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宝061
听到被拒绝, 塞婉面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过来安慰巴索, “侯府忙着准备亲事, 顾六少忙无可厚非,我给他写封信你送去, 手头宽裕, 咱处事才不会慌乱。”塞婉吩咐文琴研墨,提笔将借钱之事说得清清楚楚, 京城寸土寸金,她准备借三千两, 再置办些头套首饰, 胭脂水粉。
“你是说巴索又送信来了?”顾越流低头整理腰间玉带上的玉石, “你看看信上说什么了?”
顾越皎成亲,他要跟着接亲,针线房送来三套衣服, 他拿不定主意呢。
侍从有些为难,撕开信, 将信纸展开让顾越流自己看,“公主人生地不熟,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顾越流拽了拽玉带, 抬眸一扫,一目两行看完了信件,点头道,“确实遇着麻烦了, 但我爱慕能助啊。”他的钱都被向春搜刮走了,荷包里就十多两,塞婉开口要三千,他想方设法也凑不出来,他直起身,让侍从伺候他宽衣,琢磨道,“看在她借过钱给我的份上,我问问三哥。”
后天就是大喜之日,各院子布置得崭新锦簇,夏姜芙忙着核对心湖院的家具摆设,忙得不可开交,他是不好意思用这事劳烦夏姜芙的,只得去问问顾越泽。
顾越泽一句话,没钱。
顾越流不信,关上门,拉着顾越泽躲到屏风后,探头盯着外边,小声朝顾越泽道,“三哥,你就借我三千两吧,塞婉公主借过钱给我,我不借给他说不过去,你放心我保证不和向春说你有钱。”
顾越泽拂开他的手,低低问道,“你想娶公主吗?”
顾越流担心有人偷听,脖子伸得老长,闻言,惊诧的回过头来,“当然不想了,公主多黑多丑你又不是不知道?”
塞婉的黑和寻常不同,好比他二哥,去边关两年晒黑了不假,回府后坚持用美白膏玉肤膏敷脸,渐渐就白些回来了,塞婉也用过那些玉肤膏美白膏,一点用都没,该怎么黑还是怎么黑,连玉肤膏都拯救不了的脸,他才不想朝夕相对呢。
顾越泽抬脚走出去,“那最近别和公主走太近了,她是来京找夫婿的,历来和亲朝廷皆有合适的人选,这次朝廷却没推荐任何人,知道为什么吗?”
“想让塞婉公主自己挑?”
顾越泽意味深长顺了顺他头,笑道,“因为不管推荐谁都会得罪人,所以文武百官沉默了。”
谁都不敢牵这个头,万一不留神被对方反将一军祸害的就是自家儿子,文武百官之间默契不提及此事,只盼着塞婉公主懂人脸色,自己放弃和亲的打算,如今京城适龄的男子,差不多都定下亲事了,明瑞侯府家小姐哪怕不情愿也和裴府公子定了亲。
万一被塞婉抢了,明欣苒连裴府二公子都没有。
顾越流错愕,“塞婉公主被嫌弃到这个份儿上了吗?”
顾越泽回以一个“你以为”的眼神,推他离开,“在塞婉公主亲事定下之前,你最好别和她走太近了,文武百官素来看不起咱家,万一统一战线撮合你和塞婉公主”
“那不是老牛吃嫩草嘛,我比公主小几岁呢。”顾越流嘴里不以为然,后背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三哥,我要像大哥那般大才成亲的,那会塞婉公主都老了吧。”
顾越泽轻轻笑道,“万一塞婉公主非你不嫁,央着皇上赐婚,你敢抗旨不遵?”
顾越流一哆嗦,“那怎么办,我不借钱给她,她会不会咬着我不放啊,在忠州城,她可是把身上的钱全借给我了呢,三哥,你帮我一回啊。”
花钱能解决的事儿就不算事儿,以后塞婉不找他就成,娶公主,太恐怖了,夜里睡醒以为身边躺着的是鬼呢。
顾越泽想了想塞婉公主的性子,不借钱给她,没准真会不依不饶缠上顾越流,他道,“这件事你只当不知,我让人去做,至于其他,往后切不可和公主走太近了。”
顾越流六神无主,顾越泽说什么是什么,回到屋,试新衣服的欢喜劲儿都没了,傍晚问顾越泽怎么处置的,钱送去了没,顾越泽说办妥了,自此他才松了口气,顾越泽办事稳妥,应该没什么后顾之忧了,私底下,他把这事和顾越白,顾越武说,提醒他们远着塞婉,尤其是顾越武,面若傅粉,容色皎然,被塞婉盯上就遭殃了。
十一月十一日,长宁侯府长子的大喜之日,夏姜芙天不亮就起了,难得挑了身庄重的靛蓝色褙子,下系着同色长裙,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珠翠满头,端庄又富贵,顾泊远看了几眼,没吭声。
夏姜芙以娇艳明媚服饰为主,今天这番打扮,看着有些别扭。
“皎皎他们在外边候着了,说给你磕头。”顾泊远拉开衣柜,挑了身藏蓝色对襟直缀,领口和袖子镶了圈金丝竹,和夏姜芙身上的图纹有些搭,他唤了身,忍不住想感慨,“皎皎成亲,咱都老了。”
“我是没看着哪儿老,你老了不少。”夏姜芙回了句,对镜整理好衣衫,兴高采烈挑起帘子走出去,“内务府的人可来了?”
因着是皇上赐婚,内务府会派官吏负责流程,用不着夏姜芙另请人。
几个儿子俱是一身红色衣衫,不过与顾越皎大红色喜服颜色有些出入,顾越皎身材颀长,五官硬朗,轮廓清晰,一身喜服裹身,愈发衬得红光满面,俊不可言,夏姜芙眯起了眼,“我儿俊美无俦,侯爷你快来瞧瞧,比你年轻时还好看呢。”
顾泊远年轻时被封为京城第一俊男,要夏姜芙说,比不过顾越皎。
顾越皎撩起长袍,屈膝就要给夏姜芙磕头,夏姜芙好笑,“你是娶亲又不是嫁出去,磕头作甚,赶紧站好,让娘好好瞧瞧。”顾越皎身上的喜服是针线房耗时半年做出来的,一针一线精致得无可挑剔,以山水为底纹,百花百鸟为明纹,金丝银丝阡陌交错,大气富贵,夏姜芙满意得不得了。
“接新娘时,好好同你岳父岳母磕头,养了十多年的闺女拱手送进咱家,莫唐突了。”夏姜芙拉着顾越皎,朝门口的秋翠招手示意传膳。
顾泊远从屋里出来,顾越流看看顾泊远,又看看夏姜芙,不知想到什么,挽着夏姜芙手臂哭了起来,“娘啊,还是别让大哥成亲吧。”
他的话落下,顾泊远两步上前将他拎了起来,“大喜之日说什么,不嫌丢脸啊。”
内务府的人还没来,这话传出去,宁国公府的人做何感想,顾泊远脸色有些阴沉。
“好了,大喜之日你凶小六做什么,他才多大点。”夏姜芙拍了拍顾泊远手,将顾越流解救下来,顺着被顾泊远捏皱的衣衫,笑盈盈道,“不成亲不行,人大了总得找个伴儿,不然上了年纪连个说贴己话的人都没有,你大哥成了亲,过几年就轮到你了。”
顾越流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红,声音几近哽咽,“可是我不想看着娘老。”
夏姜芙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装扮,哭笑不得,“娘哪儿老了,娘年轻着呢,赶紧把眼泪擦了,内务府的人来会笑话你的。”
顾越流拂袖抹了抹泪,心头不是滋味,顾越皎低着头,上前扶过夏姜芙,“六弟别哭了,娘老了也是我们娘。”
“对啊,老了你们就嫌我丑不认我了?”
“不会的。”顾越流摇着头,背过身,抹了抹泪,他就是心头不舒服,大嫂进门,有了侄子侄女,别人就要唤夏姜芙老夫人了,明明夏姜芙看着年纪还不大呢。
“好了,别哭了,吃饭吧,去了宁国公府好好表现,别冒冒失失的给你大哥大嫂丢脸,娘在府里等你们回来。”
顾越流嗯了声。
吃过饭,内务府的人来了,笑眯眯给顾泊远和夏姜芙施礼,“侯爷,夫人,吉时到,该去宁国公府接新娘了。”
夏姜芙笑了笑,“好,今天就有劳二位大人了。”说话间,秋翠递上两个红包,夏姜芙出手阔绰,内务府的人笑得花枝乱颤,为了今天能来长宁侯府帮忙,他们是挤破了脑袋,倒不是冲着这点红包,而是传奇云生的戏,据说跌宕起伏,惟妙惟肖,就想来凑凑热闹。
夏姜芙拍了拍顾越皎肩膀,“去吧。”
顾越流肩头扛着红色大布袋,里边装的是铜板,娶亲的路上,鞭炮后要撒钱,夏姜芙装了许多,叮嘱顾越流,“多撒些,让大家都蹭蹭喜气,别节省。”
“娘,我知道的。”
顾越涵和顾泊远去门口迎客,头回娶儿媳,夏姜芙没什么经验,在二门候着,客人来了就请丫鬟领他们去园子赏花,顾家族里有许多亲戚,但忌惮夏姜芙的脾性,好几年不走动了,老夫人寿辰也只是送了礼来,今天顾越皎成亲,顾泊远给他们发了请柬,又成群结队来了,亲戚见面分外热闹,夏姜芙记不住人,将府里的老管事叫来接待她们。
族里人一改早些年的嚣张,俱笑脸盈盈围着夏姜芙,称赞她保养得好,和以前没什么变化,极为殷勤。
拍马屁的话,夏姜芙照单全收,却也不和她们多说,接下来还有许多客人,如果她和每个人都说几句,嗓子哪儿受得住,所以她只是听着并不答话,断断续续有人来,秦府的人也到来,夏姜芙顺手拉过秦臻臻,上下打量了几眼,秦臻臻穿的是她中秋节送的衣衫,身材曼妙,容色无双,好看得紧。
秦臻臻给她见了礼,没有随秦夫人往里,而是陪夏姜芙迎客,夏姜芙心头熨帖,哪儿舍得她干站着,“你去里边找位子坐着歇息,不用陪着我,我等会儿就过去了。”
这会儿不比夏天,风寒刺骨,吹久了身子受不住,况且宁国公府和长宁侯府两边开宴,京城夫人们两头走,不定啥时候来,她不会一直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她就回去了,同到场的夫人们喝喝茶,聊聊天,好些府送了消息说下午才来,宁国公德高望重,京城夫人们自要捧场,至于长宁侯府的宴席,下午来赶得上,当时夏姜芙料到这么个情形,故意将戏演出的时辰安排在傍晚,避免夫人们左右为难。
到场的人家俱是两边随了礼的,估计不想去宁国公府凑热闹才来了这边,而且小姐居多,说起近日京中趣闻,少不得塞婉公主去铺子买古玩之事,梁冲夫人道,“有人见顺昌侯府的少爷去驿站找公主,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从驿站出来,梁少爷带着塞婉公主从东街逛到西街,看来,和亲之事有眉目了。”
顺昌侯领的是闲差,没有实权,梁冲此人学问平平,被顺昌侯老夫人有些宠坏了,他日袭爵后恐怕也是个闲散侯爷,与其让塞婉公主祸害其他青年才俊,和梁冲可是再般配不过了,今明两日朝廷休沐,再上朝,礼部的人就会提及二人的亲事了吧。
塞婉公主的到来就像一把刀,悬着悬着不知会落到谁头上,顺昌侯府主动接过,满朝欢喜啊。
“还有这事?”夏姜芙笑着道,“听小六说过顺昌侯的少爷,耿直纯良,品行端正,娶公主倒也般配。”
在场的人听了这话,无不掩嘴笑,某夫人道,“侯夫人,您怕是没听说,那塞婉公主生得黑如煤炭,蜀州土匪都怕呢。”男子皆好色,塞婉公主的容貌,令许多人避之不及,梁冲自告奋勇冲上前,勇气可嘉,解救了京城千千万男儿啊。
众人捧腹大笑,夏姜芙也忍俊不禁,端起茶杯抿了口,没有接话,顾泊远说南蛮人肤色都偏黑,且以黑为美,地域差异她倒不好过多落井下石,十多岁的姑娘,从小养在黑人中间,审美自然有不同,小孩子嘛,从小接触的人和物会影响她一生,塞婉的黑,归咎于她父母,她自己是无辜的。
有夫人接话,“这事我也听说了,可惜塞婉公主住在驿站不怎么出来走动,我没见过她,塞婉公主没来京之前,大街小巷都为陆二少叫屈,说他被郭小姐耽误了,这些天,坊间的风向变了,庆幸陆二少定下门亲事,否则被塞婉公主挑中才是不幸中的最不幸呢。”
陆柯天天去城外施粥,谦谦君子,为人随和,深得百姓们追捧,偏偏有一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百姓们为其惋惜不止,如今不说这话了,郭小姐胖虽胖,唐朝有以胖为美的历史,郭小姐起码在以前算美人,塞婉公主了?从古至今,没听说过以黑为美的。
陆柯的亲事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而下就是指和塞婉定亲的那位。
这时候,庭院外丫鬟匆匆来禀,“夫人,塞婉公主来了。”
此话一出,院子里鸦雀无声,齐齐转头看向月亮形拱门外,片刻的功夫,有丫鬟领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来,为什么说身材娇小呢?丫鬟在前她在后,夫人小姐们压根看不见她的脸,被丫鬟挡得严严实实。
夫人们不由得屏气凝神,睁大眼睛望着来人,想瞧瞧塞婉的庐山真面目。
丫鬟错开身,微微躬身指向里边,塞婉抬起头,看清了院子里坐着的人,心头有些忐忑,扯扯嘴角,笑靥如花到了夏姜芙跟前,夏姜芙有些没回过神来,坐着的夫人小姐们俱露出呆若木鸡的神色:不是说塞婉公主黑如煤炭吗?一点都不黑啊,不仅不黑,明明白得很嘛。
“晚辈塞婉见过侯夫人,听说顾大少成亲,还请原谅塞婉不请自来。”塞婉依着安宁国的规矩给夏姜芙行礼,吴侬软语,瞬间拉回了夏姜芙的思绪,忙起身扶她起来,“塞婉公主客气了,请柬早发出去了忘记邀请你,还请你别嫌弃。”
她端详塞婉两眼,心头纳闷,几个儿子说起塞婉就黑丑黑丑,眼前的小姑娘,五官不够精致,但葱白的肌肤嫩滑如鸡蛋,哪儿黑了?
说话间,她招手让丫鬟赐座,塞婉坐在秦臻臻身旁,面容端庄柔和,看在众人眼里极为困惑,塞婉不是肤色黑吗?怎么瞧着比保养得好的夏姜芙还白,太不可思议了,她们怀疑眼前的人并非塞婉公主,定是有人假冒的。
于是,有人拐弯抹角试探塞婉,“听闻南蛮盛产绿宝石,不知是不是公主玉钗上的这种?”
塞婉扶了扶发髻上的玉钗,巧笑嫣然道,“不是,南蛮宝石色泽娇艳,质地晶莹,以绿宝石为之最,塞婉玉钗上的宝石色泽平平,比绿宝石差远了。”
又有夫人问,“南蛮的绿宝石价值连城,公主怎么不佩戴?”
塞婉有些不好意思,直言道,“说来惭愧,塞婉身上的财物俱在途中输了。”
顾越泽聚众赌博之事京城没人不知道的,奈何李良和魏忠粉饰太平,朝廷不予追究,此时塞婉光明正大说起输了财物,夫人们不好继续过问了,万一不小心挖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就遭殃了,所以有夫人笑道,“听说南蛮阳光毒辣,如冬夏之分,以至于南蛮人皮肤黑,看公主粉面桃腮,肌肤胜雪,和传闻不太一样呢。”
塞婉抿着唇笑,借故喝茶不接话,眼底的得瑟却怎么都掩饰不住,安宁国的人瞧不起她无非因为她黑,如今她肤白貌美,不信安宁国的人还看不起她。
夏姜芙看塞婉不太想回答没有多问,笑着岔开了话,夫人们犹不死心,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改善肤色一直是大问题,夏姜芙几十年如一日保养得好下了多少功夫?塞婉怎么可能就在短时间内换了张脸?其中定然有什么猫腻。
不过是顾越皎的大喜日子,她们不好追着个问题不放,顺着夏姜芙的话接了下去,又聊谁家大人纳了小妾,谁家少爷和谁家小姐定了亲,期间,总免不得将目光落在塞婉脸上,想看清楚她脸上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塞婉故意看不见夫人小姐们的目光,心底却乐翻了天,她决定回驿站后好好感谢梁冲,他的法子太管用了。
在夫人小姐们的说说笑笑中,一个时辰过去了,外边响起了鞭炮声,夏姜芙嘴角笑意加深,已有小姐们先跑了出去,“新娘子和新郎官回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午时了。
心央院前边的走廊过道站满了围观的人,宁婉静生得国色天香,而顾越皎貌若潘安,二人乃天造地设的一对,随着鞭炮声临近,夏姜芙看顾越皎背着新娘从远处回廊由远及近,男男女女俱是沸腾一片,秋翠扶着夏姜芙走向门里,顾泊远已经在上首坐着了。
夏姜芙眉眼弯弯,从容走向顾泊远,理理顾泊远的领子,顺顺他的纽扣,弄得顾泊远不自在,“坐着便是。”
“长媳进门,可得庄重些,秋翠拿镜子来,看看脸上的妆容有没有不妥的?”夏姜芙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极为重视,顾泊远一只手拉着她坐下,沉吟道,“我两成亲也没见你紧张。”
“那可不一样,我两成亲我打扮给你看有什么好紧张的,今天是打扮给儿媳看的,不能有疏忽,秋翠,赶紧的啊。”
顾泊远:“”
几十年夫妻,他还比不过个外人?
夏姜芙没理会顾泊远心头酸不酸,对着镜子细细检查番,确认妆容无误后所才稳稳坐下,等着顾越皎和宁婉静拜堂。
宁婉静头上盖着喜帕看不真切脸,绕是如此,夏姜芙乐开了花,比自己娶亲还兴奋,拜了天地后,亲自扶着宁婉静去了新房,脸上的笑刺得许多人心头不是滋味,尤其是小姐们,多想夏姜芙牵着的是她们的手啊,这么好的婆婆,哪儿找。
宁婉静头套重,夏姜芙顾忌她的感受,走得十分慢,心湖院在心央院后边,沿着影壁穿过两座拱门就是,宁婉静忍不住拿余光看夏姜芙,被她的笑鼓舞她跟着笑了起来,没有掀盖头新娘是不能说话的,她也只仅仅抓着夏姜芙手,驱散心头紧张。
“你别害怕,往后是一家人了,我让厨子备了吃食,待会先吃些。”夏姜芙将宁婉静送进屋,叮嘱她好好休息,头饰重了先卸下来,这儿是婚房,除了内务府的不会有外人来,用不着太过讲究,她坐了会儿秋翠说皇上和太后来了,她只得应了出去,临走时不忘吩咐院子里的丫鬟好好守着,至于宁婉静带来的人,明日再做打算。
宁婉静的陪嫁是国公府的老人了,待屋里就剩下宁婉静了,她才说道,“夫人待小姐好,但小姐不可乱来,取头饰免不了要把盖头掀了,不吉利的。”
宁婉静没有吭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皇上和太后能来算是给足了侯府面子,要知道,宁国公府那边也只皇后娘娘送了礼而已。
太后和皇上驾到,上首的位置自然而然让了出来,夏姜芙没那么多讲究,笑容满面行礼,眉梢喜色近显,别人笑眼角露出细褶子,夏姜芙笑,则给人冰雪融化之感,太后免了她的礼,“顾侍郎才貌双全,乃朝廷栋梁之才,今个他成亲你不怨哀家来凑热闹就成。”
夏姜芙心眼小,太后是了解她的,别人来看是蓬荜生辉,夏姜芙没准就以为她宣兵夺主故意的。
“太后说的哪儿的话,您能来是越皎夫妻二人的福气,这回是臣妇思虑不周没给您下帖子,以后越涵越泽他们成亲,臣妇一定不会忘。”
六个儿子,成亲都能得太后的助阵的话,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太后听出她的意思,“你倒是想得美。”
“臣妇不止想得美,长得也美。”
换作外人,谁敢在太后跟前没皮没脸说这些话,偏偏夏姜芙是个目中无人的,太后说一句她接一句,乍然间听着刀光剑影,暗流涌动,听多了就只觉得太后和夏姜芙感情好,因为只有感情好的二人才敢互相挤兑而不伤了和气。
下人们开始传膳了,顾泊远带着顾越皎敬酒,娶亲的酒席是要从中午喝到晚上的,宁国公府热闹,长宁侯府并没多少人,至少,女客远远多于男客,夏姜芙和太后皇上一桌,没有丁点拘束,该吃吃该喝喝,太后见她这样胃口全无,问道,“怎么不见新娘子出来?”
“她在屋里,太后想见的话待掀了盖头饮了合欢酒,我让越皎带她过来给您磕头,您出手大方,不会亏待她的。”夏姜芙笑着开口说了句,太后默默低头吃菜不吭声了,半晌,又忍不住道,“何时演戏?”
“傍晚,好些人家中午在宁国公府用膳下午才过来,晚膳后,看完戏放鞭炮,太后以为如何?”
“不如何,哀家难得出宫,晚了不太好,待会就让姑娘们演戏。”太后此话极为强势,夏姜芙抬头瞄了眼她,看看天色,点头应承下来,大喜之日,她懒得和太后争执,至于其他夫人们想看戏,大不了明天在云生院再开一场。
晌午过后,所有人都去阁楼看戏了,心湖院显得静悄悄的,掀了盖头饮了酒,顾越皎还得去阁楼陪客,匆匆几乎话就走了,到门口时遇着秋翠,“大少爷,夫人说阁楼有她和侯爷,您陪大少夫人说说话,不用过去。”
顾越皎面色微红,回眸看了眼大红色窗户,慢悠悠退了回去。
他和宁婉静接触不多,坐在桌前,不知说什么,见她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指着头饰道,“要不要先换下来?”
宁婉静略有犹豫,顾越皎看出她的意思,上前执起她的手,宁婉静颤了颤,脸色绯红,对着镜子,慢慢取凤钗步摇,顾越皎伸手帮她,动作熟练,没有勾着宁婉静一根头发,宁婉静不由得好奇,“你以前是不是做过?”
“娘整天坐在梳妆台前折腾许久,以前好奇帮忙戴过。”顾越皎动作认真,取下步摇,吩咐外边丫鬟打水让宁婉静洗漱,“你昨晚睡没睡?”
宁婉静心头不解,看着镜子里那张俊俏的脸,诚实道,“躺了会儿但睡不着。”
要嫁人了,她心头忐忑不定,加之母亲和她说的话,心思起起伏伏哪儿睡得着,天不亮就要起来洗漱梳妆,更没功夫睡觉了,其实不只昨晚,她好几晚都睡不着,心头害怕又有些憧憬。
“那待会你睡一觉。”顾越皎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在宁婉静发间,有些痒。
“不合规矩吧。”宁婉静说道。
“咱家没什么规矩,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对自己好就行。”顾泊远终于将头套都摘下来了,见嬷嬷端着水盆进屋,他退回桌边坐下,看着宁婉静洗漱,宁婉静和她娘有些相似,拂水洗脸动作慢吞吞的,盆边挂着三条巾子,一条擦手,一条洗脸,一条擦脸,据说他爹以前还为此发过火,那会顾泊远还没娶夏姜芙,在赈灾的路上,夏姜芙在河边洗脸,动作慢条斯理,顾泊远急着赶路要将夏姜芙丢在路边,但先皇说什么不肯,硬要所有人等着,夏姜芙硬是拖延了半个时辰,当晚露宿荒野,惹得许多人抱怨,第二天启程经过前边客栈听说夜里土匪抢劫,杀了许多人。
夏姜芙说她带大家躲过一劫,顾泊远直接甩手走人。
说起陈年旧事,他娘的原话是,“千万别嫌弃女子动作慢,女子动作要是快,就用不着十月怀胎生孩子了,一天一个不就很好?”
宁婉静被顾越皎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嬷嬷招手叫门口的丫鬟端着水盆出去,站在一侧,纹丝不动。
顾越皎低声道,“你睡吧,下午不会有人来了。”
“不用。”宁婉静瞄了眼嬷嬷,她想和顾越皎说会话,外边关于侯府的传言太多了,顾越皎为人如何她知之甚少,夫妻本一体,多多了解有利于以后相处,她顿了顿,唤嬷嬷,“郑嬷嬷,你让丫鬟将我装衣服的箱子抬进来吧。”
嬷嬷抬了抬眉,视线落在宁婉静素净的脸上,想说青天白日顾越皎混在屋里不合规矩,依着京城风俗,新郎官要在前边待客,天黑时才回屋洞房,顾越皎坐在这,万一做了什么丢脸的事儿,外人只会怪宁婉静媚惑人,落下不好的名声。
但当着顾越皎的面,她不能不给宁婉静面子,福了福身,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宁婉静心头自在了些,起身坐在顾越皎对面,为他倒茶,“听说传奇云生的姑娘们演技一流,很受夫人小姐们欢迎。”
二人亲事定下,除了老夫人寿辰,她几乎没出过国公府,绣嫁衣,学主持中馈,整天有忙不完的事儿,老夫人寿辰她看过两场,确实与众不同。
“嗯,听娘说,好些夫人们下帖子过府演戏,前边娘应承下来,后边的拒绝了。”夏姜芙要将云生院布置成戏园子,夫人小姐们可以去云生院观看,给得起银钱就成,“姑娘们身份敏感,去府邸有诸多不便,娘总不能常常盯梢,就在云生院也好。”
之前姑娘们去某府上,有人借酒装疯讽刺戏台子上的姑娘和某大人关系不清不楚,暗指夏姜芙栽培姑娘们是圈钱以及抓住大人们嫖.娼的把柄,那件事闹得不太愉快,夏姜芙当即改了主意,在云生院演戏,不管谁看戏都去云生院,出了事,会有云生院的人负责处置。
“夫人才智过人,母亲看了几场戏也开始挑人演戏了,只是丫鬟们语气硬邦邦的,说话细声细气听不清楚,母亲便歇了心思。”夏姜芙带起了股热潮,大户人家都自己挑丫鬟演戏说书,但效果甚微,丫鬟们唯唯诺诺,说书跟背书似的,语气平平,没有波澜起伏,全然没有云生院的姑娘们生动。
顾越皎端起递过来的茶杯,抿了小口,“岳母要是喜欢,可以让姑娘们去国公府,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宁婉静小脸一红,“那下次回府我和母亲说。”
两人聊了许多,宁婉静瞌睡全无,顾越皎为人没有想象中的死板,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儿,逗得宁婉静开怀大笑,窗外微风轻轻吹过,无声无息。
与心湖院的温馨和谐不同,阁楼忽然闹了起来,随着一声尖锐的惊呼,沉浸在姑娘们表演的夫人小姐们身躯俱是一震,禁卫军迅速将皇上他们的桌子围了起来,大喊抓刺客,一时间,兵器嚯嚯嚯的声音盖住了姑娘们卖力的演出声。
夏姜芙:“”
众人循声望去,只看见穿着蔷薇花色的姑娘捂脸跑了出去,交头接耳一问才知道是塞婉公主。
夏姜芙起身,让大家继续看戏,派秋翠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太后斜着眼,前边是她在云生院看过的,比起看过的戏,她更想知道塞婉发生了什么,和夏姜芙道,“塞婉公主是南蛮公主,作为友国,礼数上不能怠慢了,来人,将塞婉公主领过来,哀家亲自问问发生了何事。”
太后关心塞婉乃彰显皇家友好宽厚,向安宁国周围的小部落表达安宁国皇家的态度,夏姜芙没阻止,坐在位置上,继续看戏。
倒是皇上眼眸动了动,“母后,塞婉公主的事儿儿臣交由礼部,您还是别”
“礼部做事循规蹈矩,塞婉千里迢迢来京水土不服,又在蜀州遭遇土匪,为了表示关心,哀家也该问问。”太后坚持,朝身后的宫人摆了摆手,庆公公浑身一颤,将头埋得低低的,生怕太后不小心点了他的名字。
皇上暗暗倪了庆公公眼,叫太后身边的嬷嬷去领塞婉,他拉着凳子,朝旁边挪了挪,微微闭着眼,塞婉公主的那张黑脸他是见识过的,希望太后承受得住。
禁卫军收了兵器,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还未站好,只看一张黑白皲裂脸骤然浮现,禁卫军吓得跳了起来,“鬼啊。”
声音粗噶悲壮凄切,戏台子上的姑娘们皆了下来,所有客人不约而同转身,回眸。
然后,惊心动魄的画面出现了,一张惨白恐怖的脸漂浮在空中,皮肤裂开,露出黑黝黝的骨肉,阴森,恐怖,所有人惊慌失措从椅子上跳起,四处乱窜,嘴里惊呼着有鬼,你挤我我挤你,好些人被绊倒在地,许久爬不起来,胆小些的小姐径直晕厥过去,场面一片混乱。
塞婉:“”
她搓了搓脸上的面粉,露出一大片肌肤,脆声道,“别惊慌,我是塞婉公主,没有恶意。”
惊叫声持续响起,“鬼啊,有鬼啊。”
梁冲是当事人,他急忙跑向塞婉,扯着嗓门道,“我作证,真的是塞婉公主。”
人群安静了,地上的人战战巍巍爬起来坐好,目光直直平视着戏台子,不敢再转过身来。
太后:“”
“罢了,礼部清闲太久了,塞婉公主的事儿就交给他们负责吧,哀家年纪大了,不宜操劳。”
夏姜芙:“”
☆、062
见状, 夏姜芙站了起来,走向门口无所适从的塞婉。
客人们受了惊扰, 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落座后自顾整理仪容,眼神目不转睛盯着戏台子, 仿佛之前发生的事儿只是错觉, 塞婉眨了眨眼,安安静静的站着原地, 除了有两位小姐被扶着出去,气氛融融, 没有半分凝滞。
她眼角微红, 忍不住扬手搓脸上的面粉, 面粉一小条一小条脱落,雪白的肌肤褪为黢黑的颜色,她使劲揉了揉, 问旁边的梁冲,“是不是很难看?”
脸上皱巴巴的, 黑白参差不齐,梁冲如实点了点头,“非常丑。”
顾越泽派人送信让他借几千两银子给塞婉应急, 昨个儿陪塞婉逛街,她问有没有什么法子变白,京城人推崇以白为美,她进京后倒成最丑的人了, 梁冲随口让她在脸上刷层面粉,没料到塞婉胆儿大,真往脸上抹面粉,刷得雪白雪白的,跟白无常似的,他叹了口气,说起来,是他造的孽。
好端端的给什么鬼主意,现在好了,把人都吓晕了。
塞婉低下头,揉着手帕,泪疙瘩一滴一滴滚落,滴在手背上,雪白雪白的,她赶紧拭去,脸像火烧似的烫。
梁冲皱眉,“公主,你可别哭了,待会没准更吓人。”
语声一落,就见塞婉仰头望着房梁,眼眶蓄满了泪,莹莹水润,楚楚可怜,看得梁冲没了言语。
“公主。”夏姜芙走上前,被她黑黑白白的脸惊讶了瞬,招手吩咐丫鬟打水,叹息道,“我领你去厢房洗漱番吧。”
梁冲感激的朝夏姜芙拱手作揖,抬腿就跑位子上去了。
昨晚他父亲就耳提面命警告不得和塞婉往来,否则回府家法伺候,他为塞婉做到这个份上,仁至义尽了,只求塞婉千万别说是他出的主意,否则他会死的。
“侯夫人。”塞婉公主看看圆桌前坐着的夫人小姐们,鼻子泛酸,解释道,“我没想吓人。”
“我明白,走吧,洗了脸好好梳洗番。”她还纳闷塞婉公主怎么和传闻中不一样,以为小六他们故意夸大言辞,没想到塞婉的脸暗藏玄机,她微微垂眸,眼神落在塞婉被塞婉揉成一团的绢子上,一般来说,脸是人身上最黑的地方,塞婉脸下了功夫,但露出的手却得黑得过分,稍微细心点的人就会发现端倪。
“走吧。”
夏姜芙指着外边,邀塞婉先走,塞婉受宠若惊的退到边上,忐忑道,“您先走。”
顾越流没说错,夏姜芙确实是京里边最好看的人,穿着靛蓝色褙子,肤若凝脂,温婉柔顺,浑身上下透着股舒服劲儿,她羞愧的低下头,将头埋得低低的,怕吓着夏姜芙。
她耷拉着背,神色谦卑,夏姜芙心头莫名一软,拉起她的手,并肩走了出去。
来者是客,总要让塞婉高高兴兴的,夏姜芙主动找话聊,“来京城习惯不?南北饮食差异大,还觉得安宁食物难吃吗?”
塞婉摇了摇头,紧紧握着夏姜芙的手,温暖又细腻,她声音有些许沙哑,“安宁国食物精致,味道鲜美独特,以前是塞婉孤陋寡闻的偏见而已,侯夫人,您会不会也认为塞婉丑?”
“听说你是南蛮最好看的女子,我觉得南蛮百姓没有说谎。”夏姜芙唇角挂着笑,牵着塞婉进了间屋子,她的丫鬟立即上前伺候她洗漱。
干的面粉搓搓就掉了,打湿了水贴在皮肤上就有些难洗,换了整整三盆水才将脸上的面粉洗干净,塞婉脸被搓得火辣辣的疼,期间她时不时注意着夏姜芙的神色,夏姜芙坐在窗户边,极为有耐心地等着,她接过干巾子擦脸,真挚道,“侯夫人,您是位好母亲。”
像她母后就没这般好耐性,绝不会干坐着等她的。
“外边人都说我纵子无度,慈母多败儿。”夏姜芙语气平静,问塞婉,“要不要擦点粉,描个眉?”
面粉洗净,露出塞婉原本的皮肤,黑如煤炭有些夸张了,不过天麻麻黑的时候,估计真看不见她是真的,夏姜芙记忆里,最黑的是巷子里住着的杀猪匠,起早贪黑干活,脸又黑又糙,妻子嫌弃他丑跟过路的商人跑了,嫁进长宁侯府二十多年,她早已不记得杀猪匠的模样了,但塞婉的出现,让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杀猪匠的面孔来。
塞婉听她说话轻声细语的,脸愈发红了,“不用了,我是出了名的黑,胭脂水粉没用,侯夫人,今天多谢谢您,塞婉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还想看戏吗,不想的话,我陪你四处转转。”
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塞婉是听过的,头回见演戏,她心头好奇,又怕吓着里边的客人,“我过去会不会吓着人?”
“不会了。”方才最恐怖的模样都见过了,眼下这张脸算不得什么。
夏姜芙还要去看吓晕的小姐,让丫鬟领着塞婉去阁楼,她则转去了旁边偏厅,晕过去的小姐醒来了,一副惊魂甫定的模样,夏姜芙解释了番,得知是塞婉脸上的面粉脱落露出黢黑的肌肤她们才松了口气,青天白日,以为自己撞鬼了呢。
这个小插曲引起了些轰动,不过很快被戏台子上的戏转移了注意力,倒是没人议论塞婉如何如何黑,但夫人们坐姿仪态万方,目不斜视,一下午,除了端茶喝水,头都没扭一下,就怕再被吓出个好歹来。
日落西山,早早的侯府各条走廊甬道便亮起了灯笼,戏结束时,许多人显得意犹未尽,花木兰被授予朝廷第一女将,荣归故里,父老乡亲们跋山涉水迎接,感人至极,最末时太后皆忍不住落了两滴泪,和旁边的皇后道,“这结局,好啊。”
你为朝廷做了什么,朝廷记得,你为百姓做了什么,百姓记得,这出戏,就该让文武百官们好好瞧瞧,整天逮着鸡毛蒜皮的事吵来吵去有何意义?
多少时日了,还揪着她开赌局说事。
皇后认同,“皆大欢喜,大喜之日就该看这种戏,母后要是喜欢,臣妾与侯夫人说”
太后摇了摇头,慢悠悠站起身来,皇后急忙搀扶着她朝外边走。
华灯初上,下人们开始传膳,太后坐了一下午,准备回宫用晚膳,顾泊远送三人离开,明月半墙,大红灯笼挂了一路,皇上和顾泊远说起一件事来,云生院的姑娘有此造化既是夏姜芙管束得好也是朝廷肯给她们改过自新的机会,顾泊远心思浮动,道,“是皇上英明神武,内子不敢居功,而且微臣想过,虽说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但规矩不能废,姑娘们有了安身立命的场所已乃皇上仁慈,挣得的钱,理应冲入国库,救济天下更多的人。”
皇上步伐微顿,沉吟道,“侯夫人会愿意?”
当然不会,顾泊远道,“身为诰命夫人,是她应该的。”
皇上展颜一笑,“朕想安宁国的百姓会记着侯夫人的好,好了,宴席开始了,爱卿不必相送,顾侍郎大婚,朕特许他休沐十日,十日后再去衙门。”
“微臣替犬子谢过皇上。”
太后不动声色听着,唇角微微上扬,真想看看夏姜芙知道自己呕心沥血挣的钱入了皇家口袋的模样,她想了想,没有招人找夏姜芙,万一夏姜芙厚颜无耻闹一通,损的还是皇家脸面,再看皇上,她心底早先埋下的不快没了,母子连心,皇上多多少少还是向着她多些。
宴席上,夫人小姐们回过神,嘀嘀咕咕议论起塞婉来,阁楼灯火通明,她们算找着黑公主了,估计受夏姜芙所托,塞婉和秦臻臻坐一起,秦臻臻穿了身艳丽的长裙,百合髻上插着镶嵌玉石的簪花,明丽动人,而她身侧的塞婉被衬得黯淡无光,真真是鲜明的对比。
如此模样还想嫁人,除非将整个南蛮国陪嫁还差不多。
陆柯听着夫人们小姐们指指点点的声音,心头不是滋味,目光顺着灯照下最黑的脸望去,眼神暗了暗。郭小姐身材臃肿肥厚,性子粗鄙绝非良配,他以为攀上塞婉就有一线希望,至少在没见到塞婉前,他心里是抱着幻想的,个子矮些无所谓,小鸟依人;皮肤黑些没什么,身材过得去。
然而,塞婉和他想的太不一样了,黑得有些过分了。
塞婉感觉有道目光紧紧注视着自己,不由得转身望了过去,视线和对方交错,便看对方瞬间低下了头,她轻轻笑了笑,扭转视线,便被不远处圆桌上的男子吸引了去,顾越武一身紫红色对襟长袍,玉冠束发,面色白里透红,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咧着嘴笑得十分开怀,她四下张望眼,怕被人窥探了心事,小心翼翼的瞄着那边。
顾越皎是侯府长子,宴席上,敬酒的人数不胜数,换作其他人早就醉得一塌糊涂了,但一圈下来,顾越皎脑子一片清明,倒是劝酒的人,一杯两杯喝了不少,原因无他,劝顾越皎喝酒前得和顾越泽划拳,赢了顾越皎喝,输了自己喝,顾越泽出拳必胜,就没人赢过他。
月上柳梢,宾客们断断续续散去,女客还好,男客里边少有清醒的,多是走路虚虚浮浮,胡言乱语离开的,闹得夫人们哭笑不得,京城宴席不少,头回出现醉倒一片的情形,由此说明,长宁侯府的酒,好喝,宾客尽欢。
喧闹一日的庭院逐渐恢复了安静,心湖院外,顾越泽他们几兄弟拥护着顾越皎进了屋子,随后,几兄弟趴在墙边,竖耳偷听里边的动静,民间有闹洞房的婚俗,但夏姜芙不让,说是宁婉静初来乍到,要给她个好的回忆。
他们又不肯错过这么个机会,只得在外边偷听。
除了顾越流,他不太懂偷听的目的,扯了扯顾越泽衣袖,哑声道,“三哥,我们听什么啊。”
大哥和大嫂聊天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偷听爹娘说话了,顾泊远在外威风凛凛,说一不二,在夏姜芙跟前就是个软柿子,给夏姜芙擦头梳发,端茶倒水念话本子,什么事都做,比小白兔还乖顺,看夏姜芙使唤顾泊远他心头解气。
一物降一物,任顾泊远再嚣张,回房都是病猫。
顾越泽蹲起身,用手指刺破窗户纸,一只眼贴了上去,顾越白和顾越武有样学样,头顶暖黄的光在他们头上,高束的发髻在脸上投注道黑影,顾越流看着略觉得阴险狡诈,他舔了舔食指,砰的声刺破红纸,眼睛还没贴上去,迎面一个杯子飞了过来,吓得他跳了起来。
杯子撞着窗户,应声而落。
“六弟,你也要成亲的。”屋里传来顾越皎晦暗不明的声音,顾越流悻悻摸了摸眼睛,幸亏他反应快,否则眼睛怕是废了。
四角架的烛台边,宁婉静梳妆台前,静静照着镜子,不时透过镜子打量着身后的人,身形挺拔,容颜俊朗,从今就是她荣辱与共的丈夫了,听到动静,她转头望向紧闭的窗户,脸红道,“是六弟他们吗?”
声音清脆,顾越流喊了声大嫂,转身咚咚咚跑了,顾越皎发火干什么,他还不乐意看呢,还是去颜枫院看夏姜芙和顾泊远好玩。
脚步声走远,宁婉静脸上的红晕慢慢退散,见顾越皎解开纽扣,她急忙收起心思,起身过去帮忙。
顾越皎身形微僵,“不用,以后这些事我自己做。”
宁婉静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声,行至床边,脱了鞋,先爬到床的里侧。
红烛滋滋滋燃着,红帐内的声音渐渐不可言说,顾越武闹了大红脸,顾不得接下来的事儿,拽着顾越泽和顾越白朝外边走,“大哥和大嫂洞房,咱偷听不太妥当。”
幸亏红帐捂得够掩饰,换夏天的纱帐,床榻上是何情形可就瞧得一清二楚了,顾越武暗暗打定主意,轮到他成亲时,坚决不选夏天,否则太丢脸了,顾越泽和顾越白没吭声,但所想之事,却和顾越武相同,坚决不能夏天成亲。
走出心湖院,三人想起先行离去的顾越流,找了圈不见人,倒回心湖院问丫鬟才知顾越流去颜枫院了。
三人有些困惑,这个时辰,夏姜芙和顾泊远早歇下了,顾越流去颜枫院做什么?秉着好奇之心,三人决定去颜枫院瞧个究竟,刚踏进颜枫院的门,三人无不弯腰放轻了脚步,主屋亮着灯,顾越流和顾越涵正蹲在窗户外,眼睛贴着窗户,不知再看些什么。
走近了,见二人捂着嘴,像是看见什么好笑的事儿,极力忍着笑,顾越武刚偷听了场洞房的戏,有些缓过劲来,轻轻戳开窗户纸,定睛一瞧,晕黄的灯光下,顾泊远长身玉立,双手握着茶杯伸到夏姜芙跟前,冷硬的面庞柔和至极,“喝杯茶缓缓,这事是我没顾忌你的感受,晋江阁的损失算在我头上,每个月我将钱给户部送去。”
“你有多少钱,你的钱还不都是我的钱?”夏姜芙背过身,皮肤粉润,给气的。
“是是是,还请夫人可怜可怜小的,每个月给小的些银钱送去户部。”顾泊远料到夏姜芙会生气,但皇上把话说到那摆明就是动了心思,他先开口就是想让朝廷念着夏姜芙的好,晋江阁挣钱是迟早的事儿,将来少不得有人眼红拿此说事,夏姜芙以往不在意外界舆论是那些舆论对她造不成伤害,晋江阁的生意红火后就不同了,栽赃陷害,污蔑嫁祸,手段多的是,枪打出头鸟,夏姜芙犯不着冒这个险。
皇上此举,怕也是为了夏姜芙好。
不过此时是万万不能说这个的。
“我的钱凭什么给户部,户部有能耐自己挣啊,不是还有南阁北阁啊,朝廷好好栽培,挣钱的法子又不是没有?”
顾泊远弯腰,从善如流拍马屁道,“户部要是有你会挣钱,安宁国周围部落都归顺了,东瀛和安宁僵持这么多年都没个结果,不就是朝廷不敢冒风险吗?”
安宁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但若投入打量人力物力和东瀛背水一战,一旦失败,城池丢失,受苦的还是安宁国百姓,而且战事打得越久,粮草物资就耗费得越多,长此以往国库必然空虚,朝廷就会加重各地赋税,百姓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如今东瀛和安宁时不时打仗,但边关百姓没有受到迫害,若能维持现状,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惜东瀛狼子野心,和安宁国一战是免不了的。
夏姜芙哼哼,“那是户部的事儿与我何干,我自己聪明还有错了?”
“皇上励精图治,他有心缔造太平盛世,咱略尽绵力又有何妨。”顾泊远将茶杯递到夏姜芙手边,看她脸上怒气消了些,又道,“天下太平,皎皎他们才能过安稳日子,银子充入国库会散去各州府救济各处乞丐,就当为皎皎他们攒福了。”
听着这话夏姜芙心头才算舒畅了些,这时候,窗户外响起顾越流的声音,“娘,您可别听父亲瞎说,晋江阁挣的钱是您和姑娘们的,关朝廷何事,您买姑娘们的卖身契是给了钱的,娘”
顾越泽要捂顾越流的嘴已是来不及,气得拔腿就跑,屋里传来顾泊远阴沉的声音,“站着,谁给我跑,家法处置。”
顾越泽咽了咽口水,瞬间不动了。
顾泊远阴沉着脸推开门,冷飕飕的扫了眼五兄弟,“成啊,越大越出息了,学会听墙角了啊,这么喜欢听就给我听个够,向春,将他们捆了带下去押进黑屋”
五兄弟听着这话,皆变了脸色,顾越流扯着嗓门就要喊娘,顾泊远冷眼一扫,“喊一声我听听。”
顾越流打了个哆嗦,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他毫不怀疑自己喊声娘顾泊远会把自己扔出去,然后家法处置,别看顾泊远在夏姜芙跟前怂,在他们跟前狠着呢。
被儿子们听墙角,夏姜芙有些不自在,她记得方才顾泊远赔罪还扮狗叫来着,她在儿子们跟前素来是留了些面子的,这还是头回,她掩嘴咳嗽两声,劝道,“你别凶他们了,时辰不早了让他们回屋歇着吧,明早还要见他大嫂呢。”
五兄弟心怀侥幸的撇了眼顾泊远,这种时候,夏姜芙说的话不算,还得顾泊远点头。
“向春,送几位少爷下去。”顾泊远阴测测喊了声,只见向春拿着根很长很长的绳子来,五兄弟面露苦色,顾越流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再吱声了,顾越涵道,“娘,我们先回屋了,明早过来看您。”
夏姜芙在屋里没有出来,柔声回道,“好,睡醒了再来,娘和你大哥说了明天晚些,回屋吧。”
顾泊远抬脚进屋,顺势掩上了门,目光拂过旁边窗户,骂了句臭小子,窗户纸每年换新,年年都会被戳好几个洞,夏姜芙还怀疑有蟑螂老虎夜里啃食窗户,现在算是找到罪魁祸首了,他上前牵着夏姜芙的手进了内室,“几个儿子是愈发没规没矩了,不好好收拾收拾,以后没准能跑到房顶偷看。”
夏姜芙没有作声,她想起的是另件事,“你说他们有没有看见些不合时宜的事儿?”
顾泊远脸僵硬了瞬,再看内室的窗户,沉声道,“他们不敢。”
夏姜芙甩了甩他手,“往后注意些,别被儿子们看见了。”
顾泊远轻轻勾了勾唇,语气笃笃,“他们不敢。”
以前他没发现就是了,今天发现了不让他们收了听墙角的心思他就不是他们老子。
夜已经深了,四周的灯笼逐渐熄灭,越往里走,越是黑暗,直至伸手不见五指。耳朵边是唧唧唧吃东西的声音,还有许多窸窸窣窣的动静,浑身肌肤发麻,好像有蟑螂在身上爬似的,顾越流缩着身子,不住往后边挪,嘴里喊着向春,“向春,向春,你哪儿弄来的老鼠,赶紧撵出去。”
他尖声惊呼了几句,屋里的动静好像小些了,但不到片刻,又可是唧唧唧,顾越流崩溃的哭了起来。
顾越泽没个好气推他把,“谁让你沉不住开口的,活该。”
黑漆漆的屋子里,几人背靠着背,头皮阵阵发麻,顾越流喊了几句慢慢安静下来,声音沙哑,“爹的话摆明了忽悠娘,晋江阁是娘辛辛苦苦创立起来的,哪儿能便宜户部?还说什么东瀛,明明是朝廷起了贪心。”
“六弟,好了。”顾越涵急声打断他,“你再说,向春把你的话悉数转达给爹,你说会有什么下场?”
顾越流一噎,彻底没了声,之前顾泊远抽他们鞭子留了些情面,这回落到他手里,没个十天半月估计下不来床。
耳根子清静了,顾越涵心头松了口气,顾越流只看到银子进了国库,没想夏姜芙的态度,夏姜芙真要认为吃了亏受了委屈就不会答应这件事,她气的是顾泊远没和她商量,以至于没问皇上要好处,钱财乃身外之物,夏姜芙并不看重,她看重的是他们。
身为母亲,夏姜芙最怕生了他们让他们在世间吃苦,贫穷富贵无所谓,平平安安就成,富贵有富贵人的活法,穷人有穷人的快乐,夏姜芙怕的是身居高位,不能独善其身,死在敌人迫害下,死无全尸。
所以夏姜芙问皇上讨的大多是能护他们平安的护身符。
顾泊远平白无故丢了这个机会,夏姜芙怎么可能不和他生气?以前他或许也看不明白,直到在边关有士兵问他放弃京城锦衣玉食在边关过粗茶淡饭的生活他习不习惯他才有所顿悟,因为以前他压根没想过,他只想击退南蛮,早日回京,其他皆不值一提,倒是同去的有几位武将之子,贪生怕死,胆小如鼠,成天躲在军营骂天骂地,无半点武将世家少爷有的气魄,他才明白夏姜芙教他们的,有福的时候就要享,没福了就使劲挣,千万别怨天尤人。
“好了,睡一觉,明早好好给大嫂见礼。”周围什么情形不可知,顾越涵索性闭上眼,准备睡觉。
顾越流小声嘀咕了句,“和大哥越来越像了。”
顾泊远不在的两年,顾越皎没少训斥殴打他们,顾泊远打人用鞭子,顾越皎用拳头,揍得你鼻青脸肿没法见人,甚为恐怖,他不禁道,“以后我有了儿子我一定不打他,好好待他,他老子吃过苦坚决不让他们尝。”
“说得你好像有媳妇了似的。”顾越白鄙视了句。
顾越武附和,“是啊,你这话,我相信爹在祖父揍他的时候也有过这个念头。”
顾越泽懒洋洋道,“六弟,你不打你儿子,前提是他们不像你。”
顾越流:“”
他儿子不像他像谁?
“二哥,你怎么看?”顾越流问顾越涵。
顾越涵叹了口气,“他们说的有道理。”
顾越流:“”他不服气,“不打儿子怎么了,对儿子好怎么了,你看娘不就是这么对我们的吗?”
夏姜芙从不疾言厉色和他们说话,更不会动手,他怎么就做不到了?
四人几乎同时开口,“因为是娘怀胎十月生下我们的。”
他们犯了错顾泊远惩戒他们,外边骂夏姜芙慈母多败儿,夏姜芙理直气壮回应:我自己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好的坏的我都认。
自己生下来的儿子自己都不护着,儿子多可怜啊。
顾越流想做护犊子,自己怀胎十月生个儿子出来还差不多。
顾越流再次沉默了,反正他暗暗打定主意,将来有了儿子,绝对不打,什么事好好说,做个和善慈祥的父亲,他哼道,“反正我将来有了儿子我就不打他。”
四人呵呵,“我们等着看。”
打,怎么不打,不打儿子家法岂不成了摆设?
五兄弟在教孩子的问题上有了分歧,顾越流独树一帜做慈父,其余四人坚持学顾泊远,憋屈二十几年,他们也想过过老子打儿子的瘾,那种你有错你该挨打告状会更惨的威胁,太过瘾了。
只是,他们连媳妇都没有,啥时候才会有儿子?
“二哥,你说大哥会打儿子吗?”顾越白问道。
不等顾越涵回答,顾越流不假思索道,“兄弟都打何况是儿子了,大哥的儿子,挨的打肯定最多。”
在顾越皎打孩子的问题上,五兄弟保持一致,顾越皎打起儿子来肯定不手软,顾越流掰着手指头道,“怀胎十月,算起来的话,明年这时候就有小侄子了,刚生下的孩子禁不住打,起码得等一年后,也就是后年我们就能看到大哥打儿子了。”
后年啊,五人想着顾越皎握着鞭子,追着还不太会走路的侄子狂奔,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
漆黑而漫长的夜,貌似没有那么难熬了。
天边露出鱼肚白,走廊的灯灭了,灰白的天,淅淅沥沥生下起了小雨,夏姜芙念着喝婆婆茶,难得早早醒了,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估摸着时辰才起床,她让秋翠将衣柜里的紫色褙子拿来,顾泊远前不久让针线房做的衣衫,留着没拿出去卖就想着今天穿的。
“你不是喜欢红色吗,这两天怎么转了性,秋翠手里的褙子就好看。”顾泊远靠在枕头上,手里翻着书,抬头朝夏姜芙道,“紫色不衬你,不喜欢就收起来吧,往后我不让针线房做了。”
夏姜芙皮肤白皙水嫩,昨天那身衣衫就跟穿的老夫人的似的,明显不搭,今天再穿一身估计还是不好看。
“以前不穿你嫌我不够端庄,如今遂了你的意又觉得穿着不好看,你到底想些什么?”夏姜芙转了转镜子,目光有些怨念的盯着镜子里的拿着那张脸。
顾泊远怔了怔,脸上有些许不自然,“你穿着舒服就好。”
“那就紫色褙子吧。”
顾泊远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夏姜芙和顾越皎说过不急着过来请安,她是过来人,有些事再明白不过,所以动作慢吞吞的,撩起帘子出去时,门口的夏水才进来说顾越皎和宁婉静早来了,等着请安敬茶,夏姜芙瞅了眼时辰,“他们人呢?”
“大少夫人怕扰了您睡觉,和大少爷在院外候着。”夏水躬身道。
夏姜芙蹙了蹙眉,转头看向桌边翻公文的顾泊远,看他也拧起了眉,低低道,“快让他们进来吧。”
以往顾越皎也来颜枫院吃早膳,她没起床的话他就自己在书桌边翻翻书啥的,头回候在院外不进来,她问顾泊远,“你说皎皎想什么呢?”
下着雨,大冷的天带着宁婉静在外边吹风,这个丈夫,太不体贴了。
顾泊远抬头和她对视眼,没有回答,只有夏姜芙才认为是顾越皎的问题,这种事,明显是宁婉静的意思。
顾越皎撑着伞,牵着宁婉静进了院子,宁婉静穿了身大红色褙子,外披着红色披风,肌肤粉润,夏姜芙眉开眼笑迎了出去,“皎皎媳妇来了,快进屋,冷着了吧,待会我让管家烧炭炉,别感冒了。”
宁婉静小脸有些红,顾越皎高大,替她挡了大半的风,她没觉得冷,郑嬷嬷说新婚第二日不能让公婆久等,天不亮就叩门提醒她起床,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她道,“担心扰了母亲休息才不让丫鬟通报的。”
夏姜芙捂着宁婉静手,确定不冰凉才松开,不在意道,“我不是和皎皎说了晚些时候吗?一家人,用不着太过拘束,府里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往后你别起太早了,睡好了才有精气神。”
宁婉静红着脸点了点头,见着顾泊远,喊了声父亲,顾泊远应了声。
这时候,顾越涵他们来了,在黑屋子里关了一宿,前边害怕,后边睡着了啥也不知道了。
“娘,大嫂。”顾越涵他们喊得异常顺溜,宁婉静大大方方应下。
照理说认亲是要把侯府亲戚全叫来的,顾泊远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在外为官没有回来,族里的人素来巴结老夫人,夏姜芙不和他们往来,而老夫人住祠堂没有出来,所以就剩下一家人,夏姜芙为宁婉静准备的对一套足金头饰耳坠镯子,看分量就很足。
顾泊远送的是字画,宁婉静才名在外,可不是徒有虚名,在诗词字画上颇有些造诣,收到顾泊远的礼,宁婉静有些受宠若惊,自古来,公婆送一份力就够了,哪儿有公公单独送的,顾泊远看出她的疑惑,幽幽道,“府里没有人陪你娘,你来了,抽空和她说说话,这些字画,不送你也是便宜了门外汉”
顾泊远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顾越白挤开顾越流站在夏姜芙身后,“明日我不去翰林院了,在家陪娘。”
顾越武立即跑过去附和,“我也在家陪娘。”
想想也是,他们去书院念书,少有回府,考取功名后,天天要去翰林院当值,都不像小时候那般围着夏姜芙转了。
还在琢磨顾泊远话含义的顾越流:“”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顾泊远警告的瞪二人眼,“不去翰林院就去边关,自个儿挑。”
二人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觑视的转向顾越涵,难怪两年前他去边关,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顾越涵:“”真相绝对不是那样,他是犯了错,并非简单的不求上进那么简单。
“翰林院不能不去,往后有大嫂陪着娘,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小六明天也该去书院念书了,学业不可荒废。”夏姜芙喝了儿媳妇茶,心头舒畅,对宁婉静是越看越满意,叮嘱顾越皎,“星辰不识路,过两天你带她在府里好好转转。”
顾越皎点头,“是。”
以往的饭桌上都是顾泊远给夏姜芙夹菜,夏姜芙给他们六兄弟夹菜,多了宁婉静,饭桌上的风向变了,顾泊远给夏姜芙夹菜,夏姜芙给宁婉静夹菜,期间连个眼神都没递给六个儿子,顾越流心里不痛快,“娘,我想喝汤。”
夏姜芙抵了抵顾泊远,“给小六舀汤。”
顾泊远一记冷眼,顾越流不吭声了。
顾越泽:“娘,您夹太多了,大嫂吃不下。”
“没多少啊,不着急,慢慢吃,吃不完就算了。”夏姜芙收了公筷,转而开始吃自己碗里的菜,见宁婉静吃得差不多了,又用公筷为宁婉静夹菜,“还想吃什么?”
宁婉静抬头,对着七张脸色不太好看的面孔,讪讪道,“母亲,吃饱了。”
☆、妈宝063
顾越流弯唇笑了笑, “娘,我要喝汤。”
左右调了调坐姿, 笑容里沾沾自喜。
夏姜芙看了眼宁婉静跟前的碗, 拿起汤匙,先给宁婉静舀了碗, “星辰也喝些汤, 茶树菇乌鸡汤,美容养颜, 多喝些。”
盛情难却,宁婉静双手接过碗, “谢谢母亲。”
“一家人客气作甚, 喝吧, 喜欢的话晚上再让厨子熬。”夏姜芙面容和煦,目光如暖阳普照的望着宁婉静,她喝汤自己也能饱似的。
被冷落的顾越流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酸酸的又喊了声娘,夏姜芙看他眼, 这才给他舀汤,“你也多喝点,多喝身体长得高, 去书院要好好吃饭”
顾越流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一个劲的点头,吃了两碗饭才搁下筷子。
宁婉静醒得早,夏姜芙怕她累着, 让顾越皎带她去祠堂看了老夫人就回屋补觉,心湖院有小厨房,不用过来用膳,至于明天回门的礼,夏姜芙让管家备好了,明早装上马车即可。
事情安排得妥贴周到,宁婉静心里暖融融的,哪怕她明白夏姜芙约莫不是真心喜欢她,但面面俱到得她心生感激,同样的事儿,换作她母亲都不会特意提出来说。
去祠堂给老夫人请安的路上经过许多座精致的庭院,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富丽堂皇,一看就是新装饰过的,顾越皎和顾越涵他们走在前边,几兄弟在争论什么,嘀嘀咕咕分外嘈杂,宁婉静走在最末,郑嬷嬷亦步亦趋跟着她,小声道,“奴婢听闻侯夫人崇尚奢靡,院里一花一草皆有讲究,还真是不假。”
长宁侯府有多少年底蕴?府内雕梁画栋,比国公府还奢华,仗着先皇和圣上恩宠,张扬无度,和城中暴发户似的,难以长久。
宁婉静不喜郑嬷嬷的话,念着她是母亲的人没有动怒,抬眸望向假山竹林丛中的凉亭,笑道,“院子翻新,院墙和门窗皆重新刷了新漆,母亲若非重视这门亲事,何至于如此,这种话以后就别说了,否则以为国公府的人爱嚼舌根,有损国公府名声。”
“是老奴口无遮拦说错了话。”郑嬷嬷被下了面子,心头不快,但细细琢磨,宁婉静的话不无道理。
长宁侯夫人品行如何,不是她能质疑的。
“大少爷成亲老夫人都没出来,内里估计有隐情,您去了祠堂好好宽宽老夫人的心,别让她想多了。”郑嬷嬷又道。
大户人家只有犯了错的主子才会去祠堂诵经念佛,长宁侯府倒是新鲜,将最德高望重的老夫人送进了祠堂,对外说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稍微有经验的都知道只是个说辞,内里定发生了什么事,郑嬷嬷提醒宁婉静,“您是国公府小姐,言行举止和国公府息息相关,国公爷是帝师,最重孝道,您别让老夫人以为您和侯夫人是一阵营的”
宁婉静顿足,眉梢有些不愉,“嬷嬷,出嫁从夫,从今往后我一言一行代表的是长宁侯府,再有,祖母和母亲不是糊涂人,你的话传到她们耳朵里她们怎么想,挑拨离间,搬弄是非,送你回国公府不算丢脸?”
方才她能笑着不和郑嬷嬷计较是不想出嫁第二天就为难母亲的人,可是郑嬷嬷一句两句皆含沙射影的挑唆,她要不制止就是蠢,侯府各处有丫鬟巡视,话传到夏姜芙耳朵里,夏姜芙怎么想?说长道短的下人,她不敢留。
郑嬷嬷看她动了怒,识趣的低下了头,心头却极为不屑,宁婉静能有今天,全靠国公府这个强大的娘家,没国公府夏姜芙会多看她眼?做梦。
宁婉静的态度给郑嬷嬷提了醒,泼出去的女儿嫁出去的水,宁婉静刚嫁人就转了性子,她得和国公夫人说说。
终究不是亲生的,不会一心向着娘家。
祠堂外挂着大红灯笼,老夫人一身崭新的牡丹花袄子,面容和善,宁婉静为老夫人纳了双鞋,老夫人当着面换了鞋穿上就舍不得脱了,拉着宁婉静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换了地儿,你有什么事和你婆婆说,别藏在心里胡思乱想,你婆婆心地善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千万别嫌麻烦,她一直想生个闺女,定会将你当女儿般疼爱的。”
老夫人的话让旁边郑嬷嬷听着诧异不止,外界传言,老夫人和夏姜芙不和多年,婆媳两争锋相对,互不退让,老夫人深居简出就是让夏姜芙给气的,但老夫人称赞夏姜芙善良,言语间多有维护之意,郑嬷嬷皱了下眉头,有些后悔方才和宁婉静说了那番话。
老夫人来祠堂真要是心甘情愿的,她的话就是挑唆,传到国公夫人耳朵里,她没有好果子吃。
凳子上坐着的顾越皎六兄弟也面露错愕,他们兄弟记事起就没从老夫人嘴里听到半句关于夏姜芙的好话,今个儿怎么转了性?
“祖母,孙媳明白的,母亲待孙媳好着呢。”宁婉静有一说一。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故意撇嘴哼,“她能不对你好吗,她肚子不争气没能生个女儿念念叨叨好些年,盼了二十年才盼着个儿媳妇,还不得含着捧着呵护着,你有事和你婆婆说,她帮你不帮亲。”话好像在损夏姜芙,但脸上的笑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不知情的人瞧见,只会认为老夫人和夏姜芙婆媳感情好才会这般打趣。
顾越流抵了抵旁边的顾越武,哑着声张了张嘴,夏姜芙肚子怎么就不争气了?生儿子比生女儿好啊,儿子抗打抗骂,生个女儿被顾泊远拿鞭子抽多惨?
顾越武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老夫人和宁婉静相谈甚欢,半个多时辰才从祠堂出来,一踏出祠堂顾越流就憋不住话了,凑到顾越皎身边问,“大哥,祖母的话什么意思,大嫂进门我们都要靠后站了吗?”
老夫人说夏姜芙重女轻男,之所以生六个儿子就是想生个闺女,结果天不遂人愿,个个带把。
顾越皎笑着拍他的肩,理直气壮道,“长嫂如母,你靠后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只是他们兄弟往后靠,顾泊远都排后边去了,夏姜芙对闺女的渴望超乎他们的想象,要知道,夏姜芙怀他们时做的小女孩衣服鞋袜还留着呢,要不是生顾越流坏了身子,没准他们会有七弟八弟九弟,直到有个妹妹为止。
顾越流脸拉得老长,满怀敌意瞄了眼宁婉静,匆匆跑了。
顾越泽在后边喊,“六弟,你别气坏了,明年二嫂进门你还得往后排呢。”
前边的顾越流身形顿了顿,转过身,呼溜溜跑了回来,气愤的瞪着顾越泽,“你什么意思。”
“娘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生个闺女,二嫂进门,娘就更不会顾你了。”顾越泽嘴角带着痞笑,看得顾越流想打人,拎起拳头,想想二人身高悬殊,又不甘心垂了下去,耷拉着背,垂头丧气走着。
顾越皎拍他后背,“挺直了,你三哥酸你呢,哪怕你在娘心里的分量比不过你大嫂,但也比你三哥多。”
顾越流心头舒畅了,瞬间昂起头颅,颐指气使的哼了声,“三哥,听见了吗?”
顾越泽一噎,垂下眼睑,无言以对。
关于夏姜芙更看重谁,六兄弟进行了排位,宁婉静凭借得天独厚的优势成为第一,顾越流年纪小是第二,顾越武生得最好看最听话第三,顾越皎是家里的顶梁柱排第四,后边依次是顾越白,顾越泽,顾越涵,以及年龄最大的顾泊远。
得出这么个结果,六兄弟心头稍有安慰,整个关系里边顾泊远最不受重视,让他打他们关黑屋子,活该。
顾越流欢呼雀跃去颜枫院找夏姜芙证实,顾越涵他们跟着,留下顾越皎和宁婉静在后边慢慢走着,宁婉静道,“相公和二弟他们感情真好。”
这种话在国公府是万万不敢讨论的,兄弟姐妹间也有是非争执,尤其在嫡庶上,暗流更是汹涌。
“六弟年纪小,想一出是一出,等着吧,父亲要是在颜枫院,六弟今个儿逃不了一顿责罚。”顾越皎看她精神不错,指着旁边银杏园,“要不要逛逛?”
银杏枝繁叶茂,这会却掉得差不多了,地上的叶子无人清扫,像铺了层金黄的毯子,宁婉静点了点头,转头对郑嬷嬷道,“嬷嬷先回心湖院吧,我陪大少爷走走。”
郑嬷嬷心下惴惴的福了福身,慢慢退了下去。
穿过半圆形拱门,像进入了另方天地,假山,凉亭,屋檐,俱染上了金黄,莫名让人身心舒爽,清晨下了几滴雨,路边湿哒哒的,她担心踩着叶子滑倒,一步一步走得甚是慢,顾越皎坦然地伸手牵着她,“银杏是娘让栽种的,旁边还有片枫叶园,离颜枫院有些距离,娘说往这边一走好比去京郊游玩了圈。”
被他握着,宁婉静有些许不自在,却也没挣脱,“母亲蕙质兰心,这园子很美妙。”
“是啊,小时候我和二弟他们捉迷藏,铲了银杏叶盖在身上,大半天找不着人。”园子很大,顾越皎牵着她慢慢转悠,说起另件事来,“你想不想主持中馈?”
主母主持中馈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偏偏夏姜芙嫌事多,以前是顾泊远管着,后来交到他手上,如今有了宁婉静,他想问问她的意思。
宁婉静心下愕然,侧目看他,“这事于理不合,母亲在,哪儿有我说了算的。”进门第二天就接手主持中馈,夏姜芙以为她包藏祸心呢,中馈这件事,她压根没想过,夏姜芙让她帮忙她就尽力帮她,夏姜芙不提,她就当不知道这事。
“娘不管事,一直我管着,你要想,以后就你管家了。”男人们的战争在朝堂,而女人们的战争在后宅,许多人家为了主持中馈之事闹得家宅不宁,有些为了彰显公正公允,大房二房三房轮着管家又或者各负责一块,他管家后没发现有什么值得争的,但女人们认为是大事,会受人敬重,既是如此,交给宁婉静没什么不好。
侯府的事儿宁婉静听凝香说了许多,这件事还是头回听说,她想了想,斟酌道,“问问娘的意思吧。”
她不是想主持中馈,而是真心想为顾越皎分担些事儿,男子管家,传出去会被人笑话,她作为妻子也会被人诟病。
顾越皎看出她的心思,开口道,“外边人知道此事,不过娘为人洒脱,搁别人身上匪夷所思,搁娘身上却没什么奇怪的。”
宁婉静点了点头,主持中馈这事儿,她还得想想。
顺着园子逛了圈,宁婉静有些累了,顾越皎领她回屋休息,没有折腾她,二人亦没有去颜枫院用午膳和晚膳,倒是府里有管事送赏钱来,穿搭顾泊远的意思,:府里每人赏一个月月钱。
顾越皎心有疑惑,顾泊远不苟言笑,成天沉着脸,少有心情好到这个份上。
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夏姜芙怀孕了,时隔多年他还记得夏姜芙怀顾越泽时顾泊远开怀大笑的模样,那日府里所有下人都得了赏赐,后来夏姜芙怀双胞胎,怀顾越流,顾泊远貌似就没了期待因为没有打赏府里丫鬟。
夜幕低垂,天又下起了绵绵细雨,顾越皎套上大氅,和桌边的宁婉静说道,“我去颜枫院瞧瞧发生什么事了,路打滑,你就别去了。”
宁婉静瞅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让郑嬷嬷先下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顾越皎系上大氅的绳子,抬脚走了出去,走廊外,管事正和心湖院管事说话,见着顾越皎,忙蹲身施礼,“老奴见过大少爷。”
“可知颜枫院有何喜事?”顾越皎撑开伞,目光炯炯的问道。
管事一愣,摆摆手,遣散周围丫鬟,压低声音道,“傍晚侯爷回来,不知听管家说了什么,心情大好,下令赏赐各院下人一个月月钱,老奴来的路上遇着向春,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几位少爷自以为是结果在夫人那受了挫,侯爷给乐的。”
府里稍微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侯爷不怎么喜欢几位少爷,几位少爷笑,侯爷就板着脸,几位少爷哭,侯爷眉头就舒展了。
顾越皎大概明白怎么回事,顾越流受挫的原因只得一个,排位出了问题,能让顾泊远金嘴开口说赏,可见他在夏姜芙心中分量最重。
的确是值得开心的事儿。
见宁婉静披着披风出来,他朝管事摆摆手,管事给宁婉静见了礼,提着灯笼走了。
“回去吧,没什么事,是我想多了。”多少年没听说顾泊远这般开心了,真是可喜可贺。
宁婉静嗯了声,没有多问。
第二天在颜枫院门口遇着顾越流,她没来得及打招呼,顾越流就告诉了她原因,夏姜芙心里最在意的是顾泊远,他们当儿子的名次在后边。
哪怕亲耳听见顾越流都觉得难以置信,平日里没看夏姜芙对顾泊远多和颜悦色啊,怎么就最在意他了呢?
“爹昨晚高兴得吃了两碗饭,平日训斥我们别得意忘形,他自己还不是?”顾越流抱怨道,“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谁让他是我们老子呢。”顾越泽不痛不痒补充了句。
顾越流嘴翘得更高了,宁婉静想安慰他们几句,但实在不知说什么,老子和儿子争风吃醋的戏码她还是头回遇见,这长宁侯府,和她以为的截然不同,威风赫赫的公公在府里和十几岁的儿子较劲,说出去谁信?
最终,还是顾越皎开口,“没有爹就没有我们,娘最在意爹无可厚非,是爹为她撑起了一片天,让她过上安宁日子的。”
夏姜芙心思通透,里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越流拿这种问题问夏姜芙,纯属自取其辱。
“好了,进去吧,多大点事就一惊一乍的,趁着爹心情好,你们想做什么事赶紧提,过些天可没机会了。”顾泊远心情好,待他们就会格外宽容,和皇上大赦天下差不多,趁热打铁,当然要为自己谋些好处。
顾越泽先跑进屋,中规中矩行了礼,问顾泊远能不能从账房上支些银子,顾泊远眉头都没皱一下说了声好。
顾越白和顾越武想陪夏姜芙两日再去翰林院,顾泊远幽幽盯着二人看了眼,片刻点了头。
到顾越流,他说,“我不想念书,想去云生院瞧瞧姑娘们怎么样了。”
砰的声,顾泊远手里的茶杯落地,顾泊远好心情消之殆尽,厉声道,“不去书院就去黑屋待着,二选一,随你。”
顾越流缩了缩脖子,他有得选吗?
剩下顾越皎和顾越涵,两人对视眼,俱是无奈,秉着孔融让梨的原则让弟弟们先开口,结果就这么被顾越流破坏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形容的就是顾越流。
“好了,今日事情多,吃饭吧。”夏姜芙撩起帘子出来,轻快的走向宁婉静,眉眼含笑。
三朝回门,夏姜芙备了一马车礼物,担心宁婉静记不住,都做了记号,长辈的礼稍有区别,弟弟妹妹一视同仁,不会有人说宁婉静厚此薄彼。
天还下着雨,顾越皎和宁婉静前脚离府,顾越流也被顾泊远撵去了书院,顾越涵去了军营,顾越皎从账房领了银子心满意足去兵部当值了,剩下双胞胎陪着夏姜芙,“娘,您今天可是要去云生院?”
“云生院开园,娘过去瞧瞧,你们是在府里还是随娘一块?”夏姜芙系上披风,问双胞胎。
顾越白和顾越武异口同声,“和娘一起。”
昨日那出花木兰他们意犹未尽,还想接着看,晋江阁有三拨演戏的人,今天演的肯定是新戏,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去。
“穿厚些,外边冷,别冻着了。”夏姜芙让秋翠再拿两把伞出来给顾越白和顾越武,母子三人这才出门,云生院的收入充公,但夏姜芙应承姑娘们的事儿不会反悔,每一出戏收到的钱她们都能分,每一册话本子她们也有钱挣,攒够了卖身契的钱,随时能离开,她不会失信于人。
冷风刺骨,晋江阁的姑娘们穿上了袄子,亭子四面围上了屏风,戏台子上搭起了帐篷,夏姜芙听姑娘们声音哆嗦,脸被风吹得起了褶子,吩咐人去大堂搭戏台子,去大堂演出。
这事是她思虑不周,往常排练戏,哪儿都能排练,不成想演戏遇着下雨会耽误,她让人去工部衙门找个能作主的人来,晋江阁开门做生意,姑娘们的身子骨至关重要,搭个挡风避雨的阁楼,专供姑娘们演戏才成。
消息传到工部衙门,衙门里炸开了锅,许多人争先恐后抢着来,哪怕明知夏姜芙找他们没好事,也甘愿走一趟,衙门里的人争得差点大打出手,最终,工部尚书一锤定音,“我去。”
其他人立即不敢吱声了,衙门里尚书大人官职最大,谁敢和他争。
不过,两名侍郎谄媚的迎上去,“尚书大人,卑职陪您一道。”
其他员外郎,“对对对,卑职们也去,侯夫人有什么吩咐,卑职们负责打杂跑腿。”
尚书大人嗤之以鼻,明明想去看戏,偏偏找个冠名堂皇的借口,当他看不出来呢,他鄙夷的走在前边,身后跟着侍郎和员外郎,工部有些官职的大人们倾巢而出,不知情的还以为刑部抓人。
好在工部近日没什么事,衙门不会来重要的人,全走了也没关系。
马车停在云生院门口,尚书大人率先进去,两名侍郎朝里走却受到了阻碍,侍卫不卑不亢,“侯夫人找尚书大人有事商量,诸位大人要进去得花钱买对牌才成。”
侍卫不是傻子,这么多人,十之八.九是冲着晋江阁的戏来的,必须买票。
二人皱了皱眉,都到门口了不进去说不过去,问了对牌价格,十两不贵,爽快的掏了钱,大大方方走了进去,不待他们寻位子坐下,尚书大人唤他们,跑过去一问,要他们丈量尺寸,搭建处能容纳多人的阁楼。
天苍苍雾茫茫,他们花钱是来看戏的,结果真成跑腿打杂的了。
尤其尚书大人是个趋炎附势的,为了讨好夏姜芙,让他们即刻丈量尺寸,干活的人都在衙门守着,眼下只得他们自己动手,一群人嘀嘀咕咕好一阵才拉出三个干活的人,剩下的以为躲过一劫了,却不想还有更累的事儿等着他们,大堂桌椅不够,他们要帮忙搬桌椅过去。
还不如丈量轻松呢。
都是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人,哪儿做过体力活,一群人被使唤得团团转,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
即使天不好,慕名而来的客人仍坐满了大堂,工部的人累得满头大汗,到头来连个座位都没有,更悲催的是他们家里的夫人来了,以为他们有公务在身,半句话都不搭理人,一群大老爷们,总不好堂而皇之开口叫人让座,只得暗搓搓在最后边找个位置站着——看戏。
昨日在侯府演出的是传奇云生的姑娘,今天是喜剧人生,姑娘们演技精湛,逗得夫人小姐们乐不可支,顾越白和顾越武拍桌哈哈大笑,腹痛不止,夏姜芙怕他们笑岔了气,不住让他们收敛些。
因着换戏台子耽误了些时辰,午时了,戏才演了三分之一,夏姜芙给戏台子上的姑娘比了个停的手势,姑娘们顺势停了动作。
秋荷上台,扯着嗓子解释道,“时辰不早了,上午的戏结束,一个半时辰后接着来。”
此话一出,惹得许多人不高兴,正在兴头上,谁愿意走啊。
“姑娘们也要吃饭,不吃饭哪儿来的力气?”顾越白为姑娘们说话,此言一出,夫人小姐们不敢再说什么了,方才没什么感觉,此时才觉得肚子饿,姑娘们熬得住,她们估计也熬不住,想起第一次看戏在长宁侯府闹的笑话,夫人们不敢大意,纷纷起身去了罩房。
晚了排队又要出糗。
夏姜芙在云生院有自己的院子和厨房,她身侧跟着梁夫人,梁鸿在东境遇险,梁夫人寝食难安,整个人消瘦了圈,夏姜芙请她一起用膳,宽慰道,“听说陆大少会亲自护送梁大人回京,你别太过担忧,会没事的。”
“我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梁夫人气色十分不好,眉心拧成了川字,“要是我儿有顾大少的年龄我也不至于提心吊胆。”
她和梁鸿多年夫妻,有感情不假,但随着后宅妾室越来越多,夫妻间的情分早不如从前了,夫君远远没有儿子靠得住,她盼着梁鸿毫发无伤是不想梁鸿有个好歹使得梁府落败,连累她儿子的前程。
“侯夫人,你说我家大人遇险,是承恩侯做的吗?”任励死了,刑部迟迟抓不到凶手,但任励身上有线索,直指承恩侯,她不得不怀疑承恩侯的为人,“不瞒你说,我家大人走之前和承恩侯一块喝过酒,还拿了些好处”
夏姜芙及时打断她,“隔墙有耳,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犯不着说出来,我不喜欢承恩侯夫人,也不愿意和承恩侯府往来,但依我看,梁大人被行刺和承恩侯没有关系,你可以问问梁大人,平日里是不是还得罪了什么人。”
承恩侯再傻都不会在东境动梁鸿,还虚晃两刀伤人不要命,不是承恩侯的作风。
梁夫人摇了摇头,梁家在京城根基浅,梁鸿处处谨慎小心不敢得罪权贵梁夫人想起件事来,要说梁鸿得罪了谁,就是夏姜芙了,顾越白嫖.娼是梁鸿带人抓捕的,之后在朝堂上,也是梁鸿请皇上严惩不怠。
夏姜芙看她脸色煞白,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顾夫人,我家大人知道错了,你可要饶他一命啊。”梁夫人伸出手,用力抓着夏姜芙手臂,疼得夏姜芙惊呼出声,“梁夫人,你怎么了?”
顾越白和顾越武听夏姜芙呼痛,一把将梁夫人推开,怒斥道,“你做什么?我娘看你一个人特请你一起用膳,你竟暗算人。”
“小四小五,没有的事儿。”夏姜芙甩了甩手,撩起袖子一看,白皙的手臂上,十根手指印清晰可见,梁夫人还真是力气大。
梁夫人跪在地上给夏姜芙磕头,“顾夫人,我家大人在京城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就只得罪过您啊,您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夏姜芙:“”
“梁夫人,你先起来吧,你觉得是我暗算梁大人?”夏姜芙有些好笑,她要对付梁鸿,直接在京城动手即可,哪儿用得着大费周章派人尾随到东境才动手,“你想多了,快起来吧,梁大人不讨喜是真,却还不值得我动手。”
梁夫人:“”
最后这句,听着怎么不像是好话。
梁夫人爬起身,“不是您下的手?”
“不是。”夏姜芙安之若素,面色极为镇定,梁夫人仔细琢磨了番,以夏姜芙的为人,真要动手该是把人喊到跟前,一刀一刀刮,不会拐弯抹角,更不会多次下手没有得逞,“对不起顾夫人,我误会你了。”
夏姜芙笑笑,“罢了,你也是心急我与你计较做什么,梁大人在朝为官,树敌难免,你不知道是正常的。”
她让顾越皎给梁鸿使了绊子,取人性命她还做不出来。
“他很少和我说朝堂的事儿,我娘家无权无势帮不了他的忙。”来云生院后,梁夫人和京城夫人们走动多了起来,愈发明白娘家势弱的苦处,在夫家抬不起头,出了事没个撑腰的人,什么苦水都往肚里咽,有些夫人,表现看着光鲜,内里的心酸只她们自己明白。
夏姜芙纠正她道,“妻贤夫祸少,你不给梁大人就是他的福气了,有些事冥冥中早已注定,你想想你娘家有权有势,你还看得上他吗?”
梁夫人摇摇头,诚实道,“看不上。”
她娘家真要有权有势,她定要找个像顾泊远那样的人,风神俊逸,仪表堂堂。
“既是这样,你没什么好自责的,走吧,吃了饭休息会儿,下午接着看。”夏姜芙拉下衣袖,开导了她几句,承恩侯为了保护梁鸿周全,陆大少护送回京,不会出什么事的,任励死了,弹劾承恩侯的折子没有断过,要梁鸿再有个三长两短,承恩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承恩侯不敢冒这个险。
想起陆柯天天在城外施粥做好事,估计也是想为承恩侯攒点名声,那些百年世家可是最注重名声的。
关于陆柯天天去城外施粥,圈子里流传有许多说法,有和夏姜芙同样看法的,也有认为陆柯脑子不太正常的,陆柯为人如何,夫人们是清楚的,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触犯律法之事,却也没什么建树,名声不好不坏,这种人大多靠着蒙受祖荫,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这种人,京里一抓一大把,不用担起继承家业的责任,老老实实不闯祸就够了,几乎所有人家,都是这么培养除了长子以外的儿子的。
陆柯一直做得很好,结果突然一天他性格大变,去城外施粥,往书院送书,名声蹭蹭蹭上去了,夫人们揣度他用意之际,他陡然泄了气,沉浸酒楼,夜夜买醉,和纨绔无甚两样,夫人们快要习惯这样的他时,他又跟抽风似的,天天往城外跑,施粥攒名声。
性格反反复复,好像遭遇剧变,受了刺激似的。
脑子不太正常。
有夫人数着日子呢,想看看陆柯能坚持到几时,承恩侯家大业大,不够他散的。
结果这不就等到了?十一月十二,陆二少结束施粥生涯,又往酒楼跑了,夫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有些同情郭小姐,以前认为她配不上陆柯,眼下来看,是陆柯配不上她了,傻子怎么能和正常人比呢?
“塞婉公主,聚德酒楼的山珍鸡,雅鱼,跳蚤兔,鹅掌柴最为出名。”厢房内,夫人们眼中性格反复的陆柯为塞婉倒酒,“这是今年刚酿的桂花酿,味道香醇,京中许多夫人小姐爱喝,你尝尝。”
塞婉端起酒杯抿了小口,酒味不重,甜甜的,确实好喝,“多谢陆二少款待,对了,怎么不见陆宇?”
塞婉是认识陆宇的,赢了她钱的人,她都记得住,陆柯是陆宇哥哥,两兄弟怎么没在一块,她看顾越流他们几兄弟做什么都扎堆,衣服款式颜色都一模一样的,以为安宁国的兄弟都是那样子的呢。
“他还在书院念书,要书院放假才回来,公主和舍弟很熟?”陆柯问道。
塞婉尝了块鸡,味道比驿站的厨子做得好吃太多了,她连着吃了几块,一口饮尽桂花酿,“一桌掷过骰子,他好像和顾越流关系不好,他们不怎么说话。”
听她说起顾越流,陆柯蹙了蹙眉,为她又倒了杯,“公主和顾越流关系很好?”
“不好。”塞婉想起自己被顾越流扔在船上,来京后问他借钱被拒之门外就有些生气,“顾越流狡诈狡猾,我不想和他打交道。”
陆柯眉头拧得更紧了,塞婉明明派人去过长宁侯府两次给顾越流送信,没有交情谁信?
难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关系闹掰了?
“顾越流被宠坏了,有些没大没小,公主不和他打交道是对了。”
塞婉侧身,脸上尽是认同,“你请我吃饭要我怎么感谢你?”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公主远道而来,陆某不过尽尽地主之谊,说感谢就太客气了。”陆柯语气温煦,白皙的脸上漾着淡淡的笑意,浑身上下充斥着书卷之气,儒雅大方,塞婉不再扭捏,举杯道,“他日你来南蛮,我定带你去第一大酒楼喝上三杯。”
陆柯扯了扯嘴角,面上的笑愈发淡了。
他不想去南蛮。
☆、妈宝064
陆柯几乎不怎么动筷, 时不时给塞婉添酒,说些京中趣事以及各大世家背后的关系, 天子脚下乃勋贵聚集之地, 关系错综复杂,有时街边不起眼的铺子背后都有大人物撑腰, 繁华的京城, 没有人从中帮忙,塞婉再待两年都会像无头苍蝇摸不着门路。
陆柯口齿清晰, 声音低沉,说起各府关系, 脸上不自主流露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朝廷重文轻武因此文胜武衰, 整个安宁国, 承恩侯府和长宁侯府并驾齐驱,是最受敬重的武将世家,长宁侯府戍守南边, 承恩侯府戍守东境,为安宁国竖起了铜墙铁壁。
他是承恩侯府的二少爷, 身份尊贵,岂是寻常人家姑娘配得上的?眼神落在塞婉黢黑的脸上,闪过丝嫌弃。
要不是形势所迫, 他才不会纡尊降贵讨好异国公主,想着不免态度就冷淡下来,慢慢止了声。
塞婉没注意陆柯的不对劲,暗暗梳理着各府关系, 琢磨着如何拜访长宁侯夫人,近日听说了侯府许多事,侯夫人温柔娴淑善解人意,研制了许多美容养颜的方子,小姐们无不渴望嫁进长宁侯府,连五六岁的小姑娘都想给夏姜芙当儿媳妇。
她容颜丑陋,只怕难以入夏姜芙的眼。
“我初来乍到,不太了解安宁的婚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塞婉含着汤匙,轻轻询问,“父母不答应又该如何?”
陆柯以为塞婉暗指他,嘴角挂起苦笑,“公主远道而来,和亲有利于两国关系,有皇上圣谕,谁敢不应这门亲事?”
至于父母,巴不得促成这门亲事呢。
“我看上谁了和皇上说就行吗?”
那日她进宫面圣,安宁国皇帝态度威严,言语不冷不热,虽未主动说起和亲之事,心里该是不乐意的,她挑个侯府俊俏无双少爷,安宁国的皇帝恐怕不会答应。
陆柯继续为她倒酒,如实道,“和亲之事由礼部跟进,公主要是心悦谁,派人告知礼部尚书,礼部尚书会上书皇上,再由皇上定夺。”
塞婉之前出尔反尔犯了皇家大忌,亲事不会如预料的顺畅,可只要对方不是世家里的长子嫡孙,文武百官同仇敌忾,皇上也不会刁难,他委婉和塞婉说道,“权贵世家长子嫡孙的亲事乃阖府大事,关系着阖府兴盛,所以极为严苛,出身,容貌,才华,品行,必须面面俱到,你来自南蛮,不通晓京城人情世故,他们”
塞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我懂的,以我的容貌,配不上少爷们。”
约莫被打击的次数多了,塞婉说这话的时候极为平静,“人要有自知之明,回京路上诸位少爷有意无意避着我,估计就是怕和我有所牵扯。”
所以顾越流才不搭理她,行径冷淡却在情理之中。
陆柯听着这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所有人都弃如破履的公主,他陆柯得上赶着巴结讨好,他紧紧握着酒壶,脸色有些苍白,说,“公主不可妄自菲薄,世间不是所有男子都以貌取人的。”
塞婉心头并不觉得安慰,却也感激道,“多谢安慰。”
异国他乡,能遇着真心招待她的人,塞婉心里敞亮了些,和巴索说起陆柯时赞不绝口,从酒楼出来,陆柯赠了她块玉佩,体谅她在京城不容易,以后遇着事儿可以去承恩侯府找她,算是认下她这个朋友。
“要是安宁人都如陆二少温润儒雅多好。”
回到驿站,塞婉脚步有些虚浮,桂花酿不醉人,奈何她喝得多,巴索担心她身体不舒服,让文琴扶着塞婉上楼,自己去厨房吩咐人煮醒酒汤,塞婉性子纯良不懂人心险恶,稍微有人待她好她就感激涕零,要他说,陆柯这等品貌非凡风流倜傥的少爷,绝对眼高于顶,极为自负,平白无故请公主吃饭,准没啥好事。
从厨房出来,他没急着上楼而是派人出去打听陆柯的品行,别是什么心怀不轨之人,故意接近公主另有目的。
虽然公主落魄到借钱度日,巴索想破脑子也想不出陆柯贪图什么,但总归不能让公主和心思叵测的人在一起。
打听回来的消息有些让巴索瞠目结舌,陆柯品行端庄,为人善良,天天在城外施粥救济百姓,甚得百姓们拥戴,巴索听着听着眼睛亮得渗人,小兵见状,目光心虚的闪了闪,识趣的沉默下来。
巴索大喜,打赏了五十文,风风火火上了楼,陆柯真真是天降下来的驸马爷,品行无可挑剔,容貌万里挑一,和塞婉公主再登对不过。
他叩了叩门,声音婉转高昂,“公主,奴才有话和您说。”
塞婉靠在美人榻上,脸色酡红,任由文琴在脸上涂涂抹抹,顾越流可怜她长得黑,进城时把没有用完的瓶瓶罐罐全送了给她,她养成个习惯,只要在屋里待着就爱敷脸,心里存着侥幸,或许有天,她也能像顾越武那般白皙通透,受人喜欢。
闻言,她摆了摆手,舌头有些打结,“进来吧。”
巴索脸上堆满了笑,两排牙齿白灿灿的,“公主,奴才让人打听过陆柯此人,是承恩侯的次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乃和亲不二的人选。”
他眼下只盼着塞婉早日完婚,然后打道回府,南蛮境内不太平,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朝中有几位大臣蠢蠢欲动,意欲谋反,这也是皇上为什么不派人送银子来的缘故,塞婉公主输掉巨额嫁妆,传回朝堂,朝中大臣只会认为塞婉公主奢靡无度,民间更会怨声载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是百姓们被大臣利用,皇上的江山就坐不稳了。
和亲成功就不同了,承恩侯手握兵权,有承恩侯撑腰,朝中大臣不敢乱来,假以时日,皇上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再安抚民心,南蛮就会好起来的。
这些巴索没和塞婉说,上回皇上来信已经不让他继续写信回去了,担心中途被人劫下,用此大做文章。
“公主,您觉得陆二少如何?”
“人俊心善,安宁国少有的好相处的人,至于和亲,巴索啊,本宫心里有主意了,你去礼部递帖子,明日本宫想面圣,亲自和安宁国皇上说和亲之事。”陆柯说只要不是继承家业的长子嫡孙,礼部和皇上就不会拒绝,顾越武乃长宁侯第五子,家业轮不到他,上阵杀敌也没他的份儿,皇上该会撮合的。
巴索以为塞婉和他想到一处了,喜不自胜,“奴才这就去办,顺便问问哪天是黄道吉日,皇上和娘娘知道您顺利出嫁,会为您祈福的。”
要不是南蛮内忧,皇上肯定会亲自来京看着塞婉公主出嫁,可惜天不遂人愿。
礼部收到塞婉的帖子,不由分说呈到了宫里,塞婉在京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来京后统共单独处过两个人,顺昌侯府的梁冲,承恩侯府的陆柯,众所周知,陆柯是有亲事的不可能娶塞婉,就剩下梁冲,两人年纪相仿,倒也登对。
只要亲事不落到自家头上,塞婉挑中谁都和他们无关,顺昌侯是闲散侯爷,其子和亲不会泄露朝廷机密,而且顺昌侯老夫人是尊贵的长郡主,流的是皇家血脉,她的孙子和塞婉公主成亲,真真是两国皇室和亲无疑了。
礼部尚书在皇上跟前难得将梁冲称赞了番,年少有为,有长郡主年轻时的风采,代表安宁国和亲,至高无上的荣誉,二人不失为一段佳话。
顺昌侯收到消息已经是傍晚了,像他这种闲散侯爷,用不着整天在衙门泡着,逛逛字画铺,听听曲,斗鸡遛狗,不生出谋逆之心就不会,今个儿云生院开园,像他这种时间一大把的人自要凑热闹,期间感觉到许多道时不时飘向他的目光,他也没多在意,走出云生院大门,贴身侍从才告知了这件事。
这会儿云生院的门口正是人多的时候,许多夫人小姐老爷少爷从里边出来,天色阴沉,门口亮着灯笼,晕红的灯照下,只看顺昌侯脸色惨白,拎起踩脚的凳子朝梁柱下的少年砸去,嘴里破口大骂,“老子揍死你个不孝子,让你安安分分在府里待着别到处拈花惹草你不信,这下栽跟头了吧,老子揍死你,免得你丢人现眼。”
和顾越白说话的梁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沉重的凳子砸在他身上,疼得他哎哟声,咧嘴正欲骂回去,转头看是他老子,瞬间焉了声,“父亲,您做什么呢,我哪儿拈花惹草了?”
他房里的丫鬟他是能躲则躲,怎么就丢人现眼了。
顺昌侯看他还敢出言顶撞,火气更甚,见顾越白腰间配了匕首,阔步上前,刷的声□□就朝梁冲刺去,狰狞道,“老子杀了你。”
梁冲云里雾里,哪儿会由他发疯,拔腿就跑,边跑边喊道,“顺昌侯疯了,顺昌侯当街杀子啊。”
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溜烟跑了没影。
顾越白和顾越武对视眼,他们叫梁冲慢些就是想告知他此事来着,没料到顺昌侯知道了。
梁冲和塞婉公主,孽缘啊。
“五弟,咱要不要帮帮他,看着怪可怜的。”顾越白是有感而发,顺昌侯看着挺温润和气的人,没想到发起火来比顾泊远还狠辣,匕首啊,拎起就往梁冲身上刺,简直没把梁冲当儿子,当杀父仇人了,他中肯道,“人不可貌相,看看他再看看父亲,其实父亲待我们够好了。”
打打屁股,罚写文章,关关黑屋,从没要杀他们。
顾越武认同的点了点头,回眸瞅了眼门里,“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还是不管了,娘出来了。”话完,抬脚走了进去,扶着夏姜芙,说顺昌侯吼着要杀梁冲之事。
而夫人们正在议论和亲的事儿,对这件事,夫人们乐见其成,甭管塞婉祸害谁,不祸害自家儿子就成,顺昌侯在京中没什么威慑力,梁冲和亲算是为朝廷做贡献了,有夫人道,“光耀门楣的事儿,顺昌侯怎么还不乐意了,我儿想娶,塞婉公主还看不上呢。”
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啊是啊,谁赶紧上前劝劝顺昌侯,刀剑无眼,别真是伤着梁少爷了,否则和亲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这话令许多人警钟大作,梁冲不和亲,没准会落到他们儿子头上,工部尚书大手一挥,忙吩咐人上前拦着顺昌侯,工部的人抖擞起精神,呼溜溜冲向大街,不肖片刻就把顺昌侯拦了下来,嘴里说得冠冕堂皇,“顺昌侯,什么事好好说,别动刀动武啊,梁少爷美若冠玉,仪表不凡,伤着了多令人心痛啊。”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怎么忍得下手。”
“对啊,我看梁少爷天庭饱满,红光满面,有大喜”
顺昌侯刚纳闷素来和稀泥的人怎么转性帮梁冲了,听几人的话,算是明白了,哪儿偏帮梁冲,分明是怕梁冲有个好歹,和亲之事不了了之了,他气不打一出来,怒吼声,继续朝前冲,工部的人也不是软柿子,抱手臂的抱手臂,抱腰的抱腰,硬是不让顺昌侯动弹。
顺昌侯一口气没提上来,直直晕了过去。
工部的人慌了,忙抱腿抬手将人放上马车,派人请大夫,说辞很是一致:顺昌侯惊闻塞婉和儿子的事儿,高兴得晕过去了。
梁冲跑得没了人影,长宁侯府的马车在第二条街的十字路口遇着独自喊救命的梁冲,顾越白掀起车帘,朝跑得满头大汗的梁冲道,“你父亲晕过去了,快回去瞧瞧吧。”
天色昏暗,街道两侧的灯光影影绰绰,梁冲兀自甩手跑着,抬头问,“他怎么晕倒了?”
他才不回去呢,万一故意蒙骗他的怎么办,他要回府找他祖母寻求庇护。
“听说你和塞婉公主亲事将近,给乐的。”顾越白忍俊不禁。
“啥?”梁冲脑子转不过弯来,“谁乐得对儿子刀剑相向的?”
他惊讶得愣在原地,眼瞅着侯府马车将他甩在后边,又嚯嚯嚯追上去,“你说他因为什么事给乐的?”
顾越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脑袋,一字一字顿道,“听说你和塞婉公主的亲事。”
“他娘的放屁,爷我看得上塞婉公主吗?又不是眼睛瞎了。”梁冲抹了抹脸上的汗,认真的望着顾越白,见他不像说谎,怔怔道,“谁说我和塞婉公主要成亲的?”
顾越白据实以告,“礼部尚书大人向宫里递了塞婉公主求见的帖子,说是中意你来着,这门亲事已经铁板铮铮的事实了。”说到这,顾越白顿了顿,“梁少爷,你爹的娘放屁就是你祖母放屁吧,作为晚辈,这可是大不敬的话了,以后收敛些,小心御史台的人弹劾你。”
梁冲哪儿有心思管谁放屁啊,满脑子都是塞婉公主心悦他的事儿,他继续追着马车跑,和顾越白抱怨,“你说我哪儿得罪她了想这么个法子报复我,我赔罪认错还不成吗,大不了我将赢她的钱全还给她,她到底想怎么样啊。”
娶她,不是要他葬送一辈子吗。
顾越白也说不上来,安慰梁冲道,“她中意你说明她眼光好,你想想,要是连她都看不上你,多令人沮丧啊。”
这道理好像也没错,只是,梁冲咋就觉得这么不得劲呢。
“你快回去看看你父亲吧,改日把匕首还我。”夏姜芙觉得他们时时刻刻佩剑不方便,给他们兄弟准备了匕首,匕首是防身用的,可不是给老子杀儿子的。
梁冲回眸瞅了眼,跟着马车跑了一条街,双腿软得颤抖不止,他喘着粗气道,“我能不能坐你们的马车回府,我真怕他睁开眼就把我杀了。”
顾越白做不得主,转身看夏姜芙,见夏姜芙点了头才让车夫停下,梁冲跳上马车,撩起帘子,看夏姜芙在,脸上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低头掸了掸衣襟,中规中矩给夏姜芙见礼,“梁冲见过侯夫人。”
“你比越泽还小些,唤我声伯母吧。夏姜芙让顾越武给梁冲倒茶,柔声道,“你父亲一时想不开,别往心里去,待他清醒过来就好了。”
梁冲有些不好意思,甚是拘谨的挨着顾越白坐下,小声道,“无事,我回府问问祖母再做打算。”
顺昌侯性子软,好说话不假,但也仅限于外边,一回府就跟欠了他钱没还似的,不是打就是骂,要不是他祖母有些威慑力,自己压根活不了这么大,梁冲可不信他清醒过来就好了,清醒过来只会更变本加厉。
这些话,梁冲不好意思和夏姜芙说,夏姜芙温柔,说出来会吓着她。
顾越武将茶杯递给他,又倒了杯给夏姜芙,“娘,我看侯爷是动了真心要杀他,你没看那架势,比爹还凶狠。”
顾泊远很多时候不亲自动手,抽鞭子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顺昌侯就不同了,龇牙欲裂,面色扭曲,好像和梁冲有深仇大恨似的,梁冲掉头回去,没准真会丢了命。
夏姜芙失笑,“虎毒不食子,顺昌侯吓吓梁少爷而已,你爹惩罚你们时不狠了?”
顾越武斩钉截铁摇头,“不狠,比起顺昌侯,爹算得上温和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梁冲心瓦凉瓦凉的,顾泊远面容冷硬,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平日他看着心里都犯怵,这样冷若冰霜的人竟比他父亲温和,他这些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娘比不过人家娘体贴,爹比不过人家爹好,凄惨悲苦的过了十六年,他爹陡然转了性,要杀他。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夏姜芙轻笑出声,“你爹听着这话怕是该笑了。”
顺昌侯府的府邸离长宁侯府有三条街,周围住的都是达官贵人,马车停下,梁冲撩起帘子就要跳下去,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朝夏姜芙拱手作揖,礼数周全,“顾伯母,多谢捎晚辈一程。”
顺昌侯老夫人这两日身体不适,故而没有去云生院凑热闹,她也是刚收到消息,一直在门口等着,见梁冲跳下马车,急急迎了出来,哽咽道,“祖母的乖孙哦,他们欺负人啊,欺负咱家手里无权无势啊,你受苦了啊。”
老夫人抓着梁冲的手,抽抽泣泣落下泪来,“祖母对不起你啊,要你受这种委屈,改明日祖母就进宫,哪怕撞死在金銮殿也不能让你娶个黑人回家。”
礼部尚书下午进宫,她傍晚才收到消息,真的是没有实权谁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她心头恨啊,要是老侯爷活着,六部的人也不敢如此欺负到她们头上。
梁冲看长宁侯府的马车掉头,忙稳住老夫人的情绪,“祖母,您别难受了,孙儿坐长宁侯府的马车回来的,她们还没走呢。”
一听这话,老夫人才想起面前有些陌生的马车,掖了掖眼角,声音恢复如常,“侯夫人,冲儿给你添麻烦了。”
马车里的夏姜芙不得不撩起帘子,朝老夫人颔首,“老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梁少爷斯文淡雅,路上对小六照拂颇多,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他呢。”
老夫人眼角还湿润着,听夏姜芙夸奖梁冲,鼻头止不住发酸,摇着头说不出话来,都说她的孙子好,如今她的好孙儿就要被塞婉公主糟蹋了,她咽不下这口气啊。
“祖母,天色不早了,您想和顾伯母说话改日约个时间,先让她们回去吧。”梁冲扶着老夫人,朝夏姜芙拱手,“顾伯母慢走,改日再登门拜访。”
世家子弟,哪怕再不学无术,周身的气派也是寻常人所没有的。
夏姜芙笑着应了声好,吩咐车夫回府,将老夫人神色尽收眼底的顾越白于心不忍,“塞婉公主不是霸王硬上弓吗?梁冲是顺昌侯府的嫡子,老夫人对他寄予厚望,他娶了塞婉,往后再难翻身了。”
梁冲娶塞婉,朝廷担心他泄露重要机密,万万不会重用他的,梁冲这辈子,注定只能和他父亲一样做个闲散侯爷了。
“这事儿得看梁少爷自己怎么想,他喜欢塞婉公主的话,郎情妾意,天作之合,他要不喜欢,事情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夏姜芙喝了口茶,慢悠悠道,“翰林院是个清水之地,还没过多牵扯朝堂纷争,但有些事,你们该学的还是要学,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梁少爷这门亲事,是叫人给害了。”
顾越白和顾越武面面相觑眼,有些不太好意思,用不着说,是顾越泽给梁冲下了套,塞婉公主想见的是顾越流,送了两回信顾越流都没理会,顾越泽就让梁冲去应付塞婉,结果将自己推进火坑了,顾越白心虚道,“三哥这事也是为了六弟,塞婉公主比六弟大几岁,太不合适了。”
夏姜芙蹙眉,“这事和越泽还有关系?”
顾越白心知说漏了话,见夏姜芙看着他,就把顾越泽让梁冲借钱给塞婉的事儿说了,“公主输得身无分文,手里钱财还是梁冲他们看她可怜施舍的,估计还不起梁冲钱才想着嫁给他的吧。”
除了这个,顾越白真想不出塞婉为什么挑梁冲。
夏姜芙沉吟片刻,说道,“她是公主,哪会儿会为了几千两束手无策,娘觉得梁少爷是被陆柯给害了。”
陆柯中午在聚德酒楼宴请塞婉公主,二人聊了一个多时辰,离开酒楼没多久塞婉就向礼部递了帖子,要说和陆柯没关系,夏姜芙不信。
夏姜芙告诉双胞胎这事是想他们多长个心眼,“陆柯行事阴险,有仇必报,约莫是梁少爷哪儿得罪了他。”
“也太阴损了吧,承恩侯怎么教儿子的,成天躲背后算计人,他要算计我,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上回在鸿鹄书院的仇他还记着呢,偷偷携带武器暗算顾越流,恶人先告状叫苦,厚颜无耻的行径太令人发指。
“他的报应在后边呢,郭家小姐可不是好相与之人,往后有他吃苦的时候。”顾越皎成亲,郭家人也来了,郭小姐坐在一众小姐中间,趾高气扬,嚣张傲慢,不知情的还以为她要嫁的是皇亲国戚呢,挖苦讽刺其他人,不懂礼数,品行也不好,这种人,和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陆柯往后的日子,有得受。
顾越白犹觉得不痛快,和夏姜芙商量,“这件事我要不要和梁冲说说,总要让他知道自己的仇家是谁。”
“这种事哪儿用得着你出面,顺昌侯再不受恩宠,老夫人也是长郡主,这件事老夫人会处理好的。”夏姜芙和他们说是想他们多留个心眼,“以后你们入仕为官,敌人躲在暗处数不胜数,你们要小心行事,梁大人在东境遇刺你们也知道了,他连幕后真凶都不知道是谁,哪怕死了都死不瞑目。”
梁鸿一口咬定是承恩侯故意为之,糊涂至极,换作她,定会想方设法和承恩侯府绑在一起,回京在慢慢查真凶之事,结果呢,还在东境就把承恩侯给得罪了,这次承恩侯保他是碍于自身利益,回京后且看,梁鸿有遭殃的时候。
顾越白和顾越武点头,“我们知道了。”
关于梁冲和塞婉之事,几乎人尽皆知,夏姜芙见着宁婉静的面就将事情抛诸脑后了,拉着宁婉静的手,一个劲问她回娘家的事儿,郑嬷嬷昨日的所作所为有丫鬟和她说了,人是宁婉静的,她不会出手干预,让宁婉静自己拿主意,她说道,“云生院开园,国公府的人没人来,估计全迎你和皎皎了,改日我在云生院单独给她们开场戏,你请她们过去看。”
宁婉静笑,“好,今天母亲还与我说起此事呢,知道能补上,肯定高兴。”
宁婉静主动讲了国公府的事儿,夏姜芙送的礼精致,上下皆欢,尤其她父亲,爱不释手,一个人絮絮叨叨半晌,要不是碍着顾越皎在,没准自己去书房谁也不接见了。
夏姜芙细心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婆媳两其乐融融,回屋的顾泊远被忽略了彻底,饭桌上,夏姜芙继续给宁婉静夹菜,“你多吃些,忙了一天,夜里早点歇息,明早别来请安,睡到几时醒就几时起,我像你嫁进侯府来的时候,认床睡不着,常常天亮才有睡意。”
但要给老夫人请安,甭管瞌睡不瞌睡都要起床梳妆打扮,结果到了老夫人住处,丫鬟说老夫人还未起,她就在堂屋坐着等,等上半个时辰老夫人才慢悠悠从屋里出来,连续几天皆如此,她就晚半个时辰去,到了寿安院老夫人仍然在睡,她就又晚些,老夫人仍在睡,再晚些,老夫人还是没起,渐渐地她琢磨出不对劲,索性就不去了。
宁婉静点了点头,没了顾越流,饭桌上安静了许多,顾越泽有些不适应,停下筷子,朝夏姜芙道,“娘,您不是想将晋江阁姑娘们写的话本子拿到铺子卖吗,我今天买了间铺子,想装饰成书铺,您看看能不能我卖。”
顾泊远应他从账房支银两,他支了七万两,在西岳胡同买了间铺子,已经办妥了。
夏姜芙微微一笑,“当然可以了,你要开书铺的话,咱书阁还有许多书,挑挑拣拣放书铺,贵重些的就差人誊抄份搁着卖。”
儿子有想法,夏姜芙自是支持的。
顾泊远将碗推到夏姜芙跟前,夏姜芙自然而然给他舀汤,继续和顾越泽说话,“你爹请的匠人还没离开京城,趁着他们在,让他们装潢铺子。”
翻新院子的匠人是顾泊远从其他地方请来的,手艺别具匠心,比京城许多有名气的厉害多了。
顾越泽瞄了眼顾泊远,“好,可是我没钱。”
那些匠人开价高,他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你爹有。”夏姜芙看宁婉静碗里空了,又给她舀汤,抬头看着顾泊远道,“让越泽拿你的帖子上门拜访,多耽误他们几天没事吧。”
顾泊远貌似心情不错,“没事,明天我让向春去一趟。”
顾越泽开书铺在夏姜芙眼里是大事,几个儿子,只有顾越泽想着挣钱,她问顾越皎他们,“越泽开铺子,你们有什么想法?”
几个儿子身上的钱财不多,顾泊远说钱多会坏事,打小就依着府里规矩给他们发月例,如今儿子大了,不能再像往常按月领钱,否则出去应酬寒碜了怎么办?于是,她说,“不然娘每人给你们买间铺子,做什么你们自己想,越泽这间铺子是他自己买的,不算在其中,怎么样?”
顾越皎觉得这句话有些怪,提醒夏姜芙,“娘,我们是男子,用不着嫁妆啥的,身上的银子够开销,不缺钱。”
他管家,侯府名下的产业有多少他再清楚不过,哪怕他们没有俸禄,成天四处挥霍,百年不成问题。
“有自己的铺子总是好的,娘明天四处逛逛,你们铺子是买在一条街还是不同的街?”夏姜芙心里琢磨着铺子的地段,给儿子买的当然不能差了,西岳胡同那一带人多,但不是京城最好的,依着她来看,云生院外边的那条街优势更甚,随着晋江阁名声越来越响亮,慕名而来的客人只会更多,逢年过节,肯定和集市般热闹。
亏得云生院是以前的青楼一条街改建的,否则要容纳这么多人,还有些困难。
顾越皎看自己娘的神色就知道她是打定主意了,有些无奈,刑部事情一大堆,他哪儿有心思管铺子。
“娘,我的铺子你看着买,晋江阁的话本子卖得好的话我就开两间书铺。”顾越泽来者不拒,夏姜芙肯给他当然要收着了,而且就他所知,夏姜芙买铺子的钱也是从账房支,既然是从账房支的银两就是顾泊远的,他要。
顾越白和顾越武看顾越泽表了态,也纷纷表示接受,“谢谢娘。”
“和娘客气什么,娘先给你们买铺子,之后遇着合适的田产啊,宅子啊,再给你们买些备着。”夏姜芙将碗推给宁婉静,想起还有宁婉静来,“对了,星辰也有份。”
顾越皎:“”听着怎么像给女儿置办嫁妆?
顾越白则听出令层含义,“娘,您不会是想要分家吧?”
城中有人分家就是这么来的,田产,宅子,铺子,分得一清二楚,要是那样的话,他还是不要了,“娘,铺子我还是不要了,到时候肯定忙得焦头烂额,太累了。”
顾越武点头,“我也不要了。”
夏姜芙看顾越皎和顾越涵,二人俱点头,夏姜芙不勉强他们,“那就给星辰,越泽和小六买。”
宁婉静错愕,急忙表态,“母亲,我也不要,您给三弟和六弟买吧。”
“好,娘给我买吧。”顾越泽专注地吃着饭,今天买铺子,他转悠了一天,讨价还价磨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以为七万两买个铺子绰绰有余,谁知问价格才知,最便宜的铺子都要八万两,七万两压根不够,他将自己攒的钱掏出来才凑齐了,铺子就是钱,多多益善。
夏姜芙嗯了声,问谁要喝汤,顾泊远递过碗,夏姜芙又给他添了碗。
说起铺子,顾越皎顺势将让宁婉静主持中馈的事儿说了,以为夏姜芙会答应,但夏姜芙想也没想说不行。
宁婉静安静的喝着汤,脸上没有半点尴尬,像是早料到了似的。
夏姜芙道,“星辰刚进咱们家就急着忙上忙下不好,你看府里主持中馈的夫人们,熬着熬着脸色越来越憔悴,皮肤跟老树皮似的,星辰如花似玉,哪儿能遭这种罪。”
后宅的事儿繁杂无聊,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儿要计较上老半天,女子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这么给蹉跎没了,不值得。
她问宁婉静,“星辰想管家吗?”
要是宁婉静愿意,她也拦不住。
宁婉静笑着摇头,“我听母亲的。”
夏姜芙听得笑逐颜开,恨不得抱着宁婉静好好哄哄,女儿乖巧贴心,这话当真是不假,她怎么就没生个像宁婉静这样的女儿呢,柔声解释道,“管家这事太累了,账本啊,采买啊,烦不胜烦,还是让皎皎管着吧,他在刑部也做这些事,后宅之事得心应手,咱就想想怎么过得舒服就成。”
“好。”宁婉静笑得甚是满足,她回国公府,宁婉如明里暗里讽刺她嫁错了人,要是入宫,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结果嫁给徒有其表的顾越皎,如云入泥,她看得出来宁婉如是羡慕她,夏姜芙性格好,送给所有人的礼物都是依着他们喜好来的,祖母的是套鎏金经文,父亲的是吴道子画作,母亲的是上等茶具,投其所好,私底下定是派人打听过的,目的就是想让她抬得起头来,最让她觉得贴心的是给十三弟的狼毫笔筒里有张银票,十三弟和她一样,都是庶出,她娘在她不记事的时候就死了,十三弟也是一样,不过她运气好,抱养在嫡母膝下,没吃过苦,十三弟不受待见,下人们见风使舵,极为敷衍,她在夏姜芙跟前轻描淡写提过一次,没想到夏姜芙就听出了内里的意思。
只有真正善解人意的婆婆才会不嫌弃她庶女的身份,爱屋及乌对十三弟好。
所以,宁婉静说什么她都答应。
能真心待她重视的人不会害她。
换作别人,拦着不让儿媳主持中馈可能是怕被架空没了权,但夏姜芙绝对不会这般想,果然,是怕累着她。
回到院子里,顾越皎去罩房洗漱,郑嬷嬷走了进来,蹙眉道,“大少爷让您管家是器重您,您怎么不顺水推舟应下,以夫人的性格,您说想,她也不会说什么的。”
女子能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除了丈夫的敬重,再者就是权势,别以为管家是个累人的活,其中好处数不胜数,要知道,国公夫人进府后也是过了好些年才慢慢接触管家事宜的,就是这样,二夫人还有微词,认为老夫人偏心了大房。
老夫人管家,大房二房一视同仁,大房管家,好处就倾斜大房了,所以才惹得二夫人不快,宁婉静进门就能主持中馈,好好的机会她竟然给拒绝了,真的是
宁婉静神色有些冷,“嬷嬷,凡事我自有主张,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对,尽管回国公府和母亲说,用不着挑拨离间。”
可能真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心底确实向着夏姜芙多些,至少,她在夏姜芙身上看到的关心,而不是别有用心的试探,“嬷嬷,有些话我说在前边,你是我的陪嫁嬷嬷,你的心思要在国公府,走了就不用回来了,我相信,只要我说句话,侯府想来心湖院伺候的人多的是。”
郑嬷嬷脸色微变,“五小姐,您”
“你好好想想,下不为例。”宁婉静摆了摆手,听着帘子传来响动,起身迎了过去。
她素来不是软柿子,母亲以为郑嬷嬷就能控制她,大错特错了。
☆、妈宝065
郑嬷嬷低头疾步退了出去, 夜风刺骨,她打了个冷战, 眺目望向远处漆黑的夜, 露出迷茫之色。
宁婉静说得出做得到,自己要是真被撵回去, 国公夫人也容不得自己, 被出嫁的小姐送回府,不是犯了大错谁信, 回了国公府,她的结局可想而知。
这时候, 旁边丫鬟走过来轻轻掩上了们, 郑嬷嬷侧目看了两眼, 是侯府的下人,宁婉静出嫁,国公夫人精挑细选了四位丫鬟陪嫁, 姿容艳艳,身材纤纤, 容貌不输夏姜芙身边的丫鬟,下午回来,宁婉静就不动声色将人打发到了偏院, 说是天气寒冷,老夫人在祠堂诵经念佛容易着凉,让她们缝制几套护膝和手套。
手段雷厉风行,不是省油的灯。
国公夫人的算盘估计打错, 要拉拢长宁侯府,从宁婉静身上下手是没用的。
四名陪嫁夏姜芙是见过的,以为宁婉静想法与她一样,喜欢长得好看的丫鬟伺候,见宁婉静身后跟着侯府的丫鬟,她询问,“心湖院是不是人手不够,待会我让管家挑些机灵点的人过去。”
女子出嫁,身边服侍的都是陪嫁过来的丫鬟,宁婉静重用侯府的人,夏姜芙有些想不明白。
“天冷了,我想着祠堂冷,让她们为祖母做几对护膝。”宁婉静面色坦然,落落大方,上前挽了夏姜芙手,“母亲是要出门?”
顾越白和顾越武如贴身侍卫似的跟在夏姜芙身后,见着宁婉静,喊了声大嫂便不吭声了,听宁婉静问,顾越白道,“娘说要去户部把银子拿回来,大嫂要不要一起,待会去云生院看戏。”
工部的人丈量了尺寸,今日着手修建阁楼,晋江阁姑娘们在大堂演戏,大堂不够宽敞,接纳不了太多人,他们得早些去才有位置。
夏姜芙拉过她的手试了试温度,手心不凉,这才放了心,往她身后看去,“怎么不见皎皎?”
“各地管事送账本来,相公和他们说话,母亲找他有事?”侯府名下产业众多,全由顾越皎管着,书桌上一叠一叠的账本堆积如山,昨晚顾越皎翻到半夜才睡,估计还要看几天。
夏姜芙恍然,侧目唤顾越白,“小四喊你大哥出来,账本的事儿,以后再看,趁着近日有空,多陪你大嫂才是。”
新婚夫妇,多些时间互相了解彼此有利于加深感情,顾越皎一心扑在账本上怎么行,她何时才能抱孙女。
顾越白应了声快速跑了,夏姜芙叫住他补充道,“让你大哥把账本给你三哥,他打小财迷,核对账本得心应手,往后管家的事儿就交给他了。”顾越泽眼力好,心思敏锐,没有成亲时间多,管家再合适不过。
顾越白跑出去十几步远,闻言重重哎了声。
不一会儿,和顾越皎并肩而来,兄弟两五官有些肖似,只是顾越白略有些稚嫩,温润谦和不及顾越皎稳重,宁婉静眼里淌过笑意,看得出十分欢喜。
天儿不好,阴沉沉不知何时又要下雨,夏姜芙仰头望着乌云,劝宁婉静,“你今个就别出门了,和皎皎到处逛逛,我带小四他们办正事。”
晋江阁姑娘们的进项充入国库,她得去户部把买卖身契的钱要回来,接下来还要去买铺子,一天下来没时间陪宁婉静,“皎皎去刑部当值了我再带你到处转转。”
夏姜芙穿了件红色披风,背影娇艳,宁婉静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见披风拂过拐角才收回了目光,顾越皎立在边上,含笑指旁边拱门,“走吧,我带你转转,娘担心你嫁进府受了冷落,叮嘱过我好多回了。”
夏姜芙嫁给顾泊远的时候,顾泊远忙得不可开交,她要应付老夫人,心底憋屈得很,如今有了儿媳妇,自然不想宁婉静走她的路子,成亲前就交代他多抽时间陪宁婉静,昨天一批账本送来,他忙得给忘记了。
宁婉静顺着他指的方向,说要去红枫园转转,顾越皎乐得作陪,牵着她的手,边走边介绍院子的布局,新婚燕尔,感情蜜里调油,看得身后的丫鬟们脸红心跳。
给儿子儿媳创造更多独处机会,夏姜芙心情也好,径直进了户部衙门,户部管着国库,最会精打细算,收钱的时候速度又快又狠,往外掏钱却磨磨蹭蹭一拖再拖,夏姜芙以为会费些功夫,没料到户部尚书识趣得很,夏姜芙说明来意,户部尚书二话不说就把银票给了她,还殷勤的问她数额对没对。
顾越白过了一遍数,朝夏姜芙点头,户部尚书给夏姜芙倒茶,语气有些讨好,“听闻晋江阁挣的钱悉数救济天下贫民乞丐,下官替百姓谢过侯夫人了,晋江阁由侯夫人和梁夫人打理,不知缺不缺人手,要是缺的话,内子也能尽些绵薄之力。”
当时皇上命三位侯夫人教养云生院的姑娘们,六部尚书拧成一股绳反对,伯爵世家夫人身份尊贵,如何能下.贱女子同处,幸在皇上明察秋毫没有让尚书夫人一道,否则定会引来轩然大波。
京城中稍微有名望的人家谁不是对此嗤之以鼻,不成想夏姜芙心思独特,带着晋江阁的姑娘们杀出一条血路,且在京城的地位一跃而起,以前他们是避之不及,现在是巴不得沾上点关系,救济天下难民,传出去可是受百姓们景仰的事儿,他也想谋个好名声。
夏姜芙没想那么多,“尚书夫人有空帮忙是好事,工部修建晋江阁,晋江姑娘们暂时在大堂演戏,地小,谁小声说句话就会影响其他人看戏,尚书夫人能出面,再好不过了。”
户部尚书会意,晋江阁缺个唱白脸的人,他爽朗应下此事,和夏姜芙商量好日子,决定到时候让妻子过去。
有些事夏姜芙怕是没看到苗头,工部修建晋江阁是从户部支的银子,皇上召见他进宫特意说起此事,晋江阁务必要建得够大够敞亮,容纳越多人越好,朝廷禁娼,扶持青楼女子从良,又修建屋舍临时安置乞丐,到达一定人数,户部重新发放户籍,送他们去蜀州通州等偏远地开荒,自给自足。
那时候,大街小巷再没有要饭的乞丐,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至于扶持乞丐们的银两,就靠晋江阁的收入,以东墙剩余之砖瓦补西墙,两全其美,朝廷负责引导即可,国库不会有丁点损耗。
所以晋江阁的收入至关重要,姑娘们做的可以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下官替内子谢过侯夫人。”
“尚书大人客气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拿了钱,她要去云生院旁边街道转转铺子,完了还要去晋江阁看看情况,夫人们买对牌看戏,有专门负责收钱的人,朝廷愿意接过手,她便用不着找账房先生核对,想到这,她和户部尚书道,“晋江阁的进项,还请尚书大人奏折皇上由户部接手,我就不干预了。”
大把的银子,到头来落不到自己口袋,不如当不知道。
户部尚书低着头,“侯夫人说的有理,待会下官就入宫禀明此事。”
户部尚书和夏姜芙一起走出衙门,听外边人说顺昌侯老夫人进宫去了,在太后寝宫哭得肝肠寸断,不肯答应塞婉公主和梁冲的亲事。
说起来,太后要唤顺昌侯老夫人声皇姑,老夫人抹开面子不要脸,这桩亲事能不能成还真是不好说。
户部尚书不好暗中议论皇家之事,忍着嘴,不发一言,送承恩侯府的马车走远了才招侍从去打听发生了何事,顺昌侯府和南蛮和亲,文武百官乐见其成,可别让老夫人哭哭啼啼搅黄了,他家里还有两个适龄的儿子呢。
侍从急匆匆跑了,而马车里,顾越白和夏姜芙也在说此事,“老夫人辈分高,太后估计不好拂她的意,梁冲不娶塞婉公主,事情就还得落到其他人身上,京城人又要惶惶不安些时日了。”
“塞婉公主秉性不坏,要是脸白些看着不丑,不知谁会娶她”夏姜芙感慨了句,她是从来没想过和亲之事会落到她儿子头上,南蛮被顾泊远击退,恨他们还来不及,塞婉怎么会嫁进侯府。
但是,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塞婉就是看上顾越武了,还和皇上直截了当说了自己的意思:她想嫁给顾越武。
这消息让闻声赶来的太后和顺昌侯老夫人惊讶得掉了下巴,尤其是老夫人,她在太后寝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哭得稀里哗啦,什么里子面子都没了,到头来塞婉公主看上的不是她乖孙子,而是长宁侯府的纨绔,心思百转千回,又庆幸又气愤,庆幸梁冲逃过一劫,气愤的是塞婉狗眼看人低看不起她乖孙。
心情五味杂陈,说不上来。
皇上坐在桌案后,许久才回过神,喝茶掩饰自己的失态,“你说想嫁给顾越武?”
不是从母狼嘴里抢崽儿吗,塞婉公主可真敢想。
塞婉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塞婉仰慕顾五少才华,非他不嫁,还望皇上成全。”昨晚她想了一宿,长宁侯在安宁位高权重,几个儿子聪慧俊俏,这门亲事无论从容貌还是实力上来说有些门不当户不对,肯定会惹来诸多不满,但想要达成所愿,只有不要脸豁出去了。
一时之间,御书房内安安静静的,针落可闻。
皇上道,“你说仰慕他的才华?”
顾越武在科举中不够二甲进士,论才华,哪儿比得过新科状元,塞婉这理由,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塞婉被戳穿心思,脸色泛起了红晕,好在她人黑,不怎么看得出来,离她近的太后和顺昌侯老夫人以为她抹了胭脂腮红,没有在意,老夫人愣愣的问,“你不想嫁给冲儿?”
外边人说得眉飞色舞,煞有其事是怎么回事?
她儿子为了此事晕过去半夜才醒来,敢情是自寻烦恼。
“不想,塞婉自始自终仰慕的只有长宁侯五少爷,还望皇上成全。”说着话,塞婉双腿弯曲,跪了下去,这在安宁国来看是极大的礼数了,皇上皱了皱眉,没有立即回答她,“你先起来吧,和亲之事,容朕好好想想。”
顾越武的亲事他可做不得主,前两天从夏姜芙手里要来晋江阁姑娘的收入已经遭她记恨上了,再贸然下旨赐婚,怕又让夏姜芙指着自己鼻子骂,夏姜芙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文武百官的女眷,无不想和夏姜芙沾点亲带点故,不处理好了,他赐婚的旨意会引来所有女子痛恨抱怨,千夫所指。
这桩亲事,不好办。
面色同样不好看的还有老夫人,她心情复杂,为了梁冲的亲事,她一宿未睡,天一亮就来宫里找太后诉苦,结果是她自作多情会错了意,太丢人现眼了,此时知晓事情真相,她竟说不出是高兴多些还是生气多些。
“你想嫁进长宁侯府?”搭着老宫人手臂的太后幽幽出声,喜悦慢慢自嘴角蔓延开,凤冠垂着的流苏下,精明的双眼淌过喜色,上前扶着塞婉起身,慈祥道,“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眼力,顾家的几个小子生得俊美,气质出尘,与你甚配。”
太后看着塞婉黢黑的脸颊,只觉得大快人心,这门亲事,当真合她心意不过,她牵着塞婉,吩咐人赐座,温声道,“听说你和他们同去西南又一路回京,是不是路上有了”
“母后。”皇上听出太后的引诱之意,出声打断了她,“长宁侯训子甚严,教子有方您是清楚的。”
听太后的话,明显想撮合二人不惜引诱塞婉说些败坏名声的话,传到夏姜芙耳朵里,撕破脸也会问太后讨个清白和公道,要是那样宫里别想安宁了,他不得不提醒太后说话谨慎些,落下口实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微微一笑,越看塞婉心头越是满意,握着塞婉的手,仿佛疼爱晚辈的长辈,夏姜芙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挑儿媳妇的眼光极高,要是娶个这么丑的儿媳妇进门,不知道夏姜芙夜里会不会被吓醒。
能给夏姜芙添堵,她无论如何都要促成这门亲事。
皇上哪儿看不出太后的心思,看着塞婉,声音沉沉道,“安宁国的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会将你的意思转达给长宁侯夫人,应不应,端看长宁侯府的态度了。”
老夫人听着这话不乐意了,她孙子和亲是两国大事,利国利民,搁长宁侯府就是父母之命了,皇上这心思都快偏到沟里了吧,越想越不得劲,她捏着帕子,一字一字道,“和亲是为了巩固两国友谊,说起来,南蛮投降全靠长宁侯的功劳,他的儿子娶塞婉公主,想必南蛮人心服口服,这桩亲事挺好的。”
皇上看了眼老夫人,从座位上站起身走了出来,岔开了话,“您怎么有空来宫里了?”
这会儿想起她来了方才干什么去了,老夫人心下不满,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和善道,“许久没进宫来瞧瞧了,年纪越大,越怀念以前的日子,你父皇在的时候,隔三差五会请我入宫进膳,仔细想想,都好多年了啊。”
先皇登基时的战乱,他继承皇位时的动荡,牵扯进来的皇家人大多处置了,老夫人不理朝堂事,明哲保身,闭门不出,先皇夺嫡时她却出面相助,先皇念着她的好,赐予了梁家顺昌侯的爵位,顺我者昌,是先皇对老夫人的感激以及承诺。
“父皇常说是您救了他,走前都还念着您的好,您想进宫了派人说声,朕安排轿子接您。”如今整个安宁国,老夫人辈分算是最高的了,顺亲王在她跟前都要毕恭毕敬唤声皇姑姑,何况是他,辈分又矮了一截。
老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这把年纪,走哪儿都是老祖宗,众人必须要捧着供着,时不时出来溜达圈还成,次数多了,晚辈们就该嫌弃了。
“你父皇是明君,你也是,百姓安居乐业,京城风气好,都是你的功劳。”老夫人实话实说,萧家出明君,代代帝王皆不是昏庸无能之人,是天下百姓之福。
皇上面色沉着,扶着她在椅子上落座,吩咐宫人奉茶,余光撇到塞婉黑黢黢的手背,几不可查叹了口气,塞婉公主是南蛮皇室中人,嫁给顾越武,南蛮人不敢说什么,但从另一角度说,顾家人对南蛮皇室而言算是仇人,仇人和亲,恐怕会生出事端。
“顾家孩子老臣也见过,彬彬有礼,斯斯文文的,是个好孩子,和塞婉公主乃天作之合的一对。”老夫人继续表达自己的看法。
太后听老夫人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和颜悦色道,“皇上,塞婉来安宁也有几个月光景了,和亲之事再没有定夺,南蛮以为咱忽悠人,这门亲事没什么不好,你要担心安宁侯夫人不依不饶,奉哀家懿旨即可。”
她得罪夏姜芙不是一回两回了,大不了让夏姜芙骂几句,她不在乎。
“此事待朕问过长宁侯的意思再做打算。”皇上坚持己见,当下就派宫人请长宁侯和长宁侯夫人进宫,下令要求保密,万一风声走漏出去,对长宁侯府名声不好。
老夫人眉梢动了动,皇上八面玲珑,真会为长宁侯府着想,昨天传梁冲和塞婉可不是这么个情形,谁想过顺昌侯府的名声,不得不说,老夫人嫉妒了,凭什么所有人都要顾忌夏姜芙的感受,虽说夏姜芙不如传言中讨厌,但她心底就是不痛快。
夏姜芙沿着云生院周围街道逛了圈,从禁娼后,这三条街生意一落千丈,门可罗雀,许多铺子都有意卖,且价格低廉,夏姜芙一口气买了五间铺子,顾越泽和顾越流一人一间,剩下的问顾泊远作何处理,天淅淅沥沥下着雨,雾蒙蒙的,不知不觉午时过半,夏姜芙带着顾越白和顾越武去云生院用膳,马车刚在门口停稳,守门的侍卫就迎了上来,说是早上宫人来传话,请她进宫。
夏姜芙瞅了眼天色,问道,“宫人可说了是太后还是皇后的意思?”
“是皇上的意思。”话落,侍卫低眉顺目退到边上。
夏姜芙心下不解,晋江阁的收入情况她已经提出让户部接手,皇上找她还有何事?遐思间,后边传来车轱辘声,片刻的功夫就停在了边上,帘子掀开,露出顾泊远晦暗不明的神色,“皇上有急事召见,你随我进宫吧。”
眼神若有似无落在顾越武身上,吓得顾越武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唤了声父亲,顾泊远道,“小五也去。”
夏姜芙疑惑更甚,转头凝视着顾越武,顾越武忙摆手,“我天天跟着娘,没有外出闯祸。”
“嗯,娘知道。”六个儿子,顾越武打小最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待在屋里看书敷脸,夏姜芙不信他会闯祸,“随我进宫看看发生了什么,小四想不想去?”
顾越白还在回想近日他有没有闯祸,闻言,嗫喏的摇了摇头,这种事绝对不是好事,能避则避,“娘,我在云生院等您和五弟,你们要回来接我啊。”
“好,中午吃什么让厨子做,娘很快就回了。”
顾越白撩起车帘下地,暗暗打量了顾泊远眼,怯怯的退到走廊上,看顾泊远踩上马车没有回头看他,他心里才舒了口气,顾越武最乖巧懂事,绝对不会乱来,这件事肯定另有隐情,他首先想到的顾越流,顾越流性子跳脱,做事不计后果,没准惹了什么事被告到皇上跟前了,但顾越流去书院要放假才回来,时间上不对,如此就剩下就顾越泽了,想到顾越泽,他的脸慢慢沉了下来,心底涌上不好的感觉,顾越泽和宫里太监们赌博,当时他们也在场,难道东窗事发,皇上请顾越武进宫对峙?
想到这件事的后果,顾越白屁股隐隐作痛。
马车渐渐远去,一路往宫里行驶,顾越白没心思看戏,坐上顾泊远的马车,赶紧去西岳胡同找顾越泽,顾越武兜不住事,夏姜芙一问他什么都招了,得让顾越泽想想法子。
正值晌午,皇上在皇后寝宫设宴款待她们,太后她们也在,夏姜芙扫了圈,可不认为是皇上心血来潮,铁定是鸿门宴,跨进门槛,中规中矩给皇上和太后行礼,开门见山道,“不知皇上召见所谓何事,臣妇已和户部尚书大人说过,以后晋江阁的账册由户部接手”
皇上面不改色,低沉道,“此事稍后再谈,什么事,用过午膳再说吧。”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夏姜芙想了想,安之若素落座,太后坐她对面,拉着塞婉的手,喜欢得不得了的模样,“你素来眼力好,以你的眼光来看,塞婉这丫头怎么样?”
夏姜芙忙活一上午,饥肠辘辘,哪儿有心思和太后寒暄,手指着指盘里的清蒸鱼,宫人立即上前帮忙夹,她慢条斯理吃着,压根不搭理太后。
太后碰了壁难得没有发火,夏姜芙不先垫垫肚子,待会知道真相估计气都气饱了,她招呼塞婉,“尝尝宫里的膳食,多吃些,你太瘦了。”
最为忐忑的要数顾越武了,他,顾泊远,皇上一桌,几乎不敢抬头,一直闷着头吃饭,宫人夹什么吃什么,吃到最后,肚子撑得有些难受,邻桌的夏姜芙也差不多了,最末喝了半碗汤,说道,“御膳司的人厨艺愈发好了,皇上该赏他们。”
太后配合的朝外招手,“传哀家的意思,赏。”
心里装着喜事,太后胃口好,吃得比平日多,她问塞婉,“吃好了没?”
塞婉不好意思点了点头,搁下筷子,垂着眼睑,不敢抬头和夏姜芙对视。
“阿芙啊,今个儿叫你和承恩侯进宫是为了桩事。”太后不等皇上开口,自己说道,“和亲之事是皇上应允南蛮皇室的,塞婉来京城有些时日了,她啊,看上家少爷,苦于女儿家矜持不好意思开口,进宫请哀家给她拿主意。”
夏姜芙拿手帕擦了嘴,显得漫不经心,“然后呢。”
“哀家觉得这门亲事可行,你认为呢?”
夏姜芙不着痕迹扫了眼顺昌侯老夫人,老夫人瞧着脸色不太好,眼角浓浓的圈黑色,该是夜里没休息好的缘故,她道,“塞婉公主的亲事,还是问过当事人的意思吧,皇上答应和亲是想增进两国情分,别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太后脸色变了变,“你知道了?”
“动静闹得这般大,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夏姜芙不以为然,顺昌侯当街纵凶的事儿都做出来了,还有不知道的吗?
太后垂眸,面露沉思之意,“你不同意这门亲事?”
夏姜芙静静坐着,听得一头雾水,“与我何干,老夫人在此,您该问她的意思才是。”
闻言,太后扬唇笑了起来,轻拍着塞婉手臂,愉悦道,“塞婉中意的你家五小子,问老夫人作甚,这门亲事你要觉得可行,待会皇上就下旨赐婚”
夏姜芙放松的心渐渐崩了起来,不可思议的问道,“你说塞婉公主看上越武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顾越武哪点入了塞婉的眼?
太后满意于她的吃惊,脸上笑意更甚,“是啊,塞婉这丫头说她仰慕越武的才华。”
“他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斐然,塞婉公主仰慕他没错。”夏姜芙夸起自己的儿子是不遗余力,太后早见识过了,她及时打断夏姜芙不要脸的吹嘘,说道,“哀家也是这么同她说的,这门亲事你是应了?”
夏姜芙的目光落在塞婉光洁的额头上,滞留许久没有答话,像是在斟酌怎么拒绝,又像是犹豫,太后抵了抵塞婉,示意她抬起头,塞婉愣愣的仰起头,对上夏姜芙端详的眼神,只看夏姜芙红唇微启,“小五,你怎么看?”
顾越武手足无措,他哪儿遇到过这种事,“我听娘的。”
“我不答应。”夏姜芙声音干脆,“民间流行句古话,女大三抱金砖,塞婉公主比小五大两岁吧,不合适。”
太后神情一滞,她认识夏姜芙二十多年,头回看夏姜芙嫌弃一个人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年龄的,她都想好怎么遮掩塞婉的皮肤黑了,偏偏夏姜芙绝口不提容貌,她诸多说辞压在心里说不出口。
年龄大,确实是个难题。
“越泽和她年邻相仿,他娶塞婉,你不会拒绝了吧。”太后退一步,折中道,“越泽乃新科状元,才华不输越武,他和塞婉更登对。”
夏姜芙没有反驳太后,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太后当我儿子是货物呢,挑挑拣拣随便人选,要我说,古往今来,论学识谁比得过皇上,学识渊博才懂知人善任,如今风调雨顺,长宁长治久安,全是皇上的功劳,塞婉公主仰慕才华而来,当然首选皇上了。”
邻桌,顾泊远眉头紧锁,暗道,果真还是来了。
皇上搁下筷子,脸色有些阴沉。
“臣妇觉得,南蛮臣服的是安宁皇室,塞婉公主嫁给皇上,南蛮举国上下欢呼沸腾,为之雀跃的。”夏姜芙无关痛痒道。
太后神色僵硬,当着老夫人和塞婉的面不想给夏姜芙难堪,笑吟吟解释,“后宫充盈,皇上已决定不再添人,你之前口口声声骂皇上年年选秀,如今岂不是正好。”夏姜芙口无遮拦,在刑部衙门诋毁后宫妃嫔,暗指皇上行径和青楼嫖客无异,胆大包天,要不是念长宁侯军功显赫,劳苦功高,就夏姜芙的脑袋,不够刑部砍的。
“皇上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臣妇敬重还来不及,如何敢骂皇上,太后怕是听人乱说一通,对臣妇有什么误会。”夏姜芙可不记得她骂过皇上,她只是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但句句发自肺腑,感人至深,连她儿子们都没听过。
太后被她的厚颜无耻惹得怒气横生,紧了紧手,触到塞婉纤细的手指,回归正题,“和亲是两国大事,朝廷上下都等着,你别总想着自己。”
“太后说笑了,我儿的亲事,我哪儿会想着自己,当然以他们为先。”夏姜芙看着塞婉,有些不忍心,当着塞婉公主的面拒绝她,她只怕不太好受。
气氛凝滞,太后铁青着脸,圆目怒瞪着夏姜芙,额头上的流苏晃了晃,她讽刺道,“你自私自利惯了,和亲是喜事,你不就嫌弃塞婉长得丑配不上你儿子吗,何须用年龄说事,京里联姻的人家,女大男小的不是没有。”
夏姜芙轻轻笑着,“太后也说是联姻的人家了,长宁侯府的繁荣昌盛还犯不着用联姻维持,没什么事,臣妇先回去了。”推开椅子站起身,叫上顾越武出了宫殿。
气得太后差点拍桌,朝皇上道,“你瞧瞧,嚣张成什么样子了,你是天子,她甩脸色给谁看呢。”
顾泊远起身施礼,态度诚恳,“还请太后别和阿芙一般见识,她护短了些,性情不坏。”
“护短就该所有人纵着她,哀家看她是愈发无法无天了,长宁侯,你对朝廷有功,哀家和皇上记着,但府里的事儿也该好好管管,传出去,丢的是长宁侯府脸面。”太后拉着脸,语气十分不好,沉默不言的皇上抬起头,一锤定音道,“好了,方才之事当作不知,塞婉,你来京时日尚浅,朕会吩咐六部,往后京中的宴会必邀请你参加,再好好看看,亲事是一辈子的大事,别太过草率。”
要进长宁侯府的门,除非夏姜芙点头,塞婉要是有宁婉静的皮囊一切好说,偏偏
皇上不想插手此事,以公务缠身为由,叫上顾泊远去御书房议事。
雾蒙蒙的天飘起了雨,皇上行色匆匆,看得太后又是一气,朝老夫人道,“您瞧瞧,哀家的话也不管用了,夏氏为什么有恃无恐,不就是一个个给惯的?”
在府里顾泊远惯着,出了门皇上睁只眼闭只眼纵着,不把她这个太后放眼里。
老夫人没有吭声,她想起关于夏姜芙的一桩传闻,说她深夜进宫骂得皇上狗血淋头,当场不予追究顾越泽赌博之事,之前她以为外边人夸大其词,天子岂是夏姜芙能出言训斥的,不怕掉脑袋?
此时看皇上对夏姜芙的偏袒,挨骂估计是真事。
不愧是先皇的儿子,父子两对夏姜芙都一个态度,能纵则纵。
“你也别多心,有些人太过安分守己反而不好。”老夫人思来想去,只想了这么句安慰太后的话。
长宁侯位战功赫赫,膝下有六子,要是夏姜芙面面俱到,左右逢源,朝廷就该忌惮了,夏姜芙目中无人,不拉帮结派,对朝廷来说反而是好事,她好像从来没听说夏姜芙和谁走得近过,夏姜芙在京城,没有朋友。
“要不是想到这点,我会容忍她到现在?”比起其他世家夫人,夏姜芙确实很令人放心,不四处参加宴会结交朋友,养的儿子个个没有出息,不像承恩侯府那位成天钻营算计。
老夫人心下叹息,抱怨长宁侯和皇上纵容夏姜芙,太后心里何尝不是,太后和夏姜芙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每二人争锋相对,夏姜芙是绝对不认输,京中夫人小姐不是傻子,换作其他人,当面和太后呛声早没命了,偏偏夏姜芙活得好好的,太后还不得不给她面子,久而久之,风向就会变了。
夏姜芙这性子,就是他们自己给纵的。
顾越武扶着夏姜芙,坐上马车一颗心还不上不下提着,“娘,塞婉公主不是看上梁冲了吗,和儿子有什么关系?”
好端端的,怎么牵扯到他身上了?
夏姜芙也想不明白,盯着顾越武认真打量许久,猜测道,“估计看你生得龙章凤姿起了旖旎心思吧,你喜欢塞婉吗?”
顾越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白天瞧着塞婉只是觉得有些丑,晚上就有些吓人了。
“娘觉得不合适,你别担心,娘会给你找个好看的媳妇的。”塞婉五官不够精致,皮肤又黑,哪儿能给她做儿媳,万一生个黑黝黝的孙女怎么办?坚决不行。
和亲之事暂且搁置,皇上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给塞婉,又下令往后京中宴会必须请塞婉参加,六部的人个个是人精,哪儿还有不懂的,姜还是老的辣,顺昌侯老夫人守着太后哭一通就把和亲之事搅黄了,请塞婉参加宴会,不是引狼入室吗?
想着是顺昌侯老夫人惹出来的事儿,私底下许多人抱怨,老夫人疼孙子她们就不疼儿子了?谁舍得自己宝贝疙瘩娶塞婉,不是糟蹋人吗。
可怜老夫人进宫丢了脸不说,还惹得诸多埋怨,明明是夏姜芙不答应和亲,和她有什么关系,无缘无故给夏姜芙背了锅,老夫人别提多郁闷了。
☆、妈宝066
寒风瑟瑟, 树上的最后片叶子坠落时,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路人们惊喜的仰头望向漫天飞舞的雪花, 唇角扬笑,旁边巷子涌出许多孩童, 拍手欢呼雪的到来。
冬寒, 却乐子多。
尤其是京城的伯爵侯府,夫人们推崇雅致, 赏雪宴,赏梅宴, 泡温泉, 诸位此类的宴会数不胜数, 京城的冬,热情更甚。
但是今年,各大府邸皆安安静静的, 没有任何动作,往年里穿着貂皮大氅招摇过市的夫人们好像没了兴趣, 极为贞静,便是寿宴婚宴大多都只邀了亲朋好友相聚,今年的冬天, 有些不太寻常。
比如,往年受人指指点点的是夏姜芙,今年换成了顺昌侯,众人鄙夷他游手好闲不作为, 阻拦和亲拖朝廷的后腿,是朝廷的害群之马,顺昌侯气得鼻子都歪了,他说破嘴皮子人家都不信,坚持认为塞婉意欲和梁冲和亲,奈何老夫人倚老卖老搅黄了亲事,结果弄得文武百官跟着提心吊胆,这些日子,顺昌侯和梁冲走到哪儿受的都是冷脸。
梁冲也好不到哪儿去,往日走得近的朋友对他避如蛇蝎,花钱请他们去酒楼,一群人围着他冷嘲热讽,年轻气盛禁不住外人挑搬弄是非,说他仗着祖母撑腰罔顾两国大事,将京城少爷们推入水深火热,和顺昌侯道,“父亲,和亲之事不然应下来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话还没说完,梁冲顺势将手炉摔过去,震怒道,“你入地狱?也要地狱肯收。”
塞婉看上的是长宁侯府五少爷,梁冲舔着脸贴上去他顺昌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说起这个他心头就来气,无中生有的事弄巧成拙变成谣言,好像他们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似的,别说塞婉瞧不起梁冲,就是瞧上了他们就不能拒绝了?长宁侯夫人可以他们为什么不可以,世人偏见。
梁冲耷拉着耳,拾起地上的手炉,小心翼翼和顺昌侯商量,“要不要我去驿站找塞婉把话说清楚,这日子过得实在太憋屈了。”
所有人见着他都一副他欠了钱不认账似的,他认还不行吗。
“有你老子憋屈?给老子滚。”顺昌侯拎起拳头,作势要揍人,梁冲脊背一直,拔腿咚咚咚就跑了,连手炉都没还回来,顺昌侯甩了甩冰凉的手,谩骂两句出了门,街上许多孩子你追我赶,笑声充斥着整条长街,顺昌侯溜达了圈没地去,转去了云生院。
门口遇着两位同僚,二人鼻孔里哼了声,冷冰冰走了,同是领闲差的,他还被嫌弃了,顺昌侯心头郁郁。
外边言论夏姜芙略有耳闻,可怜顺昌侯父子的遭遇但不至于自己跑出去解释,塞婉想嫁给顾越武,她不答应,京城的小姐们也不会答应,这事儿没戏。
顾越泽将两间铺子都装饰成了书铺,夏姜芙请裴夫子提了字,里边卖的都是印有晋江阁印章的话本子和书册,故事简短生动,很受夫人小姐们喜欢,不同的书分类排好,一目了然,书铺开张两日,里边的书就卖了七七八八,顾越泽花钱雇了批人,连夜誊抄话本子,及时补充货源。
不知什么时候起,京城的夫人小姐们养成了个习惯,一出门就要去晋江书铺转转,比转首饰铺子更积极,运气好遇着顾越泽在,还能说上几句话,随着晋江阁名声响亮,想嫁进长宁侯府的人更是不胜枚举,顾越泽已成为京中小姐们歆慕的对象,顾越泽笑一笑,姑娘们偷乐上许久,顾越泽皱眉,姑娘们恨不得伸手抚平了,围着顾越泽嘘寒问暖,嘴里喋喋不休,几个时辰不喝水都没问题,害得顾越泽出门只得木讷着脸,不敢喜怒于形。
可想而知,身为顾越泽母亲的夏姜芙地位更超然,几乎她前脚出门,后脚就各府小姐就收到消息,偶遇,围堵,献殷勤,千篇一律的戏码惹得夏姜芙啼笑皆非,侯府外成天到晚侯府外边围着群下人蹲点,适时禀告自家小姐侯府境况,芝麻大点事就能传得沸沸扬扬。
好在侯府下人嘴巴严实,府里的事不敢到处张扬,没传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来。
工部的人在云生院搭建阁楼,灰尘扑天,闹哄哄的吵得人耳根子不得清净,夏姜芙索性让宁婉静邀请国公府女眷过府看戏,算是补了他们成亲那场没看的戏,不过夏姜芙叮嘱宁婉静别到处张扬以免招惹来众多夫人小姐,应付起来又是整天。
她以前担心几个儿子娶不着儿媳,如今是怕儿媳妇人选太多应接不暇,花红柳绿,各不相同,她出趟门跟逛花园子似的,一天两天觉得新鲜,次数多了就有些乏味,为了小姐们的自尊心,她还不能太过敷衍,实在无心应酬。
国公府是宁婉静娘家,夏姜芙没特意叮嘱什么,顾越泽接手管家后,府里的规矩更多了,兵部没什么事,顾越泽在府里时间多,整天沿着走廊转悠,吓得各院子管事大气都不敢喘,紧紧盯着下边人生怕出了乱子顾越泽问罪。
顾泊远管家时做错事发配去庄子,顾越皎则是杖责,顾越泽不打不骂,笑眯眯邀你掷骰子,输得倾家荡产还不够,身上的肉论斤输,试想,输了两斤肉,顾越泽握着匕首硬生生把心窝子掏出来放称上称重,结果缺斤少两不够还得再剜其他部位,光是想着,下人们就胆战心惊,听着顾越泽脚步声下人们就立即躲得远远的。
这个府里,最不敢得罪的就是顾越泽。
宁婉如踏进长宁侯府大门时,被园子里栽种的奇花异草惊艳了瞬,和国公府萧索颓败的景致不同,侯府仍花团锦簇,生机勃勃,院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她挽着自家娘的手,阴阳怪气道,“五姐姐真是好福气,白雪皑皑,她还能整天欣赏到这种景致。”
宁婉静扶着国公夫人,闻言回眸笑了笑,解释道,“花草是裴府送来的,母亲说挪到外院,父亲他们出门回来见着盎然的景,在外不管有什么不开心的就给忘了。”
宁婉如扭开头,轻轻哼了哼,有些不屑一顾,宁婉静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园子里开得正艳的花儿,吩咐丫鬟摘些送去颜枫院,昨晚用膳,她瞧见窗棂上的花儿凋谢了,给夏姜芙换些娇艳的。
国公府听了她的话侧目看了她眼,幽幽道,“你大哥晚些时候来,我让他将十三也带上,那个孩子,成天闷在院子里不出门,也就听你的话,你劝劝他。”
宁婉静脸上笑意不减,“好。”
穿过两座精致的庭院,果真如宁婉静所言,树木凋零,积雪覆盖,瞧着便是寒冬了,略有不同的是,不会仍然觉得萧瑟,反而叫人眼前一亮,围着鹅卵石铺成的甬道,两侧立着膝盖高的雪人,尖鼻子,红嘴唇,脖子上还挂着围脖,眼神如黑曜石似的,分外讨喜,宁婉如忍不住惊呼了声,“雪人。”
便是国公夫人皆停下了脚步,眼里露出惊艳之色,“你母亲的意思?”
“三弟他们捯饬的,往里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动物。”宁婉静指着里边庭院,透过拱门,树干旁盘曲的小蛇清晰可见,有鸟雀,有小猫,有小狗,有兔子,有模有样,栩栩如生,宁婉如按耐不住,甩开自家娘的手,啧啧称奇跑了过去,宁婉如一跑,比她小的妹妹们稳不住了,提着裙摆,惊喜连连的追上。
百花凋谢,长宁侯府的雪景却另有番天地,灵动雅人,二夫人活了这么大岁数都还是头回见,“这么多雪人和动物,要费多少时辰啊?”
宁婉静想了想,“也就几日的功夫,府里有会雕刻的下人帮忙,速度很快。”
“难怪外边说你母亲一年四季不爱出门,换作我,我哪儿也不想去了。”京城勋贵多,后宅夫人办宴会四处下帖子,人越多越热闹,但夏姜芙出了名的清高,近年来得她凑热闹的宴会屈指可数,夫人们私底下说她出身低不懂礼数,怕闹笑话才拘在府里,如今来看,哪儿是担心闹笑话,分明是瞧不起那些宴会,能将雪景布置成栩栩如生的庭院的,恐只有长宁侯府一家了。
白雪晶莹剔透,宁府小姐们围着惟妙惟肖的动物,这看看那儿摸摸,新奇不已,宁婉如不小心将兔子的眼睛抠了下来,眼睛是蓝色宝石珠子,她惊讶,“是真的宝石,五姐姐,侯夫人也太奢靡了吧,不怕下人们将宝石偷了?”
她的话一出,其他人才惊觉,动物的眼睛俱都是宝石镶嵌在里边的,红色嘴唇有些是玉有些事翡翠,奢华得不像话。
“不会。”宁婉静稳稳扶着国公夫人的手,笑着解释道,“时不时有巡逻的丫鬟,不会出事的。”
之前外边人对夏姜芙颇有微词,认为侯府乱糟糟的,无规矩可言,她嫁进来才知,侯府规矩甚严,下人们各司其职,不会乱嚼舌根,且待谁都客客气气的,和国公府见风使舵,心思各异的下人截然不同,尤其顾越泽管家后,下人们楚府关于主子的闲话半句都不敢提。
二夫人瞧着宝石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提醒宁婉如放回去,别破坏了好好的景致,她忍不住多瞧两眼,突然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上前将刚按进去的眼珠扣出来一瞧,给国公夫人看,“大嫂,你看这宝石是不是我玉钗上的?”
那副玉钗是去年在铺子里花重金买的,平日出门极为喜欢佩戴,太后宫宴时,她戴着进宫,中途太后设赌局赌夏姜芙娶儿媳会吃几次闭门羹,气氛高涨,为了迎合太后,她就将头上的玉钗娶了下来,结果南园皇上赐婚,夏姜芙大获全胜,她押出去的玉钗自然而然就拿不回来了,没想到今天会在侯府见到。
她最喜欢的玉钗,被夏姜芙抠了宝石镶嵌到兔子眼睛上,她心下不悦,拽紧宝石,看向宁婉静的眼神有些冷。
宁婉静脸上没什么情绪,字正腔圆道,“三弟他们说要珠子,母亲就将库房的门打开让他们自己挑,估计二婶看花眼了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有些吃惊,夏姜芙把赢来的首饰全拆了?
国公夫人扫了眼,淡淡道,“愿赌服输,真是你玉钗上的宝石也是你输掉的,不值一提,放回去吧,侯夫人还在颜枫院等着,别让她久等了才是。”
二夫人不甘心,怨夏姜芙暴殄天物,好好的玉钗,没了宝石就不值钱了,太欺负人了,她转头再去看其他珠子,竟然找到了国公夫人的镯子,吊在雪狮子的耳朵上,这样她心头才算舒畅了些,“大嫂,你的镯子是雪狮子的耳坠,侯夫人还真懂得雪中作乐呢,该邀请其他夫人瞧瞧的,这么多珍珠首饰总有些是他们的。”
再往里走,庭院里堆积着一坨坨雪堆,看样子是还没雕刻成型的,二夫人还沉浸在满庭院的翡翠玉石中,钱财不宜外露,冲着夏姜芙露出的钱财,够买下京城一条街的铺子了,长宁侯征战沙场,领一等军侯的俸禄,哪儿积攒如此多的财产,长宁侯府,私底下怕有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吧。
国公夫人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起了涟漪,去南园前,夏姜芙特意来国公府找她让她押下银子首饰,她想着夏姜芙太嚣张了些没有答应,没料到夏姜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赢得皇上开国库让户部给她数钱,夏姜芙是早料到她自己会赢了?
如果是那样,她凭什么以为皇上会点头答应赐婚一事,还是说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先皇遗诏,先皇病逝,据说留了两份遗诏,一份是传位给太子的诏书,太子凭着诏书顺利继位天下人皆知,至于另一份遗诏,传言是给夏姜芙的,先皇撒手人寰,太子继位,皇后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她要为难夏姜芙跟捏死只蚂蚁般容易,外界不有说夏姜芙闭门不出是被太后禁足了吗,先皇未雨绸缪,死前怎么会料不到夏姜芙的局面,所以留了份遗诏给夏姜芙,至于内容是什么,无人可知。
夏姜芙握着遗诏,威胁皇上做些事不无可能。
心头想着事,不知不觉到了颜枫院,国公夫人敛了心思,笑盈盈走了进去,夏姜芙跳了会儿丝带舞,热得满头大汗,沐浴后刚穿戴整洁,夏水说国公府的人来了,夏姜芙搓搓手,抱着热手炉去了偏厅,国公夫人穿了身暗色袄子,姿容庄重,夏姜芙在她跟前,妆容上年轻得像个晚辈,“亲家来了,天冷邀请你们过府看戏,没有冻着吧。”
府里烧着炭炉子,暖和得很,国公夫人摇头,“哪儿会冷,能单独看场戏是我的荣幸,叨扰了。”
云生院的对牌价格不低,她们一行人要花不少银子,况且以她们的身份,经常去的话外人以为她们巴结夏姜芙,整日沉浸晋江阁靡靡度日,对国公府名声不好,对国公爷的名声也不太好,二弟在御史台,闹得窝里反就更不好了。
所以哪怕云生院热闹非凡,她们是一次都没凑过热闹的,宁婉如向老夫人抱怨了几回,硬是让老夫人给拦回去了,见□□云生院跑的夫人,要么在云生院有差事,要么门第不高,她们不能和那些人混为一谈。
德高望重的名声是日积月累积攒出来的,转悠次数多了,德高望重四个字就渐渐没了。
所以宁婉静邀请她们过府看戏,她心里是有些期待的,不过知道是夏姜芙的意思,宁婉静一个新妇,再受喜欢,这种事贸贸然做不了主。
“都是亲戚,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姑娘们还在准备,咱喝会儿茶,过些时候去阁楼,侯爷他们在外有事,中午咱就在阁楼用膳,下午接着看。”夏姜芙吩咐丫鬟奉茶,宁婉如带着下边妹妹们给夏姜芙见礼,夏姜芙摆手笑道,“都坐着吧,暖和暖和。”
宁婉如挨着二夫人坐,目光有意无意撇过夏姜芙姣好的容颜,夏姜芙比自家母亲小些年岁,但面容看上去好像小了十几岁似的,肌肤莹润无暇,她们喝的是花茶,唯独夏姜芙喝的是燕窝粥,举手投足自有股浑然天成的气质,她眼珠转了转,说起了侯府的风景,“府里的雪人,雪兔,雪狗模样精致,晚辈无意间扣下了雪兔的眼睛,母亲说是她玉钗上的宝石,伯母,是真的吗?”
她无辜的眨了眨眼,脸上尽是无辜,夏姜芙搁下汤匙,不解的转向二夫人,“还有这事?”
二夫人扯了扯嘴角,模棱两可道,“瞧着有些像,那只玉钗是我最喜欢的,进宫时押了赌,之后就没见过了,我瞧着大嫂的手镯好像挂在雪狮子耳朵上呢。”
一支玉钗她不至于输不起,心头有些不忿夏姜芙的态度,试想而知,你最喜欢的物件被人视如粪土,随随便便扔在玩偶身上,你作何感想,二夫人碍于身份,有些事不好戳破,所以后边补充了国公夫人的手镯一事。
夏姜芙舀了勺燕窝,凑到嘴边喝了口,平静道,“那就是了,顺亲王将内务府的首饰全让我拿回府,物件多,一时半会找不到地搁,而且平日也没机会用到,就让下人将珠子宝石玉石什么的拆下来,红红绿绿装在箱子里,哪天想着用处了再说,越泽他们堆雪人,差些小玩意,我就让他们去库房挑。”
二夫人嘴角有些抽搐,成百上千两的珠子毫无顾忌的给儿子们玩,不怕糟蹋了?
心头想着,二夫人没有问,慈母多败儿的名声怎么来的想也知道,夏姜芙的答案不听也罢。
夏姜芙将碗里的燕窝喝完,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嘴,吩咐道,“将国公夫人的手镯和二夫人的宝石找回来。”
“不用。”二夫人面不改色道,“你赢了就该是你的,我妆盒里首饰多的是,方才不过遇着了随口一问而已,你可别放在心上。”二夫人还拎得清事实,夏姜芙打赌赢了皇上都开国库了,她一支玉钗算什么,要回来就有些掉价了。
夏姜芙问问听她这么说便没有坚持,闲聊了几句,丫鬟说姑娘们准备好了,夏姜芙就领着她们去了阁楼,侯府占地广,亭台阁楼有好几座,容纳二三十人的小阁楼有,几百人的大阁楼也有,今天人少,她们去的是西北角的阁楼,不一会儿,国公府的少爷们来了,夏姜芙让顾越泽陪他们,别怠慢了客人。
一场戏,看得国公府众人欢笑连连,宁婉静旁边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孩,唇红齿白,粉雕玉琢,模样甚是俊俏,有些像顾越皎他们小时候,就是身子骨有些弱,依偎着宁婉静,眼神胆怯的盯着戏台子,旁边姐姐们欢呼一声他便惊吓得一抖。
夏姜芙于心不忍,朝他招手,“十三是吧,伯母带你出去转转,让你母亲和姐姐们看戏吧。”
孩子小,看不懂戏演的什么挺正常。
宁婉静紧了紧胳膊,介绍道,“那是五姐姐的婆母,十三弟想不想去?”
夏姜芙笑得一脸柔意,十三偷偷瞅了眼国公夫人脸色,轻轻点了点头,夏姜芙牵着他的手,凉凉的小手,一摸就能捏到骨头,甜甜糯糯喊声伯母,夏姜芙心都快融化了,带她上了阁楼,二楼上有许多顾越皎他们小时候玩过的,时常有下人清扫,桌椅一应俱全且没有落灰,有五颜六色的积木,有摇床,有木马,还有秋千,哪怕十三对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但被这些吸引,什么都忘了,转转木马,荡荡秋千,窗外雪景尽收眼底。
“这是你姐夫他们小时候玩过的,十三要是喜欢可以经常来玩。”夏姜芙晃动秋千的绳子,轻声细语解释。
十三被高高抛弃,小脸红扑扑的,仰头望了眼夏姜芙,眼眶有些泛红,“十三不能经常来。”
侯府是五姐姐的婆家,他经常来是惹得母亲不快的,奶娘说,母亲不高兴他就没有好日子过,五姐姐也没好日子过,他不能给五姐姐添乱,他这个年纪,已经明白什么是嫡母的意思了,母亲不是他亲娘,不会真心待他好的。
夏姜芙一愣,想起国公府的规矩,倒是不知怎么安慰他,十三若是嫡子,这个年纪常常来府里走动没什么,庶子的话就难办了,对庶子庶女她是极力反对的,大户人家崇尚开枝散叶,总认为子嗣越丰越繁荣,她却不以为然,要她为了夫家的繁荣忍受一个个姨娘妾室她是坚决不同意的,于她而言,她嫁人是想找个相公共度余生,她相公不死就成了,至于要靠子嗣壮大家业什么的,她压根不想。
“年前你姐姐和姐夫会送年礼回去,我让你姐夫带你来小住几日。”她和宁婉静不能开口,顾越皎开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国公夫人娴熟端庄,恐怕早看淡庶子庶女的问题了,要是这么多年都还斤斤计较,当年也不会允许国公爷纳妾了。
十三眼神一亮,“我可以来吗?”
“你母亲要是同意的话应该没问题。”夏姜芙不敢言之凿凿,万一到时候做不到就太伤小孩子的心了,她继续推他荡秋千,秋翠他们点燃炭炉子,不一会儿屋里就暖和起来,十三身子骨玩累了,趴在地板上睡了过去,夏姜芙抱着他去旁边小床上睡觉,喃喃道,“要是皎皎他们给我生个孙子可怎么办?”
旁边的秋翠忍不住失笑,“小少爷不好吗?奴婢瞧着十三少爷挺好看的啊。”
“我琢磨着,是个姑娘的话会更好看。”夏姜芙怅然叹息声,想她生了六个儿子都没生个闺女出来,顾越皎他们该不会像她这般倒霉吧,“秋翠,你去太医院把院正大人请来,我有事想问问他。”
话完,想着国公府的人还在楼下,又歇了心思,“算了,明天去吧,别让国公府的人想多了。”
院正大人听说夏姜芙有事找,以为她身子不舒服,提着药箱子,火急火燎赶来侯府,门口守着的小厮们见院正进了侯府大门,迅速回府禀告自己主子,侯府里有人生病,依据经验推测,是长宁侯夫人无疑了。
因为只有长宁侯夫人的事儿,院正才会马不停蹄赶来,而且院正除了皇上和太后,甚少为其他人把脉了,整个京城,能和皇上太后还能叫得动院正大人的,估计只有长宁侯府那位了。
夏姜芙身体不适的消息不消一刻就传遍了京城,小姐们可不管娇羞与矜持了,未来婆婆病了,正是她们嘘寒问暖的时候,纷纷奔来长宁侯府门前,嚷着要进府给侯夫人请安,侍卫们一脸发懵,面对人头攒动的小姐们,他们有些为难,“诸位小姐,夫人有事忙,还请留下帖子,小的会把帖子送进去。”
有小姐知书达理,“天寒地冻,侯夫人是不是感冒了?”
侍卫一头雾水,“没听说。”
夏姜芙的身体是府里大事,她要不舒服,管家早火烧眉毛嚷嚷开了,这会儿没听到消息,约莫没事。
“你们是门口侍卫,内院的事儿如何知道,还请代为通传,说我们想见见侯夫人。”
“是啊是啊,侯夫人两三日没去云生院了,肯定身子不舒服,快让我们进去。”
侍卫皱眉,心想,夫人真要生病你们进府也没法子啊,他折中道,“还请各位小姐稍等,小的这就代为通传。”至于见不见,就看夏姜芙的意思了。
侍卫进了门,匆匆去门房通禀,不一会儿就传到了颜枫院,秋翠朝门房的人道,“夫人身子好好的,谁说三道四呢,今个儿就不见了。”
夏姜芙找院正大人有要事商量,哪儿有心思和小姐们周旋。
门房的人收到指示,又疾步奔向正门,然而,门外已经乱了套了,摩肩接踵的小姐们在门外大打出手,嘴里还叽叽喳喳念着,“顾三少浓眉大目,哪儿是你这种小眼睛配得上的,你给顾三少提鞋还不配。”
“你个狐媚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脸上抹的是面粉吧,来来来,我瞧瞧你真面目,顾三少肌肤胜雪,可看不上黑人。”
你一言我一语,全无大家闺秀的风范,门房心里有些犯怵,猫着腰走到门口,小声问门口侍卫怎么了,侍卫面色严肃,手里的长剑跃跃欲试,道,“都是冲着咱几位少爷来了,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
侯府没有定亲的少爷就四位,正妻也就四个,僧多粥少,不打起来才有鬼了。
还是头回见着小姐们大作一团的情形,你扯我头发,我抹你脸上的妆,动作轻盈没有伤害力,但是侍卫瞧着,比拿刀子划一刀还痛,发髻散了,脸上的妆模糊得面目全非,衣衫不整,丑态毕露,他们夫人出来瞧见这副画面,肯定会受到惊吓的。
瞧着街上还有马车驶来,侍卫怕人越来越多,有些拿不定主意,好在管家听到消息出来,侍卫们如释重负,只见管家扯着嗓门道,“众位小姐稍安勿躁,夫人没事,让大家担心了,小的替夫人谢过诸位小姐关心。”
小姐们不甘示弱,哪儿会停手,你拽我衣服,我踩你鞋子,人多大不了转身,逮着人就动手,漫无目标,如群魔乱舞,顾越白和顾越武坐在马车里,不禁打了个哆嗦,“小姐们打架还真是与众不同,瞧瞧她们的脸,你还认得出谁是谁吗?”
听说夏姜芙身子不适,他叫上顾越武就回了,没料到被堵在家门口回不了府。
堵人的还是京城自诩为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顾越白有些怀疑‘大家闺秀’的含义,何谓打架,自然要揍得对方鼻青脸肿下不来床,小姐们斯斯文文慢条斯理扭扭捏捏的,动作慢不说,造不成什么伤害,简直浪费力气。
顾越武眼神有些发愣,摇摇头,“认不出来,你说咱娘和大嫂在其中吗?”
要是夏姜芙和宁婉静在,岂不是被弄的面目全非?
顾越白幽幽巡视圈,“应该不在,没看门口的侍卫一动不动吗,她们要是敢对咱娘动手,侍卫能放过她们?”
门口的侍卫可是跟顾泊远上过战场的,出手快狠准,保证招招致命,小姐们身子娇贵,哪儿是他们的对手,顾越白望着你推我我挤你小姐们,有些为她们着急,很想大声吼一句,踢她的腿,用簪子刺花她的脸,速战速决,像她们这种速度,明天都分不出胜负来。
顾越武表示认同,吩咐车夫从侧门进,正门这架势,他们真挤进去估计一张脸也废了。
不一会儿,收到消息的夫人们来了,见着自己闺女在长宁侯府门口撒泼,气得一张脸都绿了,再被女儿们花里胡哨的脸一吓,差点去了半条命,她们就奇了怪了,到底往脸上抹了多少胭脂水粉才会糊成这副鬼样子啊。
不怪小姐们爱打扮,自从顾越皎成亲当日被塞婉公主脸上的面粉吓得心惊胆战,回府后,她们就琢磨能不干裂的面粉,不限于面粉,是白的能遮掩脸上瑕疵就成,于是她们就开始往自己脸上涂涂抹抹,一层比一层厚,恨不得剪层白色丝绸贴在自己脸上。
这会干架,彼此知道彼此的缺点在哪儿,当然要攒足劲攻击对方短处了,夏姜芙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弄花对方的妆容,夏姜芙肯定瞧不起她们,如此一来就达到目的了,没想到,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也是对方心里的小九九,抹来抹去,就成这么种结果了。
夫人们眉头紧锁,各自拎着自己闺女走了,恢宏的两座石狮子前,留下许许多多脚印,周围的雪被小姐热情所融,化成了湿哒哒的水。
门口终于恢复了安静,侍卫们几乎同时长舒了口气,你看看我看看你,心头好像知道了些了不得的事儿,原来平日里看见的如花似玉的小姐,擦花脸,和街边乞丐没什么不同,不对,现在没有乞丐了,小姐们的妆容找不着言语形容。
侯府门前的闹剧,顾越白悉数讲给夏姜芙听,“娘,您可别学她们打架,太墨迹了,我和五弟在门口滞留了会儿,看得眼睛疼。”
顾越白坐在夏姜芙身侧,说起此事,笑得前合后仰,问对面的院正大人,“不知有没有府上的小姐,人太多了,个个面目全非,真有我和五弟也认不出来。”
夏姜芙回过神,才想起方才说到正事上被顾越白和顾越武进门打断了,她打断顾越白,“你和小五去其他地转转,我和院正大人有话说。”
顾越白知道夏姜芙没受伤,心下担忧散了,便没有多问,不管什么事,夏姜芙能说的就不会瞒他们,他问顾越武还去翰林院不,二人同在翰林院当值,平日里同进同出惯了。
“去吧,否则待会父亲回来以为我们偷懒呢。”他们收到消息,顾泊远肯定也收到消息了,看他们在,顾泊远肯定会追究。
二人给夏姜芙行礼,又给院正大人拱手作揖,这才并肩走了。
院正大人低低道,“四少爷和五少爷温润如玉,小姐们心仪他们无可厚非。”
对于京城刮起股妖风的事儿院正大人是知道的,受人唾弃的夏姜芙摇身一变,成为小姐们供认的好婆婆,走哪儿身侧都簇拥着群貌美如花的小姐,端茶倒水,鞍前马后,比对自己爹娘还孝顺,听闻朝堂对此事已有诸多抱怨了。
都是有儿有女的人,哪儿受得了自己女儿亲近孝顺别人,用不着说,夏姜芙怕又要遭人弹劾了。
“他们还小,两三年内,我不急着娶儿媳,过几年再说吧,对了,有没有法子让人只生女儿不生儿子”
院正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只生女儿不生儿子?”
时隔多年,夏姜芙还想接着生,这个年纪,怕是有些困难。
☆、妈宝067
这个问题, 十几年前夏姜芙就问过他,他是大夫, 把脉抓药在行, 生孩子的问题上无能为力,而且如果大夫就能左右生男生女的话, 寻常百姓人家只怕不会要女孩了, 世道不乱了套?他摇摇头,如实道, “从未听说过。”
想到夏姜芙的身体,他顿道, “容下官直言, 夫人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年轻时, 生孩子之事,还是细细考量吧。”
夏姜芙身体如何他是清楚的,看着康健无碍里边却极为虚弱, 顾泊远顾忌她的身体,一直在吃避子药丸, 夏姜芙怀孕的机会不大,何况以她的年岁怀孕恐怕也承受不了,夏姜芙生孩子就是用命搏, 犯不着,他试着宽夏姜芙的心道,“六位少爷乃人中之龙,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夫人又何须执拗生女。”
说起来,夏姜芙算是院正见过最奇怪的女子了,母凭子贵,出嫁女子谁不是盼着生个儿子坐稳正妻位子,夏姜芙倒好,整天千方百计想生个女儿,为了此事,怀孕时没少找自己把脉,结果六胎,全是儿子。
要不是亏了身子,非得生个女儿才罢休,外人只看到夏姜芙多子多福,侯夫人的地位牢不可破,却不知夏姜芙想生的是女儿,为了生个女儿,求生拜佛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可惜事与愿违,儿子都成亲了也没盼着女儿来。
“我是没办法了,这不盼着皎皎他们吗。”屋里有些热,夏姜芙推开半扇窗户,低低道,“我想着他们要是生个女儿,模样肯定好看。”
顾越皎风神俊秀,宁婉静姿容似雪,二人生下来的闺女该是何等天人之姿。
院正:“”
果真还是为了美。
“顾侍郎和少夫人年轻,会有女儿的,即使没有,这不还有二少爷,三少爷吗?”六个儿子,总能生出闺女来,要是皆生不出闺女,只能说长宁侯府风水好。
他这么说,夏姜芙心头舒畅许多,六个儿子,总有能如自己心愿的吧,时间早晚的问题,她所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挑貌若天仙的媳妇,等着抱孙女即可,想着她便有些坐不住了,问道,“院正大人可听说过谁家小姐容貌出挑,十五六岁左右的?”
院正面露惊恐,这是自己生不出来准备动手抢别人家的了?闺阁小姐,大多养在深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是男子,哪儿知道深闺之事,坚定的摇了摇头,放下茶杯就准备走人,要是被人误会他和夏姜芙同流合污就遭殃了。
天飘着小雪,院正大人的背影又急又快,夏姜芙回过神提醒丫鬟赠伞时,院正已走出院墙不见踪影,夏姜芙愣了愣,让夏水把管家找来,问问正门前的小姐们怎么样了,都是千娇百宠的小姐,别伤着了,大冷的天,伤口愈合得慢,受了伤遭罪的还是自己。
夏水俯首称是,慢慢退了下去,夏水刚离开,闻讯而来的宁婉静就进了屋,边解下披风边问道,“母亲,听说院正大人来了,您哪儿不舒服?”
心湖院离得有些远,她收到消息时正和铺子的管事说话,国公夫人给她的陪嫁铺子在西岳胡同,她想卖了在云生院周围买间铺子,顾越泽的晋江书铺日进斗金,客人络绎不绝,她寻思着在旁边开间茶水铺,比西岳胡同的铺子挣钱多了,说到一半,丫鬟急匆匆来说夏姜芙不好了,院正大人在颜枫院诊脉,她惊慌得套上披风就出来了。
路上细问丫鬟,丫鬟说得不清不楚,京城许多府里小姐在门口候着给夏姜芙请安,顾越白和顾越武从翰林院赶回来等等,她愈发慌乱,夏姜芙是府里主心骨,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侯府还不得乱翻了天。
吹了冷风,她小脸乌青泛白,神色焦急,黑白分明的眸子盛满了担忧,领子的细绳被她拉扯得成了死结,她掸了掸肩头的雪花,直接走向夏姜芙。
这就是夏姜芙想生女儿的原因,长得美,心地还善良,她上前拉着她的手,咧唇笑道,“我没事,有些问题想请教院正大人,谁知道里里外外传我不好了。”
宁婉静的手凉,夏姜芙推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下,差丫鬟拿剪刀来将绳子剪了。
“您没事就好。”宁婉静悠悠舒了口气,顾越泽今日不在家,府里就她们婆媳两,夏姜芙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顾泊远和小叔子们回来不会给她好脸,没准还以为她做了什么惹得夏姜芙不痛快呢,心湖院多是她的人,打听不出府里的事儿,以至于消息滞后,顾越白回来了她才听到消息,侯府的规矩可想而知有多严苛。
同样的事在国公府,早就嚷嚷开了,任何风吹草动,不消一刻各院子都会收到消息。
“是不是吓着你了,小四小五以为我不好了呢。”夏姜芙唤丫鬟拿个热手炉出来,“你先暖暖手,喝口热茶,往后再遇着事儿别着急过来,天寒地冻的,出门记得抱个热手炉,我真要有事用不着下人打听也会先告诉你。”
夏姜芙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搭着薄薄的毯子,给宁婉静倒茶,问起心湖院人手的事情来。
布置院子时,怕宁婉静多想,她往里安排的都是些粗使活计丫鬟婆子,至于其他,由宁婉静自己分配,她方才看宁婉静身边跟着的人是个三等丫鬟,哪儿能近身服饰宁婉静,“你有什么事别不好意思开口,心湖院的人不够,我让管家挑些机灵点的丫鬟过去伺候。”
这件事她提过一次,但宁婉静似乎没有往心里去。
“郑嬷嬷盯着,她们过几日就得空闲了,用不着再派人来。”她陪嫁有不少,有两人一直服侍她,四名送去做护膝的是国公夫人赠的,心高气傲有些不懂规矩,她不立个规矩,往后只会闹出祸事来,不差人手。
热乎乎的茶端上来,夏姜芙止了这个话题,丫鬟拿着剪刀来,咔嚓声剪断绳子,宁婉静将披风交给丫鬟,丫鬟找了针线活,重新缝制绳子,索性来了,宁婉静不着急回去,陪夏姜芙说着话。
屋里暖烘烘的,宁婉静说着小时候的趣事,逗得夏姜芙喜笑连连,夏水在外边都听到了,不由得望了眼边上的顾泊远,提着裙摆,先进了屋,“夫人,侯爷和二少爷回来了。”
顾泊远没有撑伞,发梢压着细细的雪花,眉间罩上了层冰霜,梁鸿在回京途中遇刺受了轻伤而护送他回京的承恩侯长子则身中数刀,承恩侯怀疑他暗地搞的鬼,弹劾他拥兵自重,党同伐异,皇上命他离京彻查幕后真凶,走出宫门就听人在议论夏姜芙请院正过府之事,以为夏姜芙身子不太好,路上遇着院正,结果令他哭笑不得,生女不生男,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
宁婉静欲下地给顾泊远请安,被夏姜芙挡在了前边,“坐着吧,都是一家人不碍事的。”
三人成虎,府外的小厮丫鬟们人云亦云,哪儿管是不是真的,夏姜芙慢悠悠穿鞋下地,顾泊远让她坐着,“我和涵涵回来瞧瞧,路上遇着院正问清楚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别多想。”顾泊远披着大氅,在门边站着,没有往里走,身上卷着些雪花入室,瞬间融化成水滴落在地板上,顾泊远道,“梁鸿在城外遇刺,皇上命我彻查,我和涵涵出京一趟,五六日才能回来。”
夏姜芙蹙了蹙眉,想说点什么,开口转为了叮嘱,“你小心些,承恩侯疯狗乱咬人,你别帮了忙还惹得一身腥。”
吃空饷的事儿真相如何,朝中大臣心知肚明,碍着没有证据不提罢了,陆敬直销毁证据以为万事无忧就太天真了,梁鸿去东境只是个幌子,皇上私底下还派了人去且已经拿到了证据,万一承恩侯狗急跳墙的话,顾泊远和顾越涵出京就凶多吉少了。
承恩侯没胆子杀顾泊远和顾越涵却会威胁他们,在承恩侯眼里,京中赫赫威名的武将只有两位,他和顾泊远,顾泊远肯为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的话,吃空响的事儿影响不会太严重,所以陆斐受伤她怀疑是承恩侯的把戏,先转移众人注意,引顾泊远和顾越涵出城谈判。
心思转了转,她朝顾泊远道,“涵涵就不去了吧,他抓了涵涵威胁你怎么办?”
顾泊远嘴角抽搐了两下,沉着声道,“陆斐的伤势我看过了,不是承恩侯的人所为,你想的事儿不是发生的。”
陆斐昨晚连夜被送进城,太医院的太医去看过了,腹部四刀,背部三刀,大腿和小腿还有利箭,对方冲着他的命来的,真要是承恩侯的意思,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夏姜芙哦了声,穿上鞋子,进屋提了个布袋出来,展开布袋,里边是各式各样细针,眨眼瞧着和大夫手里施针没什么两样,夏姜芙交给顾越涵,“你带在身上,真要被抓了别反抗,时务者为俊杰,稍微再慢慢想办法。”
顾越涵俊脸僵了僵,他要记得不错,他屋里还有一套呢,两年前和顾泊远外出打仗夏姜芙给他的,他没用来杀过人,反而给军营的大夫救过人的命。
“娘,我用不着。”
“拿着以防万一,你爹我是不担心的。”夏姜芙将布袋塞进顾越涵手里,大致说了下用法,顾越涵无法只有带在身上,而旁边的顾泊远亦脸色沉了沉,夏姜芙不担心他不是信任他,而是他不小心受伤或者没了命,侯府就是她的了,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拦得住。
夏姜芙嘴里没说过什么,但和他想的差不多。
不得不说,顾泊远是了解夏姜芙的,这不他前脚出门夏姜芙后脚就派人备马车,要带着宁婉静去别庄泡温泉,侯府的别庄建得低调奢华,好几座温泉池,什么花瓣浴都有,早先她就想带宁婉静去了,顾越皎休假在家,她不好意思撺掇宁婉静走,后来则是顾泊远忙,不肯让她单独出城,说年关将近,四处不太平。
此时顾泊远不在,没人能拘束她当然要去别庄小住几日了。
宁婉静听说泡温泉有些心动,国公府在京郊也有别庄,可惜没挖出温泉来,一年四季,庄子里会送许多蔬菜瓜果野物,她一次都没去过,国公府规矩多,她养在闺阁,哪儿能到处走,何况国公夫人不是她亲母,有些事更不会提了,从小到大,除了参加宴会,她没离开过京城,眼下有机会,她舍不得错过。
“母亲,我们去住几日?”宁婉静琢磨着回院子收拾几套衣衫,顺便和掌柜说说买铺子的事儿,国公府陪嫁的铺子长年都是亏钱的,她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卖了了事,随着晋江阁建成,云生院周围随之繁华起来,铺子买在那边不亏。
夏姜芙不假思索道,“侯爷他们回来看侯府没人自会去别庄寻我们的,住五六日吧,刑部事儿多,皎皎是去不了了,我让人把越泽他们衣衫收拾好,我们先过去,他们忙完傍晚过来。”
宁婉静点了点头,领着丫鬟回了心湖院,掌柜的坐在偏厅,心头忐忑不安,这间铺子长年累月入不敷出,宁婉静卖了是明智之举,可是铺子是国公夫人的,卖了的话,他怎么跟国公夫人交代。
这时候,门口传来丫鬟行礼的声音,“奴婢见过大少夫人。”
掌柜拉回思绪,端起茶呷了口,小心翼翼站了起来,宁婉静转头吩咐丫鬟进屋收拾行李,完了踏进屋,和掌柜道,“铺子我是铁了心要卖的,地契在我手里,买卖任由我作主才是,你要不想做了,可以回国公府找国公夫人给你另安排差事,要是想留下,就依着我的话做。”
掌柜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宁婉静不逼他,摆手道,“你先回去吧,将店铺转卖的消息放出去,至于其他,你想好了再来府里找我。”
国公府陪嫁了四间铺子,三间是亏钱的,她不像国公夫人主持中馈,成百上千两银子随便往里砸,她开铺子以盈利为主,不能赚钱了关了再开。
掌柜心下惴惴,毕恭毕敬施礼后走了出去,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遇着郑嬷嬷,国公夫人身边的老夫人,她正低头问话,“小姐要收拾行李,她可是要出门?颜枫院那边有什么消息没?”风吹起郑嬷嬷厚重的裙摆,微微浮动了下,掌柜踟蹰片刻,低头走了过去。
郑嬷嬷皱着眉,脸色阴沉,余光扫了眼边上暗色衣袍,没有留意,戳着丫鬟脑袋道,“说话啊?”
昨日国公夫人还让她好好服侍宁婉静,长宁侯府门第比不过国公府,奈何夏姜芙有本事得先皇和皇上偏颇,长宁侯府再繁荣几十年不是问题,这几十年,要将长宁侯府捆紧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万一要长宁侯府帮忙的时候两府僵硬,长宁侯府明哲保身,撇弃国公府就是她陪嫁嬷嬷的过失了,她明白国公夫人的意思,可是有些事无能为力,宁婉静并不信任她,许多事宁肯使唤侯府的家生子也不和她说,成天派给自己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除了心湖院,她对其他院子里的事儿一无所知,以往在国公府花钱就能打听到消息,但在侯府一点用处都没有,银子花了,人家只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对受器重的嬷嬷来说不是好事。
下人如何才能得珠主子器重,便是在主子开心的时候锦上添花,在主子烦躁郁闷的时候出谋划策为其排忧解难,而做到这两点,最重要的是消息,有了消息渠道,你能比其他人更早得到消息,来了侯府,她什么都是最后收到消息的,顾越白和顾越武从衙门回来都赶在她前边。
这点让郑嬷嬷非常不安。
丫鬟被戳得眼眶泛红,小声道,“夫人说带小姐去别庄住几日。”
“别庄?”郑嬷嬷眉头拧得更紧了,长宁侯府的别庄有几座温泉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去别庄了,“夫人的身体如何?”
“好着呢。”丫鬟悻悻然低头答道。
郑嬷嬷思忖片刻,摆摆手,淡淡道,“快去服侍小姐,机灵点,别被群外人比下去了。”
丫鬟白着脸,低眉顺目走了。
郑嬷嬷抬起头,便看见假山旁的一抹人影,瞧着有些熟悉,她快步追了上去。
夏姜芙和宁婉静出门是一个时辰后的事儿了,管家指挥着下人在洗地,小姐们离开后,地上留下许多红红绿绿的颜色,瞧着脏兮兮的,扫帚扫不干净,只有用热水冲,热腾腾的烟雾萦绕在门前,夏姜芙哈了口气,招来管家说话,“往后再有今日的情形,你将小姐们悉数领进院子,里边宽敞,打架才放得开手脚。”
且不会传出去坏了名声。
管家点了点头,心里认同,正门是侯府的脸面,小姐们要是三天两头来打架,下人们天天洗地都来不及,既然这样,迎进府由她们折腾,一个月洗一次地,省心又省力,故而他道,“老奴命人将垂花厅旁边的屋子布置出来?”
夏姜芙嗯了声,补充道,“桌椅花瓶换木质的,摔不坏,小姐们矜持斯文,别不小心伤着了。”
地面干干净净的,夏姜芙不忍踩下去,让车夫将车赶去侧门,她和宁婉静从侧门出去。
被领回府的小姐们犹不甘心,明明她才是最好看的,结果被抹成了花猫出尽洋相,小姐们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说还挨了训斥,在门口动手动脚有失大家闺秀风范,哪儿丢的脸面得去哪儿找回来,小姐们被逼着来侯府向夏姜芙赔罪。
知晓夏姜芙身体无恙,小姐们心里石头落地,重新梳洗梳妆,从发梢到脚趾,精致得无可挑剔,浅笑盈盈到长宁侯府门前,娇柔着声求见夏姜芙。
然后,身后传出许多道女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上午干过一架的小姐们又在侯府门前不期而遇,你嘲笑我我挖苦你,言语如利刃,蹭蹭蹭直入对方心窝,说着说着又要动起手来,管家闻讯而来,眼瞧着场面又要一发不可收拾混乱,刚洗的地,水渍都还没干呢,他急忙大声道,“诸位小姐请随小的这边走。”
争闹不休的小姐们瞬时寂静,认出是侯府二管家,怒气冲冲的脸上瞬时换上了笑容,挥舞着手帕道,“侯夫人是不是要见我,我就知道,整个京城侯夫人眼光最好。”说话间,垂眸嫌弃的撇嘴,“你们继续吵吧。”
近水楼台先得月,待她讨了夏姜芙欢心看她们还不乖乖打道回府。
“少自作多情了,侯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还是将嘴角的痣去了再说吧,侯夫人想见的是我。”话落,大红色披风的小姐朝门边走了一步,脚还未落地,她身后的小姐们便伸手将她拉住,嘲讽道,“侯夫人目下无尘,你将手背上的痣去了再说。”
于是,纷纷朝门口走,二管家担心她们又吵起来,拔高音量道,“诸位小姐都能进府,别急,慢慢来”
话未说完便被忽然凶猛跑过来的小姐们挤到了边上,诸位小姐提着裙摆,睚眦欲裂面露凶光,双手左推右拦的往里挤,二管家张嘴劝她们注意脚下,一个字还没说呢,侧边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疼得他眼眶泛泪,事情还没完,紧接着他被更粗鲁的力道挤得摔倒在地,双手撑地欲爬起来,咔嚓声,一双两双鞋从后背踩过,疼得他嗷嗷直叫。
侍卫们看这个阵仗,都不敢上前搀扶,以小姐们的煞气,谁过去谁和二管家一个下场。
想想都觉得疼,面面相觑眼,默契的立在原地,身形如松,岿然不动。
片刻的功夫小姐们才一窝蜂涌全进大门,地上的二管家顺着门慢慢爬起身,手扶着腰,鼻青脸肿指着左边走廊,声嘶力竭的喊道,“左边,请诸位小姐左边走啊。”
夫人和少夫人去别庄了,她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挤进府也没法子啊。
侍卫看他腰好像不好,搀扶着他往里走,体贴询问,“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衣服后背的颜色染成了泥色,一个个脚印都蔓延至二管家脖子了,侍卫浑身打了个哆嗦,该有多疼啊。
二管家嘴唇都气歪了,摆摆手,示意不用,难怪福叔躲得远远的使唤他来,分明是早料到这副场景了吧,他龇牙咧嘴动了动腰,疼得他直吸气,弯着上半身不敢再乱动,扭头朝侍卫道,“好像闪着了,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
夏姜芙出门了,过几日才回府,小姐们听说后仍然兴致不减,坐在厅里,夸夸墙壁上的挂画,赞赞桌上的茶具,仿佛那些就是夏姜芙本尊,变着花样夸,语句都不带重复的,二管家和侍卫站在门外走廊嘀咕,“小姐们是不是不太正常,都说夫人不在,怎么还不走?”
侍卫朝屋里瞅了眼,附和道,“你看见小姐们拿着杯子笑了吧,说夫人特意为她们准备的,定是中意她们当儿媳。”
明明是怕瓷杯摔坏才换的木质杯子,怎么就是千方百计讨好她们准备的了?而且瞧着小姐们脸上的笑,跟中邪了似的,太魔怔了。
二管家腰疼得厉害,招待小姐们的事儿交给了管事嬷嬷,他看完大夫抓了药,熬了喝完天都快黑了,他差小厮瞧瞧厅里的情形,结果一个都不肯走,二管家无法,只得强忍着痛来瞧个究竟,管事嬷嬷站在门口,跟石雕似的,身形一动不动,天色昏暗,走廊渐渐亮起了灯笼,小姐们无动于衷是想在府里过夜?
“要不要为她们准备晚膳。”两个时辰过去,小姐们依然兴致高涨,坐在椅子上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着,没有走的迹象。
嬷嬷眼神直视前方,脸上不苟言笑,“请神容易送神难,她们不见着夫人的面是不会走的。”
四少爷和五少爷听说府里有小姐,大门都没进就骑马去别庄了,三少爷这会儿不见人影,用不着说肯定也在别庄,偌大的侯府,只有未归家的大少爷,二管家靠着梁柱缓解腰间疼痛,有些抱怨道,“哪有闺阁小姐留宿别人府上的,我给她们府上送消息。”
大夫说他上了年纪,不好好养着的话以后腰就废了,他哪有空闲天天和应付她们,他转头望了眼屋里,小姐们中规中矩坐在凳子上,双腿直直弯曲,手搭在膝盖上,他有些纳闷,“她们没打起来?在门口时一言不合的架势,还以为她们会打呢。”
嬷嬷面不改色“打,怎么没打,我给拦住了。”
“你拦得住这么多人?”小姐们看似柔弱,真动起来可不是软柿子,嬷嬷出手阻拦就没受伤?心里想着,他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嬷嬷,鬓前的头发有些乱,领口有些褶皱,其余还好。
“我用嘴吼她们。”
“你吼什么了?”
“咱家少爷温润如玉,最讨厌刁蛮任性的小姐,要打架就回去。”
二管家无奈,他宁肯她们打一架各回各家算了,赖在侯府是什么意思?想着人是他引进来的额头就突突跳得厉害,夏姜芙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他们不能跟着撒手不管啊,还得问福叔拿主意,实在不行就告诉她们夏姜芙去别庄泡温泉了,想要见夏姜芙的话自己去别庄。
夜幕低垂,漆黑的天空无风无月,二管家郁郁的去找福叔,拐过一条岔路,前边小径传来下人喊大少爷的声音,他扶着腰慢慢走过去,双手作揖道,“大少爷回来了。”
顾越皎注意到他动作僵硬,淡淡道,“起来吧。”
二管家挺了挺背,动作急了拉扯到腰,瞬时哎哟声,腰直不起来了,“大少爷,老奴闪着腰了,起不来。”
顾越皎眉峰微蹙,招小厮扶他回去休息,二管家感激涕零但他不能回去,苦着脸解释道,“老奴找大管家说话,厅里边坐着许多小姐,天色已晚,她们留宿的话恐怕不太合适,想问问他的意思。”
“许多小姐?怎么回事。”
回想自己今天的遭遇,二管家总算找着个倾诉的人了,老泪纵横将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他添砖盖瓦将小姐们争先恐后拥入侯府的场面描绘得惊心动魄,“老奴摔倒在地,嘴里直提醒小姐们稍安勿躁,谁知她们怕被人捷足先登,一脚踩上老奴后背,将老奴当成踏脚石,一下两下的踩,老奴想告诉她们,踩着老奴过去也见不着夫人的面啊。”
可怜他的腰,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福叔骗他小姐们性情温和,他出面接待肯定会得许多赏钱,骗人,纯属骗人的。
“你回屋歇着吧,我让福叔将她们打发了。”顾越皎丢下这话,继续往内院走,随即想到夏姜芙她们去别庄了,步伐顿了顿,问道,“夫人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二管家正为将福叔拉下水沾沾自喜,闻言回道,“侯爷回京夫人和少夫人估计就回了。”
顾越皎嗯了声,这才抬脚走了。
福叔不得不出面,绞尽脑汁费了三寸不烂之舌才将人打发了,送到门口时,听小姐们说明日再来,他头都大了,还是笑盈盈将人送走再说,进府做客容易,进门做少夫人就难了,他家夫人的眼光,没有副倾城如画的皮囊别往跟前凑,否则是自取其辱。
隔天天一亮小姐们就来了,化着精致的妆,肤白如葱,看得二管家有些眼花,不是他小人之心,从塞婉公主往脸上刷面粉后,铺子里的面粉翻了一倍的价格,好面粉都被小姐们买回府刷脸了,甚至有掌柜为了博人眼球,特意标注塞婉公主买的他们铺子面粉。
面粉生意火爆。
来者是客,他命厨房好茶好点心供着,午时过半,厅里坐满了人,人数明显比昨天多了不少,他问了福叔,将膳食安排在垂花厅,不过厅里的花瓶茶杯会摔碎的全收了起来。
长宁侯府门庭若市,塞婉听说许多小姐去侯府守着有些着急,和巴索商量着去别庄堵夏姜芙,求夏姜芙答应她和顾越武的亲事,巴索听得直摇头,“公主,要不是长宁侯咱不会被逼投降,您怎么能嫁给皇室仇人呢。”
他以为塞婉中意的是承恩侯府二少爷,塞婉进宫后他就手舞足蹈准备她的嫁衣,结果倒好,塞婉想嫁给顾越武,还被皇上当众拒绝了,亲事没了着落还得继续待下去,南蛮什么情形都不知道,万一皇上和娘娘遇着危险,他们怎么办。
他劝道,“公主,长宁侯府几位少爷不是泛泛之辈,您就别招惹他们了,依奴才看,承恩侯二少爷相貌堂堂,品行端庄”
塞婉眨了眨眼,拿掉眼睛上盖着的棉巾,“可是他已经和人定亲了。”
陆柯彬彬有礼,为人随和,确实是个好人,但他和郭家小姐有亲事在前,她难道入府做姨娘,不可能的事儿。
“什么?”巴索一脸错愕,“二少爷定亲了?”
他派人打探承恩侯府的事儿,没说陆柯定亲之事啊,对了,他好像没让人打听陆柯是不是说亲了,他猛拍自己脑门,“差点出了大事,公主怎么知道的?”
塞婉继续将棉巾搭在眼睛上,梁冲说沾水的棉巾搭在眼睛上会减少皱纹,但凡能变美的法子多困难她都会试试,她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梁冲告诉我的,他不是来找过我吗,遇着我和陆柯一起,私底下与我说的。”
梁冲说陆柯未过门的妻子肥厚丑陋,乃京城第一丑女,陆柯的这门亲事是他自作自受。
说起梁冲,巴索想起桩事来,梁冲跑来找塞婉让塞婉嫁给他,梁冲性子不坏,父亲又是顺昌侯,祖母是长郡主,他也算皇亲国戚,他要是做了驸马爷,皇上和娘娘不会反对的,因此他提醒塞婉道,“公主,梁少爷不是想娶您吗,不如您应了他,偌大的京城他肯借钱给您,心里该是有些喜欢您的。”
烛台上的火滋滋响着,文琴在边上挑了挑灯芯,屋里亮堂少许,许久塞婉才说道,“我不想嫁给他,之前京城的人都以为我心悦他,谣言满天飞。”
巴索低头不作声了,明明是空穴来风的谣言,梁冲差点被顺昌侯砍死在大街上,可想而知顺昌侯多不喜欢塞婉,塞婉进了门,顺昌侯砍的就不是梁冲而是塞婉了,这门亲事不合适。可梁冲也不行的话,京城就没他们熟悉的人了,总不能将塞婉嫁给个不知品行的陌生人吧。
巴索心头没了法子,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听塞婉的话北上和亲,该直接回南蛮的。
“巴索,你说有没有法子让我老一岁,侯夫人嫌弃我太小了。”女大三抱金砖,她要是比顾越武大三岁多好?
巴索嘴角微抽,韶华易逝,女子最怕衰老,他们家公主竟然觉得自己太小了,他纳闷道,“侯夫人嫌弃您小?”
怎么可能,顾越武才十四岁,塞婉足足比他大两岁,嫌弃她老还差不多。
“是啊,侯夫人说我要是大顾越武三岁她就答应这门亲事。”说起这个,塞婉也无奈,她是从母后肚子里蹦出来的,岁数哪儿能自己作主。
巴索想说什么,听闻此话,被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女大三抱金砖,公主是不是想多了,侯夫人衣食无忧,像缺金砖的吗,肯定是怕打击到公主故意找的说辞而已,“公主,侯夫人的客套话而已,她知道您的岁数,故意找个您不能反驳的借口。”
皮肤黑可以想方设法刷面粉掩饰,年纪在那,是怎么都不能投机取巧的。
所以塞婉才叹气啊,她远远的见过长宁侯大少夫人,眉目如画,倾国倾城,难怪侯夫人喜欢那种人,便是她都忍不住被吸引,她要有宁婉静的容貌,夏姜芙一定不会拒绝顾越武娶她的。
“公主,长宁侯府的事儿您就别想了,最要紧的是找个称心意的驸马爷,离开南蛮好几个月了,宫里是何情形还不知道呢。”巴索心事重重,这两日他四处寻南蛮商人打听南蛮境内的情况,出门多日,商人们皆不知道是何情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宫里出事了。
塞婉心不在焉应了声,过了半晌,又问道,“巴索,你说顾越武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巴索不假思索道,“皮肤白的,个子高挑的,身材好的,门当户对的。”
越听塞婉越失落,每一样都和她截然相反,她有些丧气,“我让文琴她们钻研美白的法子去了,我十六了,不知还能不能长高”
“公主哪,您咋还想着顾五少哪,侯夫人不会应这门亲事的。”他打听了许多关于长宁侯府的事儿,夏姜芙嫁给长宁侯的故事都能编纂出本书来了,经历坎坷,心机深沉,长宁侯母亲都被她斗下去了,塞婉公主哪儿是她的对手,这门亲事,想都别想了,他循循善诱道,“公主,青年才俊多的是,您何须一棵树上吊死,改明日我问问谁家府上有宴会,您多去走动走动,会遇着心仪的男子的。”
入了冬,京城的夫人们好像格外懒散,成天在晋江阁听书看戏,一场宴会都没有,好不容易逮着两家娶亲的,人家说合八字的道士告诫他们亲事不宜过肆铺张,只请了亲朋好友小聚,照这样的情形下去,要想通过宴会遇着心仪的男子,估计只有等开春了,那成亲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巴索搓着手,踱来踱去想法子,听塞婉公主称赞宁婉静的容貌,他眼前一亮,“听说顾侍郎的妻子是侯夫人四处逛街选中的,公主,明日起奴才领着您到处逛逛吧,总在驿站守株待兔不是法子。”
夏姜芙和宁婉静的事儿人尽皆知,夏姜芙估摸着大儿子该说亲了,便坐着马车一条街一条街逛,逛了好些天才在铺子里遇着给亲人买礼物的宁婉静,宁婉静国色天香,夏姜芙一眼就喜欢上了,随后隔三差五在街上铺子里偶遇,变着法子讨宁婉静欢心送宁婉静礼物,绫罗绸缎,金银玉石,全被宁婉静退了回来,夏姜芙不甘心,一咬牙求得皇上赐了婚。
有圣旨为聘,宁婉静拒绝不得,两府的亲事就这门定下了。
有夏姜芙成功的经验在前,巴索打定主意不能碌碌无为下去,要走出驿站大门,多看,多聊,多偶遇,驸马爷不会从天而降,要靠自己努力,他握拳道,“公主,为了早日完婚回南蛮,明早咱就上街。”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不信遇不到驸马爷。
塞婉意兴阑珊,但不想拂了巴索好意,沉默半晌,小声道,“随你吧。”
翌日,天不亮塞婉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拉起来,她睡眼惺忪瞅了眼漆黑的窗户,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沙哑,“天还没亮呢。”
“巴索公公说要赶在早朝前出门,文武百官下朝出宫就能看清楚各位少爷的长相。”容貌是否俊朗是成为驸马爷的必备条件,容貌过后是品行,轮番考量,人才济济的京城总会找到品貌兼优的青年才俊。
塞婉昏昏欲睡,由着文琴她们为自己穿衣梳洗,坐上马车,她脑子还晕乎乎的,“巴索,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马车驶快些,能在大人们进宫参加朝会时前淘汰些人。”文武百官,百里挑一选驸马爷,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事的,他又道,“安宁国有严格的品阶划分,五品及其以上官员才能上早朝,我们要是能从上朝的官员中挑出未定亲的少爷,他必然是人中之龙,驸马爷的不二人选。”
至于定亲了的,自然就不考虑。
塞婉阖着眼,恹恹应了声。
马车驶到宫门外,巴索扶着塞婉下车,从腰间取下牌子递给守门的禁卫军,托夏姜芙的福,她拒绝塞婉后,太后赠了块圆形的牌子,凭借牌子可自由进出两座宫殿直接往太后寝宫送信,他们主要是想看看早朝的大人,进入宫门候在宫墙边就成。
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阴沉沉的天罩着雾气,十几步远连个人影都瞧不清,朝会的大人们验明身份,三五成群的沿着朱红色宫墙往里走,地上铺满了雪,脚踩得咯滋咯滋响,走着走着大人们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有一道深邃锋利的目光锁猎物似的锁着自己,大人们缩缩脖子,歪头瞧去。
不瞧不打紧,一瞧吓得丢了魂魄,宫墙边站着两个无头尸,二人穿着白色披风,披风帽下,黑黢黢的不见脸,众人大惊失色,惊叫的朝里边跑。
一脚踏入宫门的大人们抬头,不敢往里走,惊慌失措摇着禁卫军手臂,沙哑的喊,“鬼,鬼。”
禁卫军偏头,视线落在靠墙而立的两人身上,艰难的抿了抿干裂的唇,“好像是塞婉公主和她身边的公公。”
雪簌簌落着,甬道上寂静得针落可闻。
☆、068
晨光灰白, 浓雾罩着的甬道上,大人们拢眉低头, 脚下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便是靴子踩雪的动静都没了,几片雪飘在鼻梁上, 冻得塞婉鼻尖通红, 忍不住抬手将其拂去,指尖阴冷, 她身子不自主瑟缩了下,“巴索, 你看得清他们的容貌吗?”
雾气笼罩, 面前经过的大人们戴着帽子, 五官模糊,除了胖瘦,其他压根识别不出来。
巴索鼓着眼, 睫毛凝结着霜雾,晶莹的挡在他眼前, 他不为所动,双眸瞪得大大的,“总会看清的。”
文武百官, 若要以身量论,武将高大威猛,体格健硕,而文官则身形瘦弱, 文质彬彬,那些身材肥厚的官员,十之八.九是好酒肉的,剩余一二则上了年纪发福所致,这部分人都不可取,塞婉娇小玲珑,如何能嫁给个胖子。
剩下的就是瘦子,待天光亮些,大臣们从宫里出来,容貌就看清楚了。
雪势愈发密集,巴索的发梢,肩头,堆积了小撮雪,然而他丝毫无所察觉,目光锃亮的望着宫门尽头,朝会结束,文武百官都会从这道门出来,他要仔仔细细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
半个时辰过去了,宫门口的禁卫军轮值,门口安安静静的,不见任何大臣从里出来,巴索如老僧坐定,姿势一动不动。
塞婉打了个冷战,搓着手,沿着宫墙来来回回散步以取暖,稀薄的暖光穿透云雾,浅浅的落下层暖黄,塞婉经过巴索身边时,沉思道,“朝廷好像发生了大事,这会儿都没大臣出来,咱不若回驿站吧。”
天不亮就从被窝里起来,早膳还没吃呢。
巴索翘首以盼的望着宫门,坚决摇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公主,咱坚持会儿,早日觅得驸马爷早日回南蛮,出门几个月,皇上和娘娘肯定想念您了。”
塞婉目光幽幽转向高大的宫墙,哦了声,继续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终于,漫长的上午临近尾声,宫墙尽头终于响起大臣们的说话声,塞婉掸掸衣衫上的雪花,跳着走向巴索,积雪堆积覆盖了地上的脚印,而新鲜的脚印全是塞婉留下的,横排竖列,整整齐齐,好像军营里的队列。
宫门口,走在最前的大臣们本就因为近日之事惶惶不安,瞧见横竖整齐的脚印,脸瞬间沉了下来,再看宫墙边立着的两道身影,叫苦不迭,大清早差点被吓死了不说,两个时辰过去了,他们怎么还杵在那,等谁呢?
文武百官没有不忌惮塞婉的,没成亲的怕塞婉眼瞎看上自己,成了亲的怕塞婉挑中府里兄弟,而上了年纪的怕塞婉祸害自己子嗣,但凡有点人性的都会对塞婉避而远之,没感觉到今年冬天京城格外清净吗,连向来爱热闹的太后都特意叮嘱内务府和礼部取消了一年一次的赏雪宴,内里什么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都是有亲戚好友的人,众人再体谅太后的苦心不过,所以上行下效,他们也取消了各式各样的宴会,尽量低调。
不成想,塞婉跑到宫里来了。
“你说塞婉公主来这的目的是什么?”朝会时辰早,那会天麻麻亮呢塞婉就在了,一站就是一上午,其心思不可不谓昭然若揭。
“想趁着年前将自己的亲事定下吧。”塞婉十六了,翻过年可就十七岁了,以塞婉的年龄,十七更不好说亲了。
大人们嘀嘀咕咕,不约而同扯了扯领子盖住自己脸颊,要是有可能,恨不得套上个麻袋挡住自己面容,千万别被塞婉给惦记上了才是。
大人们原地整理衣衫,磨磨蹭蹭许久不肯抬步,巴索看不下去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扭扭捏捏个什么劲儿,他尖着嗓门大喊道,“大人们快过来啊,午时了,诸位想在宫里用膳不成?”
他还赶着带塞婉去翰林院了,京城的青年才俊,除了上下朝的官员,再者就是科举后留翰林院的进士了,在这边浪费一上午,待吃了午饭,塞婉公主休息片刻,翰林院该下衙门了,好好的一天就这么给荒废了,出师不利啊。
巴索揉了揉眼,目光紧紧凝视着面前走过的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他特意站在甬道中央,从左往右,不放过任何年轻俊朗的面孔。
然而,和来时的龟慢速度不同,大臣们好像打了鸡血,双手拢着领子,拔腿跑得飞快,几十上百人同时涌进视野,巴索看得目不暇接,扯着塞婉衣袖,紧张道,“公主,您快看啊。”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大臣们以呼溜溜越过他跑到前边去了,留下几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气喘吁吁跟在后边,巴索:“”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啊。
“巴索,他们都走了,咱要不回去算了?”众人的嫌弃都写在脸上,表达在行动里了,她再没点自知之明就该引起京城恐慌了。
巴索不死心,“公主,您等着,奴才进宫求见太后。”
塞婉的亲事她已开过一次口,再没确切的人选之前,他不会贸然请太后帮忙,情分是慢慢蹉跎没了的,与其磨着太后不如自己想办法,他问太后要了翰林院的通行牌,上午来宫门堵人,下午逛翰林,总会找着合适的人选。
塞婉和巴索的行踪不消半个时辰就在京城传开了,得到风声的翰林院最为胆战心惊,好些人直接告了病假,院士大人体谅众人心思,只要是告假的少爷都准了,至于已成家的,坚决不同意。
往日大人们说说笑笑去衙门的街上如今静悄悄的,整条大街几乎少有车辆经过,百姓们像是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默契的缄默了许多,大街小巷嬉闹的孩童皆不怎么出门了,今年的冬天,京城不是一般冷清。
夏姜芙坐着马车回城时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地上堆积了厚厚的雪,街上路人稀疏,冷风吹着雪四处飞,她放下帘子,问连夜回京的顾泊远,“承恩侯要遭殃了吗?”
街上安静得不同寻常。
路边的摊贩都比以往少了许多。
京城关系错综复杂,像承恩侯这样的人物倒台必定会牵扯出许多官员,风声鹤唳,朝堂上气氛低沉压抑,传到外边,百姓们怕殃及池鱼,自然而然就减少外出了。
顾泊远靠着车壁,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黝黑深沉的眸子平静无波,“吃空响证据确凿,承恩侯在劫难逃,任励无辜枉死,此事他恐怕也难逃干系,至于刺杀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他派人细细搜查过事发地,大雪覆盖,对方哪怕有意遮掩有些东西也无能为力,比如,不小心掉落的□□手柄,安宁人习惯用剑,长剑大刀短匕首,用□□的却屈指可数,整个安宁国,擅长□□的武将世家早已没落,倒是东瀛,临水之国,出入以船为工具,□□在关键时能作浆划船,东瀛推崇□□。
陆斐得罪的是东瀛人。
“咱该在别庄继续住些日子,承恩侯道貌岸然,临死肯定要抓个垫背的,咱犯不着和他唇枪舌战。”夏姜芙伸着懒腰,泡了几日温泉,肌肤明显比之前滑嫩许多,且浑身精力充沛,神采奕奕,比在侯府住着有趣多了。
顾泊远阁下茶杯,抬手握住她双手,“上回院正大人说药研制得差不多了,先让丫鬟尝尝,没有副作用的话你也开始吃了。”
顾越泽他们从蜀州挖回来许多药材给夏姜芙调理身子,药性大,夏姜芙身子骨承受不住,只有让院正大人想法子减少药性,以一定比例中和其他药才能入口,夏姜芙的身子调理好了,以后就不用诸多忌口了。
“要是苦的话我是不吃的。”夏姜芙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不苦。”
马车缓缓驶入长街,侯府侍卫见到夏姜芙马车,激动地进府唤管家,夏姜芙不在的这几日,小姐们天天来府里,人数一天比一天多,二管家腰不好,老管家上了年纪,快压制不住小姐们燥热烦闷的心了,如今夫人总算回来了。
小姐们初始还能和睦相处,慢慢就原形毕露了,拉帮结派,以身份尊贵的小姐为首,从三少爷正妻到六少爷妾室,排挤其他喜欢三少爷四少爷五少爷六少爷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斗,硬拉着老管家做裁判,吓得老管家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老管家几乎是喜极而泣跑出来的,眼角通红的唤着侯爷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咱这个月的吃穿用度只怕比前几月要多上许多啊。”
小姐们锦衣玉食惯了,要好吃好喝供着,一日三餐,外加两顿点心,厨房天天忙得不可开交,有些小姐挑剔,指明要吃虾滑,玫瑰酥,玲珑糕,比夏姜芙来事多了,夏姜芙吃食上不挑嘴,每个月顾泊远会列膳食单子,厨房找着准备即可,哪像小姐们,吆三喝四,厨房不准备的话就说侯府看不起人,区别对待,说话刻薄得他耳朵嗡嗡作鸣,问顾越皎拿主意,说小姐们吩咐什么是什么,不打架任凭差遣。
这几日,府里比过年还忙,他都束手无策了。
夏姜芙愣了下,转头望着顾越泽,府里他管家,出了这种事,他有主意的吧,顾越泽弯了弯唇,“福叔,你将开销报个数给我,我帮你要回来。”
顾越泽撩起长袍,按耐不住喜色进了大门,顾越白和顾越武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他们可以断定,顾越泽绝对是去掷骰子的,逢赌必赢的顾越泽,小姐们能赢才有鬼了,二人暗搓搓瞄了眼顾泊远,看他没有动怒的征兆才抬脚追上顾越泽。
一刻钟后,厅里坐着的小姐们无不颓丧着脸离开长宁侯府,老管家激动地送她们出门,有顾越泽在,短时间内小姐们估计不敢再上门了,否则传出赌博的名声,谁家还敢娶她们,更别论朝廷会追究她们的罪责了。
顾越泽招数不入流,却是最管用的,数着小厮交上来的钱袋子,老管家脸上浮起了笑意。
“三少爷说厨房的人辛苦了,每人赏十文,二管家看大夫的钱也从这里边扣。”
谁说三少爷是活命阎王来着,分明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嘛。
进入腊月下旬,过年的气氛愈发浓郁,沉寂多日的百姓们试探的冒出头,挂灯笼,贴对联,放鞭炮,京城洋溢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而巴索却明显感受到众人的冷淡和排斥,同样的东西,卖给本地人是十文,卖给他们就是二十文,对方一副趾高气扬不买拉倒的神色叫他火气更甚,来京城后,打点的地方多,花钱就和流水似的,哗哗哗就没了。
塞婉怕控制不住自己花钱的欲.望,钱都交给他保管着,不知何时起,他养成了个习惯,睡觉前就打开箱子数数里边的珍宝,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捞床尾的箱子,这日清晨,他被外边的鞭炮声震响了,习惯性抬脚踢了踢床里侧的箱子,空空的触感叫他睡意全无,蹭的下翻起身,被子卷成一团,临墙而靠的箱子不翼而飞,那可是他们全部的财产了,皇上赏赐的珍宝也全在里边搁着。
“啊,抓贼啊,有小偷啊。”
雪花随风悠悠然打着旋,驿站的声音分外沉重与响亮,树干上的积雪随之啪啪坠地,刚巧打在树下嬉闹的孩童身上,只见孩童们摸摸脑袋,欢笑着跑向别处。
巴索利落的套上外衫,匆匆推开门,尖声喊道,“有小偷,来人啊。”
京城治安良好,偶尔有小偷小摸之事但绝不会发生在驿站,谁不知道驿站住着的是塞婉公主啊,偷塞婉公主的钱财,不怕真相大白塞婉嫁给他吗?驿站大人收到消息屁颠屁颠跑来,为自己开脱道,“不关本官的事儿,本官昨日回府后再未出门,方才在路上遇着同僚闲聊了两句,盗窃之事,定是他人所为。”
要不是事态紧急,巴索非翻个白眼不可,谁怀疑是他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说的是有小偷,小偷!
☆、妈宝069
驿丞大人还在绞尽脑汁, 费尽心思将自己摘清,嘴巴一张一翕, 唾沫横飞, 好像霜雾扑面而来,巴索擦了下脸, 不得已打断他, “大人,驿站失窃, 是不是该报京兆尹府抓小偷?”
年关将至,正是小偷猖獗的时候, 不趁热打铁把小偷抓住, 再过些时日, 大街小巷连鬼影子估计都找不到了。
驿丞大人如醍醐灌顶,忙招手派人去京兆尹府报案。
年底事情多,京兆尹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 自是无心理会驿站被盗之事,将其上报给刑部, 交给刑部的人接管,刑部听说和塞婉有关,自然一番推诿, 一来二去,到傍晚都没派个人来,气得巴索骂了句粗话,安宁自诩为泱泱大国, 朝堂人才济济,区区偷窃之事竟无人理会。
虎落平阳被犬欺,巴索拂袖上了楼,和塞婉商量对策,安宁国朝廷不作为,可见其待人不诚,难怪和亲之事迟迟没有结果,分明是安宁有意拖延的,既然安宁没有诚意他们又何苦留下继续遭人轻视侮辱,和亲之事就算了,他们回南蛮。
塞婉感觉到巴索的愤怒,以及迫不及待想回南蛮的心思,钱财乃身外之物索性人没有伤亡,到了安宁境内,她已懂得如何自我宽慰了,“巴索,去请梁少爷来,就说我问他借些钱,以后有钱了还。”
巴索不以为然,京城大街小巷都冷冷清清的,老弱妇孺皆对他们避而远之,梁冲怎么敢顶风而来,他苦着脸道,“公主,梁少爷被顺昌侯关押在府邸好几日了,您是清楚的,奴才上门,怕是连梁少爷的面都见不到。”
京城但凡适龄没有成亲的男子都跟闺阁小姐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否则他们不会到现在连个容貌俊朗,品行高洁的少爷都选不出来。
塞婉若有所思,对着镜子按了按脸上的玉肤膏,转身面朝着巴索,“我是不是白些了,你说长宁侯夫人会”
巴索知道她想说什么,坚定的摇摇头,“不会,她可是出了名的眼光高,你看看顾侍郎夫人,才华横溢,容貌无双,且出身尊贵的国公府”
他大概明白为何京城人排斥他们,除了塞婉有些黑,还有塞婉背后的南蛮,南蛮曾是安宁的敌国,双方打了上百年的战,娶了塞婉会被认为是卖国贼,而且对男子加官进爵上没有助益,想想郭家小姐,生得耳大肥厚,照样有人娶,塞婉要是出身国公府,上门求娶的人只怕把门槛都踩破了。
追根究底,就是塞婉身份敏感。
京里边的少爷们要知道巴索是这么个想法,一定会义正言辞纠正他:塞婉嫁不出去不只是黑,还有丑好吗?
“公主,我们回南蛮吧,南蛮大好男儿多的是,跪着娶您的数不胜数,犯不着在安宁受此冷落。”巴索再次道出自己的提议,安宁人狗眼看人低,他们继续待着也是自取其辱罢了。
塞婉脸上掩饰不住失落,退而求其次道,“明天不是要去翰林院吗?年关将至,各衙门最是忙的时候,我不信他们待在府里一直不出来。”
巴索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塞婉小巧的脸上,目光微顿,“依公主的吧,对了公主,您涂抹玉肤膏的时候要不要把眼睛周围留些出来,看着挺渗人的。”除了黑溜溜的眼珠子,其他就跟戴了层面具似的,无端令人不舒服。
巴索不太理解安宁的审美,浓眉大眼皮肤白为美,胸大腰细臀厚为身材好,此评判太过肤浅粗俗了,换在南蛮,这种女人会被嘲笑为最丑的女子,南蛮推崇气质,干练利落身板瘦为美,拖拖沓沓臀大肥圆为丑,他们公主,是全南蛮最好看的人,每年秋猎出游,多少老百姓摩肩接踵挤着目睹他们公主的风姿,到了安宁,竟成最不招人待见的了。
安宁人眼睛有问题。
塞婉慢悠悠转过身去,问巴索接下来怎么办。
京城人市侩,有钱尚且举步维艰,没钱估计更是寸步难行。
“奴才想想法子,大不了厚着脸皮进宫求皇上赏赐些玩意。”
塞婉轻轻嗯了声,脸上的玉肤膏差不多快干了,吩咐人打水。
巴索立在一侧,闻言心底又叹了口气,敷脸的膏啊露啊用了不少,塞婉还是黑,天生的压根白不了,他不好打击塞婉,福了福身,慢慢退了出去,钱没了,接下来日子不知怎么过,皇宫自然是不能去的,只有厚着脸皮去顺昌侯府求梁少爷帮忙。
不出他所料,顺昌侯府的管家都没见到就被侍卫给打发了。
街道上升起了灯火,红晕晕的光蔓延至街道尽头,旁边宅院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夹杂着妇人的轻骂:“还哭是不是,不听话就让塞婉公主给你当媳妇。”
光影幢幢,小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只余下门前的灯笼随风摇曳。
他摇摇头,骂了句头发长见识短,快速走向大街,迎面驶来辆马车,巴索低下头,继续走着,车窗里探出个脑袋,露出少年白皙的脸颊,“巴索,没想到在这遇见你了。”
说话的正是的顾越流,他从书院回来,听说驿站失窃,塞婉公主的财物尽数被偷,他念着塞婉跟过他的情分,还是支援些银子比较合适,这才赶着今日雪中送炭来的。
巴索仰头,对上顾越流的目光,忙拱手作揖,“奴才见过顾六少。”
“起来吧,我正准备去驿站找你呢。”说话间,顾越流掀开车帘跳下地,和他一起的还有顾越武,巴索不着痕迹瞄了眼塞婉公主的意中人,急忙摒弃脑中想法,这种身份的少爷,不是他们能肖想的,他给顾越武见了礼,低低问道,“不知二位少爷去驿站所谓何事?”
“快过年了,驿站被盗,你们身上没有钱财了吧。”顾越流问的直接,巴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如今连梁冲的面都见不着,接下来的日子不知作何打算呢。
顾越流见他不吭声,从怀里拿出两张银票,“这是我和五哥的心意,钱不多,拿着吧。”
巴索惊愕的抬起头,没有伸手接,“借给公主的?”
顾越流滞了滞,正欲说是送的,但被旁边的顾越武抢了先,“是啊,借给公主解燃眉之急的,你替公主收着吧,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话落,将钱塞进巴索怀里,拉着顾越流上了马车。
顾越流撩起车帘提醒,“捂紧了,再被偷了我也没办法了。”
巴索后知后觉回过神,捏了下自己脸颊,有点疼,是真的,长宁侯府少爷肯主动借钱给他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马车缓缓驶动,冷风灌入,顾越武朝旁边挪了半寸,手搭在顾越流肩头,“这下肯告诉我哪儿藏了钱了吧。”
顾越流拉上车帘,搓手取暖,乐呵呵道,“可以可以,我说过你陪我出来我就告诉你的,你别告诉三哥和四哥,让他们不陪我来。”
他说过谁陪他出门就告诉他们身上关于藏着钱财的秘密,顾越泽和顾越白应得好好的,听说是去驿站,一溜烟跑了没影,言而无信,顾越流是坚决不会告诉他们的,等哪天他们出门,他悄悄跑他们屋子把钱拿出来,这样的话钱就全是他的了。
顾越武举手发誓,“坚决不告诉他们,快和我说说,哪儿有钱。”
“娘把钱藏在咱鞋垫下边的,你回屋找你去西南穿的鞋子,里边塞了银票的。”
顾越武有些怀疑,“银票藏在鞋垫下,我怎么没发现?”
顾越流翻了个白眼,平白无故谁会掀起自己鞋垫,要不是他在书院落水,穿着鞋子踩得滋滋作响他也没发现这个秘密,想不到,他们娘还真是藏东西的好手,如果他们知道身上带了钱财,也不会拉着梁冲秦洛赌钱,塞婉也不会输得身无分文,给些钱帮塞婉渡过难关是应该的。
“钱就在你鞋垫下,外边有层防水布包着,你用剪刀剪开就看见了。”顾越流信誓旦旦,他身上的银票就是这么来的,夏姜芙不偏心,他有的话顾越武肯定有。
顾越武轻轻点了下头。
马车在正门前停下,里边断断续续走出几位夫人,顾越流今日才回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夏姜芙最不爱和夫人们虚以委蛇,骤然从府里出来这么多位夫人,他困惑的问顾越武,“府里是不是出事了,怎么这么说夫人。”
顾越武跳下地,不卑不亢和出来的夫人见礼,顾越流有样学样,不住和顾越武嘀咕。
“三哥惹出来的事儿,夫人们找上门来了。”
顾越泽和小姐们赌钱,赢得满面红光,偏偏小姐们不信邪,为了套近乎,隔三差五来府里找顾越泽,输得一败涂地,夫人们察觉不对劲,打听清楚事情原委,找上门要顾越泽还钱来了,顾越泽什么人,夫人们想从他手里拿到钱,比登天还难,这件事没戏。
顾越流听得眼神发亮,随即又慢慢平静下来,阴阳怪气道,“难怪三哥不肯和我出门,原来是另有谋钱的路子,这样也好,明天趁他不在,我们将他的那份全找出来分了。”
顾越武略有迟疑,以顾越泽好赌的性子,秋后算账要他们赌钱就遭殃了,因此他回道,“三哥那份我就不要了。”
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二人边走边聊,到颜枫院门口时,二人默契止住了话题,顾泊远在呢,要被他听到点风声,钱财全要上交。
顾越流扯着嗓子喊了声娘,欢天喜地跑了进去,他爹不是亲爹,娘绝对是亲娘,把钱藏在鞋垫下,估计就是怕他们花钱大手大脚没个度。
屋里生着炉子,暖融融的,夏姜芙脸上敷着玫瑰露,坐在玲珑雕花窗户边看话本子,晋江阁的姑娘们文笔流畅,故事跌宕起伏,不输市面上卖的,而且其中有位文笔最是出彩,将她和承恩侯的过往叙述得淋漓尽致,真不知送到柳瑜弦跟前她做何感想。
“娘,我和五哥回来了。”顾越流踏进门,解下身上披风,说起路上遇着巴索一事,“把银票给巴索了,爹他们呢?”
“去书房了,天色不早了,回屋休息吧。”夏姜芙阖上书,掀开膝盖上盖着的薄毯,慢悠悠站起身,“这两日在府里温习功课,过两天娘带你去云生院。”
工部的人在云生院修建阁楼,白天乌烟瘴气的,闹得人耳朵嗡嗡嗡作响,她都不怎么过去了。
说起晋江阁,顾越流来了精神,拉开凳子在桌边坐定,“娘,姑娘们还是早早起床练习吗,没有人监督,天又冷,姑娘们会不会偷懒,左右我在府里没什么事,不如我早早去云生院给姑娘们吹哨子,保管姑娘们神采奕奕。”
夏姜芙失笑,“早上雾气重,你去作甚,姑娘们有事情做,不会偷懒。”
一天一场戏,不演戏的姑娘们有足够时间休息,抽空背背台词即可,晋江阁天天宾客满座,哪儿能让顾越流去凑热闹,说起这个,她倒是想起桩事来,“晋江阁的姑娘们送了好多话本子来,你们拿些回去翻翻,你三哥说过年时请姑娘们来府里演戏。”
晋江阁生意好,天天座无虚席,姑娘们为了迎合众位夫人小姐们喜好,演的都是些些耳熟能详的事儿,不过细节方面有些出入,顾越泽觉得没有心意,想挑些姑娘们自己写的话本子排成戏,至于挑哪些,还得细细选选,
“好啊,我要看牛鬼蛇神的话本子,刺激新鲜,书院好些人都在说晋江铺子呢,三哥是不是挣了好多钱?”话本子不贵,书院许多人不能出来,到处找法子借着翻阅,挑灯夜读,比参加科举都用功,而且就他所知,书院有些家境不好的人在帮晋江铺子誊抄话本子挣钱呢。
“你三哥出马哪儿有不挣钱的,你的铺子娘给你留着呢,年后好好想想卖什么,问你三哥取取经。”夏姜芙给二人倒了杯茶,又问顾越武,“娘买了有多的铺子,你要不要一间?”
顾越武摇头,别看铺子能挣钱,操心的事儿也多,晋江铺子刚开张,顾越泽忙得脚不离地,秋冬奔波没什么,换作春夏,皮肤非得累出褶子来不可,“娘,铺子我就不要了,六弟告诉我鞋底藏着钱,够我开销了。”
他在翰林院当值,每个月有俸禄,顾越泽嫌弃他的俸禄少,让他从这个月开始俸禄自己留着,账房的银子不差他这点钱。
顾越流听他三五句话就把自己给卖了,撇着嘴,心里不高兴,回眸瞅了眼院外,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把爹招回来,咱一文钱都别想要了。”
顾越泽贪财,顾泊远则是抠门了,从他手里要个三五两比什么都困难,他难得存点积蓄,可不能让像上回又被向春一把给掏空了。
见二人神神秘秘,夏姜芙好笑,示意他们坐下喝茶暖和暖和身子,柔声道,“怎么回事?”
顾越武开口,将鞋垫下藏钱的事儿交代的清清楚楚,夏姜芙忍俊不禁,“你不提我倒是忘记了,鞋垫下有钱,衣服夹缝里也有,出门在外,娘怕你们遇着山贼土匪啥的,让秋翠将银票塞得隐秘些,你们不知道?”
顾越流:“”
顾越武:“”
他们要是知道,就不会不折手段拉着人赌钱了,而且很长一段路他们都以为夏姜芙忧心他们晒黑而忘记给钱了,原来,钱在衣服夹层里。
不对,衣服夹层里还有钱。
二人容色呆愣,夏姜芙正欲解释当日是她马虎了,却看顾越流一跃而起,吆呼声拔腿就跑,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夏姜芙:“”
“你六弟怎么了?”瞧着有些不太正常。
顾越武老老实实坐着,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不疾不徐道,“六弟是急着回屋拿钱,娘,你给咱身上装了多少钱?”
“没细数,万把两是有的吧,没钱你们怎么不问问欢喜,你们的衣物是她洗的,娘早叮嘱过她。”
顾越武想了想,“我们以为身上没钱就没到处嚷嚷。”
没钱够丢脸的了,再闹得人尽皆知更没面子,而且被梁冲他们知道了,不会同意掷骰子,他们也没法赢钱了。
夏姜芙觉得也是,问了几句翰林院的事儿,朝廷每年腊月二十二休假,来年元宵后才开始朝会,“塞婉公主还是天天去翰林院堵人?”
外边的事儿她略有耳闻,塞婉公主恨嫁,天不亮就去宫里守着,吓得文武百官提心吊胆,好些未说亲的少爷躲在府里不敢出门,云生院的少爷们都少了很多。
“儿子没去翰林院问过,快休假了,要尽早把手里的事儿安排好,过两天大家估计都去当值了。”老躲着不是法子,万一塞婉持之以恒,他们总不能天天在府里不外出吧,今年的京城本就比往年冷清了许多,要是不趁着过年到处走走,年后事情多起来,想散散心都没地儿了。
夏姜芙提醒他外出小心些,承恩侯吃空响,陆斐遭人暗算刺杀,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你进出和你四哥一道,别单独行事。”
顾越武点头如蒜。
陪夏姜芙聊了许久的天,直到顾泊远夹着风霜从外边回来他才起身告辞,感觉到顾泊远脸色不太好,他不敢多问,小心翼翼朝外走。
“小六呢,把他叫到书房去,我看他是三天不挨收拾就要上房掀瓦了。”顾泊远哈了口气,解下身上大氅,警告的看了眼顾越武,“你不老实,下场就和你三哥一样,下去吧。”
顾越武身形颤了颤,料到顾越泽被关在黑屋子里了,和宅门小姐掷骰子,还让府里夫人找上门来,品行败坏,顾越泽免不了一顿鞭打,就是不知道顾越白被殃及池鱼了没,顾越皎成亲了,顾泊远给宁婉静留面子不会责罚他,顾越涵身为兄长没有及时劝阻,顾越涵是要和顾越泽一起受罚的。
不知顾越白怎么样了。
夫人们上门不只和顾越泽有关,前两天从别庄回府,顾越泽和小姐们赌博顾泊远也知道,当时他波澜不惊,还以为默许了顾越泽这种行为了呢,谁知道顾泊远今天突然发作这件事,不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吗?
他把话传达给顾越流,以往磨磨蹭蹭破口大骂的顾越流竟然不吭一声,抱着棉被,规规矩矩去了书房,听话得顾越武诧异不止,顾越流还抱了几件衣服,以及一把剪刀,看样子是准备去书房接着剪衣服用,他上前拉住顾越流,“六弟不找娘告状?”
实在是有些不像一喊二闹三哭的顾越流。
顾越流紧着衣服,雪花落在脖间,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不告状了,五哥,你回屋歇着吧,明早记得提个炭炉子来书房看我。”
顾越武轻轻哦了声,松开手,慢悠悠回屋去了,派侍从打听,除了他和顾越皎,其余四人全关在书房写文章,其中顾越泽挨了十鞭子。
亏得顾越泽是关起大门和小姐们赌,夫人们纵使记恨顾越泽也不敢将事情闹大,关系到小姐们名声不说,还有他们相公的乌纱帽,这种事,只敢偷偷上门聊,否则传到皇上耳朵里,非摘了他们乌纱帽不可,顾越泽逃不过,参与赌博的府邸也逃不过。
事不过三,顾越泽没准哪天真会栽到这上边。
顾泊远和夏姜芙也在说这事,他让向春将顾越泽住的屋子里里外外搜了遍,藏骰子的地儿有十多处,其中房梁上的布袋子里装了一袋子骰子,不知情的以为他开骰子铺呢。
夏姜芙劝他别动怒,“他做什么心里清楚,赌博盛行的时候他也没天天浸泡赌场,偶尔寻个乐子不碍着谁什么。”
“你”顾泊远捧着茶杯,脸上尽是无奈,“他赌棍的名声出去,以后谁还敢嫁给他?”
顾越泽有恃无恐,很大部分原因就是夏姜芙给纵的。
“你是不是想多了,瞧瞧每天来府里的小姐们,环肥燕瘦,花枝招展,排着队嫁给越泽呢。”
顾泊远一针见血,“人家是冲着你来的,不是奔着他。”
不知道夏姜芙给那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争先恐后抢着嫁进门,几个儿子什么德行他再了解不过,除了顾越皎和顾越涵,没一个着调的,嫁进门迟早会后悔。
夏姜芙回到窗下,拾起椅子上的话本子递给顾泊远,“有什么不同吗?左右是给越泽做媳妇。”
顾泊远不欲在这事上和夏姜芙过多讨论,说起儿子好,夏姜芙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自信得他自惭形秽,他拿过话本子,翻了两页皱起眉头来,“谁写的?干系到朝廷官员,你让晋江阁的姑娘们适可而止,被有心人利用,还以为你开晋江阁是心怀不轨。”
风花雪月已成往事,要是被掀出来,牵扯到的事情就多了,承恩侯的事儿皇上心中有了定论,这时候话本子的内容传开,承恩侯定会反咬他一口,皇上敲打承恩侯的目的就落空了。
夏姜芙纳闷,“写得挺好的,看不出来,承恩侯还是伶俐之人,要不是他家有妻室,我还以为他会娶了春娇呢。”
这个话本子就是春娇写的,当日在南阁她被柳瑜弦诸多刁难,傅蓉慧和柳瑜弦刀光剑影吵了起来,她就把服饰过承恩侯和明瑞侯的姑娘带进了晋江阁,没料到春娇写的话本子情真意切,真是捡到宝了。
顾泊远又随意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和夏姜芙道,“你看话本子只在意男男女女感情经历,其中细节不曾考究,他指着其中几行,‘有位大人想要我伺候,我心有戚戚,忐忑的转向侯爷,他端着酒杯,面上冷冰冰的,我轻轻应了声好,酒过三巡,扶着大人下去时,侯爷忽然开口要我留下,侯爷脸颊有些红,看着我的目光依然有些冷,我屈膝朝大人赔罪,心却抑制不住窃喜’中间提及的大人是谁?”
这种事儿传到外边,承恩侯恐怕不只有吃空饷还有结党营私的罪名,墙倒众人推,要是有人在承恩侯身上大做文章,牵连出来的官员不知道有多少要遭殃,“话本子和书不同,看的人就图个乐子,你交代她们,和朝廷有关的人和事都不要提及。”
顾泊远话锋一转,“你看完了没?”
“没呢。”夏姜芙忍不住盯着顾泊远手指的位置,讲述的是承恩侯争风吃醋却不显山露水的情节,不曾想背后牵扯出这么多事,她靠着顾泊远坐下,“你既然说不牵扯朝堂,那我明日去晋江阁和她们说说,这批话本子刚送来的,幸好没交给越泽,否则誊抄个几十份流出去,咱也落下一身话柄了。”
在朝堂上,芝麻大点小事都能被夸大成为贪污受贿卖国的死罪,这份话本子流出去,用不着说,那帮迂腐固执的大臣定会一口咬定是她授意的,定会奏请皇上定她的罪,要是有可能的话,最好是立即执行的死罪。
“嗯,以后晋江阁的话本子还得好好审阅,有些过分敏感的就你自己收着亦或者销毁了。”顾泊远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又问夏姜芙,“以前可有过类似的话本子?”
夏姜芙说不上来,她看话本子的类型一阵一阵的,有些她会留着看,有些直接给顾越泽,“得问问越泽。”
“我明日问问他,时辰不早了,回屋休息吧。”
话本子的事儿给夏姜芙提了醒,以后姑娘们写的话本子要好好先检查检查,不能贸贸然放到铺子卖,和她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顾越泽,他在书房写文章可没闲着,想的是如何让晋江铺子名声响亮,话本子卖得好不好,就看晋江阁名声大不大,二者息息相关,如今铺子里的话本子是以页数定的价格,有些故事长,页数多,价格自然高,页数少的自然便宜。
但晋江铺子要想继续红红火火下去,光靠这个还不行。
他都打听到了,南阁北阁姑娘们眼红晋江阁名利双收,蠢蠢欲动欲效仿晋江阁呢,到时候就会有其他铺子,其他话本子,他要在南阁北阁姑娘们立起来之前,将晋江铺子名声散播出去,让晋江铺子成为像鸿鹄书院那样的地方。
所以,他写了几页纸的方法,和顾越涵他们讨论后,心里大致有了雏形。
能不能顺利实施,还得找夏姜芙商量。
夏姜芙问宁婉静去不去云生院,话本子的事儿要早些落实,万一被人有机可趁,遭殃的是她和顾泊远,在弄堂等宁婉静,宁婉静没等来,倒是见小厮扶着走路姿势怪异的顾越泽来了,夏姜芙将手炉随手递给丫鬟,大步走上前去,蹙眉道,“身子不好就在屋里躺着,有什么事派人知会声,娘过去找你。你爹又打你屁股了?”
顾越泽绷着脸,“娘,我没事,您要出门?”
下了一宿的雪,甬道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丫鬟们天不亮就起床也只是清扫出窄窄的一条道而已。
“我去云生院转转,昨夜翻了本话本子,你爹说不太妥当。”话本子在屋里搁着,夏姜芙看看天色,不急于一时半会,她便扶着顾越泽回了屋,拿出话本子,顾越泽翻了几页,看法和顾泊远一致,“其中透露了许多不适宜的事,娘建立晋江阁是想给姑娘们重新做人的机会,这种事不插手得好,让姑娘们别写与朝堂有关的人和事吧。”
依着话本子所言,好些大人要栽跟头了,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自有人查,长宁侯府不该出这个头。
“你爹也是这么说的。”夏姜芙收了话本子,问他上过药没,几兄弟从小到大挨打,夏姜芙屋里,除了敷脸膏,就属药最多了,各式各样的药都有。
顾越泽脸上不自在,“上过药了,娘,我来找您是想和您商量件事,晋江阁能不能每年不收钱演出戏,就演晋江阁姑娘自己写的话本子。”
夏姜芙看他郑重其事还以为多大的事,当下应承道,“可以,娘管理晋江阁,这件事还是能做主的,姑娘们过年不是要演话本子吗,你有没有合心意的了?”
各式各样的话本子看得人欲罢不能,感觉每一本排练成戏都精彩绝伦,选择多了,她自己都拿不定主意。
“可以让晋江铺的客人投票,离过年还有十多天,到元宵正式演出还有二十多天,姑娘们五天排戏够了吧,咱让来晋江铺买话本子的客人投票,票数最多的元宵排戏,在云生院看戏,怎么样?”这个他参考的书院夫子考核功课时的办法,茶艺课,花艺课等几门课程的考察,会有十名夫子投票,票选最高的会记入书院历年茶艺课上成绩里,三年保持榜首的会获得一块腰牌,凭借腰牌,能入院为师,要求严苛,但许多人趋之若鹜,尤其是寒门子弟,日日潜心钻研,就为了获得一枚腰牌。
晋江阁同样以这种方式激励大家,买话本子的投下票数,票数最多的定是最受欢迎的,客人们看着自己推崇的戏排练成话本子,肯定觉得与有荣焉,晋江阁和晋江铺子联手,以后纵使有南阁北阁,也抢不了晋江阁的风头。
夏姜芙觉得新鲜,“这个法子好,娘挑得眼花缭乱,交给其他人,肯定更有说服力。”
有了夏姜芙点头,顾越泽就没后顾之忧了,万一他让客人们投票,信誓旦旦放出豪言壮语,最后却不能兑现,晋江铺子的名声就毁了。
这时候,下人通传说大少夫人来了,夏姜芙让顾越泽别回去了,在屋里歇息会儿,来来回回走拉扯到伤口,过年都好不了。
顾越泽没反驳,想起什么,叫住夏姜芙,“您别和大嫂说。”
宁婉静毕竟和夏姜芙是不一样的。
“娘不和你大嫂说,好好躺着,两个时辰就要抹药,娘回来给你捎聚德酒楼的菜。”顾泊远下手没个轻重,眼瞅着快过年了,带伤过年像什么样子。
顾越泽点了下头,让人去他院子把账册抱过来,趁着休息的空档,正好核对府里的账册。
天空飘起了小雪,宁婉静穿了件狐狸毛的披风,绝色艳丽,气质出尘,看着便让人赏心悦目,夏姜芙脸上浮起了笑,“我和丫鬟说了你要是忙就在府里待着,怎么亲自过来了?”
天寒地冻,夏姜芙舍不得宁婉静晨昏定省,让她早晚就在心湖院待着,有什么事在来颜枫院找她。
心湖院的事,她素来是不过问的。
“昨天相公还说我要是无聊就去晋江阁看戏,母亲要去,我当然乐意陪同了。”见识过长宁侯府的别庄,宁婉静心里委实佩服夏姜芙,为人没有任何架子,凡事就想着她,深宅大院,哪怕是亲母女都有利益牵扯,更别论公婆了,但夏姜芙对她好,那种好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夏姜芙对她好,顾泊远待她和气,顾越皎也对她甚是体贴,几位小叔子更是尊敬她。
这种生活,是她不曾想过的,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胆战心惊,用不着刻意奉承讨好谁,外边人认为的好,只是冰山一角,作为顾家媳的好,有些没法用言语形容,而且她也没骗夏姜芙,顾越皎让她别成天在屋里会闷出病来。
“成,咱走吧。”夏姜芙戴上披风的帽子,撑着伞走了出去,宁婉静瞧见顾越泽身边的小厮,心下不解,“三弟在?”
夏姜芙顺着她的目光瞅了眼,捂住嘴巴小声道,“昨晚挨了打,我让他在屋里躺着,你当没看见。”
他儿子也是要面子的。
想起昨晚顾泊远阴沉沉的往书房走,宁婉静没有做声,以顾越皎的说法,顾泊远下手可不会手下留情,他们几兄弟十天半月下不来床都是常有的事儿,她扶着夏姜芙,走出院门确认顾越泽听不到了才道,“会不会伤着,要不要找大夫来瞧瞧。”
顾越皎说顾泊远一言不合就动私刑,看来真是这样。
这种在国公府是少有的事儿,她父亲忙,极少管她们,纵使谁犯了错,也是厉声呵斥几句,大不了回屋反省面壁思过,动手打人好像还没有过。
“上了药很快就好了,不碍事的,从小被打到大,皮紧实着呢。”这也是她想生女儿的原因,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有个女儿,顾泊远肯定不会打人的,捧着宠着还来不及呢,想到自己是没希望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宁婉静肚子上,宁婉静里边穿了件牡丹花色袄子,边角镶了圈金丝花,富贵娇艳,袄子宽大,将肚子遮得严严实实,她问道,“你喜欢闺女还是儿子?”
算着日子,年后估计她就要当奶奶了,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呢。
宁婉静低头,脸有些烫,声音小小的,“喜欢女儿。”
顾越皎很喜欢女儿,常说儿子生来就是挨揍的,女儿像她娇贵,白白净净的,肯定讨人喜欢,阖府上下都会搁掌心宠着。
生个女儿其实也不错。
“生个女儿好啊,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生个女儿出来。”夏姜芙看着她的肚子,目光殷切发亮,好像她一直盯着看就能从里边蹦出个小女孩出来似的,她的乖孙女哦,定要早早来哦,“年前要不要去寺庙祈福,要是明年生个女孩,咱府里能安静些。”
宁婉静笑了笑,没有答话,人家添丁是盼着府里热闹,夏姜芙竟然希望府里安静些。
“你看小姐们成天来府里守着,闹得前院闹哄哄的,要是府里有个小小姐,她们可不能再上门了,会吓着她的。”夏姜芙的眼神自始至终落在宁婉静肚子上舍不得挪开。
宁婉静觉得有些好笑,应了声好。
年前祈福是许多府里的习惯了,宁婉静从小到大少有去寺庙,国公夫人不愿意带她出门是回事,她也不愿意去,喜欢待在屋里,哪怕坐着发呆她心里都欢喜。
云生院的人都在议论驿站失窃之事,原因无他,昨晚驿站又进小偷了,不伤人性命,只偷钱财,塞婉公主身边的公公气得快去京兆尹府击鼓鸣冤了,奈何京兆尹大人借故事儿忙,推三阻四不肯查小偷,刑部的人又不肯接过手,到现在,塞婉公主身边的人就跟无头苍蝇似的,急得找到礼部衙门去了。
☆、070
说起此事, 夫人们唏嘘不已,都是心思通透之人, 驿站失窃哪儿有什么不明白的, 塞婉怕是得罪了人,有人故意暗中使坏。
塞婉到京城后, 整个京城气氛就不对劲了, 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 没了往昔繁华热闹,尤其赶着给府里儿子说亲的人家, 更是对塞婉恨之入骨, 她钱财尽失, 多少人暗地拍手叫好呢,京兆尹府和刑部自然是能推则推了。
众人议论纷纷,夏姜芙好像没听见似的, 到了小院,吩咐人将写话本子的姑娘们叫到院子里来。
晋江阁话本子卖得好, 常常刚到铺子就被哄抢一空,不仅夫人小姐们喜欢,少爷们也爱看, 荡气回肠的爱情,手足情深的兄弟情,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映射出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
天边露出明晃晃的光,地上的雪莹莹发亮,夏姜芙拉紧披风,黛眉红唇在光照下愈发娇艳浓烈,仿佛下凡的仙子,往院子里一坐,周遭都亮堂起来。
姑娘们整整齐齐站成两排,穿着淡紫色的袄子,妆容淡雅,浑身上下充斥着书卷之气,人人怀里抱着手炉,气质端庄秀雅,夏姜芙表扬了姑娘们一番,鼓励她们继续创造更多与众不同的故事。
“元宵节会挑出最受欢迎的话本子排成戏,届时京城有名望的人家都会来,你们的名气会被更多的人知道,不单单是晋江阁,而是以你们自己的名字。”男儿寒窗苦读,遗诏金榜题名名扬天下,女儿家则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极少有展露才华的机会。
如今,她们也能如同男儿扬名立万,是好事。
语落,跟前的姑娘们果真露出难以置信欣喜若狂的表情,抚着胸口,激动不已,三四个脑袋凑一起窃窃私语,好像已经在展望未来了。
她们动笔写故事已经不敢想象了,还能排成戏,有姑娘按耐不住喜色问,“排出来的戏会像花木兰那般有名吗?”
花木兰的故事流传很多年了,老老少少都喜欢看,几乎耳熟能详,她们要是能写出那种故事,岂不是和大儒一样名留青史了?
念及此,姑娘们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回去写话本子了。
她们身份低微,以前仰仗男子鼻息过活,如今从良,有了不同的差事,但打心底瞧不起她们的还是多,有朝一日声名大振,喜欢她们的人便会忘记她们以前的种种不堪,没有人会讨厌别人推崇拥护自己,她们也一样。
“大家攒了些经验,再接再厉,假以时日一定会写出更多生动有趣的故事,要是好的话本子多了,咱每个月,每个季度都挑受欢迎的出来排戏,只是”夏姜芙斜着眼,漂亮的眸子扫过安静下来的姑娘们,声音清脆悦耳,“有些人物是杜撰出来的,排成戏没什么问题,有些还活着的大人夫人,哪怕是传奇云生的姑娘都拿捏不好情绪,我琢磨着,以后写话本子尽量避免涉及活着的人,也不牵扯朝堂的大臣们,后宅女子不得干政,要是被有心人抓到把柄,别说你们遭殃,我也会受牵连。”
青楼是个寻欢作乐的地儿,但去的次数多了,再隐秘的事儿也会露出蛛丝马迹,她对文武百官私底下的事儿不感兴趣,朝堂纷争更是坚决不涉及的,姑娘们不能写那方面的事儿,不然最后背锅的是她。可是也不能因噎废食,有两位姑娘写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步步为营写得极为精彩,少了这类型的话本子会流失许多客人,她沉吟道,“你们写朝堂之事,尽量模糊背景,别指名道姓,含沙射影,让其他人看不出你们意有所指就行。”
她担心自己说的不够明白,给秋荷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举例细说。
太阳冒出头,树上的积雪慢慢融化成水滴,晶莹剔透的挂在树梢,好像未经雕琢的晶石,纯粹而美好。
秋荷清了清嗓子,将事先夏姜芙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遍,姑娘们明白过来,不能泄露大人们的私事,也不能描述朝廷内里争斗和阴暗,如果要写,就写南蛮亦或者东瀛亦或者不存在的朝代。
“诸位姑娘写的时候掂量好度,要是超出范围,这话本子就不能放到铺子卖。”最末,秋荷补充了句。
姑娘们知道自己的话本子在晋江铺子卖,有些时候会偷偷差人打听话本子卖得好不好,人心里都有虚荣,听说自己的话本子得到认可不高兴是假的,如果不能拿到书铺卖,写出来的话本子还有什么意义?
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她们渴望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知道了。”姑娘们异口同声答了句,脊背挺直,脸上一派肃然之色。
冬日的阳光最是难得,夏姜芙懒洋洋坐着不想动,摆了摆手,红唇微启,“写话本子不是一蹴而就的,没有灵感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别逼太紧了。”
她希望看到更多话本子,但更希望姑娘们活得开心快乐些。
“是。”姑娘们福了福身,规规矩矩退了下去。
留下许多小巧精致的脚印,有些甚至躺着水,夏姜芙仰起头,闭目假寐。
这时候,丫鬟禀告说梁夫人来了,夏姜芙心下疑惑,梁鸿受伤,梁夫人不在府里照顾他怎么跑云生院来了?
“请她进来吧。”
有些时日未见,梁夫人脸色憔悴了许多,鼻翼两侧的皱纹深邃散开,看着老了好几岁,额前的碎发凝结着冰霜,夏姜芙起身,“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用管这边的事吗。”
户部尚书夫人来帮忙,晋江阁平日没什么事,用不着梁夫人两边跑。
梁夫人双目充斥着血丝,眼角浓浓一圈黑色,看着优雅端庄的夏姜芙,衣衫下的手缩了缩,脸微微泛红,“听说你来云生院了,我来碰碰运气。”
见她穿着单薄,夏姜芙指着西次间,“天冷,去屋里坐会儿吧。”
旁边的宁婉静扶着夏姜芙,娇俏道,“我去晋江阁看戏了,待会再过来。”
梁鸿的事儿她从顾越皎嘴里听了许多,梁鸿咬着承恩侯不放,得罪了好几位大臣,御史台的人弹劾梁鸿在去东境前收受贿赂,证据确凿的话,梁鸿估计要被革职查办了,皇上励精图治,对贪污受贿之事查得甚严,梁鸿在朝中没有根基,一经证实,革职是免不了的。
梁夫人出身乡野,在京里没什么朋友,她此番前来,估计就是想求夏姜芙帮忙的。
“你看你的戏,待会我也过去坐坐,领着朝廷俸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夏姜芙和宁婉静说话时目光温柔,轻声细语的,极为慈祥,梁夫人歉意的朝宁婉静点了点头,宁婉静笑着颔首,带着丫鬟去阁楼看戏了。
走出院子,轰隆隆的声音格外响亮,工部的人夜以继日建造容纳更多人的阁楼,云生院整日弥漫着杂音,要不是夏姜芙嫌弃灰尘大工部的人用布围了起来,晋江阁的生意估计会大打折扣。
幕布上覆盖了雪,混杂着灰尘,罩上了层淡淡的灰白,远远瞧去,别有番意境,凝香小声道,“奴婢看见国公府的下人了,六小姐应该来了。”
宁婉静低头整理身上的裙衫,漫不经心道,“是吗?待会要好好和她叙叙旧。”
“六小姐说话阴阳怪气,小姐您理会她不是自寻烦恼吗?”凝香善意的提醒。
宁婉静笑了笑,收回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玉钗,“六妹妹说话难听,但她心不坏,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宁婉如从小不懂人间疾苦,有个温和的父亲,对她好的母亲,心直口快,说话做事难免欠了些考量,对自家而言,不算是缺点。
凝香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六小姐心不坏,但她善妒,宁婉静看似低嫁,但日子惬意,宁婉如心头嫉妒着呢。
“郑嬷嬷可偷偷和国公府里的人来往过?”宁婉静抬手转着手腕的玉镯,一脸平静。
凝香面色凝重,“奴婢跟着郑嬷嬷,她和铺子的掌柜联系上了,说了什么奴婢不知。”
国公府陪嫁了间亏钱的铺子,宁婉静命掌柜的放出风声卖掉,但一直没有消息出来,不知是不是郑嬷嬷从中做了手脚。
“我知道了,你不用跟踪郑嬷嬷了。”她有待自己视如己出的奶娘,出嫁前却被国公夫人支走了,送了郑嬷嬷过来,算着日子,她奶娘该回京了,“你派人在城门守着,接到奶娘直接来侯府。”
有了奶娘,她就能将郑嬷嬷送回国公府。
夏姜芙那边,是不会搭理这种小事的。
凝香俯首道了句是,扶着她进了晋江阁大门。
西次间,秋翠给梁夫人奉茶后便退到了门外,梁夫人泛红臃肿的双手握着茶杯,自手心升起股暖意,她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开口,梁鸿收了钱是事实,但承恩侯做得太绝了,他自己贿赂的银子,转身就叫人弹劾梁鸿,似乎是要玉石俱焚,实则是置梁鸿于死地。
“不瞒你说,我是受了我家大人的嘱托来的。”梁夫人哈出口气,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继续道,“承恩侯翻脸不认人,我家大人底子薄,哪儿承受得住他的报复,放眼整个京城,能和承恩侯抗衡的就只有长宁侯了,侯夫人”
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难忍,喝了口茶,接着说道,“你能不能在侯爷跟前美言几句,我家大人要是逃过此劫,一定会记着这份恩情的。”
夏姜芙把玩着桌上的花,云淡风轻道,“这事儿我恐怕无能为力。”
顾泊远在外边的事儿她向来不掺和,美言几句的事儿,她爱莫能助,但是看梁夫人神色疲惫,完全没了之前的干练爽朗,她于心不忍,“梁大人受贿之事皇上不是没有找到证据吗?”
身子太冷了,梁夫人又抿了口茶,双手摩挲着茶杯,不住左右转圈,她道,“承恩侯位高权重,无中生有的事儿尚且做得滴水不漏,何况这种铁板铮铮的事实。”她的头埋得很低,脖子全掩在领子里,声音轻轻的,“你真的不能帮帮我家大人吗?”
长宁侯统领京郊五万大军,在南边威望甚重,深受皇上器重,要是他能出面,承恩侯定会有所顾忌,最起码能震慑住承恩侯身边的那群小人。
夏姜芙看她似乎冻得发抖,差人拿个热手炉给她,斩钉截铁道,“朝堂的事儿我帮不上忙,倒是你,梁大人丢官,你怎么想的?趁着大理寺的人没找到证据,你要好好为自己打算才是。”
梁鸿真要被革职,梁家就没落了,梁夫人该有个打算才是。
梁夫人茫然地抬起头,会错了夏姜芙的意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没想过抛弃他?”
夏姜芙噗嗤声,没忍住笑了起来,“谁让你抛弃他了,朝廷对收受贿赂的官员会抄家,真到那一天,你们往后怎么过日子?”
梁夫人还是不解,“换作侯夫人,侯夫人会怎么做?”
“当然想尽办法把银子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儿,梁大人丢了官职,用钱的地儿多的是,总不能老老小小大眼瞪小眼吧,你要是在京郊置办了田产宅子的话记得把地契房契藏好了,只要有钱,以后好日子多的是。”夏姜芙细心叮嘱。
梁夫人慢慢反应过来,夏姜芙是认定梁鸿翻不了身了,不免露出悲戚之色,“我家大人遭了殃,府里上上下下怎么办?”
“不做官活得好的人多的是,你别想太多了,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自是怎么潇洒怎么来,做官有做官的苦处,不做官有不做官的乐趣,以前梁大人没做官的时候你们怎么过的?”夏姜芙好奇的问。
梁夫人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在乡下有几亩地,租了些给当地的农户,留了点自己种,他在屋里看书,我就外出干活,运气好的话还能在山上猎户挖的陷阱里捡着猎物。”比较过去和现在,多年前的她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过上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官太太只在她听说的故事里出现过。
其实,以前的日子没什么不好,身边没有尔虞我诈的人,用不着时时刻刻提防身边人,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要在心里过几遍才敢说出口,乡野日子质朴,更让人觉得自在痛快,这般想着,揪着的心忽然敞亮不少,最差的结果就是卷铺盖回乡,以前条件艰苦的日子都经历过了,如今回去又算得了什么。
她真要好好听夏姜芙的,把府里的钱财藏起来,留作回乡的盘缠,剩余的在老家买些田产宅子,日子不会比现在差。想清楚了,她便觉得没有什么好和夏姜芙说的了,梁鸿将来如何,听天由命吧。
不过她诧异件事,夏姜芙为什么会如此安慰她,她在来找夏姜芙之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求过尚书夫人,尚书夫人为人圆滑,说了许多,没一句到点子上,不答应也不拒绝,态度模棱两可,哪儿像夏姜芙干脆。
她想起夏姜芙的出身,据说夏姜芙家境不好,小小年纪就给人跑腿传信挣钱,后来靠盗墓发家,家世和自己差不多,她忍不住问道,“要是有天侯爷遭人陷害深陷囫囵你怎么办?”
秋翠抱着手炉进来,闻言,步伐顿了顿,片刻才回过神,将手炉递给梁夫人,慢慢退了下去,心道梁夫人真不会说话,顾泊远威名远播,立下过汗马功劳,哪儿会有那一天,真的是杞人忧天了。
“没想过。”夏姜芙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你觉得长宁侯府会没落吗?”
梁夫人说不上来,长宁侯府根基深厚,顾泊远和先皇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当今圣上也对顾泊远敬重有加,顾泊远哪儿会遭人陷害,“是我冒失了”
夏姜芙抚着袄子上的花,咧嘴轻笑,“与你无关,侯爷会怎样我没想过,我倒是想过我自己,要是哪天和侯爷和离了,我就拿着我攒的钱买他个几条街,顾泊远经过一次我叫人泼他一次粪,然后自己躲得远远的。”
梁夫人惊愕的张大嘴,和离?怎么可能,顾泊远用情专一,这么些年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据说为了夏姜芙忤逆自己的母亲,他如何会答应和离。
夏姜芙看她吃惊,脸上笑得更欢,“都说我配不上他,总要为自己想好后路。”
身为女子,出嫁那天就要想到和离的结果,而身为官员,穿上官服的那刻就该预料到自己最惨的结局,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梁夫人双手插进手炉的口袋,脸上慢慢有了神采,“你和侯爷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想多了。”
夏姜芙微微一笑,没有吭声,老夫人刁难她的那两年她真是想和离的,没有顾泊远她尚且过得风生水起,没道理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这世上,只有自己放过自己才能过得舒坦。
听了夏姜芙的话,梁夫人若有所思,夏姜芙的心态约莫就是书里说的居安思危吧,她受益匪浅,然而回到府里,迎接她的是梁鸿的暴怒,“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她是安慰你吗?出的尽是昏招,回乡过日子,朝堂的人怎么看待我,乡里人怎么看我,我还有没有脸活了?”
梁鸿气得额头突突直跳,他让她去求求夏姜芙,结果倒好,被夏姜芙带阴沟里去了。
不做官是能活,但活得没有尊严,他好不容易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要他舍弃荣华富贵回乡当个士绅,门都没有。
“回乡有什么不好?咱在乡里待了多年不也好好的吗?”梁夫人不明白梁鸿怒从何来,官都丢了不回乡做什么,死皮赖脸留在京里丢人现眼吗?
“你”梁鸿连踢了两下被子,双手捶着身下的褥子,“好什么好,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求侯夫人帮忙?”
梁夫人也来了气,呛声道,“人家凭什么帮你,当日你抓□□抓到人家儿子头上人家没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你还有脸求人家,要去你去,我是不丢这个脸了。”
墙倒众人推,弹劾梁鸿的折子数不胜数,顾泊远恩怨分明没趁机报复就好的了,梁鸿还得寸进尺了。
“你这是要和我唱反调了是不是?我要是丢了官职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就不想想孩子们?”梁鸿爬不起来,要是爬起来非动手打人不可,夫荣妻贵,从没见到盼着丈夫倒霉的妻子,他要是侥幸逃过这次,一定要休了她这个泼妇。
提及孩子,梁夫人愣了下,梗着脖子道,“他们好好念书,将来参加科举,机会多的是。”难道靠着他就能万事无忧了,梁夫人以前还抱着个希望,现在是压根不指望他了,御史台弹劾梁鸿的罪名提及许多事,都是些不光鲜的私密事,她好好的儿子跟着他还不得叫他带坏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梁鸿能中进士,她的儿子也能。
念及此,她一锤定音道,“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做,先把京郊宅子清扫出来,置办些家具物件,真到抄家那天也有个去处,你就在床上养伤,我还有许多事要做,让姨娘过来伺候你。”
“无法无天,我看你是和夏氏待久了不把我放眼里了是不是”
啪。
一耳光狠狠落在梁鸿后背上,差点打得梁鸿断了气。
“侯夫人心胸比你开阔多了,再说侯夫人,信不信我将你扔出去,爱管谁管去。”梁夫人双眼鼓得直直的,梁鸿不敢吭声了,他没受伤的时候尚且不是她的对手,更别论屁股上带着伤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索性双眼一闭,装死。
太阳暖融融的,夏姜芙处理好晋江阁的事儿看了会儿戏,午时过半从云生院出来,准备带宁婉静去聚德酒楼用膳,顺便给顾越泽带些饭菜回府,经过晋江书铺门前,只看门口人山人海,众人跟疯魔了似的,排着队要给自己喜欢的话本子投票,男女排两列,讨论的都是话本子的故事,有的看自己喜欢的话本子票数少了,来来回回排队,竟是要用作弊的法子,铺子请了四位掌柜,低头记录票数,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冷静的街上,门庭若市的书铺显得格格不入。
夏姜芙让马车停在旁边,没有下去,和宁婉静说道,“这么下去,书铺还怎么做生意,看来投票的事儿还得找个其他法子。”
都是排队投票的,买话本子的客人寥寥无几,长此以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票数上。
宁婉静手撩着帘子,宽慰道,“三弟才智过人,一定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的。”
“掌柜的,《科举》写得这么好怎么才三十票,你是不是记错了,小爷我就想看这本排练成戏,你再给我多记两票,为我三哥投的。”
“掌柜的,还兴这样啊,那我府里共有一百四十六人,都投给《盛宠妈宝》了,赶紧给我记上。”
“掌柜的,还有我,我跟顾三少可是过命的交情,我祖母喜欢《黄四娘家花满蹊》,你给我记一千票。”
“走开,我祖父说《朝花夕拾》写得好,掌柜的记两千票,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四人争着争着就吵了起来,你推我我推你,推着推着就动起手来,夏姜芙看得皱眉,乌烟瘴气的,比花鸟市还闹腾,她让车夫回府,不下去了。
“大家稍安勿躁。”书铺楼梯口,侍从扯着喉咙,粗噶声吼道,“还请保持安静,听奴才说上几句。”
“年纪各位少爷小姐贵人事忙,排队投票浪费时间,我家少爷特想了另外个办法,明日起,会在铺子里安置几个箱子,一两银子算十票,到时间了,依照投的票数和箱子里的银子计票,票数最多的会排成戏,元宵节当天不用花钱买对牌就能看,至于排队投票的,一天顶多一票,还请遵循铺子的规则,是金子总会发光,同样的,好的话本子,迟早会排成戏。”侍从嗓门大,马车里的夏姜芙听得清清楚楚。
“还是越泽有法子。”如此一来,元宵那天买对牌的钱可全进他口袋里来。
排在最末的少爷小姐们听闻这话,也不急着投票了,一两银子算十票,明日再来。
少爷们不抢票数了,更不守着排两轮队了,仔细斟酌番,晃悠悠掉头离开。
闹哄哄的铺子安静许多,掌柜认真记着票数,心头压力少了不少。
顾越泽看到夏姜芙,姿势僵硬的迎了出来,一两银子当十票的办法是掌柜建议的,京城少爷小姐,最不缺的就是钱,与其让他们排队,不如让他们花钱省事,而且以他们对话本子的痴迷,绝对舍得花钱。
铺子的客人少了大半,有客人选了几本话本子到柜台结账,井然有序,稍微有点书铺该有的气氛了。
“娘,大嫂。”顾越泽拱手作揖,问道,“要不要去楼上坐坐?”
二楼装饰得和侯府差不多,一应家具都有。
夏姜芙垂眸,眼神担忧的落在顾越泽身上,“不是让你在府里休息吗?”
冬天伤口愈合得慢,顾越泽再不注意些,过年怕是好不了了。
顾越泽脸色僵硬了瞬,撩起车帘,拿下马车里的木凳子摆放在旁边,“不怎么疼了,娘,您去二楼坐坐,吃了午膳回府吧。”
铺子开张到现在,夏姜芙还没上楼坐过,二楼的装潢是依着夏姜芙喜好来的,她见了一定喜欢。
夏姜芙伸出手,稳稳搭在顾越泽伸过来的手臂上,小声道,“你别太大动作了,小心伤,下回你爹再打你记得喊娘,娘给你撑腰。”
顾越泽笑笑,不接话,夏姜芙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一世,夏姜芙越是护着他们,落在顾泊远手里挨得越惨,前些年惨痛的经验告诉他,与其蒙受短暂的庇佑,不如让顾泊远给他个痛快,否则心里总记着一顿打没有挨,提心吊胆的。
二楼有四间屋子,地上铺着毯子,红木桌椅,靠墙的书架边摆放了张雕花的美人榻,炭炉子里的火滋滋滋燃着,温馨又舒适,“你布置的?”
“工部的人在云生院修建阁楼,每天都是锯木头的声音,您要是嫌云生院吵,可以来这边休息。”顾越泽执起桌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三杯茶,一杯推给宁婉静,一杯递给夏姜芙,“晋江阁的事儿处理妥当了?”
夏姜芙接过茶杯,细细打量着屋里摆设,欢喜不已,答道,“和姑娘们说了,今后的话本子还得好好翻阅过才能送到铺子里来,万一疏忽被人钻了空子就得不偿失。”
顾越泽拉开椅子,扶着她坐下,赞同道,“是该审核过后再流通到市面上,书院放假,六弟没事正好可以揽下这门差事,年后再找人审核。”
牵扯到朝堂中事,审核话本子的人要好好选,万一被有心人察觉到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宁婉静心思聪慧,将夏姜芙在云生院说的话稍微联想就大致猜到其中发生了什么,她主动请缨道,“娘要是不嫌弃我看书慢,明年我可以帮着娘审核话本子。”
她准备卖了亏钱的铺子,在这边买个铺子放着,明年没多少事。
晋江阁的话本子她看过些,家长里短,人生百态,挺合她口味的。
夏姜芙听到这话,眉梢眼底全是笑,“好啊,你才华斐然,还能指点她们几句,有些话本子入木三分,有些还是太过平平无奇了,总麻烦裴夫子不好,你能指点她们就再好不过了。”
宁婉静被夏姜芙称赞得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了红潮。
顾越泽陪她们坐了会就下楼叫人去聚德酒楼买桌饭菜过来,他屁股上带着伤,走路幅度不敢太大,上楼下楼是最艰难的,回到楼上,他没去找夏姜芙,而是去旁边屋子上药,走路拉扯到伤口,又痛又痒,滋味太难受了。
要是知道会这样,顾泊远还不如不手下留情。
他解开衣衫,双手挡在屁股后,小心翼翼脱下裤子,趴在床上,自己勾了药膏往受伤的地方抹,抹了一半,外边响起咚咚咚叩门声,“三少爷,六少爷在晋江阁闹事了,要不要知会夫人和大少夫人。”
侍从声音压得低,怕不小心传到夏姜芙耳朵里。
顾越泽提上裤子,扯过旁边的被子盖在身上,淡淡道,“进来说。”
云生院就在旁边,稍微有风吹草动知道得一清二楚,顾越流大摇大摆进了云生院的门,指责工部的人动静大,姑娘们要扯破喉咙才能让在场的客人听清楚,要求工部停下动作,等姑娘们不演戏的时候再动工。
工部上头有抠门的户部盯着,日夜轮流干活就是想早日竣工,哪儿能停下,大雪纷飞,工部的人忙得哭爹骂娘,顾越流还跑去添乱,一言不合跟人打了起来,用不着说,很快就会传到侯爷耳朵里了。
“三少爷,要不要将六少爷请回来?”工部的人奉命办事,顾越流闹也没法,而且被侯爷知道,顾越流一顿打是少不了的,顾越泽参与其中,估计也难逃责罚。
顾越泽缓缓翻了个身,屁股贴着褥子,凉爽疼痛的感觉交织,他拧紧了眉,“不用管他,他闹够了自然而然会停的。”
顾越流在书院和人打架昨晚没挨打,今个儿想方设法往顾泊远鞭子下凑,他当哥哥的当然要助他一臂之力,“除了六少爷还有谁?四少爷五少爷呢?”
“只有六少爷。”侍从立在床边,看被子没有展平,弯腰拉了拉,问道,“要不要奴才侍奉您上药?”
自小到大,三少爷屁股都不知挨了多少鞭子了,都是他上的药。
“不用,你去门口守着,聚德酒楼的饭菜到了叫我。”顾越泽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出去,想起什么,叫住他,“六少爷要是来店里,别告诉他夫人在。”
侍从心有不解,但没有多问。
顾越泽想多了,顾越流压根没来也来不了,他被向春带走了,大冷的天,向春骑着马,将他绑在马背上,风呼呼的扬长而去,向春是顾泊远的人,顾越流落到他手里,后果可想而知,他将消息告诉顾越泽,顾越泽勾唇笑得甚是开心。
夏姜芙和宁婉静回到侯府已经是傍晚了,甬道上铺了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滋咯滋作响,形形□□的雪人动物身上挂着灯笼,晶莹剔透,看得夏姜芙心情大好,管家禀告说有夫人求见,想要回输给顾越泽的玉佩,夏姜芙问身侧顾越泽,“你赢了人家小姐的玉佩?”
顾越泽摇头,“不记得了。”
她们要和他赌,输了哪儿有要回去的道理。
管家心下为难,思忖片刻,道出实情,“孙夫人说玉佩是孙小姐的定亲信物,输了的话不好向男方交代。”
信物也用来赌?夏姜芙皱了下眉头,孙家是哪户人家她好像没有听说过,问顾越泽,“你将赢来的首饰搁哪儿了,既然是定亲信物就还给人家吧,别耽误了人家。”嘴巴上说着,她心头却是有些不痛快的,转身交代管家,“以后别是小姐就放进来,都说亲了还往侯府凑个什么劲儿,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她儿子哪怕千般不好也不会和人抢亲,更何况她儿子压根用不着抢。
管家连连点头。
顾越泽指着旁边堆砌的雪人,“我把首饰全挂在雪人身上了,孙小姐要是想要回首饰,估计只有自己找了。”
夏姜芙美目轻抬,扫过沿路并排立着的雪人,雪兔,雪狮子,雪老虎,露出无奈的神色,“罢了,明天将人放进来,让她们自己找吧。”
阴沉沉的天又飘起了雪花,顾越白和顾越武回府,迟迟不见顾越流现身,想起小儿子,夏姜芙问顾越武,后者纳闷,看向悠然自得翻话本子的顾越泽,“六弟昨晚不是和三哥一起在书房受罚吗?”
“小六犯什么事了?”夏姜芙压根不知顾越流昨夜也去了书房。
顾越武还真不知道,不过看昨晚顾越流的反应,肯定在书院犯了错,否则早就嚷嚷开了,哪儿会老实去书房受罚。
夏姜芙转向顾越泽,幽幽道,“你可知小六犯了什么错?”
顾越泽搁下书,不紧不慢的说道,“六弟在书院跟人比赛跑步,把人带湖里去了。”湖面结冰,顾越流跑得快,将湖面的病震裂,后边慢的人全遭了殃,顺亲王世子跑在最后,捞起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了,顺亲王以为儿子活不长了,到宫里找太后哭诉,太后在皇上跟前添油加醋,经过皇上的嘴传到顾泊远耳朵里,顾越流怎么可能躲得过责罚。
但是顾泊远真的够仁慈了,只关禁闭没有打人。
夏姜芙愣愣的,“跑步,天寒地冻的,他怎么想起跑步了?”
寻常人巴不得躲在暖和的屋子里,顾越流倒是有兴致,她心思转了转,有些恍然,十二年里,他唯一的长处就是跑得快,如果有天他速度慢下来,就不是与众不同的人了,她恍然道,“小六既然喜欢跑步,我让你爹在军营里挑几个身强力壮跑得快的人天天陪他跑。”
跑得快,以后遇危险才能逃命,顾越流喜欢跑步是好事。
此时,被人惦记的顾越流打了个喷嚏,头顶的雪花簌簌落着,他穿着单薄的秋衣,正不断扭着腰肢绕练武场跑,旁边穿着铠甲撑着伞的顾越涵时不时吹哨子,“别停下,加快速度。”
肃然冰冷的口吻简直不是他亲哥。
他不就是疼惜姑娘们嗓子和工部的人起了争执吗,况且是工部的人先动的手,他总不能任由人打不还手吧,顾泊远惩罚他跑步,没天理啊。
路边灯笼微弱亮着光,冷风呼呼刮得他鼻涕横流,他抬起袖子胡乱一抹,双脚习惯性的朝前跑,经过顾越涵身边时,他僵硬得打了个哆嗦,楚楚可怜道,“二哥,我冷。”
“跑快些就不冷了。”
顾越流:“”
果真不是亲哥。
昏暗的练武场上,他的身影单薄而萧瑟,不远处树下,一群缩着脖子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他就是咱侯爷小儿子,挺能跑的啊,都一下午了,还有力气说话呢。”
“当然了,咱侯爷的儿子怎么会逊色,咱要是穿成他那样子跑一下午,估计直接晕过去了。”
“不是说侯夫人最护短吗,小少爷受罚,她不会闹?”
啪嗒声,树上的积雪掉落,刚好砸在说话人的头上,吓得他跳了起来,旁边人提醒,“小点声,被二少爷发现,你和小少爷一块脱光了跑步去。”
侯夫人护短又如何,远水救不了近火。
翌日清晨,夏姜芙提着糕点去顾越流院子,洒扫的丫鬟说顾越流一宿未归,夏姜芙眉头紧锁,顾越流不听话,但从未有过夜不归宿的现象,她问秋翠,“昨夜侯爷回来可说了什么?”
顾泊远回来得晚,她只感觉身边凹陷了一块,睁开眼顾泊远已经走了,没说上半句话。
雪落在腊梅色的油纸伞上,不一会儿,伞被铺成了晶莹的白,夏姜芙抖了抖伞上的雪,眉头拧成了川字。
“侯爷没说什么。”离开前吩咐院子洒扫的丫鬟动作轻些,别惊扰了夏姜芙睡觉,其余好像就没开过口。
“二少爷昨晚回来没?”夏姜芙又问。
秋翠摇头,顾越涵近几日常常不回家,估计歇在军营了。
“那你去把三少爷叫过来,府里丢了人都不知道,出了事怎么办?”夏姜芙撑着伞往回走,她夜里睡得早,以为顾越流回来了,不曾想他整夜不回来,雪下了整整一夜,入眼尽是白茫茫的雪景,夏姜芙握着伞柄,面露担忧之色,“你说小六是不是遇着麻烦了,整晚都不回府,难道遭人绑架了?”
绑架的话绑匪会往府里捎信,她好像没听到管家说有惊天动地的事儿发生。
难道玩得太高兴找不到回家的路?
除非他真是个傻子。
难道遭遇到某种不测?
这个说法好像合理些。
边走边想着,听到前边有人喊她,她抬起头,正是顾越泽。
“你六弟不见了,是不是被人杀了抛尸了?”夏姜芙语气无波无澜。
顾越泽一噎,杀人抛尸,夏姜芙真的是话本子看多了,顾越流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管家早收到消息了,“爹没和您说吗,六弟去了军营。”
“好好的他去军营干什么?”夏姜芙眉头舒展,唇角勾着无奈的笑,“去军营也好,里边能人多,没准能找到和他一块跑步的人。”
远在军营的顾越流痛哭流涕:“娘哪,儿子要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