送吃的,“你饿死了他们肯定会查原因,查到你夜里干的事少不得怀疑到我头上”说话时总摆出一副‘杀人灭口’的神情,天知道,她刚和先皇吃了饭


    顾泊远不苟言笑,在她跟前就没心平气和说过句话,哪怕她生辰硬拽着她去山顶看日出,顾泊远的原话都是,“你半个月没挖墓了,身手不会退后了吧,一路危险重重,我们可不会带拖油瓶,走,试试你体力去”


    “啧啧啧”想不到顾泊远是这种衣冠禽兽的人,顾越流又问,“您什么时候知道爹喜欢您的?”


    “他们回京的时候吧。”那会她以为可以逃脱魔掌了,喜滋滋收拾好行李准备和二人告别,饭桌上,先皇突然让她跟着来京城,她哪儿愿意和随时把命悬在线上的人打交道,委婉地拒绝了。


    结果一杯酒下肚,整个人没了意识,睁开眼,已经在京郊宅院了,她认认真真估算过拒绝先皇会有的后果,随即决定顺着他,不就是做将来的皇后嘛,她对着死人都能笑得合不拢嘴,何况是后宫一群活生生的美人了。


    还没等她找先皇摊牌,顾泊远先来找她了,酒气冲天的告诫她皇后不是谁都能当的,活人和死人不同,死人被盗了钱财不会露出活人张牙舞爪的表情,活人可是你咬她一口她会剜你一片肉下来的,还是脸上的肉。


    顾泊远拐弯抹角没少说些她害怕的事,她心里来气,就抛了句异想天开的话出去,“他说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他见不得她好,她偏要过得好。


    “爹还有吃闭门羹的时候,然后呢?”顾越流竖着耳朵,觉得二人故事简直能写成话本子了,顾泊远多清高严肃的人啊,还有这么落寞的时候啊。


    夏姜芙脸上的笑愈发灿烂,叠好最后件衣衫,往下压了压,慢慢站起身,意味深长道,“然后我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啊。”


    “娘,您倒是接着说啊”


    “说什么?”顾泊远负手而立站在门外,声音轻飘飘的,顾越流十分忌惮顾泊远,哪儿敢说实话,支支吾吾回答,“没,没什么,三哥出远门,我得为三哥做点什么才行对了,厨子,要让厨子跟着去。”


    注意到顾泊远脸色更黑了,顾越流不知哪儿说错了话,双手拘禁的叠在小腹前,头埋得低低的。


    夏姜芙经他提醒也想起厨子的事,“欢喜有孕在身,不能随你到处奔波,我把云生院的厨子叫过来跟着你。”


    云生院的厨子是顾泊远为她挑的,厨艺精湛得没话说,顾越泽有口福了。


    顾越泽额头突突直跳,他就怕夏姜芙聊这些,准备好厨子,接下来就是擦脸护肤的美白膏美白霜了,他去东境打仗,行李一切从简,真让夏姜芙插手准备,没两马车出不了门。


    果不其然,夏姜芙下一句就道,“除了厨子,还要带些护肤膏,秋荷研制的雪肤膏效果好,你多带些。”


    “娘,是不是昨日我敷的那个,别说,效果真不错,洗了脸摸着滑嫩嫩的,跟鸡蛋似的,是该多给三哥带些。”顾越流以为顺着夏姜芙的话说就没事了,小心翼翼瞄向顾泊远,得,正冷飕飕瞪着他呢。


    宁婉静知晓内情,明白顾越泽的顾虑,主动请缨道,“娘,这件事就给我来安排吧,您想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行,你去安排,我让秋翠把上回他们南下的行李单子拿出来瞧瞧”听语气,是要照着南下时的行李备另一份。


    宁婉静无奈的朝顾泊远摇了摇头,表示她也没办法了。


    这时候,秋翠躬身从外边进来,禀道,“夫人,顺亲王妃来了,说是和您聊聊云生院的事。”


    “我哪儿有空见她?你让她先回,改日再来。”


    顾泊远也是这么个意思,顺亲王世子今早没去军营,皇上龙颜大怒,直接派人到王府抓人,硬是将床上的世子扔进了军营,杀鸡儆猴,有顺亲王世子的例子在前,谁敢不把皇上旨意当回事?


    顺亲王妃此来,多半是倒苦水的,夏姜芙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要被顺亲王妃说漏嘴,顾越泽怕是出不了京了。


    “越泽出门是大事,你与王妃说,这两日夫人不见客。”顾泊远声音冷若寒霜,屋里的顾越流战栗了下,神色愈发恭敬。


    有宁婉静从旁协助,到傍晚,顾越泽外出的行李全准备妥当,夏姜芙把向春向夏向秋向东叫到跟前,再三叮嘱要保护好顾越泽安危。


    “向春我就不多说了,向夏向秋向东还没成亲吧,这趟差事办好了,我给你们挑门亲事,保证让你们早点抱上女儿。”


    向春受欢喜荼毒,对夏姜芙的态度比在顾泊远跟前还恭顺,没办法,谁让他媳妇就听夏姜芙的话呢,而且她怀了孩子,他不听夏姜芙指示,被妻儿抛弃了怎么办?


    向夏一听娶媳妇,浑身就颤栗不已,不是高兴,是给吓的,向春成亲后的日子他们有目共睹,除了围着顾泊远就是围着夏姜芙围着欢喜转悠,出门喝个酒都怕回家晚了欢喜不给他开门。


    他们可不想随时随地被媳妇管着,还是一个人痛快,何况他们有兄弟为伴,多好!


    三人默契觑视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婚姻的大事,不禁暗暗竖起大拇指:这才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嘛!


    他们此时哪儿想得到夏姜芙给他们挑的媳妇美若天仙,就因为今日的大意,别提他们的亲事多坎坷了,向春儿子满地跑他们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怎一个落寞能形容!


    ☆、082


    而眼下, 他们颔首而立,不卑不亢, 一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神色, 夏姜芙就是傻子也清楚他们没当回事,话锋一转道, “你们既是对成家不感兴趣, 那更要对三少爷的事上心,三少爷如果有个三长两短, 我立即禀侯爷给你们说亲去。”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夏姜芙素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听了这话, 三人身子微微一震, 几乎同时双腿一曲便跪了下去, “奴才定不辱使命。”


    夏姜芙满意笑了笑,“嗯,下去吧。”


    顾越泽离京, 顾泊远以‘歹徒横行’的理由劝夏姜芙别大张旗鼓宣扬,以免遭城内歹徒惦记上, 反而会给顾越泽遭惹麻烦,夏姜芙难得看顾泊远顺眼了些,早早起床伺候他穿衣洗漱, 将父子两送至门口就回颜枫院了。


    刚将雪肤膏敷在脸上,外边顾越流怒气冲冲进了门,卷进股凉风,吹得夏姜芙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还不是爹,我和四哥五哥好心想送送三哥,结果被他撵回来了。”顾越流最近研究偷来的书,夜里睡得晚,此时眼睛肿着,眼圈周围一圈黑色,约莫起得急,身上只穿了件素面直缀,腰间束带歪歪扭扭的,也没搭什么配饰,颇有几分穷困潦倒的书生气,夏姜芙正想称赞两句,顾越流一开口,粗噶的嗓音将通身气质破坏彻底,“爹啥时候如此看重三哥了?”


    顾泊远死板固执,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方才他跑到门口时,见顾泊远拍着顾越泽肩,轻声交代着什么,那眉眼,温柔似水,和平日大相径庭。


    “你三哥心怀抱负,努力上进,你爹怎么会不看重他?”夏姜芙躺在椅子上,微微扬手,尽量绷着不让雪肤膏裂开,小声说道,“回去换身清爽的服饰,待会你大嫂就来了,别吓着她。”宁婉静是姑娘家,哪儿见过男子衣衫不整的?


    顾越流沮丧的哦了声,正了正束带,将黑发束至脑后,唤秋翠传膳,顾越泽离家时辰早,他没来得及吃早饭呢。


    很快,顾越白和顾越武进了屋,对顾泊远不让他们送顾越泽一事倒没表现出不满,顾越白抱拳给夏姜芙作揖,从怀里掏出封信来,“娘,三哥叫我给孙府的孙小姐,我啥时候给她送去?”


    信封是白色的,外边没有顾越泽落款,顾越白捏过了,里边也没类似膈手的信物,他觉得自己猜错了,不是暗送秋波传达爱意的情书,只是寻常信件,能让顾越泽纡尊降贵执笔写信的,除了和钱有关的他还真想不出其他。


    顾越武看着信封,扬手夺了过来,义振言辞道,“三哥说了别让娘知道,你不是阳奉阴违吗?”


    顾越白理直气壮,“我是未雨绸缪,万一出了事,受罚的是咱。”顾越泽留下信拍拍屁股走了,他们还在呢,万一顾泊远误会他们和孙小姐有男女之情,一双腿是别想要了,他不是防患于未然吗?


    夏姜芙直起身,接过信封捏了捏,四四方方的信纸贴合得严严实实,夏姜芙不禁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里边有点什么。”顾越泽曾说过不想成亲,心思都在晋江书铺上,如今去各地开铺子,成亲的事更是不可能了,这怎么会是写给姑娘家的情书呢?


    她将信封递给顾越白,“你答应了你三哥,待会就给孙小姐送去吧。”


    她见过孙府的小姐,粉雕玉琢,眼若星辰,一张脸生得十分讨喜,可惜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心下难免有些惋惜。


    丫鬟将早膳布好,躬身禀了声,翼翼然退到房门外,顾越流问夏姜芙,“等不等大嫂?”


    刑部事忙,顾越皎一夜未归,到这会都不见宁婉静人影,估计心情不好,夏姜芙摆手道,“你们先吃,待会小四出府去刑部问问你大哥,是不是为了歹徒连家都不回了。”


    平白无故牵扯出顾越皎,顾越白想不通其中弯弯绕绕,欣然应下此事,“行。”


    “记得多带些人手。”


    交代完了,夏姜芙曲起手指按了按脸上的膏,估摸着还要会,她便闭上眼休息,迷迷糊糊间竟然睡着了,是秋翠将她摇醒的,“夫人,大少夫人身体有些不舒服,管家去请大夫了。”


    宁婉静身边的凝香跪在边上,有些事她不敢说得太绝对,宁婉静这个月小日子没来,昨晚从颜枫院回去就吐了一回,半夜喝了小半碗粥又吐了回,她怀疑是有喜了,夜里就想请大夫瞧瞧,但宁婉静怕吵着夏姜芙,坚持不肯。


    这不,刚才醒来又吐了回,她掐着时辰才过来的。


    夏姜芙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星辰怎么了?”还没站稳,双腿已经朝着外边走了,亏得秋翠手快扶助她,否则夏姜芙非摔一跤不可。


    秋翠轻轻扯了扯夏姜芙衣角,屋里还有少爷们,她不敢太大声了,凑到夏姜芙耳朵边,小声道,“听说吐了,估计是有了。”


    夏姜芙要做祖母了。


    夏姜芙眼珠子一转,愣愣的看着秋翠半晌,大声惊呼道,“你说星辰怀孕了?”


    她才遗憾没生个好看的女儿呢,这宁婉静肚子就有动静了,孙女,宁婉静肚子里的绝对是孙女,“请什么大夫,赶紧派人去太医院请院正过来,他总说找不着生女的秘方,那让他给星辰把脉总能把出来是男是女了吧?”


    梨花木圆桌前的三兄弟不约而同转向了夏姜芙,目光炯炯。


    秋翠一噎,她还想小声点呢,被夏姜芙一嚷,也用不着小心翼翼了。见夏姜芙手舞足蹈要出门,她急忙拉住她,指了指夏姜芙脸上的雪肤膏,夏姜芙恍然,“赶紧给我洗了,我要去心湖院瞧瞧,对了”她敛下目光,看着凝香,“你赶紧回去好好伺候着,我稍后就来。”


    说完,又吩咐桌边犹没回过神的三人,“小六,你跑得快,去太医院找院正,小五,你去刑部把你大哥叫回来,小四,你拿着纸笔随我去心湖院,将你大嫂的喜好全记下来,把单子交给厨房,让他们避讳着些。”


    怀孕的人身子娇气,心情起伏大,要不把身子养好,生出来的孩子怎么会好看?


    见三人没动作,她拔高了音,“快点啊,你大嫂还等着呢。”


    几乎同时,顾越流扔了筷子,以狂风骤雨的速度冲了出去,声音从老远飘来,“好呢,现在就去办。”


    顾越武也不敢耽误,搁下碗筷,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


    留下凝香一脸晕乎乎愣在原地:“”


    万一是乌龙,她们就糗大发了。


    看她还在,夏姜芙有些不愉,“还不赶紧伺候你主子去?”


    凝香这才如醍醐灌顶,福了福身,小跑着走了。


    洗了脸,夏姜芙也懒得涂涂抹抹了,叫上顾越白,风风火火奔着心湖院去了,在顾越白记忆里,还是头回看夏姜芙如此急不可耐的样子,老夫人给顾泊远纳妾她都没放眼里过,宁婉静不过疑似有孕她便急成这样子,顾越白不由得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大嫂,你争口气,要生个侄女啊。


    否则,他们将来成亲后会压力山大。


    顾泊远可是在夏姜芙跟前大言不惭说过的,“咱生不出女儿不要紧,咱有六个儿子,他们总能生出女儿的。”


    以顾泊远对夏姜芙马首是瞻的性子,他们生不出女儿,非得一直生一直生,直到生出女儿为止。


    想想都觉得可怕。


    夏姜芙极少来心湖院,她总觉得心湖院是宁婉静的住所,她经常来会让宁婉静不自在,至少当初老夫人来颜枫院她心里便是这么想的,所以懂做人儿媳的心情,尽可能让宁婉静不觉得拘谨,在下人们规规矩矩请安声中,夏姜芙进了屋。


    宁婉静靠在南窗下的罗汉床上,身后垫着大大的黄色菊花靠枕,精致的脸上满是苍白之色,夏姜芙心疼不已,上前按住她欲掀开毯子的手,“躺着吧,小六请太医去了,很快就到,你和我说说除了吐可还有哪儿不舒服的地方?”


    夏姜芙顺势坐在床边,顾越白给宁婉静见了礼,自顾坐在旁边凳子上,摊开纸笔,抬眸认真凝视着宁婉静,随时准备落字。


    宁婉静被二人的严肃惊得脸颊泛红,夏姜芙怕她不好意思,又道,“都是一家人,用不着避讳,你吃了东西没,我让厨房给你熬鸡汤去了,待会喝一碗。”她是过来人,明白怀孕的人最是敏感,大夫检查出她怀孕时,老夫人喜上眉梢,顾泊远还说老夫人看在孙子的面上会对她好,结果呢,完全是因为她怀孕好给顾泊远纳妾给乐得。


    为此她难受了好一段时间,也没和顾泊远说,是太医先发现的不对劲,不知怎么传到先皇耳朵里,先皇叫老夫人进宫,出宫后,老夫人才安生下来。


    平安生下顾越皎后,她才觉得独自呕气不值得,她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人绝对在背后拍手叫好,亲者痛仇者快,她才不会犯傻呢。


    此后,她就想通了,大不了和顾泊远一拍两散,又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了,最不济她从操旧业继续挖死人墓去,离了侯府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她不想宁婉静经历她胡思乱想的阶段,“你平日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和我说说,我让小四记下,交给厨子,专门为你弄个饭菜单子出来。”人嘛,吃好喝好心情才会痛快,她希望宁婉静高高兴兴养身子等到孩子的到来。


    宁婉静见她这样,心里淌过一股暖流,虽然她不记得有生母陪伴是什么感觉,但夏姜芙的体贴让她倍感温暖,她如实道,“儿媳没有什么忌口的,除了刺鼻的蒜味。”大蒜炒菜有许多功效,但稍有不慎会使人口留余味,刺鼻难闻,她不是很喜欢。


    顾越白听了,大笔一挥,在厌的下方写下大蒜。


    “还有呢?”


    宁婉静过得并无面上风光,她的身份根本由不得她恣意妄为,而且国公府除了老夫人院子设了小厨房,她们院子都没有单独设,所以厨房做什么她们吃什么,正想摇头说没了,但看夏姜芙一脸真挚的望着她,不忍拂了她好意,绞尽脑汁又想了几样出来。


    而她喜欢的食物更多,尤其来侯府后,厨子做的饭菜都很合她胃口,连糕点几乎都是她爱吃的。


    夏姜芙默默记下,“待会我和侯爷说把我怀孕那会的厨子找回来,我怀皎皎他们六兄弟都是吃他做的饭菜,别看人上了年纪,厨艺真没话说,有他照顾你饮食,我心里放心。”


    宁婉静没有推辞,“有劳母亲费心。”


    “算不得什么,你好好养身体比什么都强。”夏姜芙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毯子盖着的肚子上,满露期待之色,“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是喜欢女孩的,头一胎吗,是女孩的话会省心很多。


    宁婉静答不上来,旁边的顾越白语气笃笃,“女孩,绝对是女孩,大哥和我说过他喜欢女孩。”


    男孩多不讨人喜欢啊,看顾泊远对他们六兄弟的态度就知道了。


    夏姜芙剜了他眼,明明想训斥两句,又怕吓着宁婉静肚子里的孩子,温着声道,“小声点,别吓着孩子了,小心她出来不理你。”


    顾越白弯了弯唇,想说那还在肚子里呢,哪儿听得懂他们说什么?


    还没出声呢,顾越流抱着个药箱子气喘吁吁跑来,粗声粗气喊,“娘,我回来了。”


    把药箱子往桌上一放,邀功似的道,“我这速度快吧。”


    夏姜芙示意他小点声,朝外探了探头,“院正大人呢?”


    “还在后边呢,上了年纪速度就是慢,我都抱着箱子跑前边了,他连个人影都还看不到。”顾越流口干舌燥,咕噜噜灌了几杯水,走到门口,仍不见院正人影,他自言自语,幸亏不是找院正大人救命,否则尸体僵了院正还在路上呢。


    “你抱药箱子做什么,院正大人走得慢你就抱他啊。”夏姜芙起身走出去,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头纳闷,“不会迷路了吧?”


    “不会笨到这个份上吧。”顾越流嘟哝了句,搁下茶杯,主动揽下接院正的活,“娘,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夏姜芙点了点头,回到屋里继续和宁婉静说话,没多久,顾越流咚咚咚跑回来了,唉声叹气指着外边,“院正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哪儿有院正的人影,顾越流重重叹气道,“我是想抱着他过来的,别看院正不胖,抱在怀里可不轻,走了几步我就把他放下了,让两名小厮架着他过来。”语毕,他抖了抖手臂,抱院正不过走了几步路,他双手酸得厉害。


    翘首以盼中,院正姗姗来迟,比起顾越流的汗流浃背,院正也不清爽,碎发被汗湿贴着额头,左右胳膊被小厮架在脖子上,双腿被迫的交叠往前,见着夏姜芙,他快忍不住哭了,“侯夫人哪,什么事好好说,不由分说跑到太医院抢人可是不对的。”


    他正翻阅以前把脉留下的手札,托夏姜芙的福,他对生男生女之事好奇不已,若真能研制出控制生男生女的药物,可是铭记史册的事,不过在药物研制出来前,要先通过脉象判断肚子里的是男还是女,他曾未许多怀孕的妇人把过脉,将脉象一字不漏记在手札上,闲暇时就翻翻,忽然一愣头小子冲进来,把他的手札一扔就喊他去侯府看病,他反应了会才认出对方是顾侯爷小儿子,将手札锁进抽屉,对方已经等不及了,连连催促他快些。


    等他收拾药箱时,对方几乎跟催命符似的了,拎起他药箱就朝外跑,“我在外边等你,赶紧的。”


    遥想当年,夏姜芙生孩子顾泊远都没如此迫切,轮到他儿子,芝麻大点事就跟天塌下来似的,心性比顾泊远差远了。


    两名小厮并不轻松,走上台阶,安安稳稳将院正放下,院正动了动胳膊,跟脱臼似的疼得厉害,夏姜芙笑眯眯赔罪,“小六性子急躁,要有不对的地方还望你不和他计较,你快给我儿媳把把脉,她好像怀孕了。”


    院正认识夏姜芙多年,少有见她为儿子赔罪的时候,换作往常,少不得要打趣几句,心知她心系子嗣,没和她多说,拍了拍衣衫上的灰,阔步进了屋。


    宁婉静确实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子了,除了有孕吐症状,身子没有任何病症,夏姜芙心里稍安,问道,“可看得出是男是女?”


    院正大人眉头一皱,其他人这般问他少不得怀疑对方重男轻女,夏姜芙不同,他可是见识她对女儿的执念的,院正起身写了几种缓解害喜的办法,如实道,“看不出来。”


    还没显怀,不可能看得出来。


    关于生男生女,民间流传许多说法,酸儿辣女之类的,他觉得不可信。


    “看不出来?”夏姜芙眉峰不着痕迹蹙了起来,“侯爷说你潜心研究,对生男生女有些心得,怎么还是看不出来?”


    院正:“”有心得不代表有结果。


    他绷着脸坚持,“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算了,老天爷已经对不起六次,应该不会有七次了。”夏姜芙看了眼方子,除了轻轻按身上的几个穴位,还可以吃山楂酸枣蜜饯,对人没有半分害处,她把纸收起来,琢磨着过会交给秋翠去办。


    夏姜芙喋喋不休的时候,顾越武回来了,除了他,身后没有其他人,不怪他没把差事办好,顾越皎压根不在刑部,刑部的人说顾越皎奉旨送新生军出城了,多问几句他才大惊失色,新生军以顾越泽为主帅,率兵攻打东瀛。


    他三哥,把他们全都骗了。


    夏姜芙没注意屋里突然多出来的人,丫鬟端着鸡汤来,她让人备好蜜饯,待宁婉静喝完就含在嘴里,这样稍微好受点。


    院正看没什么事也走了,夏姜芙转身叫住他,“院正大人,我送你出去,接下来还有麻烦你的事情。”膳食搭配内里学问大,她不是大夫看不出来,有些菜单独吃没什么,合在一起入口恐会中毒。


    只要能离开侯府,院正当然不会介意,事先声明,“大少夫人底子好,平日多注意些想来不会有大问题,有什么事,你”他的视线在顾越流身上滞留两眼,很快挪到顾越白身上,最终停在顾越武白皙胜雪的脸上,“你让五少爷到太医院找我。”


    顾越流那性子,他吃不消,相较而言,顾越武秀气些,想来更懂规矩。


    夏姜芙欢喜应下,路上问了诸多膳食搭配的忌讳,院正一一讲解,末了怕夏姜芙记不住,答应送她本书,里边记载着各类相生相克的食物,还有诸多调理身子的方子,不过她提醒夏姜芙,“盛极而衰,大少夫人身子健朗,大补反而不好。”


    “我心里有数,吩咐厨房熬鸡汤都没往里加人参,好好的人,补着补着身子就虚了。”人参当归于人大有益处,但宁婉静怀孕之初就吃这些,对身体有百害而无一利。


    再回到心湖院,凝香说宁婉静睡下了,睡前没吐,夏姜芙这才放了心,小声叫顾越白他们离开,走出屋外,侧头看向脸色不太好的顾越武,“不是找你大哥去了吗,人呢?”


    顾越武不知怎么和夏姜芙说,顾越泽率兵打仗一事顾泊远和顾越皎肯定知晓,三人联合瞒着夏姜芙就不怕夏姜芙事后算账?


    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话,夏姜芙只当顾越皎心急办案连宁婉静怀孕的事都不在意,心下有些来气,“心思扑在公务上连妻儿都不要了?皎皎怎么跟你爹越来越像了?”当年顾泊远执意南下抵抗南蛮,留她们孤儿寡母在京受尽冷嘲热讽,她可不想她儿子也那样,“不行,我去刑部看看,是不是没了皎皎就不行了。”


    宁婉静害喜的症状是昨晚开始的,估计顾越皎不回府给难过的。


    “别,娘。”顾越武拉住夏姜芙手臂,不假思索道,“大哥不在刑部。”


    “那他在哪儿?”夏姜芙不至于认为顾越皎在外乱来,几个儿子,除了顾越流差不多都上道了,尤其顾越皎作为兄长,以身作则,素来自律,极有城府,夜不归宿地乱来,他应该不会,“他带着人抓歹徒去了?抓得到吗?”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值过年期间,顾越皎想要抓人谈何容易。


    顾越武心虚的猛点了下头,大声道,“对,抓人去了。”


    对上夏姜芙信任的目光,他目光闪躲的移开,他怕给顾越泽引来杀身之祸,刑部的人全告诉他了,这次打仗,顺亲王世子都跟着去了,顾越泽临阵脱逃,皇上肯定会追究他的罪责,估计顾越泽也是被逼无奈才不和夏姜芙说实话的,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哪怕夏姜芙护得了他们一时也护不了他们一辈子。


    顾越白察觉到顾越武神色不对,原本就是双胞胎,同进同出,他比夏姜芙还了解顾越武,顾越武性子不急不躁,做派文雅,如此斩钉截铁说话还是头回,他毫不留情拆穿他,“娘,五弟说假话,他肯定有什么事没说。”


    顾越武满脸胀得通红,恼羞成怒瞪着顾越白,“你别冤枉人。”


    顾越白正欲拆穿他,假山尽头传来顾泊远和顾越皎的说话声,顾越武拔腿就朝顾泊远跑去,“爹和大哥回来了。”


    天知道,他从没像此刻搬期待顾泊远从天而降,顾越白了解他性子,多问几局他肯定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可就坏事了。


    顾泊远看他冒冒失失的,不禁怒斥,“干什么呢?”


    顾越武摇摇头,指着顾越白,“四哥,他说我说谎。”


    顾越白不敢在顾泊远面前造次,只得转移话题说宁婉静怀孕之事,夏姜芙立在原地,明艳艳的脸隐有怒色,朝顾越皎道,“刑部再忙也要多顾着你媳妇,她昨夜害喜你跑哪儿去了?”


    夏姜芙素来都是笑眯眯的,少有动怒的时候,哪怕真生气了肯定给顾泊远气的,顾越皎定了定神,不敢隐瞒昨晚的行踪,“那群歹徒是南蛮人,行踪隐秘,我寻着蛛丝马迹找到他们住所仍被他们跑了,昨晚有人说在京外小县城遇着群形迹可疑的人,我带人去了。”


    夏姜芙听出些不对劲,“塞婉公主来自南蛮,谁敢杀她?”


    顾越皎怕夏姜芙生他的气,左右没有外人,就将查来的消息全说了,顾越涵揭穿歹徒的身份后,那人宁死不开口,最后承不住松了口,他们是奉命行事,至于是谁的命他们也不知,不过那人拿的是南蛮皇的兵符。


    “南蛮皇要杀自己女儿?会不会弄错了?”塞婉长得不算好看,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子女容貌都是继承父母的,塞婉没有选择的权利,南蛮皇不能因为这个缘故就把塞婉杀了吧?


    听了夏姜芙的说辞,顾越皎哭笑不得,亲昵的扶着夏姜芙一只手臂,耐心解释道,“据我猜测,是有人偷了兵符行刺塞婉。”


    这一说法得到顾泊远认同,可见南蛮朝廷出了大事了。


    “兵符都藏不住还对安宁虎视眈眈的,攘外先安内的道理南蛮皇都不懂?”夏姜芙也算经历过夺嫡动荡的人,明白兵符对帝王意味着什么,没了兵符,南蛮皇早晚会成为傀儡。


    顾越皎适时拍马屁,“不是人人都有娘的头脑的。”


    夏姜芙展颜一笑,“少逗我开心了,快回心湖院看看你媳妇,好好和她解释,别让她担心。”


    顾越皎拱手作揖,总算松了口气。


    宁婉静不像夏姜芙想的脆弱,她生于国公府,知书达理,性情豁达,不会为这种事斤斤计较,不过他懂夏姜芙的苦心,当丈夫的,只有给予妻子足够关怀才能得到妻子信任。


    两人以心换心,相互扶持才能长久。


    离开前,他不由自主地扫过拧眉沉默的顾泊远,夏姜芙越是对宁婉静好,越是衬托出当年老夫人的不对,可能夏姜芙不是没有埋怨过顾泊远的。


    他能想到的顾泊远也能想到,或许,这也是顾泊远这么多年对夏姜芙百依百顺的原因吧。


    走了几步,听夏姜芙叫住他,“你媳妇正睡着,你走路的时候动作轻点。”


    顾越皎扬唇,“知道了。”


    顾越武心里藏着事不知该和谁说,身边倒是有两个倾诉的对象:顾越白和顾越流。


    每每他心里升起冲动又强制按耐下去,顾越白还好,顾越流就是个大嘴巴,转身就告诉夏姜芙邀功了。


    顾越涵留意不对劲,放缓步伐,拍了拍他肩膀,指着旁边小径,示意他过去说话。


    顾越武便将听来的事无巨细说了,话完,只觉如释重负,浑身通泰,整个人都轻了不少。


    “你不和娘说是对的,大嫂怀孕在身,娘忙的时候很多,如果娘知道三弟面临危险,肯定茶饭不思”


    顾越武也是这么想的,但总瞒着不是法子啊,夏姜芙真升起气来就惨了。


    顾越涵宽慰他,“爹会找机会和娘说的,你就别操心了。”


    顾越武恍然,夏姜芙真要生气也是气顾泊远,和他们无关,这般想着,心情明朗起来,“过段时间你就成亲了,二嫂进门,娘估计没空记挂三哥了。”


    顾越涵好笑又好气的拍他一掌,“笑话我,等你成亲的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顾越武才不怕,只要不夏天成亲,多少人爬窗户他都不怕。


    宁婉静怀了孩子,夏姜芙比谁都高兴,期间顺亲王妃拜访过多次,夏姜芙仍然避而不见,顺亲王妃心思缜密,绵里藏针,肯定为南阁姑娘而来,顾越泽为抢得先机才匆匆忙离家的,她才不会提点顺亲王妃几句,怎么做,她自己慢慢琢磨吧。


    顾越泽不在,书铺的事就让顾越涵盯着,宁婉静奶娘进了府,夏姜芙便不再插手心湖院的事,依着书里的膳食搭配,再结合宁婉静喜好,让厨子列个膳食单子出来,尽量每日不重样。


    这件事解决后,她又拉着秋翠翻箱倒柜的把顾越皎他们穿过的衣衫找出来,还有诸多小孩子手镯,金项圈,铃铛,整整堆了一间屋子,她觉得还不够,拉着顾泊远外出淘货,美其名曰置办孙女嫁妆。


    顾泊远好像清闲许多,对夏姜芙有求必应,这不,他原本要进宫商量南蛮朝廷动荡之事的,结果夏姜芙说要逛街,他立即搁下公务专心作陪,还派人入宫和皇上禀明原因。


    很快侍从就带来皇上旨意:侯爷日夜操劳,允两天假。


    听听,他们深藏不露的帝王也是懂得体谅的,消息传到顺亲王耳朵里,他怒火攻心,差点没晕过去。


    顾泊远有空陪妻子逛街却没空打仗,什么道理,可怜他儿子,细皮嫩肉的,到军营可怎么活啊。


    门外,侍从听着屋里的噼里啪啦哐当声,明白他们家王爷又惦记世子爷了,自从世子爷走后,王府就空荡荡的,老王妃闭门不出,王妃则整日闷在云生院,而王爷呢,看似没什么反应,但屋里的摆设都换好几套了。


    慢慢,屋里的声音没了,侍从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屋开解开解王爷,手刚搭在门环上,他师傅抱着几卷字画来了,侍从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王爷听说皇上允顾侯爷两天假”


    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了,待世子不比王爷差半分,世子走了,他这心就没安生过,更别论作为亲爹的王爷了。


    “你叫厨房熬碗下火的汤药来。”他侧身用胳膊肘推开门,越过地上碎裂的渣子,屈膝走到桌前,宽慰道,“王爷,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您别太过担心,看看奴才找到什么?”


    桌上的茶水洒得到处都是,顺禄不敢将字画搁在上边,而是推开椅子,将字画堆在上边,一边打开卷轴一边道,“这是前几日梁大人差人送来的字画,焦路问我放不放进库房,不小心打开了一卷画轴,老奴瞧着有些眼熟,抱过来给您看看。”


    梁鸿是否贪污受贿皇上还没定夺,承恩侯吃空饷和东瀛人借战事骗朝廷粮草却是不可狡辩的,依着朝廷风向,承恩侯已是戴罪之身而被他死咬着不放的梁鸿该洗脱嫌疑才对。


    事实是皇上以养病为由,让梁鸿安心静养,刑部的事全交给顾越皎定夺,梁鸿身子早痊愈了,近日不知从何处得了些字画,又起了起复的心思。


    顺亲王打理内务府,不问朝堂事,梁鸿是升是贬对他没关系,至于送来的字画,全当文人间的切磋走动,可偏偏,这些字画


    顺禄深吸一口气,将画轴全部展开,一副群山环绕的水墨画映入眼底,顺亲王身躯一震,只觉得透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眯起双眼,目光阴寒的顺着画轴往下,暗红的印章清晰的印在右下角。


    他难以置信瞪大眼,眼里布满血丝,“哪儿来的,梁鸿呢,把人叫过来。”


    顺禄心下大颤,若真不是他老眼昏花,这幅画是老王爷死时,王爷亲手放进去的陪葬品,追随老王爷埋入地下的字画竟被人挖了出来,岂不是说老王爷的坟墓被人


    他双腿软得厉害,不敢再往下想,来不及收好画轴,提着裤摆,仓皇退了下去,和门口小厮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快,派人去梁府把梁鸿找来。”


    皇亲国戚的坟梁鸿也敢动,还若无其事想贿赂王爷,梁鸿是活腻了。


    小厮不知发生何事,见管家神色不对,片刻不敢耽搁,领命就去了,管家转身回屋,就看王爷脸色铁青抱着字画出来,他迎上前,“王爷?”


    “梁鸿来了押到柴房去,我要进宫面圣,他夏氏简直欺人太甚,不出这口恶气本王誓不罢休。”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夏姜芙年轻时爱挖死人坟墓,以前朝内局面不稳,皇室忙着争权夺利自不理会这类事,世人重孝,少有盗墓之事发生,堂兄在夺嫡之争胜出后,为了打消他娶夏姜芙的念头,他皇祖父和内阁商议修改律法,盗墓有辱先辈,乃对祖宗不敬,一经发现,以杀人罪处置。


    堂兄被美色迷了心窍,不惜下跪求皇祖父收回成命,两人不知达成了什么条件,律法是在堂兄继位后才颁布的,而夏氏嫁给了顾泊远。


    当然,这件事除了他和先皇,连顾泊远都不知道,夏姜芙更别说了,仗着先皇撑腰,素来在京城横着走。


    以往夏姜芙盗墓的事先皇替她兜着不予追究,可时过境迁,他不信皇上也死心塌地的维护夏姜芙。


    无论是谁,胆敢打他父亲的主意,哪怕玉石俱焚他也要讨个公道。


    夏姜芙还不知麻烦即将缠身,连续逛了几间铺子,小孩子玩的玩意买了不少,还有几副名不经传的字画,价格昂贵得夏姜芙有点打退堂鼓,问顾泊远,“会不会太贵了。”


    见着字画的第一眼她就觉得有人肯定喜欢:宁国公。


    都是亲家了,人情往来再正常不过,宁婉静怀孕,诸多事不宜过问,字画买回去,作为国公爷今年的寿礼,想来他不会觉得敷衍。


    她把自己想法和顾泊远一说,顾泊远爽快让侍从掏钱,“你考虑得周到,贵是贵了点,但物有所值,此乃顾恺之《洛神赋图》真迹,还是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一回。”


    先皇心心念念好几次,继位后还派人去国库找过,但这幅画好像插了翅膀飞走了似的,里里外外都没找见。先皇还与他抱怨,定是被他父皇偷偷送人了。


    辗转落到夏姜芙手里,是不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呢?当年先皇费尽心思想找出这幅画就是想送给夏姜芙的。


    其他几副俱是失传已久的名画,哪怕不送人买下也有用处,所以他将掌柜推荐的字画全买了。


    顾泊远出手阔绰,这可高兴坏了掌柜,这些字画搁铺子有些日子了,不是那种身份他都不敢拿出来,怕对方给不起价。


    好在,识货的人出现了。


    ☆、083


    他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纤细的眼缝仍挡不住热忱,点头哈腰地立在夏姜芙身后, 从收藏的字画到玉器, 尽数给夏姜芙开了眼,嘴唇一张一翕的开开合合, 利索得夏姜芙稍微走神就不跟不上他说了什么, 竖起耳朵,像个听夫子授课的学生似的专注。


    顾泊远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打断唾沫横飞的掌柜朝夏姜芙道,“你要不要去其他铺子瞧瞧?”


    掌柜意犹未尽, 但他有些怕顾泊远, 不敢忤逆他, 从善如流附和道,“侯爷说的是。”


    夏姜芙沿着街道两侧的铺子转了圈,又买了些绫罗绸缎, 都是顾泊远给的钱,夏姜芙得到满足, 街上,她挽着顾泊远手臂,专捡顾泊远爱听的话, 哄得顾泊远心情愉悦,两人许久没单独外出过了,索性不急,顾泊远在聚德酒楼定了包厢, 夫妻两举杯对饮,不消半个时辰,夏姜芙就醉了,窝在顾泊远怀里,手虚浮的指着房梁,要顾泊远看星星。


    仿佛回到年轻时他跟踪她盗墓的日子,夏姜芙并没想象中的胆大,盗墓时嘴里嘀嘀咕咕不停,他起初以为她哼曲为自己壮胆,走近了才听清她嘴里念的什么:大慈大悲的光世音菩萨,小女子生活拮据,不得已来此弄点钱财,您大人有大量,好好劝此人莫在意啊。


    他本想装鬼吓吓她,听她的话后就改了念头,拿上铁铲帮她的忙,完了两人坐在坟墓前看星星。


    回忆如泉涌来,顾泊远感觉脸颊烫乎乎的,脑子里想不起事来。


    “侯爷,不好了。”侍从在外叩了叩门,心急如焚道,“皇上召您和夫人入宫,好像出大事了。”


    传信的宫人没有细说发生了何事,只道顺亲王怒气冲冲抱着几卷画轴入宫,没多久在大殿里痛哭起来,指明要夏姜芙进宫对峙,对峙什么,宫人也不清楚。


    顾泊远晃了晃头,眼里慢慢恢复清明,低头瞧去,夏姜芙面色酡红的睡着了,他抱起她推开隔间的门,放到窗户边的罗汉床上,掩上窗户,替她掖了掖被子,这才整理衣衫打开了门,带着浑身酒气问道,“怎么回事?”


    侍从将宫人的话复述了遍,忐忑不安的望着顾泊远。


    “我知道了,和宫人说,容我换身衣服。”顺亲王府和顾府来往并不深,年前顺亲王世子落水一事老王妃认定是顾越流顽劣所致,今时不知又是为了何事,无疑扫到茶桌上的画轴,蹙了蹙眉,又觉得是他想多了,夏姜芙嫁给他就金盆洗手不做了,顺亲王略一打听就知道。


    御书房内,顺亲王什么面子里子都不要了,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夏姜芙刨了他老父亲的坟,必须严惩不贷,“老臣接管内务府以来,自认为兢兢业业没有落下把柄,老臣始终记着父王临终遗言:天下是萧家天下,辅佐皇上打理好江山是萧家人不可推卸的责任,老臣在他床前应过他,老臣活着一日,就不会违背他遗言”


    当年夺嫡之争死伤无数,众多皇亲国戚牵扯其中,先皇在临死前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心思不轨之人尽数剔除,就是想让今上安安稳稳坐稳皇位,老老爷目光长远,并没起过二心,相反,一直本本分分辅佐先皇,皇上登基命顾泊远调查王府不也没查出什么吗?


    王府子嗣薄弱,他只想子孙后代清享荣华富贵而已。


    提及往事,皇上沉默了会,应承道,“王叔,您快快请起,此事属实,朕必不会姑息,来人,快扶顺亲王坐下。”萧家活在世上的亲人不多了,先皇当年留下顺亲王,必是查明他是清白的,念及此,他亲自起身扶他坐下,“王叔,宫人传信去了,顾爱卿很快就来,有什么,当面对峙说清楚。”


    他眸色深沉,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顺亲王哭也哭了,该说的也说了,继续痛哭流涕没什么意思,他背过身,掏出手帕整理仪容,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皇上,老臣没有别的意思,这件事任谁都不会视而不见。”


    “朕明白。”


    顾泊远姗姗来迟,顺亲王见他一人前来,切齿质问,“贵夫人呢,她做了什么坏事躲在府里不敢出门?”


    见他眼睛浮肿,眼里布满了血丝,面前的衣衫褶皱不堪,顾泊远信了宫人的话,顺亲王真真实实哭过场,模样和顾越流嚎啕大哭后相差无几,他敛了敛神,屈膝行至桌前,拱手作揖道,“微臣见过皇上”


    皇上摆手,“免了,朕召你进宫是为一件事,不知夏氏在何处?”


    顺亲王的满脸怒气在听到皇上唤夏氏时略有好转,至少,皇上还是向着他的多。


    顾泊远再次作揖,回道,“早上得了几副名画,兴致起,中午多饮了几杯,怕有辱圣颜,微臣让她醒酒后再进宫。”


    顺亲王冷哼一声,“冠冕堂皇,明明躲着不敢见人。”


    见皇上一个眼神扫来,顺亲王收敛了些。他再有理有据,帝王跟前,哪有他多言的份儿。


    皇上展开书案上的卷轴,问顾泊远可否眼熟,老王爷过世,顾泊远正在边关打仗,哪儿清楚老王爷陪葬物品,所以他没猜到皇上意图,亦或者猜到了不过故作不知,眼睛落在意境深远的画作上,沉思道,“微臣眼拙,看不出此乃哪位名师巨作”


    在顺亲王的冷哼中,他又道,“观其山石,土复石隐,水清风润,既温和又不失厚重,颇有高士风采,微臣偶然得了副画,画风和这副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这副是真迹的话,微臣大胆猜测,此画可能出自‘董巨’其中一人之手。”


    听听,要不是牵扯老王爷,顺亲王都忍不住想为顾泊远拍手叫好了,论装模作样,顾泊远绝对是炉火纯青之人。明明早就见过了,还装作一副‘哇,名画啊,我没见过,我只能大胆猜猜了’的神情,不要脸。


    顺亲王哼哼道,“装给谁看呢,这幅画不就是贵夫人从地里挖出来的?”


    想到他慌慌张张进宫讨公道还没派人去京郊查看老王爷的坟,心头怒火丛生,“顾侯爷,我敬你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但你也别欺人太甚,盗墓盗到我王府的头上的来。”


    顾泊远露出错愕的表情,“什么盗墓?”表情全然一副不知情。


    顺亲王气得浑身发抖,扬手指着顾泊远,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整个京城,还能有比顾泊远脸皮厚的吗?


    眼瞅着顺亲王又要发作,皇上及时将画作来历解释了番,老王爷的陪葬品内务府有登记,他派人翻出来看过来了,确实有这么副画,他将陪葬清单给顾泊远自己看,“你别怨王叔气愤,换做谁,都不会眼睁睁瞧着先人坟墓被盗而无动于衷。”


    顾泊远来前他心里是怀疑夏姜芙的,夏姜芙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做得出来,盗墓于她来说更是驾轻就熟的事,但从顾泊远的反应来看,这件事该和夏姜芙无关,顾泊远为朝廷命官,深知盗墓是死罪,该不会由着夏姜芙胡来。


    怕就怕夏姜芙背着顾泊远做下的。


    顾泊远冷静地望着单子,扫到其中几列,眉头紧皱,看在顺亲王眼里,可不就是心虚吗?


    片刻,顾泊远收回目光,坦然地凝视着顺亲王,“老王爷的坟被盗下官深感愤慨,老王爷见多识广,年少时常与下官一道喝酒,不曾想入土也不太平”


    顺亲王懒得听他口蜜腹剑,嘲笑道,“多亏贵夫人的福”


    “此事和内子无关。”顾泊远剑眉一竖,声音浑厚有力,“内子年轻时走投无路才以盗墓为生,她为平民百姓,极为敬仰朝廷命官,是以所盗之墓皆为土豪乡绅。”


    “她是你妻子,你不护着她护着谁。”顾泊远手握重兵,心思深沉,顺亲王不愿继续纠结,双腿一曲,噗通声跪下,“皇上,您要为老臣作主啊,老王爷殚精竭虑一生,末了入土都不安生啊。”


    顾泊远盯着他看了会,神色一如既往的镇定,“请问东街的宁安阁可是顺亲王名下的?”


    在朝为官,若只靠朝廷那点俸禄全家老小早饿死了,所以在外置办了许多产业,王府也不例外,老王爷尽心尽忠辅佐先皇,得了不少赏赐,尤其先皇清除暗中勾结谋朝篡位的皇室宗亲后,顺亲王在朝地位更为超然,宁安阁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顺亲王不明白他用意,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戒备道,“是我名下的又怎么样?”


    顾泊远弯唇笑了笑,“这就是了,王爷要怀疑是内子所为,大可以派人将宁安阁掌柜的叫来,进宫前,下官和内子闺阁买了好几副名画”手点了点清单上的几副画,声音爽朗,“这副《洛神赋图》,贵阁卖得不便宜。”


    顺亲王瞠目结舌瞪大眼,厉声道,“不可能。”


    那是他父亲的陪葬品,怎么可能摆在铺子里卖,顾泊远为了替夏姜芙遮掩,还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啊。目光淬了毒似的盯着顾泊远,后者身躯凛凛,神色坦然,弄得顺亲王不由得起了怀疑,双手撑地给皇上磕头,“还请皇上允老臣出宫一趟。”


    皇上没有半分惊讶,微微扬手就允了,还派人抬轿子送他出宫,若是顺亲王以往埋怨皇上不近人情的话,皇上今时今日的体贴让他自惭形秽,撑起身子,捏着衣襟急匆匆跑了。


    留下顾泊远和皇上议事,皇上微微抬手示意顾泊远坐下说话,“朕去地牢见过陆敬直了,依你看,东瀛之事可否与王叔有关?”


    陆敬直对吃空饷残害朝廷命官之事供认不讳,也承认和东瀛大将军暗中通信打虚仗而达到自己升官进爵的目的,但跟东瀛人勾结叛国一事他极力否认,至于东瀛人是如何潜入安宁国的,他摇头不知。


    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东瀛人引入安宁,派人暗中下毒毒害夏姜芙嫁祸到太后头上,此人本事可不容小觑,他抓不到毒害夏姜芙的凶手,但能收服太后寝宫下人的,除了太后,就只有顺亲王了。


    真要是顺亲王,他也能够忍的,这么多年都没露出破绽。


    顾泊远没有急着下定论,不疾不徐道,“是不是顺亲王很快就有结果了。”


    皇上抿了抿唇,明白顾泊远的含义,顺亲王真要是幕后之人,这次老王爷的坟墓被盗里边肯定有文章。


    宁安阁,掌柜送顾泊远夫妻离开后就将账册核对了遍,喜滋滋去顺亲王府找管家递这个月账册,顺便接受王爷称赞打赏,当日塞婉公主抬着箱子入后院他就知道会挣得盆满钵盈,事实果然如他所料,有了塞婉公主的字画,铺子生意好了许多,而且客人没有空手而回的。


    像他们这种铺子,最忌讳没有拿出手的名品。


    可惜守门婆子说王爷不在府里,管家有要事忙,他没能见到王爷的面,回到铺子,优哉游哉吃了顿丰盛饭菜,靠在躺椅上闭目小憩,要不是下午铺子有生意,他恨不得买上两壶酒,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迷迷糊糊间,外边传来熟悉的怒骂,“滚开,徐福呢,叫他滚出来。”


    吓得徐福心下一颤,身子从躺椅上摔了下来,还没爬起来,一双祥云图案的靴子出现在视野,他额头触地,恭顺道,“奴才见过王爷。”


    顺亲王一腔怒火,开门见山问道,“《洛神赋图》呢,从哪儿来的?”


    平日里他不怎么过问铺子的事,每个月的账册也是草草翻翻,徐福在老王爷活着时就是掌柜了,手段自不用说,这么多年对王府也忠心,铺子进货有许多渠道,有些靠他的人脉,有些则是他派人四处收集来的,偶尔有些人家有急用不想去当铺会直接来铺子将东西卖了,徐福经手必会多赚许多倍。


    是以,看在徐福忠兴耿耿的份上,他没像对待外边小二上脚,跨步在放在徐福躺的椅子上坐下,冷冰冰的看着徐福。


    说起此事,徐福不禁面露红光,以为谁向顺亲王走路了风声,膝行跪在顺亲王腿边,沾沾自喜道,“王爷也听说了,顾侯爷爽快,一口价将画买走了,不仅如此,他还从堆积的名画里挑了好几副”


    顺亲王脸色渐渐下沉,“我问你画是从哪儿来的?”


    路上他想过了,没准真和夏姜芙没关系,夏姜芙盗墓要么为钱财要么自己收藏,怎么会几经周折才花重金买回去?


    徐福咽了咽口水,将故事的起因经过娓娓道来。


    第一次塞婉公主要卖字画他就多留了心思,以为塞婉公主一窍不通,故意压价想把箱子里的东西全买下来,但塞婉公主只肯卖小部分,他磨破嘴皮子都没用,最后只买了塞婉公主肯卖的字画瓷器,谁知没过两日,塞婉公主主动找到他以之前的价格将东西全卖给他,他乐得笑开了花。


    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立了大功的喜悦中,没注意顺亲王越来越黑沉的脸,“估计塞婉公主急着出手,否则去当铺的话,当铺给的价格至少会高出一倍。”


    说完,他才抬头望向顺亲王,被顺亲王愤怒的表情吓得神色僵硬,脑子一片空白。


    “没眼力的蠢货”顺亲王怒气更甚,一脚踢向徐福胸口,踢得徐福跌坐在地上,忙跪起身,一个劲磕头求饶,顺亲王犹不解气,抓起茶桌上的杯盏摔在地上,“那是老王爷的陪葬品,本王亲自放进去的,塞婉多大的年纪,哪儿有这种东西。”


    南蛮无非是手下败将,塞婉竟胆大包天盗老王爷坟墓,这次不管两国交情如何,要他忍气吞声门都没有。


    徐福脸色煞白,胸口火辣辣的疼都比不得心里震撼,老王爷的坟被人挖了,里边的字画被人拿出来倒卖,而他,竟还傻乎乎的以此谋利挣钱,他只觉得胸口闷沉沉的,喘不上气来,身子朝旁边一歪便没了意识。


    离开铺子时,顺亲王脸上愤怒未消,既找到人,他不怕塞婉跑了,当务之急是去京郊查看老王爷的坟墓,重新让老王爷入土为安,带上侍卫,叫上钦天监的人,急急忙感去老王爷坟墓。


    夏姜芙醒来时已经申时过半了,脑袋昏昏沉沉的,不见顾泊远人影,她下地穿上鞋子,外边秋翠听到动静,端着盆水入内,“估摸着时辰您就该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将木盆搁在漆木四角架上,慢慢扶夏姜芙起身,先给她端了杯茶后才拧巾子递给她。


    夏姜芙接过,轻轻擦拭脸颊,忽然问起,“侯爷呢?”


    “皇上召见,进宫了。听侯爷身边的侍从说,皇上让您一块入宫来着。”待夏姜芙将巾子递过来,秋翠放进水搓了搓,重新拧干递给夏姜芙,“侯爷说您睡着了,叮嘱奴婢别打扰您。”


    小酌怡情,夏姜芙不是酗酒之人,喝醉的次数屈指可数,估计今天心情好的缘故才会多喝两杯。


    夏姜芙笑了笑,净面后就着巾子擦了擦手,“他怕我进宫给他添麻烦吧,你让车夫准备,咱先回了。”


    朝中事情多,顾泊远入宫,不至天黑不会回府,何况行刺塞婉的南蛮人极为可疑,两国大事,更需慎重处理。


    不知不觉,墙头藤蔓冒出了新芽,街上堆积的雪也慢慢融化,夏姜芙将字画绸缎搬去心湖院后,就专心装饰院子,准备迎接二儿媳进门,初春的花还没开,她问裴夫子要了诸多盆栽,花红柳绿地摆在顾越涵院子,红黄蓝交相辉印,十分喜庆。


    娶亲这日,夏姜芙早早的就起了,多个儿媳进门,她自乐得开花,只是叫她感到遗憾的是顾越泽事务繁忙,来不及回京喝顾越涵的喜酒,不过这点惋惜在看见盛装打扮的秦臻臻时顿时烟消云散了,秦臻臻比去年胖了些,肉嘟嘟的,如黑曜石的眸子更显可爱,和宁婉静的端庄妍丽不同,秦臻臻算不得惊艳四射,不过很耐看,越看越好看的类型。


    和顾越涵站在一起,一个宽大挺拔,一个娇小玲珑,十分登对。


    顾越涵亲事是照着顾越皎的场面办的,内务府准备不够的地方夏姜芙自己补上,场面极为热闹,让夏姜芙欣慰的是,宫里没人来给她添堵,便是皇后都只送了礼过来。


    酒足饭饱后,顾泊远提议让晋江阁的姑娘们入府演戏,“未时才过半,不如将晋江阁姑娘们叫来,正逢月度最佳话本子出来了,晚上让众人开开眼界。”近日朝堂气氛有些低迷,先是老王爷坟墓被人挖了,后是南蛮朝堂生变,再是东境情况不乐观,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下,顺亲王拿塞婉公主一点办法都没有。南蛮投降,和安宁签署百年友好契约是南蛮皇按的印章,可如果他皇位不保的话,两国关系势必会进入尴尬境地,文武百官无不愁眉苦脸,所以饭桌上灌酒的人都没有。


    府里办喜事,要挑起众人兴致才行。


    夏姜芙穿着身金丝镶边的暗红色齐胸襦裙,外边罩了件同色外衣,配上妆容,端庄又大气,她看了眼顾泊远,“你对晋江阁的事儿倒是了如指掌,演戏没什么,就怕招来些不讨喜的人。”


    太后闻风而来撵都撵不走,她可不想在顾越涵大喜之日和太后起什么争执。


    顾泊远笃定道,“太后有事抽不开身,不会来的。”


    老王爷墓地的风水被塞婉破坏了,老王妃闻言晕厥过去,醒来后精神就不太好,整日恍恍惚惚的,吃了两副药都没什么用,太后怕老王妃有个闪失,将老王妃接到宫里,天天开解着,哪儿有心思来侯府凑热闹,何况太医把出皇后有孕,太后素来看重子嗣,更不会出宫了。


    夏姜芙诧异不止,“皇后诊出有孕了?怎么没听人说起?”皇后怀孕于朝廷可是大事,皇上继位后,专心朝政,后宫雨露均沾,好些年后宫都没好消息传来,她一度以为皇上有隐疾呢,谁知时隔几年,皇后怀上了。


    牵扯后宫秘事,顾泊远不欲多聊,将话题回到正题上,夏姜芙想了想,沉吟道,“你既然说太后不会来那就请姑娘们过府吧。”


    顾泊远嘴角微微扬起,手落在夏姜芙发髻上的簪花上,这是成亲后他送她的第一件礼,偶尔经过家摊贩,看到簪花款式就知她定会喜欢,果然,这些年她时常戴在头上,约莫他常年不在府的缘故,和夏姜芙一块,总有种两人成亲没多久的感觉。


    夏姜芙怕他破坏了发髻的美感,轻轻拍掉他的手,“皇后怀孕,我们要不要送点东西表表心意啊。”


    她倒不是想攀龙附凤,而是念着秦臻臻的面子,“我记得皇后生辰快要到了吧,臻臻既然是咱儿媳妇了,总要送些礼才好。”她都为宁国公寿辰准备这么份厚礼了,没理由对皇后没有表示,爱屋及乌,儿媳妇喜欢的人她们也要喜欢。


    “皇后身份特殊,咱暂时别有所动作。”


    听他话里有话,夏姜芙狐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秋翠进屋说晋江阁的姑娘们到了,开始布置戏台子,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看戏,问夏姜芙要不要这会过去。


    “不是才派人去传话吗?”眨眼的功夫姑娘们就都来了?


    秋翠福了福身,有些好笑,“估计母子心有灵犀吧,六少爷吃了午饭就跑云生院唤人了,好戏快开始了呢。”


    夏姜芙掩口失笑,“他个机灵鬼,功课不怎么样,这种事心思转得比谁都快。”说完又看向顾泊远,“性子像你。”


    顾泊远笑而不答,不过脸上的喜色是显而易见的。


    被秋翠一打岔,夏姜芙忘记问宫里的事了。


    这月最佳话本子是篇令人捧腹大笑的故事,围着阖府上下接二连三的荒唐事展开,演戏的姑娘们声情并茂,看戏的宾客捧腹大笑,整个下午,楼阁的笑声就没断过,便是往日自恃身份不苟言笑的大人们都少见露出笑容来。


    因着宁婉静怀孕和顾越涵成亲的事,夏姜芙好些天没翻过话本子了,猛地观看这么出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且她不是压抑情绪的人,哈哈大笑声比周围夫人高出许多,户部尚书夫人卢氏坐在她身侧,时不时为其顺背,替她添茶。


    托夏姜芙的福,她进晋江阁后地位一跃而起,结交了不少德高望重的夫人,求娶女儿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惹得其余几位尚书夫人眼红不已。


    “你喝点水,别笑岔气了。”除了月度最佳话本子,夜里还有场戏,霸王票榜第一的话本子,晋江阁姑娘们知道顾越涵成亲,熬夜背熟台词,就想让侯府热闹热闹,卢氏在晋江阁有些时日了,知道夏姜芙在姑娘们心中的地位,夏姜芙心善,姑娘们不演戏的时候能自由安排时间,或睡觉或逛街,全凭姑娘们自己拿主意。


    不像南阁北阁姑娘们,天天练习站姿走路,半刻不得安宁。


    夏姜芙道谢,端起茶杯啜了口,掖了掖眼角的泪花,“让你见笑了。”


    “我要不是看过话本子,估计笑得比你还疯呢。”卢氏笑着给夏姜芙台阶下,突然凑到夏姜芙耳朵边,问起她是否知道老王爷坟墓被盗之事,近日京城都在议论此事,朝廷早有律法,凡盗墓者,一律按杀人处置。


    那可是要砍头的。


    夏姜芙知道得不多,挺身四处张望了眼,这才发现,不止太后没来凑热闹,京里好些人都没来,顺亲王府不见人,顺昌侯府不见人,还有许多小有名气的人家都没人来,她禁不住想,难道就因为顾越涵不是长子所以他们不当回事,那未免太狗眼看人低了吧。


    卢氏等了半晌,以为夏姜芙丁点不知情,便道,“老王妃气得一病不起,还在宫里养着呢,钦天监说风水破坏了,要想老王爷瞑目只有重新挑个风水宝地,皇上命钦天监尽快找好地儿,工部哪怕熬夜也要将老王爷墓地修好,早日让老王爷入土为安。”


    夏姜芙搁下茶杯,侧耳与卢氏道,“钦天监的人看好地儿了吗?”


    卢氏点点头,“墓修得差不多了,只是吉日未到。”说到这,她压低了声音,“钦天监挑的吉日和晋江阁开张的日子正好是一天。”


    卢氏说的开张另有深意,晋江阁的戏远近闻名,慕名而来的人更比比皆是,奈何场地有限,接纳的人有限,去年皇上命工部专门为晋江阁姑娘们建造处阁楼,共有四层楼,光是一楼大堂就能容纳近千人,二三四楼设有包间,整座阁楼能容纳两千人左右。


    元宵前后才建成,她和顾越涵商量,准备请钦天监看个好日子,那天姑娘们正式到新阁楼演戏,钦天监很快给了答复,四月初五。


    正是老王爷重新下葬的日子。


    “难怪顺亲王府没来人,这回,我可是把顺亲王府得罪狠了。”顺亲王妃下过许多次拜帖,都被她以借口挡在了门外,如今日子又起了冲突,顺亲王妃约莫气死自己了。


    “没有吧。”卢氏可是听说王府些事,顺亲王真气夏姜芙也不敢怎么样,毕竟顺亲王世子还在顾越泽手里,王爷哪儿敢和夏姜芙硬碰硬,如果夏姜芙在信里抱怨两句,顾越泽发起狠来,世子就别想活着回京了。


    山高水远的,顺亲王鞭长莫及,哪儿敢拿世子性子呕气?


    夏姜芙并不在意顺亲王妃对她的看法,就将顺亲王妃上门的事说了,也没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要说王妃去南阁没有私心我是不信的,书铺是越泽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我可不会为了面子坑自己儿子。”


    王妃训练南阁姑娘可是照着她当初训练晋江阁姑娘们路数来的,接下来就是写话本子,演戏,说书,再开个书铺,依葫芦画瓢排个霸王票话本子,最佳月度话本子,最佳季度话本子,那顾越泽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夏姜芙没有将顾越泽外出开铺子的事告诉卢氏,这件事少个人知道顾越泽就少些危险,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卢氏自然是站在她这边的,认同道,“为人母的,无非盼着子孙好,你的心思我懂,王妃才女出身,想来不会在意。”末了,她说起正事,“你说我们要不要让钦天监重新看个日子,老王爷入殡兹事体大,那天文武百官都会送行,云生院估计没什么人。”


    和死人抢日子确实不好,夏姜芙嗯了声,“成,我和侯爷说说,重新选个日子吧。”


    她都打定主意了,岂料顺亲王府改了日子,说钦天监将老王妃和老王爷的生辰算过了,五月初一才是吉日,这么一来,晋江阁不能再选日子了,她不怎么接触算命类的事,对钦天监的说法没有任何怀疑,倒是秦臻臻犹自不解,“钦天监看日子本就结合生辰八字来推算,居然把日子弄错了,里边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啊?”


    生母死后,她小心翼翼活在后宅,心思细腻敏感,微乎其微的事她都会想很多,日子久了,她都习惯将事情往复杂了想。


    “有蹊跷也是王府的事,臻臻啊,你觉得哪种敷脸膏效果好就带上,咱去别庄可是要住到四月份的。”年后她一直想着去别庄,事情一桩又一桩脱不开身,如今秦臻臻进门了,而宁婉静有顾越皎看着,她还不去更待何时,收了几瓶雪肤膏放进盒子,顺带拿了美白膏和花露,直到盒子塞得满满当当她才停下。


    秦臻臻收回思绪,摩挲着手里巴掌大的四方盒,“我的都装好了。”


    “太少了,多带些,你别看你皮肤底子好,皱纹可是来得猝不及防,等你意识到的时候都已经来不及了。”美容养颜是从小做起的,要不她怎么保养得这么好呢!


    她们此次去的别庄位于京城西郊,除了温泉池子,千奇百怪的花是别庄的特点,繁花盛开的季节,在别庄能提炼许多花露,熏香,她找不到不去的理由,见秦臻臻站着不动,索性她将收了几个瓷瓶,“走吧。”


    马车早在府外候着了,春意盎然,出城踏青的人不少,刑部将街上行凶的歹徒捉拿归案,夏姜芙不怕遇着危险,掀起车帘,尽情欣赏着湖光春色,受她感染,秦臻臻酸疼的身子缓解不少,顾越涵身形强壮,房事上没有节制,进门至现在,她仍有些适应不了。


    但她是女儿家,不好意思和人说,而且顾越涵野蛮虽野蛮,对她好得没话说,她不忍拂了他好意,所以但凡他想要,她都会给。


    通往别庄要一个多时辰,经过一处低矮的山坡时,车轮撵到大石子颠簸了下,秦臻臻攥紧身.下垫子,蛾眉蹙成一团。


    夏姜芙发现她不对劲,伸手拉住她,不小心压到她大腿,只听秦臻臻惊呼了声。


    都是过来人,夏姜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冷了脸,秦臻臻以为她生气了,忙解释道,“对不起”


    “你没错与我说什么对不起,我看涵涵整日缠着你以为你们感情好,没有往那处想,你别怕,到了别庄我替你出气。”顾越涵接手铺子和云生院的事,整日清闲,太阳晒屁股才出门,未到傍晚就归家,她以为顾越涵会疼媳妇,为此还数落过顾越皎,让他好好跟顾越涵学习,别整日惦记升官发财,多关心关心媳妇。


    结果是这么回事,一点分寸都不懂,成亲前就该好好给他上上课。


    怪她,过分相信儿子们的好,以后越泽不对,以后轮到越白他们,定要好好警告一番才行。


    为做而做,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马车外随行的马背上,顾越白顾越武顾越流同时打了个喷嚏,摸了摸鼻尖,三人目光汇聚,仿佛都在说:又有人骂他们了。


    骂他们不务正业,只知道游山玩水,顾越流夹紧双腿,哒哒哒晃到车帘外,“娘,爹估计知道我从书院偷跑回来的事了,会不会派人抓我回去?”


    不是他不想勤奋,而是书院太过平静了,呼朋唤友的顺亲王世子失踪不说,梁冲他们也没了人影,他围着书院转了圈,连个逗逗乐的人都找不到,难道春天来了,大家都踏春去了?于是他趁夫子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你这速度,你爹身边的人追不上你,安安心心泡温泉。”夏姜芙想和秦臻臻说些贴己话,朝顾越流摆手,“后边和你四哥他们玩啊。”


    顾越流:“”


    这是不是嫌弃他啰嗦了。


    顾越白和顾越武马靠着马走,二人同在翰林院为官,顾越白已知晓顾越泽打仗之事,碍于顾泊远淫.威,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此时顾越流不在,他和顾越武小声道,“你说爹是不是害怕我们把真相告诉娘,在背后骂我们警醒些。”


    “极有可能。”顾越武附和。


    顾越流在夏姜芙那受了冷落,冷不丁看二人窃窃私语,更有种被人抛弃的感觉,重重叹了口气,骑马找已婚男子顾越涵说话去了


    夏姜芙再三确认外边没人偷听,这才拉过秦臻臻的手说话,“涵涵去军营打仗学野了,你别惯着他,心情好就顺着他,心情不好就拒绝,一旦你凡事将就惯了,等那日不将就反倒是你的错了。”


    秦臻臻闹了大红脸,她以为夏姜芙会怪她娇气呢,不成想言语间是对她的维护,她局促的坐好,“我没事,相公待我极好。”


    “好什么好,真要好你就不会这样,听娘的话,别由着他。”夫妻二人,不是成亲就认命过一辈子算了,勉强凑合过日子,受罪的还是女人,男人三妻四妾寻欢作乐,女人强颜欢笑还得担着性命为他生孩子,简直自讨苦吃,她儿子们不会纳妾,夫妻感情不好受伤的就是两个人,所以有些话她必须得说,“他要因此生气你就和我说,别藏着捂着,女人家承受的苦本就要多些,如果枕边人不体谅你,日子不过也罢。”


    秦臻臻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过门没多久呢,她婆婆就怂恿她和离,是有多看不起自己儿子啊!


    “相公人挺好的。”除了这句,她真没话往下接了。


    夏姜芙没为难她,以前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接二连三的事让她发现,儿子们成亲后就变了,没成亲前多乖巧懂事啊,没事就围在她身边说说话聊聊天,气氛融融,结果呢,成亲后顾越皎常常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顾越涵更甚,都伤到人了。


    她仔仔细细想了一路,从顾越皎开始,要好好说说他,长兄如父,要给下边弟弟们做好榜样,没看顾越涵有样学样变本加厉了吗,好在只两个儿子成亲,还有挽回的机会。


    别庄管事早收到消息,里里外外清扫得干干净净,夏姜芙不急着泡温泉,而是让秦臻臻先睡上一觉,吩咐秋翠准备纸笔,她要给顾越皎写信。


    ☆、084


    秋翠站在床前整理被褥, 冷不丁听夏姜芙提及写信,动作停了下来, “是不是有什么忘在府里了?”


    一年到头, 夏姜芙提笔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她逡巡了眼屋里忙碌的丫鬟, 清单列的物品都捎上了, 问题好像不在这上面。


    “咱走得早,有些事忘记叮嘱他了。”宁婉静有孕, 头三个月至关重要,顾越皎莽莽撞撞会伤到孩子, 孩子有个好歹, 她非和顾越皎拼命不可。


    秋翠思考了会, 出门问管事要纸笔去了。


    夏姜芙极少有用笔的时候,她压根就没带笔墨纸砚。


    走到门口,听夏姜芙又叫她, “把二少爷给我叫来。”


    秦臻臻精力不济,如果顾越涵再闹她, 到别庄的目的算是泡汤了。


    顾越涵来得快,穿了身绛紫色立领祥云纹长袍,深邃的眉眼愈显深沉, 颇有凶神恶煞的气质,夏姜芙越看越不顺眼,“年纪轻轻戾气怎么这么重?回去换身清爽亮色的服饰。”


    神色尽是挑剔之色。


    顾越涵有些发懵,这件衣服是新做的, 颜色款式他们兄弟一人一件,他第一次穿时,夏姜芙还夸他俊美无俦又不失稳重,才多少天夏姜芙就把自己的话推翻了?他不如顾越皎聪明,更不会揣测夏姜芙话里的意思,回道,“娘上回说好看来着,您忘了?”


    夏姜芙美目圆瞪,“还学会顶嘴了?”


    顾越涵冤枉,他单纯的提醒夏姜芙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而已。


    “娘,没有的事儿,您若觉得衣服不好看我立刻回屋换了。”上等的杭绸,是他喜欢的款式,大不了以后背着夏姜芙穿。


    夏姜芙哼了哼,“衣服不好能换,人不好该怎么办?”夏姜芙抓着他的手往角落走,小声质问他,“你是不是伤着臻臻了,她多大的年纪,哪儿禁得住你贪得无厌索求,娘费尽心思给你讨个媳妇回府是想你们小两口琴瑟和谐,早日生个女儿出来,你倒好,只顾着自己了”越说越气愤,她直接上手捶打顾越涵,“若哪日臻臻受不住要跟你和离,我跟你没玩。”


    顾越涵:“”


    夫妻颠鸾倒凤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到夏姜芙嘴里,怎么像他强迫了秦臻臻似的,他再食髓知味也不会做出流氓之举,他怎么也没料到,夏姜芙会为这种事责怪他,甚至还动手打他,且他不能为自己辩解,否则就是狡辩。


    “娘,我知道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夏姜芙脸色稍稍好看了些,“知错能改我原谅你一回,再有下次,哼哼”


    顾越涵忙扶手作揖地保证,“没有下次。”


    他娘都动上手了,他哪儿敢违背她的意思,自此,夜里睡觉安安分分的,秦臻臻衣袖不小心扫到他手臂他都会立即惊醒,将秦臻臻的衣袖拂开才敢继续睡。


    夏姜芙自是不知小两口房内事,她在乎的是秦臻臻愈发白皙的皮肤,五官算不上精致,但描眉擦粉后别有番韵味。别庄后边有一片花海,栽种了各式各样的花,清晨两人采集露水泡茶,下午赏花游玩,吃过晚饭后泡泡温泉,日子悠闲自得。


    她插花技艺好,无论再不伦不类的花到她手里都能变得别开生面,与众不同,见秦臻臻稀罕,她索性教她插花,婆媳二人有说有笑,相处得极为融洽。


    这可嫉妒坏了旁边人,尤其顾越流,以前都是他围着夏姜芙转的,夏姜芙修剪多余的枝桠他就从旁打下手,可有了秦臻臻后,夏姜芙似乎对他冷淡了许多,说话不冷不热的,而且眼睛也望着秦臻臻,弄得他成了多余似的。


    再次被夏姜芙冷落后,他怒气冲冲的到书房找顾越涵,踹门大声道,“二嫂是你媳妇还是娘媳妇,天天缠着娘,她都没事做的吗?”


    宁婉静进门也没像秦臻臻这样啊,难道是她没娘的缘故?


    顾越涵京城别庄两头跑,外加受夏姜芙训斥后夜里睡不好,心头积压的郁闷并不比顾越流少,“她不是跟着娘学插花吗,你要找不着人说话就回书院去,实在不想去书院就打理云生院的事,老大不小了,整日上蹿下跳丢人现眼”


    “好啊,你嫌弃我是不是,娘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凶我,我找娘告状去。”说完,捂着口鼻,好不委屈的跑向后花园,“娘呐,二哥欺负人哪”


    顾越涵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朝对面表情如出一辙安静的双胞胎道,“怎么不拦着他?”


    两人不约而同抱起手臂,一副坐视不理的样子。


    顾越涵头更疼了。


    南蛮有人谋朝篡位,南蛮皇走投无路向朝廷写了封求助信,安宁若助他保住皇位,南蛮愿对安宁俯首臣称,每年进攻马匹丝绸。


    南蛮皇心气高,此番来信,必是无计可施了,皇上让他偷偷南下助南蛮皇一臂之力,不日他就要启程,今日来是叮嘱顾越白顾越武多留个心眼,别庄不比京城,万一遇着刺客,远水救不了近火,话还没说完呢,顾越流就风风火火来了。


    “二哥,你还是去和娘辞行吧,三哥走得不声不响,如果你也闷不吭声走了,娘肯定会难受。”夏姜芙不想他们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上次顾越涵跟着顾泊远南下,夏姜芙难过了好几日,要不是秋荷研制出新的美容膏,夏姜芙估计还会继续难受下去。


    顾越涵摇摇头,“不和娘说了,难得她这些日子心情不错,别扰了她的好心情。”


    话声一落,顾越流去而复返,他不知顾越流听了多少,从椅子上站起,眼眸中升起股不安,“六弟。”


    正想着如何封他的口,顾越流哇呜一声嚎啕大哭,展开双臂跑上前紧紧抱住他,“完了二哥,娘的魂儿被二嫂勾走了,我痛哭流涕她都没什么反应,怎么办啊。”


    顾越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顾越涵衣襟上蹭,顾越涵浑身僵了僵,慢慢抬手将他拉开,违心宽慰他,“娘头回当夫子,你贸贸然前去打断她,她或多或少会不高兴,想想书院的夫子,若被人打断授课,是不是比娘还凶狠?”


    “嗝”顾越流打了个嗝,眼里闪着盈盈泪光,抽抽泣泣道,“好像是这样,那我过会儿再去?”


    顾越涵无奈的叹了口气,在他殷切的注视下,僵硬的点了点头。


    以夏姜芙对秦臻臻的喜欢劲,顾越流啥时候凑上去结果都一样,只是他不忍打破顾越流的希望,语重心长道,“回屋收拾收拾自己,娘见你这么狼狈再好的心情都没了。”


    顾越流抽了抽肩膀,掉头就跑远了。


    顾越白和顾越武依旧一副‘我就静静看着’的神情,顾越涵再次发出声长叹,多少明白顾泊远不在的几年顾越皎是什么心情了,有此弟弟,简直是奇耻大辱啊,他对着三哥都生出这种感觉,当年顾越皎对着的可是五个


    “我不在,别庄的事你们多费心了。”京里还有事,顾越涵没有久留,离开前绕去后花园,夏姜芙低着头,笑容恬淡,而握着剪刀的秦臻臻则神色紧张,估计下错剪刀坏了一盆花吧。


    他没有惊动二人,站了会,静悄悄走了。


    他算明白顾越皎意味深长的那句可怜没把你们生成女儿的话了,他娘看重宁婉静和秦臻臻,是遗憾没自己生个吧。


    顾越涵忽然失踪,秦臻臻惴惴不安了好几日,来别庄时她们还好好的,不知为何顾越涵就变了,夜里不再缠着他,有一两次她害臊想伸手暗示他,手还没碰到他呢,他迅速将自己身子抽离,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再无往日甜蜜。


    男人都是朝三暮四喜新厌旧的,她觉得顾越涵厌倦她在外边养了人,肯定是她在夏姜芙面前说的话惹得他动了怒。


    她不知怎么处理,想问下人打听顾越涵去向,怕传到夏姜芙耳朵里反而更招顾越涵厌恶,只敢闷在心里谁都不说。


    夏姜芙留意到,秦臻臻总心不在焉的,常常想事情想得出神,圆圆的下巴很快尖了起来,她首先想到的是顾越涵又欺负她了,气不打一处来,派人找顾越涵,务必要好好说说他。


    二管事从马房牵了马出来,跃身上马,经过隔壁别庄时,见管事领着人恭恭敬敬候在府外,两处庄子离得近,大家平日都有往来,管事抬起头,心头有些纳闷便问了出来,“侯夫人不是在庄子住着吗,你骑马去哪儿?”


    二管事也没瞒他,隔壁庄子是顺亲王府名下的,一年到头,王府主子们都会来此住些日子,他也是见过王爷王妃的,便道,“好几日不见二少爷人影了,夫人让我叫他来一趟。”看对方阵仗大,他客气寒暄道,“王府主子也要来了吗?”


    老王爷下葬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一,还早着呢,王爷他们怎么会这时候过来?二管事心有疑问却没问出口。


    管事点了点头,眺目愿望,笔直宽敞的路上不见马车踪影,他略一沉吟,叫住扬起鞭子的二管事,上前将他从马背上拉下来,压着声道,“要找你家二少爷用不着去城里,听说他奉旨南下办事了,没个三五月回不来。”


    这事还没在京城传开,要不是昨日老王妃身边的嬷嬷先来别庄收拾屋子,他也不知道。


    管事看他不信,又道,“老王妃身边的嬷嬷说的还能有假?”他往大门方向撇了眼,“我不与你说了,老王妃请了护国寺高僧来做法事,王爷和王妃也会来,要看见我和你嘀嘀咕咕就遭殃了。”


    年前他们世子被顾六少害得掉进湖里,老王妃一直怀恨在心呢。


    二管事看他不像说谎,而且也没说谎的必要,谨慎起见,他没立即回去复禀,而是将马牵回马房,重新到王府别庄角门打听,他前些年偶然救过王爷身边的小厮,准备问他打听打听。


    小厮的说辞和管事差不多,顾越涵真南下办事去了,领的是谕旨,知道的人不多,小厮让他口风紧些,别说出去坏了事,二管事哪儿会与人说主子们的事,道谢后,匆匆辞别回庄子向夏姜芙复命了。


    秦臻臻心神恍惚,差点被剪刀剪掉手指,夏姜芙怕她受伤,命人将剪刀和花儿全收起来,“有什么话你与我说,涵涵混账我绝不包庇他,你嫁进我顾府就是我夏姜芙的儿媳,万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的。”


    夏姜芙心里早将顾越涵骂了个狗血淋头了,上回提醒过他以为他收敛了,谁知秦臻臻愈发不好。


    早知这样,当初就该狠狠揍他一顿。


    “母亲。”秦臻臻眼眶蓄满了泪,趴在夏姜芙肩头,委屈地哭了起来。


    夏姜芙心疼不已,轻抚着她后背,柔声哄道,“你别怕,有我在呢,他不听话我就让侯爷将他撵了。”左右有儿媳妇陪着,往后的岁月不会无聊,至于几个儿子,成了亲不听话的全撵了


    秋翠领着二管事进屋,瞧气氛不太好,朝二管事挤了挤眼色,后者识趣退到房外,听秋翠传唤了才慢条斯理进屋,他低着头,神色恭敬,“奴才见过夫人,听顺亲王爷身边的小厮说,二少爷奉旨南下了,此时并不在京中。”


    “什么?”


    “什么?”


    两道柔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不过前者隐含怒气,后者满带惊讶,二管事顿了顿,“老王妃身边的嬷嬷也是这么说的。”


    “他心知犯了错逃到南边去了?”夏姜芙说不出的失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顾越涵什么时候跟缩头乌龟似的,和前些年敢作敢当的性子太不一样了。


    二管事不知夏姜芙为何动怒,冷静道,“听他们说,二少爷是奉旨南下的,要不要奴才再去打听打听?”


    秦臻臻兀自沉浸在自责中,顾越涵公务繁忙,定是走得匆忙才没来得及打声招呼,而她竟怀疑他在外有别的女人,一时羞愧得脸色通红,“母亲,是儿媳心胸太过狭隘了。”凭她善妒这点,顾越涵休了她都没话说。


    “不怪你,他都成亲的人了,不管什么事都该提前和你透个气,瞧你担心成什么样子了。”夏姜芙袒护之意甚重,她初始以为秦臻臻被欺负才会气色不好,结合管事的话来看,约莫几日不见顾越涵人影给惦记的。


    追根究底,顾越涵的不对。


    ☆、085


    秦臻臻张了张嘴, 想为顾越涵说两句话,夏姜芙亲昵握住她的手, 抢在了她前边, “你受了委屈我知道,等他回来我给你出气。”夏姜芙抿起嘴角, 不悦尽显脸上, 秦臻臻眸子闪了闪,声音有些发虚, “皇命难为,儿媳自能体谅, 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回京才好。”


    承恩侯府没落, 长宁侯府更显权重, 若不是事关重大,皇上必不会对顾越涵委以重任,长姐曾与她说, 顾越涵不是长子,再聪慧机智皇上待他也越不过顾越皎去, 所以用不着呕心泣血,只要本本分分不犯抄家砍头的大罪,他们就能享一世富贵荣华。


    长姐还说这样挺好的, 起码顾越涵陪伴她的时间会更多。


    不成想成亲没多久顾越涵就领差办事去了,此行不知是否凶险,想着想着,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忧心忡忡道,“母亲,相公出门连我们都没告诉,是不是会有什么危险?”怕她们担心,因此才不辞而别。


    “不会吧?”夏姜芙随口自言自语了句,“他在南边打仗都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这次能有什么危险?”语毕,见秦臻臻嘴唇紧抿,脸色发白,黑溜溜的瞳仁急剧收缩着,她忙柔声宽慰,“不会的,皇上是他姐夫,不至于眼睁睁看他去送死吧?”


    说话间,小心翼翼观察着秦臻臻脸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哪怕皇上冷血无情,不是还有皇后吗?”


    皇后就秦臻臻一个胞妹,不会坐视不理的,顾越涵此行,没准是奉命游山玩水呢?圣心难测,谁说不会呢?


    “好了,别胡思乱想的,我带你去转转。”拉起秦臻臻的手,朝着后边院子去了。


    别庄后院,穿过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园就是一片果树园,橘子葡萄桃应有尽有,她们刚来果树园还是青青翠翠的大树,如今已有零零星星的花朵跳上枝头,层层叠叠的樱花,仿佛天空坠下的雪来不及融化,夏姜芙目不斜视的留意着心情开朗不少的秦臻臻,脸上浮起了温和的笑,“景好心情也好,我们往里转转,要是运气好,还能逮到几只从山上跑下来的野兔呢。”


    兔子白绒绒的,霎是可爱,她们会在树根旁搭窝,和鸟儿做邻居,脚步声一响起,鸟儿拍打翅膀的瞬间,兔子拔腿就跑,极有默契。


    秦臻臻听她描述得细致,睁着眼睛四处瞅了瞅,压低声儿问道,“是不是真的有?”


    “不仅有,还有不少呢,小六他们幼时顽皮,一到别庄就来掏鸟窝,他与我说的。”说起掏鸟窝,顾越流如绵绵江水滔滔不绝,整个果园,就没他爬不上去的树,“可惜他跑得慢,遇着兔子也追不上,你说要是现在让他来追兔子他追得上不?”


    顾越流跑得快的名声可不是浪得虚名,听顾越涵说,他可是跑遍军营无敌手的跑神仙。


    秦臻臻想了想,认真比较兔子和顾越流的速度,摇头道,“说不准。”


    “让他来试试不就知道了?”夏姜芙看她很感兴趣的样子,扭头朝秋翠招手,秋翠心领神会,躬身答道,“奴婢这就请六少爷过来。”转过身,心里却为顾越流默哀,他们夫人为了讨二少夫人欢心,不惜让亲儿子和兔子赛跑,当真是有了儿媳忘了儿。


    顾越流正为夏姜芙的冷落而心灰意冷郁郁寡欢着呢,听说夏姜芙有吩咐,欢喜得一跳而起,秋翠的话没听完就蹭的下跑出去了,惊得秋翠只觉身侧一股骤风吹过,一时忘记自己说到哪儿了,等她回过神,房间里哪儿还有人。


    她急忙追出去,朝顾越流的方向大喊,“六少爷,夫人在果树园。”


    穿过园中假山的身影已奔向游廊,只留下飘渺的影儿。


    秋翠担心顾越流没听见,吸了吸气,迈着腿努力追了上去,等她未到夏姜芙住的院子,顾越流去而复返,“秋翠,我娘呢,院子里没人啊,二嫂院子也没人。”


    扶着柱子喘气的秋翠摆摆手,张开嘴,啊啊啊说不出话来。


    顾越流急了,“你不是说娘让我过去吗,人呢,你倒是说啊。”


    满头大汗的秋翠双手撑在腿上,头朝下,深吸两口气,声嘶力竭才说出句话来,“在果树园。”声音跟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似的,囫囵不清,她扯了扯喉咙,艰难的靠在柱子上,试图求顾越流让自己缓缓,当她抬起头,哪儿还有什么人


    秋翠:“”


    这是不是所谓的来无影去无踪。


    顾越流以为是多了不得的事,结果竟是抓兔子,别的他不敢吹,但凡能用上腿的地方他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拍着胸脯信心勃勃道,“娘,您等着,保证将果树园的兔子全抓回来。”


    夏姜芙与有荣焉的拍拍他肩膀,为其打气,“娘相信你的本事,去吧。”


    就见顾越流低头逡巡圈,朝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仰头望着四周树木,领着她们藏到一株樱桃树下,示意她们别出声,园子里静悄悄的,风吹花落的声响都能听见,站了会儿,夏姜芙身上沾了不少樱花,她一动不动维持一个姿势,等顾越流指示。


    没过多久,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顾越流嘴唇一扬,手指着左边十几步远的樱桃树,樱桃树不高,枝干分出许多枝桠,倾斜得最厉害的枝桠下,一只灰色兔子咯滋咯滋啃着东西,夏姜芙神色一喜,抵了抵秦臻臻手臂,秦臻臻睁着漂亮的眸子,眼里尽是兴奋。


    看她喜欢,夏姜芙嘴角跟着上扬,正想提醒顾越流可以抓兔子了,只觉得跟前一阵疾风扫过,枝头的樱花应风而落,花瓣挡住她的视野,她不适应的眨了眨眼,再睁开时,被顾越流尖叫的声音吓得身躯颤了颤,顾越流喊:“娘呐,快看,我抓到兔子了。”


    夏姜芙:“”


    侧目看身边的秦臻臻,后者同样一副‘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夏姜芙:“”


    顾越流整个人扑在地上,手从腰间伸进去,拎着灰兔头皮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乐不可支的跑到夏姜芙跟前将兔子举起来,“娘,您看看这只兔子,要是不喜欢我放了再给你抓别的去。”


    夏姜芙:“”


    “这兔子是不是生病了,你跑过去它都不逃的。”夏姜芙伸手摸了摸兔子耳朵,眼里满是鄙弃,都说动物耳朵是最灵的,这话怕是没考虑动物生病的时候,她问秦臻臻,“你喜不喜欢?”


    秦臻臻还处于茫然状态,她不过揉眼的功夫顾越流就把兔子抓到了,害得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见秦臻臻不吭声,夏姜芙作主道,“这兔子有病,放了吧,抓只没生病的来。”


    “好。”顾越流随手一放,兔子摔在地上打了个滚,瞬间跑得不见了。


    夏姜芙:“”这会知道逃命了,方才干什么去了?


    顾越流围着周围果树转了圈,最后将夏姜芙和秦臻臻带到靠墙的大树后,怕他的速度太快夏姜芙捕捉不到,他提前和她说自己的方向,“娘,您和二嫂趴着,要不眨眼的望着右边,待会我从对面扑过来,你们就能把我抓兔子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右侧是丛花草,深度不及脚踝,顺着顾越流的视线瞧去,前边除了花花草草压根不见有什么兔子,顾越流解释,“兔子的窝是新草,肯定会回来的。”


    夏姜芙点点头,怕秦臻臻看不清楚,自己蹲下.身去,有些担心的问顾越流,“兔子朝我们跑来你会不会控制不住撞到我们?”


    “不会。”顾越流斩钉截铁。


    他躲到沿墙的树后,目光幽幽望着花丛,这会等的时间长些,好在如他所料,兔子携着根手指粗的红萝卜出现了,夏姜芙屏气凝神,一眨不眨望着前方,只看兔子低头嗅了嗅窝边的土,横着趴在窝里,竖起耳朵,似乎保持着警惕,和先前贪吃的兔子全然不同。


    夏姜芙来了精神,总算是只正常的兔子的。她目光投降顾越流藏身的地方,慢慢的,顾越流露出半个头,好看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浩瀚星辰,冲她竖起一根手臂后,身子呼呼的冲了过来,吓得夏姜芙下意识闭上眼睛,双臂紧紧环在胸前


    “娘呐,抓到了,您看看怎么样?”顾越流如法炮制的全身压下去,再用手把兔子从身下拎出来,谄媚的递到夏姜芙跟前,“娘,您看看喜不喜欢。”


    这只兔子更为肥硕,浑身雪白雪白的,四支腿无力踢着,像是表达自己的不满。


    夏姜芙:“”


    她心思都在顾越流冲过来会不会撞到她上,哪儿想兔子没离窝就被顾越流扑住了,此时听顾越流问她意见,她定了定神,站起身,回眸瞅了眼表情呆滞的秦臻臻,感同身受,秦臻臻估计也和她担心同样的事儿吧。


    “娘,您要不喜欢我再去抓。”顾越流身上沾了许多草屑,他拍都懒得拍了,另只手刮着兔子前腿,像逗笼中鸟儿似的。


    夏姜芙:“”她是想看顾越流追兔子跑的情形,这和她预料的貌似有点出入啊。


    “小六啊,你能不能将它放了再将它抓回来?”夏姜芙沉吟片刻,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你这一扑就抓一只一扑就抓一只,不好玩。”


    “娘想要好玩啊,那我一扑抓一窝怎么样?”顾越流将手里的兔子扔了,取下腰间吊坠,“娘,您好生瞧着,一窝有多少兔子我都给您抓来。”


    夏姜芙:“”


    “还是动手抓吧,你扑在地上磕在碎石上怎么办?”她的目的不是兔子,而是一人一兔追逐的场景,夏姜芙问秦臻臻,“你觉得如何?”


    “母亲说的有理。”秦臻臻还沉浸在顾越流敏捷的身手中,听说六兄弟里,顾越流武功是最差的,最差的都能这般厉害,是不是意味着顾越涵此行哪怕遇到危险也能化险为夷?心里想着事,她并未细想夏姜芙话里深意。夏姜芙以为秦臻臻想的和她一样,脸上愈发欢喜,“听听,你二嫂也这么说,下次你就直接动手抓吧。”


    顾越流斗志昂扬的挺了挺胸脯,“没问题。”


    然后,夏姜芙就看到以下画面,奸笑连连的顾越流弯着腿,双手喜滋滋伸向兔窝,想捡东西似的将离鸟窝不到两步的地方捡了起来。


    夏姜芙:“”


    今年是不是刮起股妖风,专门压制兔子不让其跑的?


    正犹豫着要不要多试几只兔子,旁边忽然响起鼓掌声,秦臻臻的声音透着兴奋,“六弟好身手,比兔子都跑得快呢。”


    顾越流羞赧的摇摇头,目光炯炯盯着夏姜芙,别人如何看他他不在乎,重要的是夏姜芙。


    秦臻臻都这么说了,夏姜芙自是再满意不过,附和道,“小六确实长进许多,娘为你骄傲。”能将秦臻臻哄高兴比什么都值得,她怕顾越流将兔子扔了,忙道,“这只兔子先养着,回府的时候带上。”等回府后再让宁婉静瞧瞧,她定会被逗得眉开眼笑的。


    顾越流见夏姜芙如此珍惜他的抓来的猎物,笑得合不拢嘴,正巧久未现身的顾泊远来了,他眉飞色舞的扬了扬手里的兔子,“我给娘抓的,娘夸我跑得快呢。”


    顾泊远挑了挑眉,戏谑道,“跑得比畜生快一点有什么好炫耀的。”


    顾越流:“”


    夏姜芙:“你跑得还没兔子快呢。”


    这回轮到顾泊远哑口无言了。


    见顾泊远吃瘪,顾越流心里别提多痛快了,连丫鬟要来接兔子都被他拒绝了,“我自己来,你问管事要个笼子装兔子。”夏姜芙喜欢这只兔子,他可舍不得假手于人,朝夏姜芙道,“娘,我先将兔子关进笼子里再过来啊。”


    夏姜芙点点头,“去吧。”


    顾越流乐呵呵走了,秦臻臻给顾泊远见了礼,不好继续和夏姜芙待着,想先行离开,“母亲,您与父亲说话,我先回房了。”


    “你回去做什么?我再带你转转,看看果树园还有什么动物,要是喜欢,再让小六来抓。”夏姜芙挽起她手臂,催促顾泊远离开,“你在臻臻不自在,你回房待着吧,我们再转转就回去了。”


    顾泊远:“”


    换作儿子他有法子威胁,但儿媳他就没法了,否则要是被夏姜芙知道,铁定要和他翻脸,没生女儿是夏姜芙的遗憾,他再拦着不让他亲近儿媳,火只怕又要浇到当年老夫人如何待她的事情上,为避免麻烦,他无奈的看了夏姜芙一眼,“我在书房等你。”


    不知为何,顾泊远的眼神看在秦臻臻眼里颇有几分闺阁怨妇的味道,她想笑,又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夏姜芙是不想她太过惦记顾越涵才陪着她的。


    顾泊远离开后,婆媳两逛果园的目的就成了找动物,但凡是地上跑的,连蚂蚁虫子她们都会多看几眼,逛到一半时,不远处树林里突然传来和尚诵经的声音。


    此处是别庄,为何会有和尚来此?


    夏姜芙紧了紧挽着秦臻臻的手臂,小声提议,“我们还是回去吧。”


    好奇心害死猫,她对树林里发生了什么丁点好奇都没有,也不准备吩咐人去看看。


    秦臻臻心里松了口气,母亲死的时候,她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府里请人做了场法事,整整念了四十九天经,以至于她睡着了耳边都充斥着这种声音,以至于她后来听到这种声音心里都会产生莫名恐惧,这件事,便是胞姐她都没说过。


    夏姜芙只是惋惜,“除了兔子连老鼠都没看见,下回我们再来找找。”


    秦臻臻轻轻答了声好,却见远处果树有仆人小跑着而来,看穿着是别庄的下人,夏姜芙掉头想走,对方认出她,挥了挥手,“夫人,老奴是田家的,隔壁老王妃请人做法事,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夏姜芙心头纳闷,“老王妃做法叫我过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寺里和尚。”


    老妇走近了,毕恭毕敬给二人施礼,“老奴见过夫人,二少夫人,离老王爷入殡还早,老王妃放心不下,请了高僧来诵经,一直到老王爷入土为安为止。”


    夏姜芙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讶然道,“你说老王爷的坟墓修在别庄?”


    老妇颔首,“听说钦天监的风水先生选的址。”


    夏姜芙当然知道此事,但没听说是别庄啊还要见她?难道是怕她重操旧业刨了老王爷的坟?那老王妃真是想多了,她盗墓也是有三不盗的,孤坟不盗,穷人墓不盗,官家墓不盗,所以老王妃大可不必担心,冲着老王爷的身份地位,给她十颗脑袋也不会把主意打到老王爷坟墓上。


    “你与老王妃说,下午我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老王妃既然要见她,她不露面是不行的,思来想去,还是下午叫上顾泊远一起比较好,老王妃德高望重,她做事我行我素,不小心伤到老王妃多不好?有顾泊远,她用不着开口,乖乖喝茶就够了。


    所以她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在顾泊远跟前也只轻描淡写提了句。


    岂料顾泊远态度有些反常,“老王爷的事弄得老王妃精神恍惚心神不宁,请安的事等老王妃身体好些再说吧。”


    也好,夏姜芙还真怕她一不小心把老王妃气着了,那她罪过就大了,夏姜芙端起茶几上的茶啜了口,岔开了话,“你不是有话与我说吗,什么事?”


    “在别庄玩得可尽兴?”顾泊远风牛马不相及的问了句,夏姜芙搁下茶盏笑道,“要是多住几个月就好了。”别庄空气好,又有温泉,要不是担心宁婉静,她还真不想回去了。


    顾泊远心里有了底,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那我与你说件事,母亲搬出祠堂了。”


    夏姜芙脸上没什么表情,“搬出来就搬出来呗,她的事你与我说作甚。”对老夫人那种人,她看都懒得看,只要人不在她跟前晃,她住祠堂也好,住皇宫也罢,和她没多大关系,“就这事?”


    “二弟妹和三弟妹她们回府了,我让管家将她们安置在荷院。”


    夏姜芙眉梢动了动,“那是谁?”


    “无关紧要的人。”顾泊远惜字如金。


    “无关紧要的人能住进府里?你说她们是谁?”夏姜芙此刻才反应过来,顾泊远在世上还有兄弟呢,要不是老夫人心狠手辣,二人不至于被逼得躲进陆敬直麾下,时隔多年,他们要回来了。


    “你二弟三弟呢?”夏姜芙尽量克制自己脸上的喜悦。


    妻儿回京,他们该跟着回来才是。


    听出她话里幸灾乐祸的意味,顾泊远简洁提了句,“在外将士,没有皇上召见一律不得回京。”


    夏姜芙哼了哼,“怎么说你也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怎么不为他们说说话。”要知道,她嫁进侯府后眉梢期盼那两人能加官进爵荣归故里呢,多少年过去了,两人就跟失踪似的杳无音信,她都不抱期待了,二人又出现了。


    “老夫人知道这个消息吗?”她迫不及待想看看老夫人见到她们是什么表情了。


    念及此,她脸上很是欢呼雀跃,顾泊远蹙着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夏姜芙也没想他回答,不管老夫人知不知道,她都会心平气和将这件事递到老夫人耳朵边,试问,打压多年的庶子要回京分家产,处心积虑了一辈子的老夫人作何感受?


    她心眼小爱记仇,不会因为老夫人年纪大就和她冰释前嫌,握手言欢,老夫人膈应她的话她都记着,就等时机成熟还给她呢,老天开眼,在老夫人活着的时候那群人回来了。


    “左右我有些想星辰了,既是这样,那我让秋翠她们收拾收拾行李,明早回京为弟妹们接风洗尘。”忽略她脸上的算计,语气甚是真挚,看得顾泊远张嘴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等了半晌他都不吭声,夏姜芙觉得无趣,出门唤秋翠去了。


    顾泊远以为她心情会有些波动,没料到是这么个结果,怪异的同时心底隐隐有些担忧,那两家可不是心甘情愿回京的,夏姜芙想得太简单了。


    和夏姜芙的愉悦不同,葱葱郁郁的树林里,老王妃神色憔悴的跪在蒲团子上,双手合十,虔诚的敲打着木鱼,她身后跪着顺亲王和王妃,二人皆面露倦色,不过维持跪姿一动不动。


    东边传来消息,通往东境的官道发生山体滑坡,半山坍塌懒了路,东境情形如何他们压根不知,据东境送来的最近一份战报,他们夜袭东瀛大营,将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算是扳回一城。


    不过战报还说,某些人不服管教,破坏军规,已被军法处置。


    世子自幼养尊处优没吃过苦,更没被人颐指气使的骑在头上过,万一那人是世子,他们王府的香火可就断了啊。


    法事已结束,诵经的和尚先去休息了,树林里就剩下他们三人,顺亲王妃承受不住失去爱子的痛苦,身形摇摇晃晃,几近晕厥,“王爷,你说世子会不会?”


    战报上没有指名道姓,可是能在顾越泽头上撒野的,除了世子还有谁?


    “不会。”顺亲王目光直直望着前方,“父王操劳一辈子才保住王府基业,他会好好保护世子的。”


    老王爷就是不想他们为那个位置整日惶惶不安,毅然决然退出了夺嫡之争,且专心辅佐先皇,有宫人说他父王曾与先皇说过‘你顾好江山,我顾好你’。所以他父王没有入朝,而是兢兢业业守着内务府。


    王府忠心,天地可鉴,他信任当今圣上。


    “你说我要不要找顾夫人聊聊,没准顾三少在家书里提到了呢?”王妃忧心忡忡又问了句,顺亲王摇头,“你问她她也不知道,你可听谁说东境有信件送往京城的?”


    他都打听过了,随行的队伍里,没一个人写信回来。


    王妃眼眶一热,“那可怎么办?”


    “再等等,朝廷派工部的人连夜将官道清理出来,用不了多久就有消息了。”他不过问朝堂事,但不至于连皇室中人的敏锐都没了,先是承恩侯入狱,东瀛大军压城,然后是皇上从文武百官子孙中选拨出新生军前往东境打仗,这两件事似乎有什么牵扯。


    皇上仁慈宽厚,是明君,可是在新生军的事儿有些突兀,虽说是文武百官心甘情愿把儿子送入军营的,但他不是,皇上主动点了世子的命,还不惜用世子杀鸡儆猴,看似想为朝廷培养人才,细细一想,此举太过刻薄,稍有不慎就会落下冷血无情的名声,皇上不在乎吗?


    不可能。


    既是在乎,他坚持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绕他看着皇上长大,皇上的心思他也看不懂了,直觉告诉他稍安勿躁,操之过急只会惹来祸事,所以他连刑部都没去,论东境局势,没人比陆敬直更了解,两国交战,顾越泽能否赢,陆敬直多少心里会有个数,可他硬撑着没去,太后也让他安静待着,想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自始至终老王妃都没说话,顺亲王怕她跪久了双腿又不听使唤,上前扶她起来,“母亲,今天就到这吧,明日再来。”


    法事要做到五月初一,时间还多着呢。


    老王妃没有挣扎,声音带着病中人的无力,“你说顾夫人会不会念我们改了日子就让顾越泽照拂世子?”


    钦天监给的吉日和晋江阁开张是同天,她为此很是不高兴,老王爷尸骨未寒,下葬是举国上下的大日子,夏姜芙竟有心情在云生院张灯结彩,,开门做生意,她想让太后施压逼晋江阁另选日子。


    还是王爷提醒她世子在东境,生死全凭顾越泽一句话她才如梦初醒,找钦天监改了日子,夏姜芙该念着她们的好写信让顾越泽照拂世子才是。


    不知道夏姜芙写了没。


    “顾夫人还算通情达理,深谙人情世故,估计会在信里交代好的,您别多想,太后与我说了,世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定会为我们讨公道的。”


    “讨公道有什么用,我只要世子活蹦乱跳的回来。”提及此事,老王妃面露死灰之色,有些话她没说,世子真出了事,她就是死都没脸去地下见老王爷。


    “下午顾夫人来你要记得叫我。”


    “好,我会叫你的。”


    本以为午饭过后夏姜芙就来了,谁知左等右等,太阳都落山了也不见夏姜芙人影,老王妃不住的问顺亲王,“是不是顾夫人来过你们故意不和我说,是不是世子”


    顺亲王坚定的摇头,“真没来,估计有什么事耽搁了,母亲,您躺着,我去隔壁瞧瞧。”


    他到了门口,亮出身份要求见夏姜芙,守门的侍卫有些难做,“王爷,您等着,奴才这就给管事的传话。”


    顺亲王还没吃过闭门羹,侍卫的态度纵使恭顺,却内容让他不悦皱起眉头,“本王连门都不能进了?”


    “不敢,只是侯爷有吩咐,任何人见夫人都要经过通传才能入内。”今年兴了这个规矩后,他们最怕的就是有人上门了。


    他将此事转给管事,至于见或不见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很快,侯爷身边的侍从出来了,他朝顺亲王行礼,“王爷,我家侯爷说夫人有事脱不开身,您要是问世子爷的消息,您大可放心,有皇上的暗卫保护,世子爷不会出事的。”


    闻言,顺亲王大惊失色,暗卫是近身守护皇上安全的,如何会派去保护世子,他不敢往深处想,帝后成亲多年,后宫妃嫔充盈,但一直没有好消息流出,为此民间有些说法,他完全没当回事


    若皇上是想可是前不久皇后诊出有孕不对,皇后怀孕是在世子离京后


    他脑袋乱糟糟的,心绪如麻


    世子离京,他嘴巴上不说,心里却是怨恨过皇上的,认为皇上不近人情,连他唯一的血脉都不顾忌,此时再想,世子骄纵成性,性子顽劣,做事不计后果,至于学堂功课,更是平平无奇,如果皇上是想世子奋发图强的话,送去边关体验民间疾苦是最快的法子了。


    亏他想了许多完全没猜测皇上意图,他何德何能让皇上如此器重他儿子,世子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


    继承他衣钵管理内务府勉勉强强行,要他负责天下苍生,除非塞回肚子里重新生过。


    浑浑噩噩回到屋里,老王妃喝了药睡下了,王妃守在床榻前,脸上难掩疲惫,想到世子离京后他们的生活,顺亲王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王妃注意到身后有人,转头见是他,紧张的走了过来,顺亲王朝她摇摇头,拉着她到门外说话,想到皇上为世子操的心,他自惭形秽得鼻尖泛热,“世子好得很,你别担心了。往后世子回来,我们也该请夫子好好教教他规矩了,总惯着他不是法子,要知道,他不仅是我们儿子,还是世子,他身上有他必须肩负起的责任。”


    皇后怀孕,世子的事自不会拿到台面上说,但他心头感激皇上用意,像皇上的年纪本就不用担心立太子的事,他却能坦然栽培世子,投桃报李,他也要为皇上培养出个能委以重任的世子。


    毕竟,萧家人就剩下他们了,他们不好好扶持,江山迟早会被外人夺去的,想到这些,他急于想入宫见见皇上,好好陪他说说话。


    “母亲醒了你就告诉她世子的事,我有事和皇上说,要入宫一趟。”都说帝王无情,但今上却有血有肉,不管怎样,他都要当面和他说声谢谢。


    王妃看他神色动容,眼眶微微泛红,不由得身形一晃,抓住他衣袖,声音颤抖不已,“王爷,你老实告诉我,世子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啊?”


    “瞎说什么,世子好好的”顺亲王不知自己哪儿给了王妃错觉,“有些事懒得和你说,我进宫找皇上去。”


    论良苦用心,还是属皇上。这么大的事都瞒着不和他说。


    哪怕皇上真有隐疾,他也会四方为他寻找名医,江山,始终是皇上的江山。


    他回到京城,径直入了宫,灯火通明的御书房,皇上还在批阅奏折,一年之际在于春,各地播种的奏折都需皇上批阅,加之南蛮的事,皇上更没空闲过,莲花灯罩的火苗啪啪跳了跳,低着头的帝王端起旁边茶杯小饮了口,哪怕饮茶,他的目光都是落在奏折上的,帝王之位,并非想象中的美好,比起日夜操劳,他更喜欢内务府的日子,心情好在内务府待着,心情不好就四处转转,哪儿像皇上,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回忆自己没心没肺过的几十年,他愧疚难当,都怪他贪玩,功课不上进,肚子里没墨水,帮不了皇上的忙。


    他愧对先祖啊。


    皇上未曾留意房外有人,还是庆公公在他身边说了句他才抬起头来,顺亲王复杂的抬脚步入房内,到了书案前,双腿一弯,咚的声跪了下去,“皇上啊,老臣无颜见您啊。”


    论辈分,他是皇上堂叔,可他实在担不起堂叔职责啊。


    “皇上啊,老臣对不起您啊。”和上回在皇上面前哭诉老王爷坟墓被盗不同,这一次,他留下的是愧疚的泪水,“老臣整日贪图享乐公务上得过且过,说起来,都是老臣的不是,您千万保重龙体,不管发生什么事,老臣都会陪着您,您别忧心太重了啊,皇后有了子嗣,以后还会有二皇子三皇子的,您万万要想开些啊。”


    他实在想不出以皇上二十出头的年纪,在什么境地下会去培养世子,世子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不值得皇上浪费心血啊。


    皇上抬起头,看着顺亲王许久,吩咐庆公公把人扶起来,“王叔有什么话坐下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顾侯爷都与我说了,世子飞扬跋扈,送去军营历练历练也好,以往是我太惯着他,不过往后”哭得狠了,他打了个嗝,“往后老臣会好好管教他,不求他机智过人,但对您忠心就好。”


    至少,不至于丢皇室的脸。


    他们萧家人,就是太会窝里反了,以至于差点让天下乱了套,他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在他头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皇上,王叔心里高兴啊。”


    一阵风透过窗户吹进来,灯罩里的火苗闪了闪,皇上目光如炬的凝视着顺亲王,神色晦暗。


    “王叔,可否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何事?”


    都这时候了皇上还咬着牙关不松口,顺亲王愈发认定皇上不想人知道,他不禁有些恼恨自己,既然皇上想瞒着,他又何必将话说开?


    但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您年纪还小,子嗣问题上用不着太过紧张,老臣相信,您为天下百姓做了这么多事,他们一定会您积福的,您定会福如东海,多子多孙。”


    有些话从他当长辈的嘴里说出来怪别扭的,然而他也注意不到这些了,继续道,“世子性子被惯坏了,难以担此重任,您要担心生不出儿子,可以找顾侯爷讨讨秘方,您开口问,他一定会和你说的。”


    要不是碍于面子,他其实也想和顾侯爷交流交流经验,他对其他方面都很满意,唯独子嗣上有些遗憾,要是多生几个儿子就好了。


    皇上起先听得云里雾里,慢慢就琢磨些事来,他让暗卫跟着世子是监督他一举一动,顺亲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福如东海,多子多孙?他扶了扶额,想召顾泊远进宫再想想,以顺亲王的心计,真的能不着痕迹给后宫妃嫔下毒不被发现?


    要不是夏姜芙中毒顾泊远查到太后寝宫,他还不知宫里藏着包藏祸心之人,因此他多留了个心眼,专门找了擅长诊治女子疾病的大夫给皇后把脉,如他所料,皇后多年无所出不是身子骨不行,是中了毒。


    ☆、086


    更不是他有隐疾, 顺亲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见顺亲王的眼神探究的下滑,落在他桌下交叠的腿上, 皇上觉得少许尴尬, 掩嘴咳了咳,“王叔, 是否还有事?”


    顺亲王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觉得自己目光太过露骨,哪怕是亲侄子也会难堪, 眨眨眼,忙将视线挪去别处, 语气干干的说道, “皇上, 老臣不打扰您阅奏折了。”往下拉了拉腰间玉带,作揖后慢慢退了出去。


    夜幕低垂,走廊的灯将他身形拉入殿内, 慢慢的,地上的影儿不见了。


    皇上抬起眼, 紧蹙的眉头久久不曾舒展。


    “庆公公,你觉得顺亲王此人如何?”宫人入宫必经内务府考察筛选调.教,宫里出了事, 要说和顺亲王没关系,他不太信。


    庆公公舔着笑,低眉顺目答道,“洒家就是伺候皇上的, 哪儿注意过旁人。”


    朝中大事,不是他能参言的。


    皇上没为难他,自顾自道,“朕观他颜色,不似伪装”


    庆公公低头添茶,并不答话,服侍两任帝王,他哪儿听不出皇上的言外之意,要么顺亲王是清白的,要么就是他伪装得太好,皇上心里明显倾于后者。


    翌日清晨,顾越流早早就起了,收拾收拾,叫管事提上笼子,随他去果树园,他娘喜欢兔子,他就多抓些来,府里花花草草不少,可没活蹦乱跳的活物,养些在府里,日后夏姜芙看见他们就会想起他。


    于是,他见着什么抓什么,没一会儿笼子就挤满塞不下了,他让管事多提两个笼子来。


    侯府什么没有就是院子多,大不了腾个院子出来养。


    “夫人,您醒了?六少爷在外边来回转悠半个多时辰了。”秋翠伺候夏姜芙穿衣,想起走廊上并排的笼子,有些哭笑不得,“世子爷给您准备了份大礼。”


    “哦?”夏姜芙伸开手臂,“什么礼?”


    “世子不让奴婢告诉您,您出去瞧瞧就知道了。”


    “他还知道卖关子了。”夏姜芙忍俊不禁,套上衣衫,坐在铜镜前细细描眉擦粉,确认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到无可挑剔后才起身走了出去,阳光半墙地照着,明媚了顾越流整张脸,他侧坐在石板上,一条腿曲在台阶上,手里携了根狗尾巴草,轻轻刮着笼子里的动物。


    “小六。”夏姜芙喊了声,顾越流抬起头来,喜悦自嘴角溢出,爬满英俊的脸颊,“娘,您起了。”


    顾越流一跳而起,顺势提起旁边笼子,夏姜芙这才注意到笼子里关着好多只老鼠,他们似乎受到了不小惊吓,埋着头,一个劲地往缝隙里钻,“你哪儿来的?”


    “去果树园抓的。”不止有老鼠,还有兔子,野鸡,黄鼠狼,整整六个笼子,收获颇丰,顾越流指着其余笼子,“娘,您看,其他笼子的还有不少呢。”


    “你一个人抓的?”


    “当然了,厉害吧?”


    夏姜芙竖起大拇指,“比你爹厉害多了。”


    她和顾泊远盗墓,偶尔蹿出一两只老鼠顾泊远神经都要绷许久,一本正经借题发挥,说什么老鼠都瞧不起她做派来吓唬她之类的。


    要他动手抓老鼠,估计比登天还难。


    顾越流高兴地扬了扬唇,随即又略有遗憾的说道,“要是多住几天,我还能抓更多。”


    “天热的时候娘带你来避暑,你大嫂在府,我总要回去看看。”夏姜芙垂下眼睑,“回屋将衣服换了,吃过早饭我们就回去。”


    来时空气里还夹杂着凉意,回去时,天已彻底暖和了,草长莺飞,鸟语花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府里景致也和她们离开时大有不同,姹紫嫣红的花草将晶莹透白的雪雕取而代之,树影葱葱绿绿,充斥着盎然生机,夏姜芙一进府,管家就凑了过来,说起近日府里发生的事,无非老夫人搬出祠堂了,荷园的人不□□生,都是顾泊远说过的,夏姜芙不怎么感兴趣,“大少夫人怎么样了?”


    管家愣了愣,跟上她的步伐,回道,“有大少爷陪着,没听说哪儿不好,只是老夫人”说到这,他微微有所迟疑,迎上夏姜芙垂下的目光,他弯下身,斟酌道,“老夫人身体虚弱,抱怨屋里闷,时常派嬷嬷唤大少夫人过去陪她。”


    宁婉静不似夏姜芙任性可以将老夫人的话当成无病呻吟,从小的教养让她不敢忤逆长辈的话,所以她时常去福寿园和老夫人说话。


    夏姜芙停下脚步,目光阴测测的斜视着管家,“身体虚弱还不多卧床静养,是嫌自己岁数大了想早投胎吗?”


    管家抽了抽嘴角,露出个‘我不敢说’的表情。


    宁婉静害喜,需要多休息,奈何老夫人会作妖,他们也没法子啊,总不能为此事去别庄找夏姜芙告状吧。


    “老夫人估计是关心肚里的孩子,您不知道,荷园的人多次想给老夫人请安都被老夫人以诸多借口给搪塞回去了呢。”人前管家不好说老夫人的坏话,绞尽脑汁为老夫人找了个台阶。


    结果反而不如不说,因为夏姜芙皱着眉,有些生气的瞪大了眼,“她不折腾自己儿媳跑来折腾我儿媳?好样的,都快埋进棺材了还给我找不痛快,你去荷园,就说老夫人想见她们。”


    她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个狡黠的笑来。


    管家额头突突直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儿发生,躬身道,“老奴这就。”


    半个时辰后,管家领着荷园的人过来,还没踏进院子就听见里边传来老夫人暴怒的声音,“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心甘。”


    “老夫人,您可别这么说,我啊,可是盼着您长命百岁呢。”


    屋里,夏姜芙悠闲地坐在玫瑰椅上,手里转着把小刀,朝双目充血的老夫人道,“您别动怒啊,万一喘不过气一命呜呼了,那分家就是顺其自然的事了”


    老夫人不是最怕那边打侯府的主意吗?她要死了,分家可就拦都拦不住了。


    话落,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沉了几分,夏姜芙笑意更甚,“所以啊,为了你儿子,你可要好好活着。”


    “你这毒妇”说着话,老夫人撑起身,扑着过来掐夏姜芙的脖子,床榻边的嬷嬷忙按住她,“老夫人,您别生气,夫人与您开玩笑呢。”侯府的产业日后都是几位少爷的,夏姜芙不会任由那边抢了去的。


    “谁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夏姜芙煞有其事道,“怎么说他们都是侯爷兄弟,兄弟手足,总不好做得太过绝情,我相信老侯爷在地下也不愿意见到他们手足相残的。”


    门外,听到此话的苏氏表情有些微妙,顿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你你这个蠢货。”老夫人胸闷气短,憋了半晌,最终憋出句话来,想当年,她为了顾泊远能顺利继承爵位暗中做了多少事,侯府有今日是她处心积虑得来的,夏姜芙竟全然不当回事,偌大的家业,说分给人就分给人,蠢货,蠢货。


    老夫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乌青泛紫,大张着嘴急速喘气,跟抱救命稻草似的抓着嬷嬷手臂,夏姜芙真怕她禁不住气撒手人寰了,那荷园的人不是白跑一趟?“您可千万别死啊,我还有诸多账没和您算呢。”


    管家讪讪立在门外,心里慌得不行,万一夏姜芙真将老夫人气死了,侯爷那不好交差啊,他清了清嗓子,及时禀道,“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来了。”


    “进来吧。”


    夏姜芙没见过顾泊冶和顾泊河,不过她曾和军营的人生活过,他们皆喜欢容貌妩媚,身段妖娆多姿,膀大腰圆的女人,是以她眼里,苏氏和李氏都该是那种女子,可是她们和她想的相去甚远,二人身形柔弱,容貌清秀,看上去十分温顺。


    夏姜芙留意到,二人给老夫人请安时,拢在衣袖下的手都在轻轻颤抖,也是,以老夫人睚眦欲裂面露凶光的表情,除了她没有人不怕。


    “儿媳见过老夫人。”


    “儿媳见过老夫人。”


    长相就罢了,连声音听上去都这么轻柔,夏姜芙摇摇头,她还盼着两人发力膈应膈应老夫人,就以二人段数,被老夫人折腾得死去活来还差不多,二人又转过身给她见礼,夏姜芙忙起身拉住两人,“都是妯娌,用不着太过见怪,坐下说说话,晚上我为你们接风洗尘。”


    不得不说,不愧是兄弟,连娶回来的媳妇性子都一样,据说当年老夫人看重的儿媳也是小家碧玉,亏得顾泊远非她不娶,否则三兄弟都娶个安静温顺的回家,也太了然无趣了些。


    “大嫂忙自己的事,不用操心我们。”苏氏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倒是我们,多年不曾回京探望,大嫂别往心里去才是。”


    “怎么会呢?”夏姜芙语气真挚,拉着两人落座,“你们要照顾二弟三弟,还要照顾下边的孩子,哪儿离得开。”更何况回了京日子不见得就会好过,以老夫人的尖酸刻薄心狠手辣,非弄死她们不可。


    想到前些年她为了出口气,无数次期盼她们回来,此时倒为自己心里的龌龊感到愧疚,以她们羸弱的身子骨怎么赢得了老夫人,估计早死了。


    “你们安生在府里住着,缺什么和管家说,别把自己当外人。”


    噗的声,床榻上的老夫人喷出口老血,双目狠戾的瞪着夏姜芙,她什么意思,当着她的面向二人示好,存心想气死她是不是,怒气横生,她抓起手边抱枕就砸了过去,血口大张道,“滚,给我滚。”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她只觉得双眼发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老夫人晕过去了,嬷嬷吓得惊呼出声,“老夫人,老夫人,您别吓老奴啊。”


    “好好的怎么说晕就晕了,管家,快去请大夫来瞧瞧,药吃了不少怎么不见好啊!”夏姜芙不紧不慢朝外喊了句,管家大惊失色,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她就知道不该应夏姜芙的话把二夫人三夫人叫过来,瞧瞧都是些什么事。


    嬷嬷守在床榻边,哭得老泪纵横,丫鬟端着水进屋,轻轻擦拭老夫人嘴角的血滴,一时之间,除了嬷嬷的哭声,屋里分外寂静,苏氏坐立不安,脸上尽是焦急,“大嫂”


    她们刚回京老夫人就出了事,传出去她们的名声怕是别想要了。


    “是不是嫌闷?”夏姜芙嗅了嗅鼻子,屋里充斥着浓浓的中药味,其中还夹杂着血腥味,是不太好闻,“罢了,我们先回去吧,过些日子再来找老夫人说说话。”


    语声一落,苏氏一脸讶然,老夫人病了,她们就一走了之?她局促的将目光投向床边,记忆里温和大方的老夫人不一样了,年轻时的老夫人神采飞扬,眉梢漾着高高在上的贵气,举手投足尽是贵妇典范,哪儿像现在,气若游丝的躺在床上,唯一的儿媳不闻不问,或许,这就是她的报应。


    她心里该是痛快的,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问了句,“不管母亲了?”


    夏姜芙像看鬼似的看着她,都这时候了苏氏还想着尽孝?未免太以德报怨了吧,她按下惊讶,温声道,“管家叫大夫去了,大夫很快就到。”


    她不是大夫,留下也没什么用。


    见夏姜芙目光坦然,苏氏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她以为顾泊远会娶个多乖巧听话的媳妇,竟然是个不孝顺的,她该不该高兴?


    夏姜芙惦记着宁婉静,没有和二人多做寒暄就领着秋翠她们朝心湖院去了。


    林荫小道上,斑驳的光在鹅卵石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颜色,李氏收回远处视线,小声朝苏氏道,“二嫂,大嫂和相公说的不太一样。”侯府里的事,早些年她们知道不少,夏姜芙与老夫人素来不和,但明面上还算和睦,却不想回府遇见的是婆媳争锋相对的情形。


    苏氏没有做声,复杂的望着夏姜芙离开的方向许久,树影晃动,一缕光穿过树叶刺在她眼角她才回过神,语气不明道,“我们回去吧,晚上在颜枫院用膳,要好好教教晟儿他们规矩。”


    二人离开后,葱郁的大树冒出两个人影,二人对视眼,摇摇头,身形一闪,躲进树丛间不见了人影。


    回到荷园的李氏没有回屋,而是随苏氏去了西次间,路上她就察觉苏氏不太妥当,欲张嘴询问,被她轻轻拉住了衣袖,她才想起隔墙有耳这句话。


    荷园是姨娘生前住的地方,闲置几十年,早荒废了,直到她们回来,府里下人才重新收拾出来,不过院里景色仍显颓败。


    苏之荷先进屋,将南窗下的玲珑窗掩上,拉着李氏临窗而坐,李氏不解,“怎么了?”


    “走出这间屋子就别乱说话,有什么在心里想,大哥能坐上这个位子,不是侥幸。”府里各处有暗哨,她们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她叮嘱李氏,“尤其在人多的地方。”


    能扶持先皇上位,又力排众议帮今上稳住帝位,顾泊远心思深不可测,她们根本不是对手。


    “不会吧?”李氏探头看向窗外,谁会在自己府里放暗哨?


    苏之荷轻笑了声,“千万别掉以轻心,他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这些年,她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当年哪儿露出了破绽,她明明掩饰得很好,将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一定要让顾泊远娶她,她以为自己快得逞的时候,顾泊远毫不留情的撕开了她的假面目,还威胁他的父亲不让她回京。


    夜深人静,她反反复复回想,只能想起一件事,就是她偷偷向好友下药害得对方清誉被毁,这件事极为隐秘,除了她并没人清楚,连贴身丫鬟她都没说,顾泊远清楚此事,定是派人监视她。


    当年顾泊远能,如今也能。


    她面色凝重,李氏也变得谨慎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大嫂”苏之荷言简意赅说了两个字。


    李氏点了点头,她也觉得夏姜芙可以利用,光是她将老夫人气得吐血还能面不改色离开就是个不怕事的,能赢得她信任,她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只是夏姜芙会任由她们摆布吗?


    “我们要怎么做?”


    “什么都别做,有人会把她推到我们这边来。”夏姜芙或许对她们存有戒心,但老夫人会帮她们的,看今天的事就知道了。


    夏姜芙不知自己遭人惦记上了,她满心都是宁婉静的肚子,平坦的小腹微微隆起,隔着衣衫也能看出来,她搓了搓手,恨不得摸摸她才好,眼里透出的热切让宁婉静无从适应,旁边的秦臻臻也觉得好笑,她扶着宁婉静,小声提醒夏姜芙,“母亲,要不要坐下说话?”


    从夏姜芙进门,她们就一直站着没挪过步子。


    “坐,是该坐,星辰啊,你赶紧坐下,别累着了。”夏姜芙嘴上如是说,人却立着一动不动,宁婉静忍不住问了句,“娘是不是想摸摸她?”


    “想,但是不能啊。”夏姜芙舔了舔嘴唇,脸上的表情让人啼笑皆非,宁婉静道,“没事的。”


    夏姜芙抬起头,认真摇了摇头,“不摸。”要是摸了日后肚子会变得花花绿绿的,生了也不会消失,她想摸摸孙女不假,但不能害了宁婉静,拉过凳子坐在宁婉静跟前,询问起她的身体情况。


    宁婉静嘴角含笑,夏姜芙问一句她答一句,二人不像婆媳,倒像是母女。


    “皎皎对你好不好?”末了,夏姜芙才问起其他,她信里已警告过顾越皎不准乱来,不知他有没有当耳旁风。


    听了这话,宁婉静面上有些许不自然,管家把信件送来时她也在,顾越皎言之凿凿的认定信是夏姜芙给她的,她没想那么多就拆开看了,谁料信上尽是警告顾越皎的话,夜里不能对她动手动脚,也不能纳妾,否则就将他逐出府去。


    照理说,她怀了身孕该和顾越皎分床而眠,提两个丫鬟伺候顾越皎的,她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呢,夏姜芙就写了这么封信回来,让她觉得窝心又温暖,府邸主母,谁不是盼着子孙绕膝的,女子怀孕,男子纳妾是理所应当的事,何况还是儿子,换作任何女人都不会像夏姜芙这么做。


    但夏姜芙就是这么做了,不让丈夫纳妾,不让儿子纳妾,荒唐又任性却羡煞多少女人!


    “怎么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夏姜芙眉头已经竖了起来,大有找顾越皎算账的架势,宁婉静急忙摇头,脸红了红,“没,相公对我很好,他怕我觉得闷,特意请了两天假在家陪我呢。”


    确认她没有说谎夏姜芙才放了心,“那还差不多,他敢不听话,我叫侯爷收拾他。”


    “相公最听母亲的话,哪儿敢欺负我。”收到信的晚上,顾越皎别提多老实了,侧着身板,一晚上维持一个姿势动都没动一下,她都替他半边胳膊担心。


    说起此事,夏姜芙眉梢尽是自得,“他们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你父亲收拾他们,你父亲的手段你们不知道吧?”她随顾泊远他们同行,没少见识顾泊远收拾人,无论是地痞流氓还是衙门官员,入了顾泊远的眼就没人逃得掉,软硬兼施,将你扒层皮你还得磕头感激他的那种,夏姜芙不想与她们说血腥场面,摆了摆手,“不聊他,会吓着肚里孩子的。”


    而此时,内务府书房内,顾泊远打了个喷嚏,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抿了小口茶,“王爷,您有什么要说的就直接说吧。”


    “不急,喝茶。”顺亲王端着茶杯,笑吟吟的注视着顾泊远,不看不打紧,这一看,他就发现件了不得的事:顾泊远长得他妈太好看了,喝茶的动作太他妈优雅了。


    和军营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太一样啊。


    不是说军营里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莽夫吗?铁面獠牙,凶神恶煞,他们大口大口喝茶,大口大口吃肉,做什么都靠胳膊力气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别。”顺亲王搁下杯子,伸手拉他,“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皇上都开始栽培世子了,他要不为皇上做点事,心里过意不去啊,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到顾泊远手边,“顾侯爷,你坐。”


    事关皇家子嗣,他也顾不上心里那点拧巴了,“顾侯爷,本王是想求你件事。”


    “王爷求我?”顾泊远咀嚼着这话,没有往下问是什么事。


    顺亲王沉不住气,也不管顾泊远是什么心思,张嘴将自己所求之事说了出来。


    “你也知道,王府子嗣单薄,本王就世子一个儿子,每每看到贵府少爷,本王是心痒难耐啊,所以想问问你,生这么多儿子,是不是有什么秘方?没有秘方有什么办法也行。”这种事太丢脸了,要不是为了皇上,打死他都问不出这种话来。


    顾泊远饶有兴致,当初在宫里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指着顾越流训斥的可是他,风向倒是变得快,他问,“王爷还想再要儿子?”世人愚见,夫妻两人若生不出儿子都会归咎于女人肚子不争气,像顺亲王目光这般深远的还是第一人。


    在顾泊远戏谑注视下,顺亲王艰难的点了下头,干脆道,“对,没错,我就是想多要几个儿子。”


    心里呐喊:皇上,您要争口气多为萧家开枝散叶啊,我可是连老脸都拉下来了。


    “没有。”顾泊远如实道。


    生儿子又不是他说了算的,否则他也不会有六个儿子了。


    顺亲王不信,要没办法能一口气生六个?定是顾泊远抹不下面子说,索性他豁出去了,先说他自己,古书上不是说了吗?想要别人相信你,那你要拿出真心,他深吸口气道,“我和王妃成亲很多年才有世子,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顾泊远配合的反问道。


    “在床上用了些助兴的药都是男人,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一次喝酒时聊起这个话题,我心头郁闷,就和朋友说了太医把脉的结果,我和王妃没有问题,没有孩子是时机未到,朋友就问我那时候量大不大,我没见过其他人的哪儿懂这个,他们就让我用杯子装来比比,量多怀孕的机会大,量少怀孕的机会小,后来发现我的量真的有点少,问太医有什么办法,太医就说开点助兴的药没想到真的管用,一次王妃就怀上了。”不过太医也说了,那药用一两次可以,用多了唯恐生下来的孩子缺胳膊断腿的。


    得知世子生下来五官健全,他就打消了再用药的念头,宁肯守着健全的儿子也好过守着身有残疾的儿子。


    “你要有什么办法和我说说,我和王妃都会感激你的。”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怕了,索性将王妃也拉进来,两人的感激比一人更管用。


    顾泊远看着顺亲王殷切期待的眼神,竟不知怎么回答,硬朗的脸上,闪过一抹错愕,量少是多少?


    “你是问我要增大量多的药?”错愕之余,顾泊远有些呆滞,不怪他转不过弯,这件事关乎到男人尊严。


    ☆、087


    顺亲王砸吧了下舌, “你有吗?”


    “没有。”顾泊远语气铿锵有力,只是眉眼间略有犹豫, 顺亲王心领神会, 脑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道, “有什么法子也可以和我说说, 我发誓不告诉其他人。”


    他就说嘛,顾泊远真没高人指点迷津如何会连生六个儿子, 六个啊,全是嫡的, 惹得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啊, 可惜他没早日拉低身份向他讨教, 否则以他的年纪,估计子孙满堂了吧。


    来不及遗憾,只听顾泊远慢悠悠道, “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做。”


    顺亲王愣了愣,表情有些微妙, 这皇后都怀孕了,通房的话会伤着孩子吧,他正欲细问两句, 抬起头,哪儿还有顾泊远的身影。


    不过好在有了方向,皇后不行不是还有其他娘娘吗,夜夜轮流, 不信怀不上。


    只是在此之前,不能让皇上沉迷政务,得让他抓紧时间生儿子,有了儿子就不会惦记他的了。


    打定这个主意,他立即去了敬事房,才知道皇后怀孕起皇上就常常在御书房过夜后他气得不行,家国大事哪儿有子嗣重要?他得去劝劝。


    然而想了一路都没想到要怎么说服皇上多和娘娘们睡觉又不伤及他的自尊,心事重重走上台阶,不期然的遇到从房里出来的塞婉,顺亲王顿时沉下脸来,并非他尖酸刻薄,实在是塞婉所作所为和他有不同戴天之仇,念及两国情分他没法追究,但他都在心里记着呢。


    “哼。”他拂了拂袖,站在原地怒瞪着塞婉,恨不得用眼神将她凌迟。


    如他所愿,塞婉被吓得抖了抖激灵,悻悻然低头朝他施礼,语带忐忑,“见过王爷。”


    “哼。”双手拽着腰间束带,愤怒的侧身,气得不想多看她一眼。


    塞婉心下惴惴,不知怎么面对这位王爷,偶然听说了侯夫人的过往,她不禁对盗墓憧憬不已,何况驿站被盗她穷得身无分文,除了盗墓真没别的生财的路子,这才毅然决然选择盗墓,为了一夜暴富,她们在墓山找了两个多时辰,经过认真比较商量后才选择了认为最有钱的墓,结果证明她们眼光没错,错的是运气不好,把老王爷的墓挖了。


    直到东窗事发,她才知道在安宁,盗墓是以死罪来论的。


    生不逢时,她也很无奈啊。


    “王爷”塞婉抿了抿唇,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事情发生到现在,我也没正经向您赔罪”说着话,双腿弯曲就欲跪下给顺亲王磕头,除了磕头,她也想不出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了。


    “别。”顺亲王跺了跺脚,“你的礼我可受不起。”


    磕头有用的话,他也想磕头,磕完头就杀她全家。


    塞婉双腿曲着,闻言只得直起身子,想说点什么,顺亲王怒气冲冲进了屋,文琴上前扶起她,不屑道,“公主,您何必理会他,肥头大耳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到了京城,她们举步维艰受尽冷落,要不是塞婉一心留在京城,她早想回去了,安宁也就风景还行,人就免了,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她早受够了。


    塞婉摇摇头,示意她住嘴,“小心传到王爷耳朵里,又是场官司。”


    文琴缩了缩脖子,四周望了望,见门口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的盯着地面才稍微放了心。


    塞婉回头望了眼御书房,眉头皱了皱,她此番前来是想问问南边是否有什么异常,认真算起来,她好久没收到父皇的来信了,心头有些不安,父皇最疼她,不管和亲之事成与不成都不会不理她,她担心出事了。


    房内,皇上正翻着从南边来的折子,南蛮皇病重,图康王以立长为由扶持大皇子入主东宫处理政务,他则背地揽权,弄得朝堂一片混乱,照顾越涵折子上所说,图康王此人狼子野心,谋划多年,就是南蛮皇清醒过来,南蛮也免不了一场内战。


    而且图康王知道顾越涵在南边,写信告诉他,若安宁不干预此事,南蛮皇签署的约定,事成他也愿意。


    折子是今早送进宫的,当着塞婉的面,他不好翻阅,折子里夹着封信,最末有图康王的印章。


    如何定夺,还得明日早朝和文武百官商议,就顾越涵所言,两国多年战争不休,少不得图康王的煽风点火,凭借这点,他就得好好想想,一着不慎就会陷两国百姓于灾难中,他不在乎南蛮皇帝谁做,只在乎会不会威胁安宁百姓的性命。


    沉吟间,就看顺亲王咚咚咚走了进来,眉目间难掩愤怒,想到刚离去的塞婉,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叔来了?”


    听到皇上的声音,顺亲王敛了脸上的气愤,拱手作揖,“老臣见过皇上。”被塞婉气得肝疼欲裂,他也没心思琢磨言语是否妥当了,一张嘴,将心里想的全说了,“皇上啊,老臣去过敬事房了,嬷嬷说您好些日子不招人侍寝了,那可不成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咱萧家就靠您开枝散叶了。”


    约莫皇上派暗卫保护世子的事让他对这位帝王少了恐惧,心里只当他是自己侄子,苦口婆心道,“折子是批不完的,你还年轻,别早早就熬垮了身体,皇后怀孕是喜事,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你该趁热打铁广泛播种才是,勤书阁的读书声多少年没响起过了啊。”


    勤书阁是历代皇子们读书启蒙的地方,奈何萧家子嗣单薄,勤书阁多少年不曾有人去过了。


    他啊,只盼着皇上争口气,将勤书阁充实起来。


    也算对得起萧家列祖列宗了。


    皇上嘴唇抽了抽,阖上折子,面无表情看着一脸情真意切的顺亲王,竟有些无言以对,趁热打铁什么意思?


    见皇上无动于衷,顺亲王以为他对自己没信心,朝角落里的庆公公挥手,示意他退下,神神秘秘对皇上说道,“皇上,老臣我都打听清楚了,想生儿子不难,你看那顾侯爷不就连生了六个吗?”


    皇上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断顺亲王的话,只听顺亲王接着道,“这生孩子啊,光是想没用,要多做,做多了孩子自然就来了,你啊,就是太懒”在皇上幽幽注视中,顺亲王打了个冷战,他怎么能说皇上懒呢?急忙改口道,“您啊,就是太勤政爱民了,心思都扑在天下百姓身上了,没关系,多腾出些时间出来,这子嗣自然而来就来了。”


    认真说起来,顾泊远说的法子和他喝药增大量有异曲同工之妙,量少没关系,多做几次不就多了?


    皇上嘴唇轻微抽搐着,耳根有些许泛红,任他再经历过再多也想不到有人将色令智昏之事说得如此大义凛然,还指责他懒?


    顺亲王时刻注意着皇上表情,发现他表情除了呆滞没有任何羞恼,胆子又大了起来,“皇上,你听王叔的,过不了多久大皇子二皇子三黄子就会排着队来的,勤书阁,不久就能热闹起来了。”


    皇上没有吭声,压着折子的双手却恨不得拍在顺亲王脸上,尤其听他厚颜无耻的说找顾泊远亲自问来的法子后,简直不想搭理他半句。


    到底谁给顺亲王的勇气插手后宫之事的。


    顺亲王怕皇上不当回事,说得嘴皮子都快磨起泡了皇上也没给个反应,他摸不透皇上的想法,只能继续往下说,不往下说不行啊,万一皇后生个公主,皇上仍惦记他儿子怎么办,说,必须往下说,说通皇上为止。


    太阳慢慢升高,暖融融照在人脸上,庆公公抄着手,忍不住昏昏欲睡,他从不知道,平日里一棍子憋不出半个字的顺亲王如此能说会道,一个半时辰过去了,声音跟蚊子似的嗡嗡嗡个不停。


    在他身形偏偏倒到时,屋里终于传来了声音,“王叔,此事朕自有主张,时辰不早了,可要在宫里用膳?”


    庆公公理了理衣衫,驱散心中睡意,忍不住抬头望向屋内,伺候皇上这么多年,还是头回听他以用膳为由打断人说话,顺亲王还真是深藏不漏。


    顺亲王哪儿会在宫里用膳,老王妃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每日给老王爷磕头念经,他得去别庄呢,瞅了瞅时辰,拱手作揖,“老王妃还等着,老臣先退下了。”说了太多话,嗓子都哑了。


    皇上恨不得他赶紧走,也不假意挽留,“替朕向老王妃问安,太后说了,届时她亲自送老王爷一程。”


    顺亲王心下感激,再次拱手,“老臣替老王爷谢过太后了。”


    走到门口,不经意扫过低眉顺目的庆公公,他走上前,低声道,“你是看着皇上长大的,多劝着他些”


    此话莫名奇妙,庆公公一头雾水,皇上乃天子之尊,哪儿是他能劝的,吩咐宫人传膳,自己抬脚走了进去,却看皇上抬着头,目光虚无缥缈的落在他身上,想到顺亲王离开时说的话,他脊背升起股凉意,要是皇上误会他和顺亲王私底下有来往,他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老奴见过皇上,王爷临走时留下句莫名奇妙的话,老奴百思不得其解。”


    心里恨不得将顺亲王撕了,好端端和他窃窃私语做什么,皇上可是最忌讳宫人和朝堂牵扯不清的。


    “不用管他。”皇上收回视线,淡淡说了句,又低头审阅奏折了。


    庆公公:“”


    皇上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了吗?心里不免一阵哆嗦,此后见着顺亲王就尽量避开,免得惹来一身腥。


    顺亲王不知道自己被庆公公嫌弃了,他回王府简单吃过午饭,准备去别庄陪老王妃,路上遇见长宁侯府的马车,一看是夏姜芙,动了动面部表情,笑着上前,“顾夫人从别庄回来了?”


    歪头一瞧,马车里除了夏姜芙,旁边还坐着两位女子,看穿着,估计是侯府婆子,他没搭理二人,倒是苏之荷认出顺亲王,笑吟吟道,“见过王爷。”


    李氏有样学样。


    顺亲王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免礼。”他是奔着夏姜芙来的,舔着笑朝夏姜芙道,“顾侯爷帮了我大忙,待老王爷入殡我在王府设宴,顾夫人可得给面子啊。”


    夏姜芙很少参加宴会,她不来,顾泊远那估计也请不动人。


    说起来,夏姜芙真的是御夫有术,京城上下,就没比顾泊远更听妻子话的人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夏姜芙虽然看顺亲王笑得油腻猥琐,却不好露出不悦,平静道,“到时候再说吧。”


    宁婉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得在府里看着,有没有空不好说。


    苏之荷看顺亲王一脸巴结讨好,手指拽进了手帕,面上却不显露半分,温婉的与夏姜芙说话,“皎皎媳妇肚子大了,大嫂是不是放心不下她?没关系,我和三弟妹在,会照顾好皎皎媳妇的。”


    顺亲王不惜说话被人打断,当即脸上有些不太美妙的瞪向苏之荷,却在看清她容貌后愣住了,倒不是苏之荷长得多国色天香,而是回味过来她说的话,她唤夏姜芙大嫂,那她岂不是


    顺亲王探究的望过去,苏之荷一身深绿色竹叶纹裙衫,颜色有些泛旧,高挽的发髻上插着支玉钗,通身朴实至极,坐在姿容艳艳锦衣华服的夏姜芙身侧,更是被衬得寒碜,给夏姜芙当丫鬟都会被嫌弃的那种。


    出于礼貌,他善意的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了。


    苏之荷以为顺亲王认出了自己,膝盖上的手松了送,唇角微扬。


    苏家虽是小户,在达官贵人扎堆的京城不值一提,但她曾在侯府住过段时间,陪老夫人参加宴会遇着过顺亲王几次,那时候顺亲王身体还没发福,也算风度翩翩,许多姑娘往他身前凑,被顾泊远撵出侯府时她也想过进王府,待找到机会报复顾泊远,却不想顾泊远绝情狠辣,威胁她父亲将她送出京去。


    她那点心思,还没荡起点涟漪就沉入水底了。


    夏姜芙看眼角虽有细纹但掩饰不住周身温和气质,笑道,“不用,你们难得回京,四下多转转,可惜皇后怀孕要养胎,不然南园开放那才热闹呢。”


    说到这,她免不了骂老夫人一顿,瞧瞧老夫人做的什么事,不喜欢庶子就别让老侯爷生,生了赶出府就算了,还不让儿媳妇进门,害得人大好的青春年华全蹉跎在边关了。


    边关多清苦的地,任你再花容月貌,待久了也成黄脸婆了。这也是苏之荷求她想出门逛街时她不忍拒绝的原因。


    论起来,苏之荷还比她小些月份,看上去比沧桑多了,浑身上下没件像样的首饰就算了,衣服也没件像样的,出了侯府的门,估计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而京里惯是些见风使舵以貌取人的,看她们穿着普通少不得冷眼相待,妯娌一场,她总不能让她们花了钱还遭人讽刺,所以才陪着出门买些衣服首饰。


    待两人在人前混了脸熟她也就不参合了。


    说实话,比较她和二人的差距,她心里是有些庆幸的,如果顾泊远是那个被撵出家门逃到边关的庶子,她没法想象自己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没准早忍受不了风吹日晒和离了。


    所以说,她心里是有些佩服二人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们那样吃苦。


    苏之荷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倒是李氏露出向往的神色,弄得夏姜芙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你们要是喜欢热闹,过些天孙府嫁女可以去瞧瞧。”


    她对孙府没什么好感,明明已经说亲了还往她儿子跟前凑,连定情信物都输了,亏得南方家离得远,要在京城,这门亲事估计黄了不说,还要将她们记恨上,所以早在顾越白提及孙府的请帖时她就说了不去的。


    但苏之荷她们喜欢的话,去去也无妨,顺便见见孙家三小姐,那可是个喜庆的小丫头,模样好,性子也好,皎皎媳妇要生个女儿,肯定也是那样的


    想到孙女,她双手都痒了。


    苏之荷没料到夏姜芙肯带她们参加宴会,心头窃喜,嘴上却说道,“会不会给你招来麻烦?”


    “有麻烦也不是你招来的。”她在京里就没太平过。


    顺亲王见自己插不上话,扯了扯缰绳,“顾夫人,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其他事,等老王爷的事安定下来再说。”


    无论如何他都要请顾泊远夫妻吃顿饭,不只是为了皇上,还有世子呢,暗卫护着也抵不过敌人千军万马,还得要顾越泽多多护着才行。


    顺亲王走了,苏之荷状似害怕的抚了抚胸口,就跟平头百姓见了当官的后松口气的感觉,“都说贵人们脾气大,我看顺亲王挺好说话的。”


    “他可是不好相处的,一言不合就进宫告状,没少告些黑状。”顾越流可是受过黑状的苦的,她不想苏之荷看错了人。


    苏之荷探头瞅了眼顺亲王离去的方向,有些难以置信,“不会吧,看王爷方才的态度,我还以为他有求于你呢。”


    她没掩饰眼底的错愕,顺亲王对夏姜芙的态度,的确说得上是谄媚了。


    夏姜芙吃惊,“有求于我?”细细想了想,顺亲王的态度真的有些有些热络了,以往路上遇见了他都是鼻孔朝天满脸鄙夷的,态度突然好转确实说不过去,联系在别庄的事,王府不会还担心她从操旧业盗老王爷的墓吧。


    那可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王爷说大哥帮他大忙,估计是看在大哥的份上吧。”苏之荷收回视线,端坐在坐垫上,细细琢磨道。


    夏姜芙想了想,“应该是的,回去问问侯爷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先去绸缎庄买了几件成衣,又去首饰铺挑了几样首饰,夏姜芙没遇到称心意的,故而只是陪她们,不得不说,幸亏她来了,就冲她们进门时掌柜落在苏之荷身上的眼神就知道,她要不在,苏之荷她们真的是花钱买鄙视。


    二人花的钱都是账房支出的,依照惯例,二房三房每个月都有月例,哪怕她们不在京,该是她们的那份也不能少了,于是她让账房大致算了笔账,先给她们些银钱用,具体的数额,等账房算出来再给。


    毕竟二房三房还有少爷小姐,都要算进去。


    她是不计较二房三房分到多少钱的,只要不是她兜里掏出来的,侯府给多少她都不会过问,就是不知道老夫人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态度了。


    买完自己的,她们又转去了字画铺,苏之荷膝下有两个儿子,这次都跟着回来了,她想购置了两套文房四宝,李氏听她的,也说要买一套文房四宝。


    不过她眼光比苏之荷眼光差远了,夏姜芙在边上喝茶,目光落在那方沉香木的砚台上,不禁对苏之荷有些刮目相看,她以为苏之荷生活在边关,整日只关心柴米油盐,倒是看不出她还有些能耐,掌柜拿出来的东西中,苏之荷挑的是上等。


    有这种眼光,可不是随便来的运气,只有可能是耳濡目染,苏之荷应该家世不错。


    李氏看夏姜芙盯着苏之荷手里的砚台看,不禁问道,“大嫂,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夏姜芙摇头,“没,我只是惊讶二弟妹眼光不错。”


    苏之荷神色滞了滞,没料到自己会在这上边露出破绽,实在是太大意了,拿到一大笔钱,又见到这么多好货,她高兴得忘了形了。


    李氏动作僵硬,瞄了眼苏之荷,不知该怎么接话,苏之荷本就是京里出去的,眼光当然比她的好。


    “说起来,我当大伯母的还没给侄子们买过什么东西,你们手里的东西就算在我账上了,当母亲挑的礼,该是合心意的吧。”夏姜芙朝秋翠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即找掌柜的结账去了。


    “不用不用,大嫂不怪他们没给你磕头就好。”苏之荷不想拿夏姜芙的东西,账房给的钱,够她随便花了。


    李氏跟着摇头,“是啊大嫂,你让账房拿钱给我们就很不错了,哪儿还敢要你的东西。”


    “不碍事,你们继续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买的。”对李氏说的事夏姜芙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她逼账房拿钱可不全是为了二人,心里多少是有些私心的,她想借此事气气老夫人。


    别以为她不知道老夫人留着玲珑在顾泊远跟前晃悠的事,膈应人嘛,谁不会呢,她不计较是回事,计较又是另外回事了。


    苏之荷她们兴致不错,一直逛到太阳落山一行人才回府,管家看下人们一人一包的往荷园走,心里忧心不已,他就没见过像夏姜芙这样心大的,这情敌都改头换面杀气腾腾上门了,她还跟姐妹似的往前凑。


    想着二人回屋还有许多事要做,夏姜芙没跟着进屋,将二人送至荷园就停了下来,“我问问厨房可准备好了?你们过来就用膳。”


    苏之荷感激的笑了笑,李氏则是诚惶诚恐,经过半日相处,夏姜芙看得出来,李氏就是个半点没有主见的,什么都听苏之荷的,约莫家境不好的关系,她倒是没有多想。


    管家搓着手,急得嘴里都快上火了,终于看二人进了院子,他忙走到夏姜芙跟前,忧心忡忡道,“夫人,晚上的接风宴恐怕要缓缓了,老夫人身体不太好,下午来了好几拨人呢。”


    老夫人吐过回血,中午吃了药稍微稳住些了,结果哪个没眼力的下人跑到屋里说夏姜芙作主,要将这些年二房三房的月例给补上,老夫人一口气没缓上来,直接晕了。


    换作他也猜不透夏姜芙想的什么,侯府的家产以后都是大房的,夏姜芙何必跟钱过不去呢,而且就他所知,京里没有哪家是人不在月例照着算的,夏姜芙到底想干什么啊。


    夏姜芙拨了拨手腕上的镯子,语气漫不经心,“是吗?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管家不解,“什么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管家:“”他没听过,他什么都没听过。


    “夫人哪”管家头疼的说道,“您还是要为侯爷想想,老夫人毕竟是侯爷生母。”顾泊远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哪,下午来的大夫和太医看顾泊远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呢。


    将老母亲气得一蹶不振,别人会以为顾泊远是多冷血的人呢。


    “她要是侯爷生母,估计早下去和老侯爷团聚了吧。”夏姜芙漫笑了声,见老管家眉头快拧成麻绳了,不禁笑道,“你就别操心了,你对侯爷的好我是记得的,你放心,我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你。”


    “不是这么回事”管家语噎,这哪儿跟哪儿啊,老夫人再有不对的地方毕竟都过去了,夏姜芙是晚辈,传出去不太好听,对少爷们名声也不好。


    “那就没什么事了,比起当年她做的,我还差得远呢。”有些事,不是仗着年纪大就说翻页就翻页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就在这等着呢。


    管家不吱声了,说起来,老夫人确实有错,大少爷生下来才多久,她竟怀疑孩子是先皇的,要将夫人休了,侯爷离京后,老夫人也说起过此事,他只觉得老夫人是魔怔了,一看大少爷就和侯爷小时候一模一样,怎么可能和宫里有关。


    怕事情闹大不好,他还劝夏姜芙别和老夫人一般见识,夏姜芙真的没和老夫人闹,也没在侯爷跟前说什么,他以为夏姜芙都忘了呢,原来是等在这。


    他低低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老夫人自己给作的。


    他也懒得劝了,左右夏姜芙不会听他的。


    晚宴时,夏姜芙见到了苏之荷两个儿子,五官和苏之荷有些像,倒是李氏的儿子,长得一点不像她,估计像顾泊河。


    管家说顾泊远公务缠身走不开,顾越流小声抱怨了句,“忙得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别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管家讪讪笑了笑,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衣衫整洁一新的苏之荷,这位今晚还真是下了功夫,白天还一副乡下人投奔亲戚的姿容,这会就是端庄清秀的夫人了,难怪夏姜芙喜欢打扮,这人啊,就是靠衣服撑起来的。


    夏姜芙没有多问,招呼着苏之荷她们用膳,听她说起东境的事,酸甜苦辣,人生百态,有欢笑有酸楚,比姑娘们写的话本子还令人动容。


    ☆、088


    “大嫂要是喜欢, 得空了可以去玩玩,就怕你不喜欢那股子味儿。”东境临海, 盛产海鲜, 大街小巷长年累月充斥着淡淡的腥味,苏之荷适应好多年才渐渐习惯了, 像夏姜芙这等讲究的性子, 怕不会喜欢。


    夏姜芙微微一笑,“皎皎媳妇有了身孕, 我哪儿走得了。”即使真出门游山玩水也不会去东境,江南水乡, 漠北草原, 哪儿不比东境好?“东瀛人野心勃勃, 你们回来时那边没打仗吧?”


    她记得陆敬直入狱后东境好像就不太平来着,也不知会不会打仗。


    苏之荷脸上闪过诧异,她们回来时东瀛和东境交战好几回了, 安宁主帅还是顾越泽,夏姜芙不知道这点?


    她正欲说点什么, 被旁边的管家给打断了,“夫人,您尝尝这道爆炒小龙虾, 老奴特意吩咐他们将虾壳剥了才入锅的。”管家谄媚的上前一步,正好挡住二人视线,侧目朝苏之荷道,“二夫人也尝尝”


    他眯着眼, 目光如炬的盯着苏之荷,警告之意甚重。


    苏之荷会心一笑,动筷道,“听说侯府的厨子厨艺堪比御膳房的,是该尝尝。”


    原来夏姜芙不知道顾越泽领兵去东境打仗了,顾泊远还真是体贴,她紧了紧筷子,尽量维持脸上温和的笑意,“大嫂,您要喜欢吃这个,我写信给老爷,让他派人多送些回来。”


    管家皱了皱眉,退到边上,没有再多言。


    “不用。这是南边进贡上来的,每年府里都能分到不少,二弟军务繁忙,哪儿好意思劳烦他。”多年没有往来,猛的下麻烦人家办事,夏姜芙拉不下脸来,何况路途遥远,谁知路上有没有人动什么手脚,龙虾真送到府上她也不敢吃。


    正说着话,前边小厮来了,进屋福了福身,“夫人,老夫人不太好,侯爷让您过去一趟。”


    “我过去干什么,老夫人不好赶紧请大夫啊,难道我比大夫还管用?”夏姜芙慢条斯理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招呼苏之荷继续吃,不用理会。


    小厮顿时苦了脸,那边都快挂白幕了,夏姜芙怎么还沉得住气吃饭,“夫人”


    “大嫂,母亲身体有恙,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苏之荷帮着劝夏姜芙,“大哥也在呢。”


    她是盼着老夫人死的,但时机对她们不利,她们刚回府老夫人身体就不行了,以顾泊远对夏姜芙的维护,肯定会将事情推到她们身上,明明是被夏姜芙气狠了,传出去就是她们将老夫人气死的。


    老夫人不能死,要死就多等些时候。


    “你们要不放心就去看看,我去外边走走。”苏之荷要尽孝她拦不住,左右她是不管的。


    一时之间,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顾越流咕噜咕噜刨了两碗饭,抹嘴道,“娘,我和你一起。”顾越白和顾越武自然是跟着夏姜芙的,剩下苏之荷她们,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往老夫人院子走。


    李氏走在最末,小心翼翼端详着顾越清神色,试探的问道,“小清,那套文房四宝你可喜欢?要不喜欢的话,下次我重新给你买过。”她出身寒门,眼拙分不出好次,秋翠结账时她多留了个心眼,她挑的文房四宝比苏之荷便宜多了,恐怕入不了顾越清的眼。


    “如今寄人篱下,你就安生些吧,别无端招来祸事。”顾越清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直朝前去了,留下李氏尴尬的愣在原地,直到苏之荷在前边唤她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的笑了笑,抬脚追了上去。


    花园里,夏姜芙听了秋翠的话震惊不已,“你说三夫人是继室?”不可能啊,李氏的年纪看上去比她还大,不都说男人喜欢年轻貌美的吗,顾泊河怎么会挑个年纪相当的人续弦?


    秋翠一脸高深莫测,要不是丫鬟和她说李氏母子两态度不对劲她还想不起去打听,李氏懦弱没主见,怎么看都不像继室,但顾越清的小厮确实是这么说的,“清少爷生母是三夫人表姐,她死了后,三老爷怕清少爷没人照顾就将她接进了府里。”而李氏早年也是嫁过人的,多年无所出被夫家休了,嫁给顾泊河后就一心一意照顾他们父子两,只是继母和继子本就难处,李氏和顾越清感情一直不怎么好。


    李氏的遭遇听得夏姜芙眼角泛红,正逢顾越流摘了朵花回来,见她红了眼眶,着急的跑过来,“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以后你娶媳妇了,要好好待她知道吗?”李氏处境不好,大部分原因归咎于顾泊河,他要是个疼媳妇的,顾越清哪儿敢骑在李氏头上,念及此,她对素未谋面的顾泊河便没什么好感了,不疼媳妇的丈夫不是好男人。


    顾越流听话的挺了挺胸脯,“娘放心,保证对她好。”不对她好,夏姜芙可是会揍他的。


    夏姜芙又去看顾越白和顾越武,两人点头如蒜,哪儿敢说半个不字。


    任何事都是言传身教的,夏姜芙对他们有信心,最不济像顾越泽不成亲就是了,总好过娶个媳妇蹉跎了人家,想到顾越泽,她又拧起了眉,“小四啊,你三哥是不是好久没写信回来了。”


    她记得好像顾越涵成亲前收到过顾越泽的信,这都多久了,咋没消息了呢。


    顾越白浑身一僵,有些不知所措的瞅了眼顾越武,后者仰头望天,只当没看见。


    “怎么了?”夏姜芙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顾越武,“小五知道什么?”


    顾越武立即摆手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东境形势严峻,和东瀛时常交战,顾越泽忙得不可开交,别说写信,估计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这些哪儿敢和夏姜芙说。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故意瞒着我?”知子莫若母,两人以前可不支支吾吾捂着不说话,里边肯定有什么。


    “说起来,自从三哥走了,京里好些少爷们也销声匿迹了,好比梁冲,以前得空就往云生院跑,这都好久不见人影了,顺亲王世子也是,没了他,书院清净得我都不习惯了。”顾越流扯着花瓣,一副想不明白的神情。


    顾越白和顾越武却同时白了脸,二人异口同声开口,“我们找爹问问祖母怎么样了。”


    两人神色异常,明显有事瞒着,没待夏姜芙想明白,就听顾越流惊呼一声,“我怎么没想到?”话完,凑到夏姜芙跟前,“娘,您说那些人会不会跟三哥一起做生意去了,就像我们去蜀州那样。”


    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们会不会都跟着顾越泽见世面去了?想到顾越泽不肯带他,不禁有些来气,“你说三哥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带他们都不带我,不行,我要去问问他们到哪儿了,我也要去。”


    说完话,将花儿往夏姜芙手里一塞,急匆匆跑了。


    夏姜芙看了眼手里的花,外边花瓣被扯掉几瓣,瞧着不太匀称,她将多的花瓣全扯了,沉吟道,“秋翠,你说越泽干什么去了?”


    她可不认为顾越泽做生意会带那群纨绔,去蜀州可都是奔着功劳去的,做生意能有什么功劳,而且以顺亲王护犊子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世子离开京城的,她转头看向秋翠,却见秋翠低着头,吞吞吐吐不答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语气波澜不惊,精致的脸上不见任何愠色,却吓得秋翠噗通声跪了下去。


    “阿芙。”顾泊远站在不远处石桥上,朝夏姜芙招手,“皎皎说她媳妇肚子有些不舒服,你过去看看。”


    秋翠默默松了口气,她真怕实话告诉夏姜芙,夏姜芙会闹得人仰马翻,当年顾越涵离京,夏姜芙可是写信将顾泊远骂了个狗血淋头呢,这次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


    一听说宁婉静身体不适,夏姜芙啥心思都没了,急切追问,“她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吃错东西了?请太医来看没有。”


    地上的秋翠忍不住想竖起大拇指,论转移话题还是顾泊远更胜一筹,要知道夏姜芙最关心的就是宁婉静肚子了,关系到小小姐,所有人都得往后排,果然,夏姜芙提着裙摆就往心湖院跑,顾泊远跟在她身后,劝她慢点别摔着了。


    太医还没到,宁婉静躺在床上,手轻轻搭在微微突起的小腹上,夏姜芙跑得一身是汗,“星辰,你哪儿不舒服?”


    宁婉静抚这肚子,脸色有些泛白,声音也瓮瓮的,“母亲,没什么,估计是晚饭吃多了。”


    顾泊远坐在外室,听婆媳两一问一答,不一会儿太医来了,顾泊远挑了挑眉,慢悠悠品着手里的茶,太医的说法和宁婉静差不多,不过宁婉静气血有些不足,得稍微补补才行。


    “膳食都是依着院正给的书上来的怎么会气血不足?”夏姜芙一把抓过太医衣袖,“你再给把把脉,是不是弄错了。”


    太医掩嘴轻咳了声,努力抽回手,偷偷朝帘外瞟了眼,来的路上管家让他胡诌个理由,他就纳闷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声称有病,方才又看侯爷挑眉暗示,他便清楚是侯爷的意思,想随便糊弄夏姜芙两句,却不想夏姜芙不依不饶,要是把院正大人叫过来,他更是说不清了。


    刚把手插进袖子就又被夏姜芙抓了去,他不禁头皮发麻,这两口子到底在闹什么事啊,“夫人。”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你看看大少夫人脸色,是不是比之前憔悴了?”


    夏姜芙眨了眨眼,认真打量几眼,“确实憔悴了,下巴也尖了。”


    太医:“”夏姜芙是不是太会顺着台阶下了就宁婉静这圆润的脸颊,怎么看都不像瘦了的,当然这不是重点,他顺着夏姜芙的话道,“估是不是没休息好?亦或者膳食调理不当?怀孕的人娇贵,方方面面应周全,大少夫人安心养胎才是。”


    夏姜芙若有所思,“奶娘呢,把奶娘叫进来把厨房的管事也叫过来。”


    事关孩子,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她摆手让秋翠送太医出门,自己留下陪宁婉静说话,顺便处理些事。


    总算糊弄过去,太医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出大门,他顺着胸口,重重的呼出口气。


    夏姜芙正襟危坐,神色严肃,无端生出几分威严,加之旁边坐着面无表情的顾泊远,奶娘战战兢兢的回答夏姜芙的话,没怀疑太医话里的真假,是真想找出问题症结所在,思来想去,就也老夫人了,老夫人寂寞,常常来找宁婉静说话,怀孕的人要多休息,可老夫人在,宁婉静哪儿好去床上躺着,当然,她没添油加醋,只如实将宁婉静一天干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夏姜芙。


    夏姜芙是受过老夫人折磨的,听说老夫人常来,当即冷下脸来,歪着头,恶狠狠瞪向事不关己的顾泊远,“还想让我去侍疾,也不看看她做的事,星辰没事就算了,真有个什么,我要她后悔活到现在。”


    顾泊远脸上滑过少许尴尬,他只是让宁婉静配合转移夏姜芙注意,哪儿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老夫人身上,而且就目前形势,他还不敢解释,低头倒了杯茶,喝!


    夏姜芙很久不曾气成这样了,让奶娘进屋伺候宁婉静,杀气腾腾的奔向老夫人住处,顾泊远怕坏事,老夫人的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了,“阿芙,皎皎媳妇怀着孩子呢,府里死人会吓着她的。”


    霎时,周遭突然安静,下人们齐齐垂下脑袋,大气都不敢出,要是可以,恨不得将耳朵也垂下去,这样她们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闻言,夏姜芙转过身来,眼里难掩愤怒,顾泊远说道,“星辰的身体要紧,其他事以后再说吧,你要不要看看膳食单子,要不要调整下。”冲着夏姜芙直来直去的性子,两句话就能把老夫人气没了,虽老夫人曾犯过错,但眼下的可是无妄之灾。


    这话提醒了夏姜芙,老夫人死是迟早的事,宁婉静的身体更重要,她让厨房管事把膳食单子拿过来,又认真研究了遍书,将单子的食物做了调整,反反复复修改好几次,觉得差不多了才拿到太医院找院正大人过目,谨慎起见,她将太医院的人挨个问了遍,确认这个单子不会引起诸多问题后才让厨房照着做。


    忙完这些事都好几天后了,苏之荷找过她两回,均被她以忙为由给拒绝了,从太医院回来,她先去看了宁婉静,看她面色红润,气色不错后才放了心,回到颜枫院洗漱番,这才让秋翠去荷园请苏之荷过来。


    秦臻臻陪着她,这几日为了食谱,两人研究了许多,婆媳感情更亲近了,洗了脸,夏姜芙就让秦臻臻躺着,“我给你敷敷脸,这几日你也累着了。”


    “母亲太见外了,能帮上忙我心里高兴呢。”和夏姜芙待一起一点也不无聊,还让她涨了不少见识。


    “我让人誊抄了份,以后你怀孕了也用得上。”她搬了根椅子坐在秦臻臻身前,打开润肤霜的盖子,食指勾了点出来,轻轻涂在秦臻臻脸上,随即从下往上推,见秦臻臻闪着漂亮的眸子望着她,她好笑,“你闭上眼,我给你抹点润肤霜,接着再敷脸。”


    秦臻臻皮肤细嫩,摸着跟鸡蛋清似的,夏姜芙不敢太过用力,等润肤霜差不多干了才勾了些美白膏在手上,从下巴到额头,铺满秦臻臻整张脸颊,“刚开始估计不习惯,照镜子可别吓着了。”美白膏效果好,就是颜色不太好看,秋荷也没法子改变。


    给秦臻臻敷好脸,夏姜芙在秦臻臻旁边躺了下去,让秋翠伺候她,敷到一半,门口丫鬟说苏之荷来了,夏姜芙拉住作势起身的秦臻臻,小声道,“躺着吧,你二婶不会往心里去的。”


    爱美是人之天性,苏之荷是女人,会体谅她们的。


    苏之荷和李氏进了屋,瞧见窗户下躺着的二人,着实惊讶了回,“大嫂,你们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将一张脸抹成煤炭做什么?


    夏姜芙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过去坐,秋翠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这种时候,她是最不想说话的,便替夏姜芙答道,“夫人为食谱的事操心好几日,难得空闲,敷敷脸养养颜,二夫人三夫人,你们要不要也试试?”


    李氏低头看了眼碗里黑不啦叽的糊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白天的,这也太吓人了。


    倒是苏之荷感兴趣得很,她是顾泊冶原配,什么事顾泊冶都会和她说,关于夏姜芙沉迷保养的事她是清楚的,女为悦己者容,她要是夏姜芙就会这么做,因而,秋翠一问,她当即点了下头,秋翠唤丫鬟打盆水进屋,叮嘱苏之荷将脸上的脂粉洗了,完了过来抹润肤霜。


    苏之荷点了点头,叫李氏和她一起。


    她们不像夏姜芙好命,一年年老得厉害,有时候照镜子,她都有些害怕数眼角的细纹了,尤其回京见了夏姜芙,心底更是生出许多自卑来,年轻那会,老夫人明明称赞她更好看,几十年过去,夏姜芙没怎么变,她倒是老得快赶上老夫人了。


    洗了脸,用巾子轻轻擦了擦,坐在夏姜芙身边,看夏姜芙眼里露出惊愕,她脸烫得厉害,“大嫂,是不是吓着你了,我的模样比你还老吧?”


    秋翠手上沾了美白膏,只得用脚挪动凳子,听着这话不禁停下动作,心道苏之荷说的不是废话吗,她浓妆艳抹尚且比不上夏姜芙,素颜更是差远了,苏之荷肤色偏黑,眉毛淡而细,脸上尽是岁月辗过后的风霜,看上去比夏姜芙大了十岁不止,好在有李氏衬托,苏之荷不是最显老的。


    “没,我看你挺和蔼可亲的。”夏姜芙手指轻轻压着嘴角,不敢让嘴唇动得太厉害。


    苏之荷善意的笑了笑,弯起手指,勾了一大坨润肤霜在手上,问秋翠怎么做,秋翠抬着头,表情有些呆滞的望着苏之荷手指上摇摇欲坠的润肤霜,忙隔空在脸上转了转,“抹在脸上,像脂粉那样抹匀,快干了我给您敷美白膏。”


    这润肤霜水润,轻轻一点抹在脸上就能湿润整张脸颊,苏之荷勾了一大坨,要等多久才会干?


    李氏有样学样,也勾了许多在手上,躺在苏之荷身侧,两只手摊开,手掌脸上乱抹,跟洗脸似的,看得秋翠肉疼,秋荷忙活半个月才得一瓶润肤霜,就这么被李氏拿去洗脸了


    别说,润肤霜抹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很舒服,苏之荷故作好奇,“大嫂,这润肤霜在哪儿买的,我也买一瓶。”


    夏姜芙扭头看秋翠,秋翠回道,“是夫人身边的秋荷研制的,外边买不到。”


    苏之荷面露遗憾,夏姜芙眨了下眼,秋翠领会她的意思,“二夫人要是喜欢的话,待会可以拿一瓶试试。”只是别再像洗脸似的浪费就成,秋翠心里默默添了句。


    “那就谢谢大嫂了。”


    待美白膏敷在脸上,脸颊似乎被磁铁吸住似的,绷得紧紧的,苏之荷惊讶的同时喜不自胜,这是不是说明坚持用美白膏她也会变得像夏姜芙那般好看不显年纪?


    美白膏洗了还得抹上凝肤露才算完,看夏姜芙满足的发出声喟,白皙光洁的脸暴露在视野里,面若敷粉,眼若星辰,饶她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任何瑕疵,她不得不承认夏姜芙生得好看,在她见过的众多贵人里,她算最好看的了。


    李氏也有些诧异,夏姜芙素颜和上妆没多大的差别,可以说素颜更有番韵味,她以为夏姜芙全是靠脂粉堆出来的美呢。


    “怎么了?”夏姜芙不习惯人直勾勾盯着她,问秋翠,“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不是。”李氏如实道,“大嫂太好看了。”


    许久不曾被人直截了当称赞了,夏姜芙有些不好意思,“哪儿比得上年轻人,皎皎媳妇才是真好看。”宁婉静倾城绝色,少有的美人,她还差得远呢。


    “大嫂也漂亮。”李氏肚里没什么墨水,不懂怎么夸人,看向苏之荷,后者笑道,“三弟妹说的实话,大嫂要不好看大哥怎么会非你不娶呢?”


    “你大哥眼光好,知道我旺夫。”夏姜芙笑道。


    人美又旺夫,顾泊远娶她可是赚大了。


    “对了,二弟妹之前说找我有事,我忙着研究皎皎媳妇的膳食单子也没空,你是不是遇着什么麻烦了?”


    苏之荷还沉浸在‘旺夫’二字里,说实话,她挺佩服夏姜芙脸皮厚的,她又不是不知内情,当年顾泊远不顾老夫人反对执意娶夏姜芙不就是看中那张脸吗,吹得自己好像很有能耐似的。


    她收起心底嘲讽,说道,“前两日和三弟妹出去逛街时听说了件事,苏府不是嫁女吗,府上小姐好像偷偷跑了,说是去找意中人了,这顿喜宴,我们怕是吃不上了。”


    许多年没回来,京里人的做派开放得她都觉得陌生了,闺阁小姐,说不成亲就不成亲了,追着心上人跑了,这种事换作当年,苏家人都别想抬起头来做人了,而现在,街上人们说说就过了。


    宽宏大度得让人难以置信!


    “还有这事?”夏姜芙真没听说,抬眉看向秋翠,秋翠颔首,“确有其事,孙家大小姐夜里偷跑出去的,孙府上下到处找人呢。”她知道夏姜芙不喜欢孙小姐,便没说此事,孙大小姐也是嚣张,她倒是一走了之,就不为府里其他人想想,她这一走,下边弟弟妹妹是别想说亲了,而孙大人仕途,差不多也毁了。


    夏姜芙唏嘘不已,“难怪我不喜欢那丫头,瞧瞧她做的事,真想毁亲好言好语商量,谁会强迫她不成,可惜了她妹妹,粉雕玉琢的,以后没准能嫁个好人家也叫她给毁了。”


    苏之荷附和,“是啊,连累多少人哪。”她打算趁此机会好好认识些达官贵人,叫孙大小姐坏了好事。


    正说着话,管家拖着裤摆急急忙进了屋,“夫人,孙夫人求见。”


    “孙夫人,哪位孙夫人?”她们刚说孙府的事呢,难道就是那位孙夫人?这时候不急着把女儿找回来来侯府做什么?


    “您认识的那位孙夫人,她说有急事找您。”管家问孙夫人所谓何事,孙夫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要不是知道夏姜芙这几日在府里没出门,她还以为夏姜芙做什么事得罪她了呢。


    夏姜芙和孙夫人打过次交道,说话拐弯抹角,要不是管家在旁边提醒,凭她的脑子,如何都猜不到她想把定情信物要回去,这次上门不知所谓何事,她拍了拍秋翠的手,“今天到这吧,去看看孙夫人怎么了。”


    这两日孙府闹的笑话都成街头巷尾的谈资了,孙夫人气得不行,因为长女不是她亲生的,平日里她能避则避,却不想临出嫁了闹这么出,老爷责怪她疏于管教,把错全推到她身上,她有什么办法,长女端庄沉稳言行得体,她哪儿料到会出这种事。


    都说红颜祸水,换到长宁侯府倒成男色误人了,除了找夏姜芙她别无他法,只盼着夏姜芙帮忙想个法子,否则苏家沦为京城笑柄不说,男方那边也不好交代,她夹在中间更里外不是人了。


    ☆、089


    丫鬟奉上茶盏, 孙夫人焦灼不安的抿了小口,不住抬头望向屋外, 阳光爬满整座院墙, 墙上藤蔓艰难的淌着热气,孙夫人咽了咽口水, 浑身燥热不安, 擦了擦脸颊滚落的汗珠,越想越不得劲, 提着裙衫跑了出去。


    夏姜芙撑着伞,边抚着长裙上的珍珠边和秋翠嘀咕孙夫人的来意, 刚穿过弄堂, 就听到前边响起阵喧闹, 管家迅速朝前走了两步,立在夏姜芙身前,“夫人, 老奴去看看怎么回事?”


    孙夫人躺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甬道一侧的桃树, 死活不肯松手,“我要见侯夫人,不然我就死在这。”


    两个丫鬟上前试图掰开她的手, 眼里隐含鄙夷,管家明明传话去了,孙夫人不知发什么疯要硬闯,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真被她闯进去她们也别想活了,因而,手下用了几分暗力,疼得孙夫人尖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怎么都不肯松开手。


    “干什么?”管家急匆匆跑来,凌厉的瞥了眼在场丫鬟,“规矩学到哪儿去了?”


    孙夫人面色狼狈,手腕现出了好几道青紫,管家顿时皱起了眉头,孙夫人这副样子走出去,外边还以为侯府欺负人了,因此,望向丫鬟们的目光愈显尖锐。


    丫鬟们福了福身,委屈道,“孙夫人要硬闯,奴婢们也是没法子。”孙夫人听不进去劝,除了动武她们也没更好的法子。


    孙夫人认识管家,一看到他,双眼明亮不少,松开手,慌慌张张站了起来,“侯夫人呢,我要见侯夫人。”拖得越久,孙府就越难堪,顾越泽惹的事,夏姜芙当娘的不能坐视不理。


    管家低着头,当没看见她被刮破的衣角,“夫人来了,有什么话,不若到旁边亭子里说?”


    夏姜芙怕晒,要她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撑伞与人聊天,她宁肯做一辈子哑巴,管家自认为还是了解夏姜芙的,屏退丫鬟,领着孙夫人向八角飞檐的亭子走,孙夫人拍了拍衣衫上的灰,望到不远处那抹艳丽的身影,暴躁地心这才平静了些。


    “无事不登三宝殿,侯夫人,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了,顾三少这次可把孙家害惨了啊。”上个月孙惜菲就有些反常了,平日沉默的她突然变得活泼了不说,未绣完的嫁衣也扔给绣娘不管了,惜菲和她说的时候她只以为是女儿家成亲前的焦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孙惜慧卷了府里的钱跑了她才恍然,孙惜慧哪儿是担心成亲后的日子,分明是早算计好了,为了顾越泽,她真是连女儿家的名声都不要了。


    无缘无故牵扯到顾越泽,夏姜芙收伞的动作一顿,漂亮的眼里闪过不悦,“和越泽有什么关系?孙夫人还真是会冤枉人。”女儿丢了不赶紧出去找,跑到她跟前指责她儿子,把她儿子当什么了?


    以后京城是不是但凡出现伤风败俗的事就扔给她儿子兜着?


    话不投机半句多,夏姜芙原本可怜她女儿跑了,此刻是啥心情都没了,重新撑开伞,转身就欲离去。


    这嚣张的气焰看得孙夫人嘴唇哆了哆,眼眶红了个透,“你别急着狡辩,惜菲身边的丫鬟都说了,惜菲变成这样子都是从收了顾四少的信开始的。”想到她两日来受到的挖苦嘲笑,恨不得将顾越泽千刀万剐,祸害孙惜菲就算了,为什么要连累孙家,她两个女儿以后可怎么见人。


    夏姜芙从没见过像孙夫人这么不要脸的,前边说是顾越泽惹的事,后边又是顾越白了,前言不搭后语,不把她几个儿子拉下水不罢休似的。


    “孙夫人,别仗着诽谤不犯法就信口开河,小四正直善良,这无媒苟合的事他万万不会做,之前陆柯约他去宅子乱来他都能坐怀不乱,你说话还是注意点。”夏姜芙的话算得上讽刺了,孙惜慧又不是国色天香的美人,顾越白放着环肥燕瘦的美人不要偏偏要她?这孙夫人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孙夫人脸上一热,她当然明白夏姜芙话里的意思,顾越白可是被朝廷抓着现行了的,当娘的说儿子没嫖就没嫖了?谁信。


    她抹了抹泪,梨花带雨道,“你要不信把顾四少叫来对峙,她给惜慧一封信,还说是他三哥写的,否则否则惜慧怎么可能不顾一切跑了,都是顾三少给害的。”


    夏姜芙欲反驳,骤然想起件事来,顾越泽离开前确实留了封信,指明是给孙府小姐的,难道说顾越泽看上孙惜慧了?


    孙府是孙家旁支的,不经常露面,她也未曾听说过孙惜慧的事,也不知道她是美是丑,顾越泽透露过不想成亲的意思,没理由会和孙惜慧搅在一块。


    她不急着和孙夫人抬杠,而是让秋翠把顾越白叫回来问个清楚,如若孙惜慧真冲着顾越泽才跑出去,甭管顾越泽喜不喜欢,她是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女儿家就算不矜持也不能为了个男人祸害家里人,孙惜慧处事自私自立,俗话说丑人多作怪,夏姜芙可不认为她长得漂亮。


    顾越白在翰林院当值,听闻出了事,火急火燎赶了回来,顾越武和他一块,见着孙夫人,二人客气的行礼,“见过孙夫人。”


    孙夫人点了点头,到这会儿,她心知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孙惜慧名声坏了,至于亲事也怕是黄了,真能进长宁侯府的门,她谢天谢地还来不及,怎么会在这时候得罪顾越白。


    夏姜芙坐在石桌前,手里翻阅着本话本子,晋江阁的姑娘们能干,才多久的功夫,堆积在书房的话本子都快成山了,她和孙夫人没什么话聊,只好看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闻言,她阖上书,温声询问,“孙夫人一口咬定孙小姐是看了你送去的信才跑了的,你三哥离开时可有和你说什么?”


    顾越白摇头,顾越泽城府深,少有聊自己的事,信里写什么他还真不知道,不过他倒是想起桩事,他把信交给孙府后,第二天门房说孙小姐来找过他,随后他陪夏姜芙去别庄小住,回来门房的人说孙小姐来过几次,想来是和这件事有关。


    孙夫人看母子两沉着脸不吭声,火气又蹭蹭蹭冒上来,但她不敢大吼大叫,只得抹着泪,嘤嘤哭,“侯夫人,哪儿还有什么好说的,定是顾三少信里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惜慧打小就是令人省心的,这次做出这种事,肯定是被人怂恿的。”


    其实,来的路上她是没有多少底气的,孙惜慧仗着是嫡出,心气高,知道女儿被顾越泽迷得神魂颠倒不惜偷她玉镯去和顾越泽赌博,没少冷言冷语,她看得出来,孙惜慧不喜欢顾越泽,甚至对京城的少爷都有些看不上。


    突然改了性子,没准她另有所图,极有可能是故意气她的,想想她女儿费尽心思死缠烂打都没用,她什么都不做却能让顾越泽心驰神往。


    没错,孙惜慧就是故意的。


    她明知这样却不敢说,只能想法子将那个祸害精和顾越泽绑在一起,“侯夫人,时至今日,你可不能什么都不管,京里多少人在看我们笑话呢。”


    夏姜芙心道,要看也是看你苏家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她慢悠悠起身,轻轻吐气道,“不知孙夫人可有孙小姐画像。”


    她想看看顾越泽喜欢的姑娘长什么样儿。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孙惜慧容貌呢,孙夫人急得热泪滚滚,“侯夫人,你要不信就派人把惜慧找回来,她身上带着顾三少的信,找到她就知道信里写什么了。”


    夏姜芙轻佻了下眉,“孙夫人,我念的书少不代表我任你忽悠,孙小姐失踪关我什么事,即使找也是孙家派人找。”


    她要插手此事,以外边人的夸大其词,没准就传成“孙惜慧和顾越泽早已私定终生,为了顾越泽不惜抛家弃夫,饶是这样,仍遭恶婆婆嫌弃”无端背上恶婆婆名头,夏姜芙才没那么傻呢!


    孙夫人不知夏姜芙的想法,不然一定会大声说:侯夫人,你话本子看多了。


    眼下被拒绝,孙夫人又难过的抹了抹泪,叫身边丫鬟回府把孙惜菲画像拿来,让夏姜芙认认也好,顾越泽做的事,她想赖都赖不掉。


    来送画像的是孙惜菲,孙惜菲穿了件鹅黄色长裙,浓眉大眼,生得十分讨喜,估计被这两日的事给折腾的缘故,红润的脸颊泛着少许苍白,夏姜芙不喜欢孙夫人,但对她好看的女儿是喜欢的,嘴里不说,这眼落在孙惜菲身上就有些挪不开了。


    姐妹同胞,容貌多少会相似,孙惜慧真长得像孙惜菲的话,顾越泽看上她倒也说得过去。


    孙惜菲抱着画像,略有紧张的朝夏姜芙行礼,“见过侯夫人,家姐的画像来了。”


    夏姜芙和颜悦色道,“打开我瞧瞧吧。”


    到了这时候,夏姜芙已全然相信孙夫人说辞了,定是两人私相授受,孙惜慧看亲事临近顾越泽迟迟不现身给急了,所以才偷偷溜出去了。


    不过啊,这就难办了,她不喜欢孙惜慧做派,可让她拒绝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儿媳妇,她又舍不得,当真是纠结。


    孙惜菲慢慢展开画卷,夏姜芙随意瞄了眼,结果眼睛就落上边了,半晌,她揉了揉眼,语气带着惊讶,对孙惜菲说道,“这是你姐?和你长得不像啊。”如果孙惜慧没有得罪画师的话,那她怕是菩萨投胎才会让顾越泽喜欢上她了。


    孙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既是欢喜又是气愤,欢喜夏姜芙眼里孙惜菲比孙惜慧漂亮,气愤她看不起人,虽只有两句话,但夏姜芙眼里的嫌弃是掩饰不了的。


    孙惜慧不是娇艳如花的类型,柳叶眉,小眼睛,五官有些涣散,但胜在性情沉稳,据说她还没进门时,府里大小事都是她在操持,那时候她才多大的年纪就已懂得如何为人分担了。


    夏姜芙的话,让她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来。


    夏姜芙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茶啜了口,思来想去,忍不住又抬头看向画卷,五官不出众就算了,气质也不算好,顾越泽眼瘸才会看上她。


    “孙夫人,这件事恐怕有什么误会,越泽”她在脑子里思索许久才想到词儿,“越泽不会和有夫之妇牵扯不清的。”


    要不是孙惜菲在,夏姜芙恨不得直接告诉她,这等姿容也配得上她儿子,孙夫人怕是异想天开。


    孙惜菲慢慢收起画卷,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有开口。


    孙夫人倒是没多的想法,“那他为什么给惜慧写信,私相授受,要不是顾三少,惜慧不会离家出走,侯夫人,你该给我们个说法才是。”


    顾越泽做错了事就该负责,哪怕是做妾她也认了。


    夏姜芙看她手帕都被眼泪浸湿了,低头叹了口气,“信的事我会弄清楚,至于孙小姐,肯定有什么误会。”顾越泽不在,她再怎么说都是耍无赖,她朝顾越白摆手,“回屋给越泽写信,问问他到底什么情况。”


    自己的儿子她是相信的,孙惜慧容貌平平,气质平平,入不了顾越泽的眼,不过她也不想过多指责孙夫人,毕竟,人家女儿不见了。


    说完,她也起身准备回去了,石凳子硬,坐久了不舒服。


    顾越武身上还穿着官服,见她起身,立即上前扶她,“娘,我给您撑伞。”


    孙夫人又是一气,眼泪愈发凶猛了,“侯夫人,你怎么能这样,你是要害死我们啊。”往后她女儿可怎么嫁人啊。


    夏姜芙瞥了眼安安静静站着的孙惜菲,柔声道,“陪你娘回去吧,这件事弄清楚我会派人告诉你们的。”


    孙惜菲又是俯身行了一礼,府里闹得厉害,她母亲来侯府她才知晓顾越泽写信给孙惜慧的事,如果她没猜错,那封信极有可能是写给她的,阴差阳错到了孙惜慧手里。


    孙夫人哭得肝胆欲裂,她将画卷给丫鬟,扶着孙夫人往外走,“娘,您别哭了,父亲带人追出城了,长姐没有带人,走不远,说不定我们回府她已经回来了。”


    听了小女儿安慰,孙夫人非但没轻松,心情反而愈发沉重,孙惜慧回来又如何,京里的流言已起,压根没办法了。


    孙惜菲失踪孙夫人就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在侯府哭了这么久,眼睛早不能看了,加之衣服被刮破好几道口子,别提多狼狈,这不,一走出侯府大门,街上便有许多双眼暗搓搓望过来。


    京里夫人们看似矜持,私底最喜欢看热闹,谁府上猫猫狗狗搞破鞋她们都能议论好多日,从孙夫人进侯府她们就派人等着了,想看看到底有什么事。


    几乎孙夫人走出侯府,京里又掀起了阵八卦,从‘孙夫人双眼红肿走出侯府大门’到‘孙夫人为力挽狂澜不惜以美色勾引侯爷,被侯夫人打出门外’只要了短短一刻钟的功夫。


    孙夫人的行为让众人对孙府做法简直不要太另眼相看,女儿跟人跑了,妻子明目张胆上门勾引人,孙大人头顶是种了片草原吗?


    顾泊远正和皇上议论南蛮之事,午时才从宫里出来,侍从牵着马过来,想了想,将京里的流言说了。


    “胡闹,你去打听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查出来丢到刑部去。”南蛮动荡,南边恐怕又有场动乱,有人竟敢败坏他名声。


    侍从点了点头,将缰绳递给顾泊远,只听顾泊远又问,“孙夫人找夫人所谓何事?”三人成虎,外边人说什么他不信,但就怕孙夫人真有那么个心思,他可是记得顾越泽的事还没和夏姜芙说呢。


    侍从没料到顾泊远会在意这个,垂首道,“奴才问过了,孙夫人怀疑孙大小姐离家和三少爷有关,找夫人闹,夫人没搭理她。”见顾泊远不动,他斟酌了下措辞,“夫人说三少爷看不上有夫之妇”


    受夏姜芙影响,几位少爷都喜欢长得好看的,管家说那位孙大小姐姿色平平又是定了亲的,顾越泽被猪油蒙了心也不会选他。


    他深信不疑,不说私相授受不成体统,就冲着几位少爷孝顺的性子就不会忤逆夏姜芙在外乱来。


    孙夫人怕是想多了。


    见顾泊远翻身上马,侍从也急急跳上马,差背后乱嚼舌根的人去了。


    消息传到荷园,李氏有些担忧,慈母多败儿,她是听说过几个侄子的荒唐似的,怕就怕连累了顾越清,离开前,顾泊河叮嘱她,若是京里有合适的人家先把顾越清的亲事定下再说,年纪小是小了点,总比回东境的日子好。


    她就等着和夏姜芙熟稔些提提这事,如今出了这种事,她哪儿还敢找夏姜芙。


    “二嫂。”李氏拿不定主意就爱找苏之荷,踏进苏之荷房间,看她坐在窗户下对着两瓶美白膏发愣,她走上前,“二嫂,三少爷的事儿你听说了没?”


    “三弟妹来了?快坐下。”她推开凳子,揭开美白膏的盖子,鼻尖凑上前闻了闻,味道有些淡,不过很舒服,夏姜芙果真是个会享受的主,丫鬟端着各式各样敷脸的膏啊霜啊来她才由衷信了顾泊冶的话,夏姜芙整日钻研美容养颜的法子,好骗得很。


    当真是应了美人无脑那句话。


    李氏没她这么好的雅兴,“二嫂,你说现在怎么办?”


    “我倒希望真是他爷做的,以大嫂的性子,定是要把他叫回来问清楚的,他一走,老爷们就有机会了。”常年来,他们受尽打压,好不容易等到陆敬直入狱,陆府一派遭到打击,偏偏又出来个顾越泽,要是能借这事将顾越泽调走,不妨为一件好事。


    李氏没她乐观,“丫鬟说大嫂只是让四少爷写信问问,好像不想把他叫回来。”心里佩服夏姜芙真够沉得住气的,今日换作她,早就方寸大乱了,哪儿像夏姜芙,把人糊得一愣一愣的,听说孙夫人是哭着离开的。


    “若孙府那边咬着不放,大嫂估计也没办法。”那时候,不把顾越泽叫回来还能有什么办法?


    李氏有些害怕,“会不会被大嫂发现?”


    “把尾巴处理干净就行了。”夏姜芙胸无城府,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到她们头上,只是顾泊远那人却不好骗,“大嫂送了两瓶美白膏给我们,作为回礼,我们也该挑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才是。”


    近日夏姜芙忙,账房也没提银钱的事,她要找个机会再问问夏姜芙,若不趁老夫人病重把钱拿到手,等老夫人病一好,恐怕就拿不到了。


    “对了,去颜枫院也没问问大嫂老夫人怎么样了,明日我们过去瞧瞧。”老夫人命还真是硬,那日被气得只剩下一口气都能活过来,她得在夏姜芙跟前多提提老夫人才是。


    夏姜芙并没将苏府的事儿放在心上,她相信顾越泽,定是孙夫人弄错了,临近云生院新楼开张,卢氏送了张清单来,上边罗列了开张那日宴请的贵客,她粗略的扫了眼,好样的,除了宫里那几位,京里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都在名单里,甚至连塞婉公主也在邀请之列。


    秦臻臻坐在边上,好奇的瞄了眼,赫然看到她父亲继母的名字,心里有些拧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她成亲后,秦府就没关心过她,相比时不时送绫罗绸缎金锁银锁来的国公府,秦府像没有她这个女儿似的。


    “母亲,那日云生院热闹,我就不去了,在府里陪陪大嫂。”她不想看继母假惺惺的嘴脸,以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不同了,夏姜芙对她好,让她有了底气。


    夏姜芙扭头看了她眼,笑道,“哪儿有人不喜欢热闹的?姑娘们排的戏精彩绝伦,你肯定会喜欢的,你大嫂那边我问问,她要喜欢我们一起去。”出了前三月,宁婉静的肚子小心点不会出事的,总在府里闷着不是办法。


    秦臻臻没和夏姜芙逗弯子,直说了不想看见继母的事,夏姜芙笑意更甚,“那天人多,你见不到她的,我让针线房给你备两身衣衫,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


    正好苏之荷和李氏来,夏姜芙让她们也一块去,苏府的成亲宴去不了,这不还有宴会等着吗?


    苏之荷拉着夏姜芙好一通感谢,又问夏姜芙如何在最快的时间里把气色养好,说起养颜,夏姜芙不藏私,从洗脸护肤到上妆,认真的为苏之荷讲解步骤,李氏在旁边惊得张大了嘴。


    以夏姜芙所说,从早到晚除了围着镜子打转哪儿做得了其他,后宅事情繁琐,离不得人打理,也就夏姜芙才敢这样。


    苏之荷认真听着,不时抬手在脸上比划问‘是这样吗?’反反复复确认过擦脸抹霜的顺序和动作后,才说起来意,“不知老夫人身体怎么样了,之前我和三弟妹想去探望,被嬷嬷拦在院外,身为儿媳,婆婆病了哪儿能不过问。”


    她搅着手帕,一脸忧色,本意是含沙射影剜夏姜芙几句,谁知夏姜芙压根没往心里去,还朝她翻了个白眼,一副‘你傻’的表情。


    “阎王爷真要她死,别说咱帮不上忙,就是老侯爷从棺材里爬出来也没用,你们啊”夏姜芙摇摇头,真的是太不懂老夫人性情了,得亏她起不来床,否则第一件事就是折腾她们,苏之荷竟一而再再三想侍奉老夫人,自讨苦吃啊!


    苏之荷懵懵懂懂的眨了眨眼,“我们怎么了?”


    “你们啊,有什么事还是先问问二弟三弟的意思再说吧。”家丑不可外扬,顾泊冶不和苏之荷说府里的事,但毕竟夫妻一场,不会眼睁睁看她上门自取其辱而坐视不理吧,夏姜芙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让丫鬟把账房的叫来,有些事,早处理早了事,她记得苏之荷找过她两回,上次被孙夫人打断有些事没来得及说,该二房三房得的银钱她一文不会贪。


    夏姜芙有命令,账房的小管事来得很快,账房先生被调到顾越泽身边后,账房的事一直他管着,二房三房的银钱也是这两日才算清楚,不是他算数不好,实在是牵扯到诸多理不清的账,夏姜芙让她们把两房的月例全交出来,两房的下人暂且不说,除了二老爷三老爷二夫人三夫人,下边还有几位少爷小姐,苏之荷所说,二老爷有三个庶女,两个已经嫁人了,嫁了人不用算月例,但是有嫁妆啊,侯府关于庶女的嫁妆他心里没底,问侯爷,侯爷很是冷淡的倪了他眼,他能有什么法子。


    再者,李氏是继室,原三夫人死后三老爷是过了几个月才续弦的,这几个月的月例要扣除


    总之就是,这笔账,换作他师傅回来也要花些日子才理得清楚。


    他将数目先给夏姜芙过目,夏姜芙轻轻摆了摆手,“直接给二夫人三夫人看,有什么不懂的你给她们解释,”


    苏之荷笑着推拒,“我相信大嫂,不用看了,大嫂能为我们考虑我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夏姜芙却坚持,俗话说谈钱伤感情,不谈钱连感情都没有,她既然出了这个头便不想落下什么话让二人埋怨,“二弟妹三弟妹看看吧,若有不妥的提出来再议。”


    见她态度坚决,苏之荷倒不好一直拒绝了,拉过李氏,二人认认真真看了起来,李氏也是主持过后宅的,算账她不怎么厉害,好在每一笔钱都白纸黑字写在纸上,当她看到她的银钱比苏之荷少了几个月,不由得蹙起了眉,待看到旁边备注写的是‘原三夫人去世,时隔七个月三夫人进门。’


    所以,三房少的银钱就是她没过门的那几个月的月例?


    想到夏姜芙知道她是继室,李氏的脸白了一瞬,桌下的手扯了扯苏之荷袖子,有些不安,苏之荷说夏姜芙不知晓东境的事,那为何知道她不是原配,没准夏姜芙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


    要是这样,她们在外边做的事夏姜芙是不是也知道了?


    她没有什么大抱负,只想安安稳稳抚养顾越清成人,然后看着他娶妻生子,万一夏姜芙知道她们背地使坏,容不下她们,她们就再无安宁了。


    苏之荷脸上笑容不减,“三弟妹,你不懂没关系,我会好好帮你核对的。”夏姜芙做得滴水不漏,给了她们算盘不说,账目上更是写得清清楚楚,包括几位小姐出嫁前的月例,出嫁时的嫁妆,没贪她们一文钱。


    这么大笔账,绕是能打会算的苏之荷也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清楚了,数目确实是对的,她揉了揉发胀的眼,推开算盘,朝不远处坐着的夏姜芙道,“大嫂,是这么多了,不过几位小姐已经出嫁,嫁妆的事就算了吧。”


    左右不是自己肚里出来的,她乐意用此卖夏姜芙个人情。


    夏姜芙看话本子入了神,头也没抬一下,“那可不行,怎么说都是顾府小姐,不能让她们被人看轻了去,她们的你替她们收着,待你们回了东境再给她们。”她再缺钱也不会贪小姑娘的嫁妆,何况她有的是钱。


    猛然得了一大笔钱财,李氏心里不慌是假的,管家当面把银票清点给她们,李氏瞪得眼睛都直了,三房不富庶,庶女嫁的是寻常人家,也没备多少嫁妆,但顾府给的嫁妆够她们五年开销了。


    她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接过银票,要不是人多,她恨不得贴到眼睛边仔细瞧瞧,这和上回夏姜芙命账房给的二千两不同,这儿可是上万两


    见二人将银票收了夏姜芙才问她们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苏之荷有些不好意思,说了想让孩子们去书院进学的事。


    她们此次回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东境,前途不可知,总要为顾越天和顾越昊打算,顾越天才十五岁,去书院读两年书,若是能考个进士,以后的路也顺些。


    李氏也是这么个打算,朝廷重文轻武,考科举出仕比靠顾泊河要有出息。


    夏姜芙欣然应下,“小六总说书院闷,有越天他们在,他估计能老实些,我把小六叫来,让越天他们明日陪他一起去。”


    顾越流已经很久不上学了,从别庄回来,他喜欢到处跑,什么抓老鼠啊,撵狗跑啊,哪儿有跑的活物哪儿就有他,如今别说侯府,抓回府他也不杀,就在笼子里养着,隔天放出来溜达,嫌弃厨房喂它们吃太饱越跑越慢,索性去外边抓老鼠去了,如今别说整个侯府,这一条街上住着的府邸,老鼠都被顾越流抓完了。


    因为这样,顾越流混了个“抓鼠小能手”的名号,谁府里要有老鼠,请他比养猫还管用,猫在府上都成好吃懒做吃白饭的了。


    也不知京里刮起了什么风,顾越流抓老鼠的名号一出去,竟有许多少爷下战帖,说是要和顾越流比试,谁抓的老鼠多就算输赢。


    好样的,顾越流出去一天能赢个上百两回来。


    这两日,他嫌抓老鼠太轻松,又去练习抓蝇了,天渐渐热了,马房苍蝇多,除了吃饭睡觉,他几乎都在马房待着。


    得知要和堂哥们去书院念书,顾越流闷闷不乐好一会,夏姜芙忍俊不禁,“你堂哥他们对书院不熟,府里除了你没个念书的,你不陪他们谁陪他们?马房多臭,小心待久了你也染上臭味了。”


    对儿子的兴趣爱好,她几乎都拍手支持,只是这抓苍蝇,委实有些恶心,“再过几天晋江阁就搬新楼,你和他们回来看戏,届时娘给你找个好玩的。”


    顾越流这才开心了,老实说抓苍蝇确实不太好玩,还不如抓老鼠有趣呢,他道,“也不知书院的老鼠猖不猖獗算了,我就当做善事了,趁着回来前把书院的老鼠清扫干净。”


    “有志气,书院肯定会感激你的,你想啊,书院出了不少名儒大师,也不乏弃笔从戎的武将,这抓老鼠的你还是第一人,多少年过后,你仍然会是书院独一无二的传说。”


    这话听得顾越流热血沸腾,抖了抖肩膀,兴致高昂道,“不行,我得出去跑几圈,在马房坐了两日,抓老鼠的本事都有些忘记了。”


    凡事讲究熟能生巧精益求精,他既然是冲着抓老鼠去的,身手就不能落下,故而,第二天离开时,他向顾越天提议跑着去。


    顾越天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眼,眼神带着鄙视,“书院离这少说有几个三四个时辰的路程,走着去都下午了”


    谁会放着有车不坐走路的?顾越流脑子怕不是进水了。


    “咱这算什么,书院多的是学子从钦州走来的,人家走十天半个月都不算啥,咱怕什么。”顾越流认定顾越天娇气,这可不行,他们是武将世家,不说文武双全,老祖宗的本事可不能忘了。


    于是,他打定主意走着去,扬手吩咐车夫先带着行李去书院,他们随后就到。


    在场的下人们都是人精,心知顾越流是和顾越天他们杠上了,他们眼里,顾越流才是正经的主子,二房三房的都是客人,住些日子就要走的那种。


    因而,顾越流一吩咐,车夫们就赶着车先行走了。


    留下顾越天顾越昊以及顾越清大眼瞪小眼不知怎么办,顾越流如果早说,他们还能在苏之荷李氏跟前抱怨,这苏之荷她们都回去了,他们还能找谁?


    顾越流抖了抖擞精神,卷起长袍别入腰腰间束带,斜着眼看向三人,“跑啊,杵着做什么?大家咬咬牙坚持,赶到书院吃午饭不是问题。”


    ☆、090


    顾越昊和顾越清唯顾越天马首是瞻, 看他没有反驳,只得咬咬牙, 恼羞成怒的跟在后边。


    清晨的风不显热, 拂过面庞带着丝清凉,顾越流边跑边伸展着手臂, 时不时回眸瞄了两眼, 虽说不情愿,到底也追上来了, 所谓孺子可教,他心头还算满意, 放慢脚步, 和顾越天齐肩慢跑, 嘴里说着鼓励的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生在武将世家, 没点真本事可不行,今天我们先慢跑, 等习惯了再跑快些。”


    凡事不是一蹴而就的,循序渐进,顾越天他们年纪小,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再看顾越天他们,颇有种当年训练云生院姑娘们的场景,忆往昔,踌躇满志, 拍手鼓励落后几步的顾越清,“清堂哥,咱这刚出门呢,打起精神啊”


    顾越清心头正气着呢,他是三房独子,自幼锦衣玉食,山珍海馐养着,什么时候竟跟个小厮似的对人俯首帖耳,不禁睇了顾越流眼,粗重的哼了声,像是赌气似的,一口气跑到了顾越流前边。


    顾越流兴奋的吹了声哨子,朝沉默不言的顾越天道,“看不出来清堂弟还有几分硬气,不错,是咱顾家的种。”


    顾越天:“”


    “流堂弟,这种话,不是平辈能说的吧。”是顾家的种,怎么听怎么觉得不舒服。


    顾越流有些糗的揉了揉鼻子,“是吗?我看话本子里常说这句话,不聊这个,咱跑快些追上清堂哥。”顾越流双手握拳,如一阵风似的飘走了,留下顾越天和顾越昊对视眼,俱涌上不好的感觉。


    这种感觉,随着他们进入喧闹的大街愈发强烈,顾越流容貌俊美,气质卓越,街上的人无不投来窥视的目光,过路的马车甚至撩起车帘,探头打量,托夏姜芙的福,顾家几位少爷在京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见是顾越流,便有许多人主动问安打招呼。


    朝阳的光生气蓬勃罩在顾越流身上,看上去充满了希望。


    有人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


    打招呼的人中,不乏有见识过顾越流抓老鼠本领的,看他身后跟着三个快筋疲力尽的少年,不禁笑嘻嘻问道,“顾六少,这又是约了谁比试抓老鼠啊?”没办法,顾越流‘抓鼠小能手’名声一出去,在纨绔的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长宁侯府的少爷们是公认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除了吃喝嫖.赌一无是处的纨绔。顾越皎撑起刑部半边天他们不屑,顾越涵屡建奇功他们不屑,顾越泽领兵打仗他们也不屑,至于双胞胎都在翰林院当值他们更不屑,毕竟都是蒙祖荫得来的功名,唯独顾越流,他竟改邪归正有了一技之长,这抓老鼠的技能可是上无古人下无来者,这让其他纨绔生出了危机感,纨绔是什么,就是整日游手好闲不思上进的懒散少爷,顾越流却能一边做个懒散少爷一边博个好名声,这让其他纨绔们如何忍受得了。


    故而,找顾越流下战帖的人比比皆是,但顾越流动作敏捷,一直遥遥领先。


    见追着顾越流的三位少爷大汗淋漓,脸色发白,双眼没有焦距的望着前方,好像随时会瘫在地上似的,就劝顾越流,“比试归比试,别把人折腾没了。”壁纸三人狼狈,顾越流轻松自得,云泥之别不过如此了吧。


    顾越流转身看了眼,拍手道,“坚持住啊”啊字没说完,顾越清绊着摊贩的桌子,噗通声倒了下去,行人往来的街上,骤然鸦雀无声,顾越流皱了皱眉,“这还不到十分之一呢,怎么这么没出息。”


    目光涣散的顾越清:“”我□□大爷。


    周围投射过来的眼神太过炙热,顾越天还能勉强挤出个笑来,顾越昊和顾越清差不多,双腿一软坐在地上不肯走了,军营里操练士兵还给士兵们喝水的时间呢,顾越流太独断专行了,何况他们不是他的兵。


    顾越清躺在地上,双手盖在脸上,气喘吁吁问摊贩要水喝,他快渴死了。


    摊贩站着一动不动,拿眼神觑视着顾越流,顾越流神色清爽,有些生气的瞪着地上的人,“起来啊,青天白日躺在大街上要饭呢”这才半个时辰不到他们就熬不住了,身子骨太弱了些,就是他四哥五哥,一口水不喝都能围着侯府跑两圈呢。


    没用的男人,顾越流心头嗤笑了句,街上人多,他不想陪他们丢脸,跑过去将顾越清从地上拽起,又一只手拽起顾越昊,“我就不信你们真跑不动,如果城门口堆着一箱子黄金,你们跑到半路就放弃了?”


    人的潜能都是靠一点一点激发出来的,顾越清就是对自己太没要求了,不行。


    他双手绕到二人腰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荷包,塞进怀里拔腿就往前跑,经过顾越天身边时没往将他的也抢过来,跑出十几步远才回头看他们,“堂哥们,想要荷包买水喝的话就追上我。”


    他就不信没办法激起他们的动力。


    顾越天:“”要不是还有那么点涵养,他真想骂他祖宗十八代,世上怎会有顾越流这种人。


    街上的人恍然:原来是顾六少和他没用的堂哥们。


    瞬时,寂静的街又变得喧闹,人们各忙各的去了,顾越流从顾越清荷包里拿了几个碎银子给摊贩,算是补偿顾越清坏了他生意,顾越清气得嘴巴都歪了,顾越流却无动于衷,挥舞着荷包,诱哄道,“追上我就给你们买水喝。”


    路人帮腔,“是啊,赶紧追吧,六少一言九鼎,不会骗你们的。”说话时,连声叹息,头微微摇晃,不知是可怜顾越天他们还是认为顾越流欺负人。


    这么多人看着,顾越清总不好当街撒泼,深吸口气,拔腿就追了上去,顾越天和顾越昊松了口气,别说,他们还真怕顾越清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那可丢脸丢大发了。


    顾越流挥舞着荷包,跑一会就停下,等他们快追上自己了又往前跑,跑了两条街,城里人都知道了个消息:‘抓鼠小能手’不抓鼠不逗狗了,改溜堂哥们。


    到了城门时,顾越流将荷交给守城的官兵,等他们过来拿,看前边有马车回城,将官兵往旁拉了拉,抬头时,不经意对上一道怨毒的目光,顾越流见马车上刻着孙字,垫脚朝车里瞅了眼。


    守城官兵忙扯他袖子,小声提醒,“是孙府马车,六少,您可得离他们远点,小心惹上一身骚。”孙大小姐失踪后,关于孙府流言日嚣尘上,不知谁先传的,说孙大小姐是被蛊惑了,始作俑者是顾三少,孙大人回京,少不得要进宫求皇上作主。


    孙顾两家,怕是要结仇了。


    顾越流哪儿听说过这些,迎上孙迎松目光,他鼻孔朝天哼了哼,示意士兵看马车里坐着的人,“那是孙大小姐?”


    守城官兵偷偷瞄了眼,点了下头。心道孙大小姐怕是吃了些苦头,瞧瞧这小脸给哭的活该!


    “这么丑,给我娘当丫鬟她都嫌弃,竟妄想给她当儿媳,下辈子吧。”


    夏姜芙身边的丫鬟个个生得花容月貌,这在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以孙大小姐姿色,想进侯府大门,估计比登天还难,守城官兵好奇,“六少,侯夫人挑儿媳妇除了好看还有没有其他要求?”他妹子生得冰肌玉骨,韶颜稚齿,过两年长开了更好看,没准能入夏姜芙的眼。


    顾越流若有所思看他眼,沉吟道,“没了!”


    官兵大喜,掂了掂手里荷包,想起什么,忙将荷包还给顾越流,热络道,“六少,有什么事您吩咐就是,这钱,小的不敢拿。”顾越流出手真是大方,三个荷包,他隐隐摸到里边有票子,够慷慨!


    顾越流垂下眼睑,抬手就朝官兵拍了一记,“你想什么,无功不受禄,我是平白无故往外撒钱的人吗?这钱是我堂哥他们的,说起这个,好一会儿了怎么还没过来,不会半路晕了吧?”话完,他眺目望去,三人跟流浪汉似的靠墙坐着,身.下一片濡湿,见他望过去,三人不住朝他摆手,估计是想让他等等。


    “长在边关怎如此娇气。”顾越流嘀咕了通,倒也没往狠心继续跑,收回视线,注意到旁边的马车还在,抵了抵官兵胳膊,“你说她们是不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语声一落,就感觉头顶的目光炙热尖锐了几分,自幼在顾泊远各种晦暗深邃的眼底长大,顾越流可不惧孙迎松,他仰起头,笑眯眯撞上他吃人的目光,颇有风度的拱手行礼,“见过孙大人”


    “厚颜无耻。”孙迎松气得额上青筋直跳,换作顾泊远,顾越流铁定拔腿就跑,但面对吹胡子瞪眼的孙迎松,他只觉得有些好笑,“孙大人,女儿找回来了您就赶紧回府啊,别挡着道。”


    孙迎松紧了紧手里的鞭子,就差没朝顾越流脸上挥去了,咬着后槽牙说道,“顾六少在正好,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马车里的孙惜慧泪流满面望过来,顾越流摊手,“孙大人不会想把女儿的事推到我头上吧,我爹说我毛还没长齐呢,儿女情长的事我可是一窍不通。”他已经知道顾越泽是打仗去了的,没个三五年回不来,孙迎松嫁女心切,不会硬塞给他吧,那他宁肯也上战场去。


    孙迎松活了大半辈子,当街被个毛头小子顶得面红耳赤,哆哆嗦嗦指着顾越流,好一会说不出话来,索性直接将怀里的信扔给顾越流,顾越流也不接,任由信落在地上,孙迎松气得脸都青脸,“你看看是不是你三哥的笔迹。”


    他气孙惜慧不顾名声离家出走,但更气始作俑者顾越泽,女儿什么性情他清楚,要不是顾越泽哄骗威胁,孙惜慧不至于连家都不要了,他非得进宫好好参顾泊远一本不可。


    孙迎松脸色铁青坐在马背上,而顾越流一派云淡风轻抬着下巴与之对视,谁也不看落在地上的信,还是官兵笑吟吟捡起地上的信双手递给顾越流才稍微缓解了僵持的局面,顾越流漫不经心展开信,大致瞄了眼,他三哥的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只是用词太过乏味,文笔不如晋江阁的姑娘,这封信换作他来写,定会感人肺腑多了。


    他三哥在赌博上有些造诣,这写信就差远了,还真是硬了那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的老话,他将信递给官兵,无所谓的朝角落里休息的顾越天喊道,“走了,再坐下去都快晌午了。”


    汗流浃背的三人抖了抖酸痛不已的腿,慢腾腾跑了过来。


    刚开始还能在心里骂骂顾越流,眼下累得只想倒地就睡,啥心思都没了,孙迎松见顾越流不把他放在眼里,挥起鞭子,狠狠抽了下马儿,“顾六少,你别欺人太甚。”


    “孙大人,我怎么欺负你了?”顾越流还真没见过像孙迎松这样蹬鼻子上脸的,一见面他就行礼问安,给足他面子,还想让他怎样。见顾越天到了跟前,他也懒得和孙迎松多说,“天堂哥,我们继续。”


    说完,呼溜溜跑了


    官兵脸上舔着笑安慰孙迎松,“大人,六少年纪小说话直爽,您可别往心里去啊。”以他的眼光,长宁侯府还真是不稀罕孙大小姐,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孙惜慧自作多情惹的事。


    侯夫人只以貌取人,孙大小姐这辈子是没戏了,倒是他家妹子,官兵觉得有希望,找机会在顾越流跟前露露脸,探探顾越流的口风。


    孙迎松不知官兵心里所想,听了这话,脸上愤怒更甚,娶妻当娶贤,这一个个拿长女容貌说事,分明狗眼看人低,他弯腰把信抢过手,也不急着回府,先去长宁侯府问个明白,是不是顾越泽的字,比对一番即可。


    另一边,孙府小厮先行回府将大小姐回来的事禀告孙夫人,孙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她一直派人留意着城里风向,目前而言,众人更倾向于孙府,孙惜慧就是遭顾越泽给祸害了的。


    孙惜菲收到消息,忙过来找孙夫人商量对策,孙夫人见小女儿脸色憔悴,心疼不已,“菲儿,惜慧回来了,剩下的事有你父亲,你回屋歇着吧。”她拍拍孙惜菲的手,决定出门迎接孙迎松。


    长女的事不解决,她寝食难安。


    孙惜菲拉着她,有些欲言又止,孙惜慧回京,一切都瞒不住了,她小声道,“娘,长姐和顾三少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长姐整日在府里绣嫁衣,不像见过顾三少的样子。”


    “你啊这会儿还护着她呢,不是顾三少还能有谁?我看她这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城中小姐,谁不盼着入那侯府,你长姐也不例外。”孙惜慧没见过顾越泽难道还没听过他?论才学,顾越泽是新科状元,论容貌,更是仪表堂堂,俊美非凡,不怪孙惜慧会动心。


    孙惜菲动了动唇,事已至此,有些事不说也不行了,她挥退周围丫鬟,拉着孙夫人回屋,清澈的眸子一片黯然,孙夫人心下一软,“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小女儿不似大女儿没心没肺,出了事,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人心都是肉做的,孙夫人最疼这个小女儿,便由她拉着进了屋。


    “娘,我与您说件事,您别生气啊”孙惜菲没处理过这种事,得知孙惜慧是看了顾越泽的信才离开的后她就未曾合过眼,也不知怎么和她娘说,想到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不等她想出办法,孙惜慧回来了。


    “怎么了?”看她神情严肃,孙夫人皱起了眉头。


    “娘,长姐的那封信是顾三少写给我的。”她没有隐瞒什么,将她去侯府找孙惜慧定情信物遭威胁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孙夫人先是难以置信,听完女儿所说,顺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扔了出去,“她长宁侯府简直欺人太甚,你才多大点,他怎么能”


    但凡是个正常的就不会对孙惜菲生出这种心思,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以前就听说有些人家偷偷养孩子的一想到她女儿在侯府受了奇耻大辱,她这眼泪怎么都包不住了,抱着孙惜菲,一个劲哭


    孙惜菲也曾委屈过,夜里哭过几回,后来想开了也就那么回事,女人到了年纪都是会嫁人的,与其嫁入婆婆刁钻的府邸不如嫁进侯府,至少夏姜芙心地善良,不会苛待她,“娘,我没事,侯夫人是疼儿媳妇的,不会有人欺负女儿的,您别哭了”


    这时候,外边下人来禀,“夫人,老爷带着大小姐去了侯府,说请您去一趟。”


    孙惜菲脸色变了变,该来的还是来了,两家真把话说开,她和顾越泽的事就瞒不住了,孙惜慧到头来知道自己闹了场笑话,府里更是别想太平了,她压着声道,“娘,长姐素来看我们不顺眼,她知道真相,恐怕更对我们恨之入骨,这可怎么办?”


    她不是没想过将错就错撮合孙惜慧和顾越泽,但以顾越泽的脾气,恐怕会闹出更大的事来,丢脸的还是她们。


    孙夫人也想不到什么法子,恨不得将顾越泽生吞活剥了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低头抚平衣衫上的褶皱,“这事我和你爹商量商量,你别怕,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会护着你的。”


    自孙惜慧失踪,孙府上下人心惶惶,眼下人回来了,总算能松口气,能出府找好友,孙惜婉脸色也有所好转,她托好友买了种胭脂,除了美白肤色,还能掩饰脸上的雀斑,孙惜慧回家,她娘就不会继续拘着她了,边整理着长裙上的绣花,边浅笑嫣然进了屋。


    看母亲和妹妹抱头痛哭,脸上闪过不悦,“下人说长姐回来了,母亲还哭什么?”


    她抬手轻轻压了压脸颊,喜滋滋道,“娘,您看看我今日的妆,是不是比往日好看许多?”擦上这种胭脂,不仅遮瑕,气色也好,她急着和好友分享这份喜悦,“娘,还有事,先走了啊。”


    “站住!”孙夫人收拾好脸上的情绪,转过身,反手就给了大女儿一巴掌,事情闹到今日,都是给她害的,要不是她偷孙惜慧的玉镯和人赌,不会有这么多事,她竟还有心情出门,越想越气,上前两步,将摇摇欲坠的孙惜婉拽到孙惜菲面前,“你看看你妹妹,她叫你害成什么样子了,还整日惦记出府,以后都给我在屋里关着。”


    孙惜婉被一耳光扇得有些发懵,低头望着泪光闪烁的妹妹,不明所以。


    孙夫人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叫丫鬟进门,“扶二小姐回房,以后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她出来。”


    直到被拖到门外,孙惜婉才如梦初醒,大声嚷嚷道,“娘,你干什么拘着我。”手脚并用的挣扎,怒骂,“贱婢,放开,信不信我打死你。”


    见大女儿不知悔改,孙夫人又偷偷抹了抹泪,不再像往常袒护,而是冷着脸道,“带下去。”


    她也没过多心思安慰孙惜菲,派人备马车,行色匆匆去了侯府。


    而这会儿,侯府已经闹起来了,顾泊远他们不在,孙迎松也顾不得身份不身份,指着夏姜芙一通骂,骂她不管教孩子,任由顾越泽乱来,又骂顾泊远,骂他色迷心窍娶了个败坏家门的女人,孙迎松是文人,文人骂人不带脏,但引经据典,咬文嚼字,能骂得人抬不起头来,偏偏夏姜芙没读过多少书,不懂许多涵义,故而孙迎松的唾沫横飞在她看来只是文人自命清高的显摆而已。


    所以,她并未表示不满,甚至在孙迎松说些她听不懂的话的时候还拍手鼓掌,在她看来,她听不懂的皆是高深的,很是佩服孙迎松博古通今,才学渊博。


    听到掌声,孙迎松气得牙齿打颤,夏姜芙的眼神就跟看戏时差不多,他孙府名声被祸害得差不多了,夏姜芙竟当他是个演戏的戏子,鼓完掌是不是要拿钱打赏他了?想到自己遭人侮辱至此,他难以自控,睚眦欲裂扑上前就要打人。


    夏姜芙听得昏昏欲睡,骤然没了声,她有些迷糊的晃了晃头,却看孙迎松凶神恶煞扑过来,吓得她反手就将椅子推了出去,孙迎松一时不察,膝盖磕着椅子,咚的声栽倒在地。


    孙迎松,中风了。


    孙夫人到侯府时,孙迎松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哆嗦着唇,只一双眼透着他对侯府的憎恶,孙惜慧跪在床前,嘤嘤哭个不停,她身形颤了颤,战战巍巍进屋,只看太医冲夏姜芙摇头,“孙大人怒火攻心,半边身子没了知觉,往后恐怕不好说”


    对京里的流言太医有所耳闻,孙迎松仕途到头了,却不想会被气得中风,她心生同情,但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孙夫人只觉得耳朵边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身形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孙惜慧回京当日,父母双双被气晕过去的风声不胫而走,街头巷尾无不在聊此事,女儿都是债,这孩子都快嫁人了闹这么一出,都骂孙惜慧命硬克人,小时候克死了生母,大了又克残生父,继母也被可得卧病在床。


    这种女儿,死了活该。


    孙迎松嘴不能言,整日躺在床上呜呜呜乱喊,孙夫人回娘家求人,兄长碍于长宁侯势力不敢上奏弹劾,劝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去的次数多了,嫂子慢慢避而不见,她哭得肝肠寸断,走投无路又去了侯府。


    对孙迎松一事夏姜芙是心怀歉疚的,她要知道孙迎松会弄成这样,咬牙忍着痛也不会扔椅子出去,听说孙夫人有事求见,她忙吩咐库房把之前孙府退出来的药材拿出来,让他们偷偷放到孙府马车上。


    孙夫人来不是指责夏姜芙什么的,以她如今的身份,哪儿敢指责夏姜芙,那日若不是孙迎松先动手也不会发生意外,侯府不追究孙迎松她就该心存感激了,她来是为了小女儿和顾越泽,这门亲事,无论如何她都不答应,孙迎松也不会答应的。


    “侯夫人,都是做娘的,还请您体谅我的难处,三少爷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惜菲配不上他。”这些日子,她天天以泪洗面,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孙惜慧被她送走了,迎亲的队伍过些日子也会离开,而小女儿想到那张日渐消瘦的脸,孙夫人悲痛欲绝,她怪大女儿好赌,她何尝没有错,当日就不该仗着夏姜芙喜欢小女儿就想分文不给把玉镯拿回来,她要是舍得花些钱,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


    夏姜芙怎么也想不到内里还有这件事,孙迎松拿着顾越泽的信找她承认是顾越泽的字迹,说了弄清楚事实会给孙迎松个交代,孙迎松不肯听,指着她就一顿骂


    想到祸事是从顾越泽一封信开始的,而且那封信还是写给孙惜菲的,夏姜芙有些难以接受,“你说越泽威胁你女儿?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顾越泽不想成亲来着,又怎么暗地威胁孙惜菲,问题是犯不着威胁啊,他想娶孙惜菲,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孙夫人摇头,“惜菲不会说谎的,我也希望是场误会。”老爷成了这样,孙家和顾家是没可能的。


    想到孙惜菲那张圆润喜庆的脸,夏姜芙有些惋惜,顾越泽真看上那个小姑娘,多等几年她也是乐意的,“你放心吧,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越泽那我会去说的。”


    孙夫人心知她是可怜自己,她感激的要给夏姜芙磕头,夏姜芙及时拉住她,“起来吧,孙大人发生这种事我也过意不去,惜菲那丫头,我是真心喜欢,你要不反对,侯府可以光明正大上门求娶的。”


    只是越泽不行,小六还差不多,“我答应你,她真进了门,我会好好待她,谁要欺负她,我第一个不放过。”


    孙夫人红着眼摇头,顾越泽毁了孙府一个女儿,老爷不可能再让女儿和侯府牵扯不清的,“多谢侯夫人抬爱,是我和老爷没本事,连累了女儿。”


    孙府如今的情形,孙惜菲将来不知如何,孙夫人收起手帕,和夏姜芙告别。


    孙夫人一走,夏姜芙先回屋换了身衣衫,随后转去了书房,看她眉目含笑,管家跟着心情好,亦步亦趋送夏姜芙进了书房,双手刚将门掩上,就听里边传来霹雳乓啷的声响,他正欲推开门,耳边一阵疾风扫过,“管家不好了,夫人将侯爷心爱的花瓶摔了。”


    窗户没关,他在树上看得一清二楚。


    话完,又是阵霹雳哐啷声,管家跟着战栗了下,“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禀报侯爷啊。”


    待在侯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夏姜芙发这么大的火,要知道,书房里摆设的都是侯爷钟爱之物,夏姜芙这一挥手,多少人家会倾家荡产啊!


    “瞧他养出来的好儿子,都学会耍心机威胁人小姑娘了,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年纪了,老牛吃嫩草,不要脸”屋里,夏姜芙边砸边怒吼,每一声碎裂都砸在管家心肝上,“我的夫人哪,有什么气您冲老奴来啊,那可是侯爷半辈子的收藏啊。”


    屋里总算安静了瞬,管家以为夏姜芙听进去了,还没来得及庆幸,只听见有什么机关响动的声传来,他心头一凛,推开门就冲了进去,“夫人哪,您手下留情啊,侯爷那不好交代啊。”


    “交代,要什么交代?他儿子害了人小姑娘他怎么不交代,出去,都给我出去。”


    管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道不能怪侯爷啊,儿子是你们生的,出了事谁都有责任,当然,这些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眼见夏姜芙搬起隐藏在墙壁后的书架上的砚台,他双腿一弯就跪了下去,“夫人哪,老奴给您磕头,求您收手吧,什么话好好说,侯爷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泊远健步如飞赶到到书房的时候一应摆设已经砸得差不多了,他沉着脸,面无情绪,越过一地的碎渣走到夏姜芙跟前,“气消了?”


    夏姜芙双手环臂背过身,眼眶有些泛红,她没做过亏心事,但这次对不起人小姑娘,顾越泽毁了人家一辈子,她良心何安?想到孙惜菲屈于顾越泽权势而忍气吞声,她心里就透不过气来。


    她最不能忍受欺负女子的男子,更不忍受这个人是她儿子。


    顾越泽轻飘飘望了眼地上跪着的管家,管家打了个哆嗦,急急忙弓着腰退下,不忘掩上房门,连窗户一并关上。


    她们家夫人爱美,也爱闺女,顾越泽这次是撞枪口上了。


    “生气老得快,你不是常劝我别发火吗?怎么自己又气上了。”顾泊远弯腰抱起她坐在自己腿上,“这事越泽错得离谱,改日我亲自登门向孙大人赔罪,你要觉得不够,咱可以把她娶进门,留在身边好好待她就是了。”


    顾泊远本是想说认孙惜菲做干女儿,但想着女儿出嫁,届时夏姜芙铁定哭得稀里哗啦,还是娶进门算了。


    夏姜芙抬头,眸里水光莹莹,“你说越泽像谁?”


    顾泊远:“”像他?不可能,他绝对不会威胁小姑娘,“像父亲吧。”


    毕竟老侯爷妻妾不少,顾越泽像他才会那样。


    夏姜芙点了点头,“你说老侯爷怎么就不以身作则给后辈做好表率呢。”


    顾泊远:“”这话不好接。


    “越泽呢,把他叫回来,这立身不正,放到外边会祸害更多人。”


    “好。”顾泊远毫不迟疑点头应下。


    说实话,他也不喜欢顾越泽行径,婚姻大事将就你情我愿,怕孙惜菲喜欢别人他可以多用些心思,仗势欺人和街头混混有什么区别,哪怕孙惜菲真迫于淫.威嫁过来,夫妻两也没法相处,与其这样,他宁肯顾越泽打一辈子光棍,免得害人。


    至于让顾越泽回来,短时间内还不行,东瀛人擅水,在海上的两场战役他们伤亡惨重,顾越泽要离开,军心涣散,更会被东瀛有机可趁。


    走出书房时,夏姜芙脸上已恢复如常,管家却看得胆战心惊,都说女人善变,他们夫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太恐怖了。


    这种段数,老夫人到死怕都赢不了了。


    至于孙顾两家的恩怨,算是慢慢淡下了,对夏姜芙在书院砸东西一事,苏之荷委婉问过夏姜芙,夏姜芙老实道,“孩子没教好,我心里难过,就在书房发了通牢骚。”


    儿子做错事都是当娘的没教好,夏姜芙自我反省后,对留在身边的几个儿子严厉不少。


    尤其是成了亲的顾越皎,已经好多天没看夏姜芙对他笑过了,吓得他整日提心吊胆,反反复复思忖近日言行是否有何不妥,就怕哪儿做错了惹夏姜芙不高兴,顾越白和顾越武也是如此,不过两人嘴甜,一下衙就围着夏姜芙转,倒是将夏姜芙哄得眉开眼笑的。


    连在书院的顾越流似乎都有所感觉,屁颠屁颠的跑回府逗夏姜芙开心,临走带了好几瓶美白膏在身上,说是要听夏姜芙的话,好好保养自己的脸,看儿子们懂事,夏姜芙心里的难过这才消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顾越皎:“我靠,竟是被老三连累了!”


    顾越涵:“幸亏我在外面,不关我的事。”


    顾越泽捂脸:“不拼爹娘得来的媳妇跑了!”


    顾越白:“活该,拼爹拼娘时代你偏要靠自己,作!”


    顾越武:“四哥说得对。”


    顾越流:“让开让开,我大舅子出没,通通让开!”


    没错,顾越流媳妇就是那个城门官兵的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