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宝051
顾越流始终没明白塞婉所说何意, 整个人就跟疯婆子似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懒得多费唇舌, 让顾越武陪她周旋算了。
塞婉下抿着嘴角,目光死死瞪着顾越流, 恨不得瞪个窟窿出来, 安宁国的人,没有比顾越流更讨厌的了。
“六弟。”顾越武走上台阶, 按住顾越流肩头,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不得对公主无理。”
塞婉公主远道而来, 他们作为东道主, 该热情好客才是,动手像什么话?尤其顾越流一惊一乍,整座驿站的人都惊动了, 传到御史耳朵里,以为他们没有容人之量, 又要在朝堂弹劾顾泊远一顿,顾泊远肯定记在他们头上,最后遭罪的还是他们。
顾越流直肠子, 想不透其中弯弯绕绕,但他素来听话,顾越武说了句,他立即就老实了, 收起剑,规规矩矩站在边上,“知道了。”
顾越流吃瘪,塞婉心头别提多痛快了,要知眼前的少年轻轻松松就能压住顾越流,她就不找顾越流而找他了,少年被顾越流挡着,又侧着身子,塞婉看不真切,上前两步与顾越流错开身,抬目端详起眼前的男子来。
这一看,便失了魂。
太好看了,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明眸善睐,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仿若精雕细刻般,“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便是形容他的吧。
当之无愧的美人。
顾越流偷偷抬头,见塞婉双目发直,口水潺潺,眉心拢了拢,拉过顾越武躲在自己身后,眯眼瞪了公主眼,他家五哥,可不是她能觊觎的,她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顾越武拍了拍顾越流胳膊,掏出个瓷瓶递给公主,“公主要的解药,往后约束好婢女莫再乱拿东西了,有解药还好,如果没有,岂非白白害了条人命?”
他个子高,说话时敛着眉目,入眼只看到双肤色黑黑的手,以及公主腰间悬挂的黄灰相间的荷包,绣的只黑溜溜的鸟,瞧着有些脏,和她身上的衣服一个颜色,人长得黑,专挑些老气横秋的颜色,南蛮公主,怕是自暴自弃了吧。
将东西塞给塞婉,他转身拉着顾越流胳膊下了楼梯,顾越流后知后觉,大声道,“五哥,你说什么乱拿,出什么事呢?”
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够使了。
顾越武低低说了句,顾越流暴跳如雷,“她大爷的,偷娘为我们准备的玉肤膏,五哥,你别拦着我,看不斩断她双手,让她以后用脚拿筷子”
不知顾越武说了什么,顾越流忽然没了声。
二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塞婉呆若木鸡的愣在原地,低头瞅着手里的瓷瓶,双颊烫得厉害,他唤自己公主,没有嘲笑自己黑,想到什么,她咧嘴咯咯笑了起来,托着裙摆走向楼梯口往下张望,双眸柔得能浸出水来,许久,楼下传来脚步声,她满面通红,待看到双藏青色靴子和藏青色袍子,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见下边人抬起头来,她轻轻跺脚,娇羞的捂面而去。
直觉被人窥视的梁冲打了个激灵,“越流弟弟,你有没有感觉方才有人盯着我们?”
手指了指楼上,顾越流抬头望去,故作神秘弯了弯唇,“是啊,有双黑溜溜的眼珠盯着你呢,你夜里警醒些,女鬼索命听说过没?”
梁冲哆嗦了下,双眸充满了惊惧。
而跑到房门前的塞婉听到这话,心头升起的窃喜消失得荡然无存,顾越流,真想拿针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余光扫过手里的药瓶,又按耐住心思,白色瓷瓶,冷冰冰的,细细闻,似有股香味,顾越武身上的味道,想到这个,她再次红了脸,朝楼梯口望了眼,喜滋滋的拉开门进了屋,“文琴,我拿到解药了,你用不着死了。”
瓷瓶了有颗药丸,泡水服用,药味苦涩得不同寻常,文琴几近呕吐,但仍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整整一大碗,差点没苦死。
文琴吃了药,趴在窗户边吹风,心头直犯恶心,缓了许久都没缓过劲儿来,塞婉也想喝点,但见文琴这番痛苦,打消了念头,看着碗里残余的药道,“良药苦口,这药越苦,说明药效越好,文琴,你不用担心了。”
文琴回了个虚弱的笑,脸色苍白无力,“公主,待奴婢再吹会儿风,拧开瓶塞给你敷脸。”
长宁侯府的少爷们就是抹了敷在脸上的。
塞婉低头轻轻应了声,神色有些不自然,“辛苦你了。”
于是,这日傍晚,驿站的人发现塞婉好像更黑了,脸脏兮兮的,像糊了脸黑泥没洗干净似的,而且时辰久了,黑泥皲裂,如细密的伤口崩开,阡陌纵横,分外恐怖,顾越流阴阳怪气道,“以偷鸡摸狗治国,南蛮不败真是天理难容。”
塞婉脸色僵硬,但她只是看了顾越流眼,并不和他呛声。
只要能白,顾越流损她几句又何妨?
梁冲和顾越流他们走得近,几乎不费力打听就知道了件事:塞婉公主是小偷,脸上敷的膏是偷的侯府的。
太不要脸了。
李良和魏忠进蜀州办事,早出晚归,少爷们在驿站住着,待他们办完事启程离开,他们不走,塞婉也继续住着,而且,她爱在过道晃悠,早上天不亮就沿着过道走来走去,夜里大家歇下了她仍在过道走来走去,顶着黑不溜秋的脸来来回回转悠,吓得少爷们夜里不敢出门,常常在顾越泽屋里掷完骰子打地铺睡。
是夜,少爷们洗漱完毕,将桌子挪到正中间,七八人拉凳子坐下,准备大干一场。
和顾越泽交手多了,他们看出些名堂,顾越泽不知从何处学了本事,局局稳赢不输,而顾越流则逊色得多,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会儿顾越泽和向春商量药材的事儿,他们可得紧着时间多从顾越流手里捞点钱。
钱往桌上一放,门响了,传来道女声,“你们是不是玩掷骰子,我也想完。”
塞婉鼓足勇气站在门口,拍拍自己的衣襟,摸摸自己的发髻,显得极为局促,屋里的人安静下来,俱看向窗户边说话的顾越泽,顾越泽挑了挑眉,朝顾越流递了个眼色,顾越流嘿嘿一笑,极尽热络道,“来了。”
塞婉公主是吧,有钱得让土匪打劫是吧,来得正好。
绕是已经见过塞婉的黑,也曾被她黝黑的脸吓着过几回,但顾越流推开门,对上那张惨不忍睹的黑脸,仍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塞婉公主脸上敷着厚厚的膏,使得双眼凹陷,额头外凸,獐头鼠目,丑陋得他想拎拳头揍人,他趴着门框,半晌才回过神,侧身让塞婉进屋,“进来吧。”
塞婉揉着手帕,眼神在屋里逡巡圈,娇羞得低下头去,顾越流走到桌边,扭头看她还站门口发愣,催促道,“关门啊,这么大的风吹感冒了怎么办?”
梁冲说塞婉凭着张脸击退上百号土匪他还有些不信,眼下来看,别说土匪,就是成千上万士兵在她面前,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人吓死,幸亏和顾泊远交战的是男人,如果是塞婉,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呢。
塞婉扁着嗓门娇滴滴应了声,吩咐身后的丫鬟关门,莲花移步走到桌边,声音娇媚的问道,“开始了吗?”
嗲声嗲气,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顾越流不解风情,粗着嗓子不耐道,“有眼睛不会看啊,我坐庄,押大押小随便你。”
塞婉嘴角抽搐,轻抬着眉眼,落在顾越流身侧人身上,声若蚊吟的接了句,“好。”
话完,眼珠子转了转,缓缓低下头,搅着手里的帕子。
顾越流皱眉,“还玩不玩了,这帕子要有命,都被掐着脖子来来回回死了好多次了,你能不能放过她。”
塞婉:“”
她是害羞了,他们看不出来吗?
塞婉咬了咬唇,让丫鬟拿出盒子,乖乖的,金丝楠木的盒子,里边装着一叠安宁国银号的银票,数额庞大,少说有十几万两,别说梁冲他们瞪直了,掷骰子的顾越流都愣了片刻,塞婉豪爽的拿出一张,想起什么,轻轻落在桌上,娇俏道,“我押小。”
顾越流看着她怪异的表情,额头突突跳了两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双手搓了搓骰子,奋力扔进碗里:四五六,大。
塞婉输了脸上并不显失望,拿余光瞄了眼顾越流边上的男子,声音怯怯道,“继续,押小。”
顾越流收了银票,胆儿放开了些,重重一扔。
很好,小。
几局下来,梁冲他们发现了来不得的大秘密,这世上,不止有顾越泽逢赌必赢的人,还有塞婉公主这种沾赌就输的人,佛祖,果真还是眷顾长得好看的人的。
少爷们兴奋了,不管押什么,押多少,只要和塞婉反着来,保证赢。
少爷们得激动无以复加,在顾越泽手里吃了这么久的亏,总算能在别人身上讨回来,屋里的小厮们见状,偷偷推开门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来了许多少爷,押衣服押裤子,将能押的全押上,筛子转啊转,总算,顺着他们心意开小了。
屋里气氛高涨,除了陆宇郭少安李冠,其他少爷都来人,一张桌子挤不下,前后错开站着,士气空前高涨,盯着碗里的筛子,双眼冒着幽幽绿光,“公主,你押大还是押小?”
塞婉:“”
她连这个都赢不了吗?“我押小。”
“好咯,我押大。”
“押大。”
“押大。”
“必须大。”
塞婉:“”
为什么,他们好像是故意和她唱反调呢?心头升起种不好的预感,果真,毫无意外,四五大,大。
塞婉气色有些不好,安宁国的人和她八字不合就算了,连筛子都欺负她,她来了劲,一把捞起碗里的筛子看了看,质问道,“你们是不是作弊?”
“没有。”少爷们异口同声。
天晓得,就塞婉公主这赌运用得着作弊?可真看得起自己。
一屋子的喊大喊小声,吵得李冠睡不着,踹门踢墙没用,里边的人跟中了邪似的,他只得敲开陆宇的门,陆宇和郭少安正整理银票,李冠揉了揉眼,错愕道,“你们也准备过去玩?”
那不是同流合污吗?
“不玩白不玩,咱受安宁国佛祖庇佑,塞婉赢不了。”陆宇没睡,听着顾越泽屋里传来的动静,梁冲他们嗓子都喊破了,肯定赢了不少钱,他没理由不去凑热闹,问李冠道,“你要不要去?”
“去,当然去了。”李冠不假思索道,要不是之前陆宇拦着不让,他早参与进去了,眼下有陆宇点头,他没什么忌惮,转身箭步流星跑了出去,很快拿了个荷包回来,塞给陆宇,“走,一起。”
这晚,屋里的灯亮了一宿,驿站的人时不时进屋添茶倒水,少爷们心情好,随手赏个银花生,小厮们索性不走了,搬了凳子踩上去,帮着少爷们助威,声嘶力竭,喊破喉咙似的喊。
塞婉:“”
她心头那股倔劲儿上来了,不顾文琴劝阻,誓死要破了这个霉局,她就不信邪了,赢不了一回。
少爷们越吼越起劲,个个赢得红光满面,早先输给顾越泽的,总算捞些回来了,多亏了塞婉公主。
然而慢慢的,少爷们就没啥劲儿了,局局赢,几乎没什么挑战性,况且嗓子喊嘶哑了发不出声,个个恹恹的坐在凳子上,粗着老鸭嗓道,“小。”“小。”“小。”
“公主,你能不能别一直买大啊,咱喊小喊得嗓子都破了。”
塞婉气得拍桌,“小。”
少爷们懒洋洋异口同声道,“大。”
塞婉:“”
天光泛白,待塞婉盒子里的最后张银票落入顾越流手里,顾越流分给少爷们,自己赚了有不少,问道,“天快亮了,还玩不玩?”
塞婉输得精光还玩什么?梁冲半眯着眼,摇摇晃晃站起身,边收自己跟前的银票边道,“不玩了,啥时候塞婉公主玩就叫我们。”
虽然没挑战,过程无聊,起码赢了钱。
有塞婉公主的这笔钱,少爷们在驿站闲不住了,回屋睡了觉,相约着去蜀州城转悠,回来时不忘给塞婉捎了些蜀州有名的特产,问塞婉啥时候继续玩几把。
巴索住在楼下,听着楼上少爷们闹哄哄的没当回事,文琴告诉他塞婉公主把自己的嫁妆银子输完了他才变了脸色,蹬着脚步咚咚上楼,见塞婉靠坐在窗户边,脸上黑不啦叽的,他哎哟声拍大腿道,“公主啊,十几万两银子,您怎么就输了呢,那可是皇上为您准备的嫁妆啊。”
回到南蛮,如何向皇上交代。
塞婉按了按有些干涸的膏,有些心虚,她气不过,拼着口气想赢一局,谁知道越陷越深,一晚就输得精光了呢,说起这个,她心头还郁闷着呢,进了安宁国就没一桩顺心的事儿,她是不是和安宁国有仇啊。
巴索急得团团转,十几万两,说没就没了,不行,得让那些人吐出来,他道,“公主,奴才想法子让他们还回来。”
哪怕写信回南蛮告诉皇上也不能便宜了那些人。
“别。”塞婉公主抬头看他,“钱是我输出去的,还回来成什么样子?”
那些人答不答应不好说,肯定会冷言冷语嘲笑她的,想着那副画面她就忍不住眼眶泛红,严厉警告巴索道,“此事休要再提,大不了,大不了我想法子赢回来。”
巴索难以置信瞪大眼,一副“你莫不是开玩笑”的神情,能赢就不会输得这么惨了,继续赌,估计陪嫁的金银首饰会全输光。
但对着公主,巴索不敢这么说,低头沉吟道,“输了就输了,索性我们要回南蛮的,不上京和亲,嫁妆的事儿就算了。”
皇上担心塞婉公主来安宁国京都和亲被人轻视,置办了大量的嫁妆,十几万两是依着南宁国嫁女的风俗给的压箱底的银两,如今可好,被塞婉公主一晚就输没了,朝中大臣听闻此事,肯定会有所抱怨,南蛮境内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就等着休战后慢慢恢复,塞婉公主倒好
巴索叹了口气,担心塞婉公主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软着声劝道,“公主,赌博之事沾不得,民间许多人家破人亡就是被这个害的,奴才打听过,先前顾少爷聚众赌博,有人怀疑他出老千,您哪儿是他的对手?”
塞婉歪着头,按了按脸上的面膏,风牛马不相及道,“巴索,你觉得本宫是不是白些了?”
巴索不解的抬起头,塞婉公主脸上敷着黑漆漆的膏,哪儿看得出白没白,但他不好打击,点头道,“好像是白些了。”
塞婉咧着嘴笑了起来,“那你给父皇写信,我愿意去京城和亲了。”
巴索:“”
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他脑子转了转,不得不提醒塞婉公主,“您不是写信拒绝了和亲之事吗,出尔反尔,会不会不太好?”
“就说我在安宁国境内转了圈,水土不服的毛病好了,和亲能促进两国和谐,我身为公主,理应肩负起重担”塞婉理直气壮,义振言辞,但巴索听着,总觉得不对劲,塞婉公主养尊处优,恨安宁国杀了大将军迫使南蛮投降,她常挂在嘴边的家国仇恨,说忘就忘了?
尤其,嫁妆都输了,和亲的事儿能成吗?
巴索眼里,十几万两已是他所不能想象的数额了,但得知接下来公主继续找人赌博,将从南蛮带来的金银玉石全输了后他才知,眼前他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
李良和魏忠办完事就领着队伍朝边境奔去了,塞婉公主输得惨不忍睹,誓死要赢回银钱,跟着他们去了部落,一路继续和他们赌,毫无意外,一局都没赢过,越输越惨,连巷子里华丽的衣服都输了,只剩下两套可以换洗的衣物。
塞婉公主,穷得就剩下一张脸了。
李良和魏忠的捷报送到京城时,京城已入秋了,院子桂花开了,香味四溢,夏姜芙坐在云生院的亭子里,欣赏着姑娘们排练的大戏,台词娴熟,情绪到位,每看一出她的心情便跟着起起伏伏,礼部的人在外求见夏姜芙,秋翠看戏还有会结束,和夏姜芙说了声去门外询问所谓何事。
李良是朝廷命官,不敢和后宅妇人过多接触,故而让信差转达些话给夏姜芙,秋翠听了后暗暗皱眉,送走了信差,回到凉亭里,戏到结尾,正是高.潮处,琴音骤然急促,声势如雷,夏姜芙悬着心,忍不住拍手叫好。
蓦然,琴音消,箫声毕,瞬间,恢复了安静。
秋翠稳着没出声。
夏姜芙起身鼓掌,“又精进了不少,老夫人寿辰,你们要好好表现,做得好,有赏。”
姑娘们并排站在台上,作揖道,“是。”
“下去休息吧,这两天好好养着身子,不排练了,我等你们在戏台上惊艳四射。”夏姜芙摆了摆手,姑娘们井然有序的退了下去,顺着回廊,不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儿,夏姜芙这才转身问秋翠,“礼部的人找我何事?”
“李大人说南蛮公主意欲来京和亲,不出意外的话和他们一道,还有”说话时,秋翠四下瞅了瞅,见没人了才小声道,“少爷们将南蛮公主所带的银票首饰全赢到自己手里边了,南蛮公主,身无分文,进京后约莫要告状,李大人让您心里有个数。”
堂堂一国公主,扎男人堆里赌博输了还有理了?夏姜芙捻着一支花儿道,“赢的人不只是三少爷他们吧?”
秋翠点头,“同行的少爷们都有份。”
夏姜芙微微一笑,目光看向南阁,秋翠知道她的意思,再次点了点头,“承恩侯少爷也在其中。”
“那就好,让承恩侯夫人操心吧,没什么事,先回府了。”柳瑜弦为陆柯意志消沉之事郁郁寡欢,眼下给她找件事做,夏姜芙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给人添堵,她驾轻就熟得很,让秋翠将消息偷偷传给柳瑜弦身边的下人,以柳瑜弦的本事,其他侯府的夫人们俱会收到消息。
怎么做,她们心里有数。
秋翠悠悠转去了南阁,不一会儿就迈着小步回来了,夏姜芙没问结果,再有两日就是老夫人的寿辰,往年老夫人要大摆筵席,她懒得操持就睁只眼闭只眼装傻充愣,今年顾泊远在,当然不会忤逆老夫人的意思。
秋风瑟瑟,树上的叶子摇摇欲坠,雕梁画栋的侯府也呈现处萧瑟景象,老夫人得知寿辰要大办,眉梢掩饰不住的喜色,命针线房做了好几身衣衫,试过后不太满意,颜色不够厚重,搭配的图案略显粗俗,她开库房拿了布料去京城最大的布庄,让布庄的绣娘做。
针线房里是夏姜芙的人,老夫人信不过她们,寿辰是大事,她要好好装扮番,彰显大户人家老人的和善与富贵。
追根究底,无非想炫耀炫耀。
她常年闭门不出,外边早有疯言疯语,但她有把柄在夏姜芙手里,不敢太招摇,几年过去,境况不同了,她吃斋念佛,性情淡雅,顾泊远孝顺为她办寿宴乃合情合理,她年事已高,用不着再受夏姜芙威胁。
皎皎快成亲了,夏姜芙总不好和她起争执吧,宁国公府是勋贵世家,最重规矩,夏姜芙行事稍有差池,估计会被人嫌弃。
所以,老夫人肆无忌惮是心有所依仗的,不怕夏姜芙在顾泊远耳朵边煽风点火。
为了顾越皎的亲事,夏姜芙求她的地方还多着呢。
对老夫人所作所为,夏姜芙表现得极为冷淡,针线房做的衣衫不好,以后就都交给布庄吧,她和管家道,“老夫人的寿辰,凡事皆顺着她,她身体可好些了?”
入秋后,天气反反复复,老夫人又病了场,是真的病了,好几天没起得来床。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了,宴客的茶水,糕点,菜单,老夫人做了些调整,您要不要看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夫人看着憔悴了许多,但宴客的一应细节她要亲自把关,管家也没法子,宴客的单子是顾泊远拟的,说之后顾越皎成亲也依着这个来。
老夫人,并不满意。
“我就不看了,依着她说的做。”夏姜芙不愿意管这些闲事,老夫人喜欢就自己操持吧,她乐得轻松自在。
管家见她兴致不高,心头还有桩事不知该不该说,老夫人让针线房的人给身边的丫鬟玲珑做了两套衣服,他偶然间瞅了眼,款式和颜色像极了夏姜芙穿过的,老夫人此举,不得不说别有用心。
顾泊远和夏姜芙感情好,这么多年,屋里一直没添人,不是夏姜芙不答应,是顾泊远不肯,老夫人也曾送过丫鬟来,全被顾泊远打发了,且没一个落得好下场,老夫人在寿安院过清心寡欲的日子,不就是和夏姜芙斗输了?这般想着,他觉得没有告诉夏姜芙的必要,再好看的姑娘,都入不了顾泊远的眼。
夕阳洒落,黄昏的院子,桂花像星星点缀在树梢,温柔,芬芳。
夏姜芙从库房挑了两套首饰,差人送去国公府和秦府,用不着说,给未来儿媳妇的。
顾越皎和顾越涵说亲后,夏姜芙有事没事就爱往两府送东西,有时候是玉钗,有时候镯子,质地温润,颜色明理,全是小姑娘喜欢的,夏姜芙出手阔绰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以前的人有多看不起夏姜芙,如今就有多想抱住她大腿。
夏姜芙,是京城所有小姐心目中最善解人意的婆婆,许多人挤破脑袋想嫁进侯府呢。
别人是母凭子贵,侯府是子凭母贵,顾越泽他们随着夏姜芙水涨船高,他们自己估计都不清楚,京城里,排着队做他们媳妇的人数不胜数,连两位公主都动心了,多次向太后开口,被太后训斥了回去。
夏姜芙在库房挑挑拣拣,选了几副字画,是给宁国公准备的,至于秦国舅,选了方砚台。
库房里有许多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秋翠不解,低低询问道,“夫人准备好送给宁国的礼了吗,还要挑选什么?”
“听说宁国公是雅致之人,既然来了就多挑些,留给皎皎他们三朝回门的礼。”她展开两张画轴,扫了眼就选定,让秋翠抱着,阖上盖子道,“皎皎早出晚归又晒黑了些。”
秋翠紧了紧怀里的画轴,所以,夏姜芙是觉得对不住宁五小姐才经常送东西过去的?从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想法的,他们家夫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大少爷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夫人别想太多了。”秋翠有时也纳闷过,什么样的父母才会养出夏姜芙此等爱美近严苛的性子,她听管事姑姑说过,夏老爷宠女儿,对夏姜芙言听计从,但因上阵杀敌,常年不在家,夏姜芙是跟着夏老夫人长大的。
夏老夫人不重容颜,性子彪悍,对夏姜芙出门打伞的行径极为不齿,夏姜芙到底跟谁学的?
夏姜芙怅然若失道,“我可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那未出生的孙女。”
父母长得好看与否决定了孩子的容貌,她心心念念想要个女儿,老天偏偏和她作对要她生了六个儿子,她只得把生女儿的希望寄托在生孙女身上了,为了有个粉雕玉琢的女儿,顾越皎的肤色很重要。
南蛮人黑是出了名的,但他们为什么黑?大部分原因来源于父母。
她从没听说过黑脸如墨的爹娘能生出白白净净的孩子,所以,为了不拖累孙女的容貌,顾越皎不能黑。
她的想法,许多人都不懂,夏姜芙也没指望秋翠明白,她年轻时经历过许多事,她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夕阳敛尽余晖,夜烛斑斑驳驳,顾泊远和顾越皎前后脚回府,穿过垂花厅的门,二人看着通往寿安院的回廊,面露犹豫之色,顾越皎先开口,“父亲,可要去寿安院给祖母请安?”
灯火微微,顾泊远侧目,顾越皎双眸晦暗,望着远处失了神,他沉吟道,“你祖母身子乏累,怕是已歇下了,今天就i不过去了。”
顾泊远看得出来,几个儿子并非打心眼喜欢敬重老夫人,他无法说什么,老夫人所作所为确实令人寒心,平日衙门没事,他们乐得陪老夫人周旋,近日衙门事情多,在外尔虞我诈,回到府还要应付老夫人,就是他,多少有些厌倦了。
顾越皎轻嗯了声,和顾泊远朝颜枫院的院子走,不看祖母可以,亲娘不能不看。
“娘说云生院准备出大戏,不知是什么。”聊及夏姜芙,顾越皎神色放松了许多,顾越涵成天跟着夏姜芙去云生院打转,也称赞姑娘们排的戏好看,他细问两句,顾越涵就跟他打哑谜了。
顾泊远忍俊不禁,“你娘平日里喜欢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十之八.九是依着话本子排了出戏。”
夏姜芙懒,常常要他念话本子给他听,嫌他语气不对,声音不好听,挑剔得很,眼下有人陪着她打发时间,倒也不会无聊了。
顾越皎绞尽脑汁想了想,别说,除了话本子夏姜芙真没其他乐子了,为了让姑娘们写话本子,将裴夫子都请去云生院了,不得不说,夏姜芙在云生院的姑娘们是花了心血的,写的话本子好与不好,他没看过,不予置评,但以裴夫子的能耐,下笔如有神不成问题。
父子聊了些轻松的事儿,慢慢转到了朝堂上,承恩侯在东境吃空响的事儿皇上派梁鸿为钦差去差了,如今还没消息传来,朝中不太平,顾越皎在刑部事儿多,累了一天还听老夫人抱怨,谁都受不了,他感同身受,和顾越皎往回走,“承恩侯警觉性高,知道梁鸿成不了事儿,估计会试探你我,你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承恩侯经营多年,在朝中地位稳固,哪怕吃空响的事儿坐实皇上也不敢动他,整个东境的安宁,还得靠承恩侯的人维护,皇上顶多罚些俸禄,不会过多追究。
要他说,皇上追查此事,有些费力不讨好,吃空响和贪污受贿无甚区别,真查出来,肯定会牵连大批官员,若不能连根拔起,此后还会出现类似的事儿,放长线钓大鱼,将他们一网打尽才是防微杜渐的唯一办法。
“皇上敲山震虎,接下来几年,恐还有大动作,你娘没其他愿望,就盼着你们兄弟衣食无忧。”顾泊远意味深长说了句,都是明白人,顾越皎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南蛮已降,他拿着南境兵符已无多大用处,西南各部落也已同意签订友好合约,接下来,就是东瀛和西陇,皇上励精图治,心怀抱负,以缔造太平盛世为己任,所以,接下来,会逐渐除掉东西两境隐患,之后,就到他解甲归田的时候了。
顾泊远想了片刻,郑重道,“孩儿明白,孩子只求您和娘身子康健,其他就顺其自然吧。”
朝廷重文轻武,他们这等军侯世家,没落是迟早的事儿,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其他又何妨,况且,顾越皎并不是坐山吃山空的人,顾泊远和夏姜芙为他们创造了较高的起点,往后的路怎么走,还得靠他们自己。
老夫人寿宴,京城许多人家都收到了帖子,一大早,夏姜芙就起了,在梳妆台前抹抹涂涂,半个时辰收拾妥当后,就和顾泊远他们去寿安院陪老夫人用膳,老夫人大家闺秀出身,极为看重规矩,而大户人家的规矩,老人生辰这日要吃长寿面。
中午和晚上要宴客,所以吃寿面的习俗安排在早上。
他们刚走出颜枫院的拱门,老夫人跟前的嬷嬷来了,说是老夫人用过早膳了,让他们别过去。
听闻此话,顾泊远沉了眉,“老夫人让你来的?”
“老夫人说侯爷和大少爷日理万机,难得在府休息一日,不用太重规矩。”嬷嬷说话时目光游移不定,心头何尝不明白是老夫人故意拿捏,大喜的日子,众人皆顺着她,她就该好好配合,大清早闹这么出,不是明着让侯爷不快吗?
夏姜芙饶有意味的笑了笑,“老夫人想得真是周到,既然她说不用太重规矩,那我就直说的,今个儿的宴会让老夫人迎客吧,皎皎早出晚归累得不轻,我带他去别庄住两天,涵涵,你去吗?”
刚起床就给她下马威,夏姜芙要低了头,以后她还不得时不时折腾出些事儿来?
本来,她对办寿宴这事就不太热衷,让老夫人自己操心去吧。
顾越涵从善如流道,“去。”
嬷嬷头皮发麻,心知这下棘手了,真要让夫人和大少爷二少爷离府,客人们上门问起,不是看侯府笑话吗?她讪讪笑了笑,“老夫人昨夜睡得晚,这会儿刚起呢,怕耽误您用早膳,故意胡邹了个借口。”
老夫人还真是用心良苦了,夏姜芙眉目冷淡,“那嬷嬷回去守着,老夫人什么时候洗漱好了我们再过去。”
话落,头也不会转身走了。
夏姜芙素来懒得陪老夫人做戏,但在外人跟前是给够了老夫人面子的,她若以为自己怕了,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最后谁下不了台。
嬷嬷张了张嘴,欲说点什么,但被顾泊远如锋刃的眼神一扫,吓得噤若寒蝉,唯唯诺诺退下了。
☆、妈宝052
夏姜芙淡淡的轻哼了声, 回到颜枫院,吩咐秋翠传膳, 进屋换了身装束出来, 脸上怒意尽消,顾越皎和顾越涵心头涌上不对劲的感觉, 果然, 没多久嬷嬷来请的时候,夏姜芙口吻清淡的拒绝了人, 寿安院,她就不去了。
嬷嬷愁眉不展低着头, 余光瞥向边上岿然不动的侯爷, 心下大惊, 难道侯爷也不过去?
若是这样,老夫人就尴尬了。
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平日里待寿安院态度就略有敷衍了, 如果顾泊远再表明态度,下人们更会肆无忌惮, 往后老夫人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今天之事,由老夫人先挑起, 确实有失偏颇,但孝字当头,夏姜芙忍忍就过去了,京城大户人家, 老太太老夫人都是这么些个性子。
顾泊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个盒子,是他为老夫人备的寿辰礼,请护国寺主持开过光的佛珠,在嬷嬷冷汗涔涔的哆嗦中,他将盒子递给夏姜芙,“皎皎,我们去寿安院看你祖母。”
没唤夏姜芙。
嬷嬷不敢有意见,转身掉头先回去了。
她看得出来,夫人是不准备容忍老夫人了,寿辰这么大的事儿她都懒得敷衍,将来,二人还有闹僵的时候,嬷嬷擦了擦额头的汗渍,拽着暗紫色的长裙,很快消失在拐角。
屋里只剩下夏姜芙,她一扫方才的冷淡,叫秋翠和她一块去湖边的院子,那搭建了戏台子,云生院的姑娘们昨个儿歇在那,她到的时候,姑娘们扎堆在院子里上妆,穿上布庄做的衣衫,英姿勃发,颇有几分气势。
“夫人,您看要不要排练场?”秋翠目光炯炯盯着院子里走来走去的姑娘们,夏姜芙心宽,姑娘们进门后就没过问,她不能不把眼睛擦亮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万一她们乱跑冲撞了人,丢脸的是夏姜芙。
好在,姑娘们安分守己,并未有出格的举动。
“不用,问问她们吃过饭了没?让偏院的厨房多备些吃食,别饿着了。”夏姜芙走到最里边,屏风里还有些姑娘排队换衣服,姑娘们在云生院习惯了,脱衣服没什么避讳,夏姜芙交代了几句就到了前边。
宁国公府和秦府的人来得早,瞅着大儿媳和二儿媳,夏姜芙啥烦闷都没了,换作其他人家宴客,主人家领着身份尊贵的夫人聊天说话,但夏姜芙不同,走哪儿都把宁婉静和秦臻臻带着,羡煞不少人。
安宁国民风开放,婆婆带着未来儿媳迎客并无不妥,但夏姜芙笑得是不是太欢喜了些,凝视着宁婉静如花似玉的脸能傻乐上好一会儿,旁边夫人说什么她都不理会,这情形,诡异之至。
傅蓉慧看在眼里,心情当真是复杂,女儿中意长宁侯府,迟迟不肯应下裴府的亲事,而她试探过夏姜芙,并没有和她结亲的打算,再拖下去,裴府定了别人,女儿就落得两头空,她左右为难的低叹了声。
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明夫人。”顺昌侯夫人在傅蓉慧旁边落座,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凉亭外看着宁婉静发愣的夏姜芙,“她在京里的风头,都盖过宫里太后了,你听说了没,柳家请承恩侯夫人出面说和,想撮合顾三少和柳小姐呢。”
柳青芯才华横溢,蕙质兰心,嫁入侯府无人会质疑她的本事,可她偏偏是柳家小姐,这事儿就有趣了。
“梁夫人。”明夫人挥退旁边的丫鬟,压低声音道,“柳家在书院做的事儿众所周知,你觉得顾夫人看得上他们家的小姐?”
就她所知,夏姜芙给礼部刑部兵部侍郎府下了帖子都没柳府的份儿,其中疏远,显而易见。
柳家前边暗算人家儿子,后边又巴巴上门想做人儿媳,太看得起自己了。
顺昌侯夫人端起八仙桌上的茶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顾夫人和咱不同。”
京城关系错综复杂,许多人家为了巩固地位而联姻,朝下朝上都流行着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柳府若有用处,娶了无伤大雅,偏偏是夏姜芙,心头记仇着呢,柳青芯想进长宁侯府的门,下辈子吧。
“明夫人,听说令小姐的亲事还没定下,您可是眉目了,要不要我帮你?”说这话的时候,顺昌侯夫人转向笑得花枝乱颤的夏姜芙,“顾夫人看似嚣张,心头却也懂分寸,瞧瞧宁小姐和秦小姐,穿得多光鲜体面?”
夏姜芙出手阔绰,手里得了绸缎首饰都会送去宁国公府和秦府,指明是给未来儿媳的,安宁国以孝治国,晚辈孝顺长辈乃理所应当,这长辈反过来讨好晚辈的,夏姜芙还是头一人,她也不是讨好,反正就爱送东西,绫罗绸缎,源源不断送往府邸,这份心,连她都比不上。
傅蓉慧表情淡淡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欣苒的亲事,就不牢梁夫人费心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傅蓉慧和顺昌侯夫人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顺昌侯府的做派她略有耳闻,顺昌侯的爵位是先皇看在长郡主的份上给的,领的是闲差,没有实权,长郡主是皇室中年纪最长的人,颇有几分威严,素来不愿意掺和京里的事儿,梁夫人忽然开口说帮她,由不得傅蓉慧不提防。
顺昌侯夫人吃了闭门羹,不在意的笑了笑,她也不想开这个口,但没法子,谁让夏姜芙有本事生了一堆不省心的儿子呢,在府祸害夏姜芙就算了,偏偏放出去连累其他人,聚众赌博不说,将南蛮公主赢得身无分文,她不巴结好夏姜芙,他日南蛮公主来京告御状,她如何帮梁冲脱罪?
那可是老夫人的命根子,有个三长两短,府里还不得闹翻天了?
侯爷领的闲差,说话没人听他的,思来想去,抱紧夏姜芙大腿是最稳妥的,梁冲信里说了,随行的少爷们都赢了钱,长宁侯府几位少爷也是如此。
梁冲能不能逃过一劫,就看夏姜芙护短到什么程度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和夏姜芙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以前她不屑,如今却颇有些庆幸,夏姜芙出了名的刁钻蛮横却性情耿直,不懂弯弯绕绕算计人,她哪怕当众骂了人,过去就过去,不会报复回去,就像对刑部的梁鸿,对承恩侯府的柳瑜弦。
秋风吹过,树上的树叶簌簌落地,一排银杏树下,铺了一地的金黄,银杏树后,传来低低的耳语声。
“老夫人德高望重,你讨得她欢心,必能如你所愿,芯儿,姑姑自是盼着你好的。”柳瑜弦拿掉柳青芯肩头的银杏叶,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她最引以为傲的是生了三个儿子,在侯府站稳脚跟,得侯爷敬重,外人羡慕,眼下才明白,有女儿未尝不是件好事,不用急得她将主意打到娘家侄女头上。
但别无他法,她厌恶小妾姨娘,府里的一堆庶女是眼不见心不烦,不敢指望她们为自己办事,娘家侄女是她看着长大的,感情深厚,比庶女们更值得她信任。
“老夫人深居简出,喜欢吃斋念佛,你性子贞静,定会与她投缘。”柳瑜弦顺了顺她鬓角的发髻,小声提醒柳青芯到了老夫人跟前该说什么,完了,轻轻叹息道,“走吧,我领着你过去。”
若非朝堂局势起了波澜,她是坚决不会让娘家人和长宁侯府牵扯上的,有人状告陆家在东境吃空响,皇上言语间对承恩侯府信任有加,要求彻查此事还侯府清白,实则不过为了坐实他们的罪名,外边的事儿她一个妇道人家从不过问,但也知道真被梁鸿查到什么,侯府就完了。
侯府今时的地位是靠赫赫军功积累起来的,随着顾泊远赢得南边战事胜利,皇上壮志雄心要征服东瀛和西陇,一旦天下太平,像她们这种军侯世家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迟早会渐渐没落,侯爷所作所为是为了侯府,她并不觉得错了。
梁鸿已经被收买了,但谨慎起见,拉拢振国大将军和顾泊远势在必得,皇上野心勃勃意欲夺回兵符,威胁到的是他们三府的地位,只要他们三家同仇敌概拧成一股绳,东西两境有战事,皇上就需要他们,他们三家就不会从云端跌至泥里。
柳青芯静静听着姑姑的叮嘱,小脸绯红。
“陆夫人自视甚高,明里暗里挤兑顾夫人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突然转性要把侄女嫁进侯府?”顺昌侯夫人站在不远处,表情怪异的瞅了眼身侧拧眉的傅蓉慧,“明夫人清楚缘由吗?”
朝堂最近就那么大点事,哪怕上边有意瞒着,但还是有风声走漏出来,傅蓉慧脸色平静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顺昌侯夫人翻了个白眼,“明夫人不愿意说就算了,如今整个京城上下,盯着长宁侯府少夫人位置的数不胜数,你真要为明小姐好,还是好好谋划谋划吧。”
青年才俊,顾家几位少爷可是炙手可热的说亲对象,晚了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傅蓉慧抿了抿唇,视线落在远去的二人身上没有说话,片刻掉头走了,原本,她们是要去寿安院给老夫人请安的,既然柳瑜弦斗志昂扬,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穿过长长的走廊,笑吟吟的走向夏姜芙,“听说云生院的姑娘们今个儿会演出大戏,总算有机会开开眼界了。”
追上来的顺昌侯夫人挑了挑眉,以为多沉得住气,还不是假装平静,她虽不知朝堂发生了何事,但从几人的态度可以看出来,抱紧夏姜芙大腿,有利无害。
连自命清高的柳瑜弦都这么做了,她还有什么好迟疑的,慢悠悠走过去,顺着夏姜芙的眼神落在远处的身形上,拍马屁道,“别说,这宁小姐和秦小姐生得可真好看,瞧着做派就像长宁侯府的人。”
夏姜芙一怔,眉眼舒展,笑得嘴角都歪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她们是好姑娘,我儿有福气啊。”她是真开心,眉梢间尽是喜悦和自豪,不得不说,国公府培养出来的小姐无可挑剔,知书达理面面俱到,进退有度,当真是应了那句话:长得好看的人,心眼也不坏。
迂回弯折的走廊间,二人一红一黄的装扮仿若花间飞舞的蝴蝶,明丽,鲜活,夏姜芙转身看了眼顺昌侯夫人,疑惑道,“二位不是去寿安院了吗?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不识路,我命人送你们过去。”
“不用。”傅蓉慧表情淡了少许,“我瞧见承恩侯夫人带着柳小姐过去了,不着急,你站了半个时辰了,可要坐下歇会儿?”
顺昌侯忍不住看了傅蓉慧眼,附和道,“是啊,去屋里做,凉亭里风大,别冻着了。”
夏姜芙心思都在走远的儿媳们身上,倒没留意二人态度有所不同,庭院背后有处阁楼,夏姜芙带她们去了那边,路上又遇着梁鸿夫人,夏姜芙邀她一起。
梁夫人搅着手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着夏姜芙,多次欲言又止。
夏姜芙和她一起管束云生院的姑娘,多少了解她的为人,只是她不爱管闲事,梁夫人不说,她便不问。
梁夫人愁眉不展,没法了,只得悠悠开口道,“侯夫人,你听说东境之事了吗?”
夏姜芙步伐微顿,下意识的反问道,“什么事?”
梁夫人见她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掩唇轻咳了两声,犹豫着说还是不说。
见夏姜芙走上木板桥,她迟疑番,慢慢跟了上去,傅蓉慧和顺昌侯夫人也跟着,她斟酌道,“我家大人夜里遇着刺客,受了伤,说是这趟差不好办啊。”
梁红嫌弃她没见识,朝野之事素来不和她多说,这次将里边关系写得清清楚楚,估计无计可施了,承恩侯戍守东境多年,强龙哪儿斗得过地头蛇,梁鸿此去,必然是凶多吉少的,承恩侯私底下给了梁鸿许多好处,饶是如此,仍然对梁鸿痛下杀手,内里牵扯,恐怕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梁鸿离开前,信誓旦旦说此去回来就能升官,到头来,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呢。
她又道,“大人曾称赞刑部官兵训练有素,以一抵十,所以皇上命兵部随同保护他时,他没应只从刑部挑了百人,但那些人不堪一击”
刑部官兵身手如何她是从梁鸿嘴里听来的,据梁鸿所说,他带人围剿京郊养暗娼的私宅时,那些官兵个个孔武有力,不消片刻就将宅子里侍卫打得落花流水,身手不凡,护他周全不是问题,然而被袭那夜,对方十多人,轻轻松松将他们百号人制服了,情况,好像有些对不上。
梁鸿写信给她,请她想法子让朝廷再派些官兵过去。
她一介妇人,哪儿有那个能耐,数来数去,也就在夏姜芙跟前说得上话了,这走投无路,只得来问问夏姜芙有没有路子。
余下的话没说完,但夏姜芙明白她的意思了,拢了拢衣袖,好奇道,“没理由啊,皎皎说随行的官兵是梁大人亲自精挑细选的,谁都不让插手呢,难道他猪油蒙了眼,识人不清?”
梁鸿被授予钦差大臣,很是得意了几天,在刑部,说话鼻孔都是朝着天上的,风头盖过了尚书大人呢,他自己选的人,怎么会不堪一击?
梁夫人轻蔑的扯了扯嘴角,梁鸿有多大本事别人不清楚她当妻子的还不清楚?一本正经说大话训斥人头头是道,真比本事,也就七品小官的水准,之所以升得快,全是仰仗了那张刚正无私的脸,谁知他选的人怎么就都是些没用的了?
当着夏姜芙的面,她不好说梁鸿坏话,“这个不好说,我家大人让我想法子请朝廷再派些官兵过去,但我哪有这个本事,侯夫人,这件事您看看能不能和侯爷说说。”
梁鸿信里没说让她找夏姜芙,但提了顾泊远,说能救他的只有顾泊远。
“侯爷的事儿我不管呢,这个怕没法帮你,要我说啊,梁大人是皇上任命的钦差,谁敢对他动手?不是存心和皇上作对吗?那些人估计吓唬吓唬他而已,不会出事的。”夏姜芙安慰了两句,拉过她的手,笑得极为灿烂,“你别想太多了,梁大人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顾泊远和她说了承恩侯在东境的所作所为,要梁鸿有个三长两短,不是公然告诉打架,东境确实有问题了?梁鸿不止会没事,承恩侯府的人还会小心翼翼护着他周全,而梁鸿信里说的行刺,极有可能不是奔着他去的。
夏姜芙的手很光滑细腻,平端抚了梁夫人急躁的心,想了想,她和夏姜芙无冤无仇,夏姜芙没理由骗她。
又听傅蓉慧附和夏姜芙,认定梁鸿不会出事,她稍稍放松了些。
暖阁风景雅致,夏姜芙坐着就不太想动了,但她念着儿媳妇去寿安院陪老夫人了,担心老夫人糊涂做出丢脸的事儿,当傅蓉慧提出给老夫人请安,她没拒绝。
寿安院的甬道两侧栽满兰花,兰花丛里,凸耸的假山错落有致,假山顶上,有座八角飞檐的亭子,亭子小巧玲珑,仅供观赏是不上人的,亭子翘檐立着几只鸟雀,花香鸟语,分外喜庆,是依着老夫人的喜好翻新过的。
比起外边,院子里更是热闹,老远就能听着姑娘们的笑声,傅蓉慧笑道,“难怪一路走来没见着多少人,都跑老夫人院子请安来了。”
夏姜芙脸上笑意不减,“陪陪老夫人也好,她老人家不爱出门,院子里还是头回这么热闹呢。”
进了拱门,只看老夫人坐在中间,左右两侧是国公夫人和宁婉静,周围簇拥着许多夫人小姐,老夫人穿着绸缎衫子,发髻上戴着红宝石的头套,整个人看上去富贵逼人,夏姜芙扫了圈,目光落在最边上正襟危坐的秦臻臻身上,扬唇笑了笑,只是这笑,讽刺多过其他。
傅蓉慧她们上前,中规中矩的向老夫人问好请安,顺带说了许多吉祥话,逗得老夫人喜笑颜开,扬手吩咐人赐座。
老夫人握着宁婉静的手,众人看得出来,老夫人对这个未进门的孙媳妇,打心眼里喜欢,更是曲意逢迎,不断称赞宁婉静,倒是忽略了最边上的宁婉静,她坐在秦臻臻身侧,柔声道,“是不是无聊?”
老夫人厚此薄彼得不要太明显。
秦臻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不无聊,老夫人说话风趣幽默,大家听得都乐呵呢。”
“你喜欢就好。”夏姜芙不痛不痒说了句。
这时候,不知谁起了头,说起送老夫人寿辰的寿礼来,礼物都用盒子装着,呈递上去时,会有嬷嬷大声念送礼人和礼物,宁婉静送的件福寿禄刺绣的衣衫,寓意极好,老夫人爱不释手,要不是碍于场合不对,估计会立马穿上。
而秦臻臻送的份手抄经书,与在宣纸上写字不同,此经书用的是宫廷丝绸,墨乃磨砂墨,经年不褪色脱渍,遇火时,丝绸烧化,墨字会逐步逐步脱落,火中飘经文,极为壮观,整个京城,也就皇后才舍得赏赐秦臻臻这么多磨砂墨。
但是,在场的都是有眼力见的,看得出来,老夫人并不热络,如果不是喜欢秦臻臻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这份礼了。
吃斋念佛之人极为信奉佛经,秦臻臻的礼难能珍贵,不可能入不了老夫人的眼,如此一说,就剩下一个可能,老夫人不喜欢秦臻臻这个儿媳。
老夫人摩挲着宁婉静手背,敷衍的说了句,“是个好孩子。”
秦臻臻脸上黯然了瞬,很快便收敛了去,夏姜芙扶了扶她脸上的簪花,左右拨弄两下,上边的珠子清脆的响了响,夏姜芙满意道,“买这簪花的时候就知道你戴着好看,十几岁的小姑娘,就该装扮得娇俏些,别等七老八十,满脸褶子了才想着打扮,迟了。”
不高不低的几句话,在场的夫人们却听着些硝烟味儿,七老八十,满脸褶子,不是形容的老夫人吗?
老夫人穿的是上等绸缎,御赐之物,款式也是时下正流行的,衣服没什么不妥,但满头珠翠,富丽堂皇,看着沉甸甸的,和老夫人瘦削的脸颊有些不配,倒不是说老夫人戴着不好看,总觉得有些不搭。
说不上来。
老夫人面上波澜不显,还极为包容的点了点头,“是啊,小姑娘就该打扮得娇艳些,上了年纪再穿花花绿绿的衣衫,会被认为孟浪肤浅的,臻丫头啊,我屋里有几匹绸缎,待会你和静丫头带回去做几套衣衫吧。”
在场人听出些意味来,夏姜芙嫌弃老夫人气质撑不起衣服头套,而老夫人讽刺夏姜芙孟浪肤浅,婆媳两的刀光剑影啊。
“那就谢谢老夫人了,您老人家的都是好货,她们有福了。”夏姜芙慢条斯理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胸前的领子,莲花移步走了。
众人眼珠子转了转,有些回不过神来,前一句还针锋相对,怎么忽然就转了性子谢老夫人呢,在座的不乏有心直口快的,小声道,“侯夫人是不是说宁小姐和秦小姐是她儿媳妇才替她们谢谢老夫人的啊,侯夫人真好。”
众夫人:“”
好像是这回事,但又不仅仅是这回事,侯夫人,和老夫人不对付啊。
这下好了,想费尽心思讨好老夫人从而嫁进侯府的人心思落空了,依着侯夫人的性子,老夫人哪儿做得了几位少爷的主,亲事,还得由夏姜芙说了算。
夫人们周旋多年,经验老练,见风使舵之事不会做得太过明显,小姐们则不同了,她们沉不住气,看夏姜芙一走,纷纷起身告辞离去,未来祖母和未来婆婆,该讨好谁该疏远谁,她们心头明白着呢。
片刻的功夫,院子里的人就走了七七八八,老夫人面上挂不住,握着宁婉静的手不断收紧,在宁婉静手上留下一片淤红,她哂笑道,“世风日下啊。”
趋炎附势,有辱名门望女的风范,她摇了摇头,余光撇到安安静静坐着的宁婉静,心头稍微有些宽慰,起码还有个懂规矩的,“你出去转转吧,我和你母亲说会儿话。”
宁婉静起身,毕恭毕敬行了礼才退出去。
谈吐举止,俱是老夫人心目中要求的孙媳妇人选,夏姜芙不讨人喜欢,但挑儿媳的眼光不差。
见柳青芯坐着不动,她蹙了蹙眉,这也是个投机取巧的人,和秦臻臻一样送了套手抄经文,秦臻臻尚且是用皇后赏赐的丝绸磨砂墨抄的,稀罕珍贵,而柳青芯赠的却是宣纸经文,她摆了摆手,“芯丫头也随静丫头出去转转吧。”
柳青芯不明白哪儿得了老夫人厌恶,明明,她一句话都没说,老夫人对她的反应太奇怪了,甚至连做戏都懒得做,厌恶尽表现在脸上,她困惑不解的看了眼柳瑜弦,见她点头才翼翼然起身,施礼后随宁婉静一块走了。
夏姜芙离开寿安院没去其他地儿,秦臻臻忐忑不安跟在她身后,莫名红了眼眶,夏姜芙为何说那番话她心里明白,老夫人不喜欢她,她生母死得早,并不受后母待见,若非有个当皇后的胞姐,她的遭遇,估计连七品小官之女都不如,她的这门亲事,是胞姐央着皇上求来的,手段不入流,老夫人看不起她实属自然。
夏姜芙转过拐角,回头见秦臻臻抹泪,不解道,“你哭什么?”
秦臻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对上夏姜芙询问的目光,低低道,“这世上,除了姐姐,没有比夫人对我更好的人了。”
噗嗤声,夏姜芙没忍住,笑了起来,“我怎么对你好了?”
“您为了我顶撞老夫人。”她自己的父亲尚且不会为了她给后母脸色,但夏姜芙一个外人愿意为她出头
夏姜芙挑了挑眉,招招手,挽着她手臂往前走,“我对你哪儿就好了,我与老夫人,不对付许多年了。”可以说,还没进侯府的门就跟老夫人杠上了,老夫人蹉跎她,如今又给她儿媳甩脸色,她哪儿会任由她春风得意。
秦臻臻不信,“您就是对我好。”
这世上,除了她死去的母亲,在宫里的姐姐,只有夏姜芙会送她衣衫首饰,还有许多胭脂水粉,以前姐姐会为她出头,后母并不显得多害怕,可每每长宁侯府的小厮送东西来,后母都是笑逐颜开的,比对着姐姐显得真切多了。
有长宁侯府的小厮时不时往府里捎东西,她后母都不敢给她脸色瞧了,连姐姐拨下来的嬷嬷都说,论本事,谁都比不过夏姜芙。
夏姜芙掏出手帕,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成,我对你好就好吧,别哭了,难看。”
她的动作很轻,身后跟着的嬷嬷真挚的笑了笑,抬头瞅了眼日头,转身走了,到门口时,宫里的马车刚到,下来两个富态端庄的宫人,侍卫见这阵仗,已有人入府禀报,她走上前,在对方耳朵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对方略有迟疑,嬷嬷道,“皇后娘娘就这么个妹妹,以后仰仗的是侯夫人,你回宫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吧。”
老夫人寿辰,皇后娘娘看在秦臻臻的份上备了礼,但寿安院那幕,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让皇后娘娘明白,尤其是夏姜芙对老夫人的态度,小心适得其反,得了夏姜芙不喜。
宫人站在门外思忖番,转身回去了。
待管家出来,宫里的马车已不见了人影,他如实禀明顾泊远,顾泊远让他别声张,老夫人的寿辰,别让老夫人不痛快。
自满于晚辈阿谀奉承的老夫人不知道皇后娘娘原本给她备了礼,但又因为她薄待秦臻臻和夏姜芙闹不和而改变主意了。
云生院的姑娘们准备了表演,午饭后,男客女客皆坐在戏台子前面,翘首以盼。
夫人小姐们是看似内容,而老爷少爷们则是擦亮眼睛观望着,要知道,禁娼后,他们成天到晚只能耕后宅一亩三分地,了无生趣,还是青楼女子有滋味,知道怎么哄人,如今,总算能一饱眼福了,回味着美人们的翘臀,细腰,浑圆,光是想着,浑身热脉喷张,快要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心直接奔上戏台子等着了。
盼望着,盼望着,美人们的脚步声近了。
娇媚声传来,老爷少爷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粗鲁的拽了拽领子,呼吸声渐渐厚重,坐在后边的人还忍不住挪着凳子往前,往前,再往前。
要不是男客女客中间隔了一片翠竹,夫人们瞧见自家相公的德行,非跑过去揍人不可。
随着琴音响起,戏台子幕布后的声音没了,琴声宛转悠扬,如美人清清脆脆的嗓音,有人当即拍桌道,“是怡红院的娇娘,弹得一手好琴”
紧接着,箫声起,琴箫合奏,高山流水,听得一众人酥了骨头。
哗的声,幕布落下,美人们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然后,正沉浸在不可描述回忆里的老爷们,少爷们,惊讶得掉了下巴,有人没坐住,直接连人带凳摔了下去。
他们朝思暮想的美人们——成了男人。
琴声一转悠扬,忽深沉凝重,女声起。
穿着男装,竖着高髻的六位美人立在一处门框前,跪别祖母,此乃安宁国传颂已久的故事,建宁国时期,叶家满门忠烈,常年征战沙场,犯下杀戮,曾有高僧预言,“叶家,此后七代无子。”果真,三代以来,叶家人没降临过一个男孩。
边关战乱,朝廷岌岌可危,叶家家主当机立断,将膝下六女从小以子培养,六女骁勇善战,本事过人,正值北边来犯,叶家家主被委以重任,领正帅之位,率兵出征剿灭敌人,却因政敌陷害,出师未捷生先死,六女临危受命,扛父帅大旗出征。
英勇无惧,屡立战功,平复边关回京,发现叶家满门被斩首,六女心灰意冷,于长草的院墙下自刎。
叶家,此后世代无果。
故事的结局,朝廷没了六女,很快被覆灭,改朝换代,再没了建宁。
比起男人们沉浸在痛失所‘爱’的悲愤里,夫人小姐们则不太明白,老夫人的寿辰,演这种苦情戏,会不会不吉利,尤其,看着老夫人阴气沉沉的脸,众人想起身走人,婆媳两不对付,但夏姜芙用不着这般气人吧。
戏台子上的故事是从六女扛父帅大旗出征开始的,美人们娇丽,穿上男装,自有股英气,“吾随北境共生死,勿念。”
叶老夫人妆容厚重,瞧着身段和脸,压根看不出是个年轻女子。
目送六女消失于街道尽头,叶老夫人低叹了口气,叶家杀戮重,七代五子,经六女后,恐绝于子嗣,老夫人掩上门,自此吃斋念佛,再没踏出佛堂半步。
六女所向披靡,短短半年就为朝廷平定四方,战事结束,朝廷诏令回京,六女换回女儿装,偷偷回京拜祭父帅,长女道,“父帅忠心报国,却惨遭奸人陷害,我定要那人不得好死”
同一时间,皇上御书房,一精神矍铄的老人忽然身子一歪,直直摔于桌角,一命呜呼。
叶家家住坟前,长女继续道,“朝廷已无外患,只盼着朝廷蛆虫皆恶有恶报,皇上勤勉于政,对得起父帅之死。”
同一时间,京城各府宅,许多人同时毙命。
文武百官,尽数去了大半,朝廷人心惶惶,皆不知发生了何事,浑浑噩噩的皇上突然励精图治,开设恩科,大举选拔人才,赐叶家精忠报国匾额,丹书铁券一份,叶家,重振兴盛,门庭若市,上门求娶之人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
故事开始了,长女有点石成金的本领,嫁给了钦天监监正,自此她说下雨便未出过太阳,她说打雷便没劈过闪电。
夫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凡夫俗子,谁不想呼风唤雨,凭借叶家大小姐的本事,做皇帝都是有可能的,屈居于后宅,可惜了。
但这个结局,好过她们自刎于门前的悲壮。
尤其最后叶家几位小姐悉数出嫁,凑在一起打打闹闹很是让人觉得温馨,叶老夫人走出祠堂,晚辈绕膝,过得很是开心。
在场的许多夫人看到最后落了泪,是高兴的,忠烈之家,该有这样的温馨的结局。
琴声或高昂或低沉,道尽六女一生的大起大落,叶老夫人活了一百多岁,叶家无子,但满门忠心,天地可鉴,哪怕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
琴声毕,夫人们亦沉浸在氛围中不能自拔,夏姜芙看一回抹一回泪,见老夫人又哭又笑的不知是高兴还是其他,她道,“老夫人觉得如何?”
不知谁带头拍手鼓掌,接二连三的掌声响起,旁边男客中更是反响激烈,“好,好。”
恩仇抱怨,因果轮回,结局好。
夏姜芙扬唇道,“是啊,姑娘们排练了两个多月呢,大人们喜欢,记得赏些银子。”
众人:“”
他们还没找她算账呢,心心念念的姑娘,被折腾成这样子,好意思问他们要钱?没有。
老夫人刚开始脸色不好看,慢慢沉浸其中不能自拔,问夏姜芙道,“那叶大小姐点石成金的本领是不是叶家无子做的交换?”
夫人们心细,想得多,叶家无子,结局是满门斩首,但叶大小姐有了能耐,还保全了叶家,肯定是叶家祖宗在地下保佑她们。
夏姜芙拿着镜子照脸,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话本子没写呢。”
“侯夫人,你哪来的话本子,能不能借我翻翻,以前听戏我就觉得这个故事太压抑了,花旦们唱得悲悲戚戚,这个故事好,言语通俗,铿锵有力,生动得多。”
一时之间,很多人围着夏姜芙要话本子。
夏姜芙拿捏,命秋翠拿了份出来,“你们传递着看吧,姑娘们累了下去歇息,准备第二场。”
老夫人寿辰,怎么也要热闹久些,姑娘们排了两场戏,这一出情感最为壮阔,下一出以轻快为主。
月上柳梢,所有人皆意犹未尽,不得不佩服夏姜芙,太有才了,娇滴滴的青楼女子,被改造成演戏的人,丝毫不觉得不搭,反而十分耐看,那种耐看,是浑身上下散发的光芒,与在青楼伺候人时截然不同了。
夫人们拍手叫好,禁娼,果然是明确的事儿,往后的京城,不会枯燥无味了。
☆、妈宝053
夫人们含着依依不舍的目光离去的, 京城也有唱曲的酒馆,戏楼, 但皆太隐晦, 夏姜芙培养的这群姑娘言语直白,通俗易懂, 一颦一笑, 一静一动,和平日里的她们没什么出入, 更能引起她们的共鸣。
表演落幕,夫人们犹自沉浸在最后的喜悦中不可自拔, 从午时坐到现在, 连如厕的空闲都没有, 听着男客那头传来凳子窸窸窣窣拉动的声响,夫人们才觉得小腹微涨,熟悉的紧绷感纷至沓来, 众人暗道不好,顾不得仪态, 火急火燎奔着罩房去。
紧接着,一个两个七个八个
俱健步如飞奔向旁边阁楼的罩房,甚至有人憋红了脸——看戏太投入, 忘记人有三急了。
罩房外人头攒动,旁边男客罩房是差不多的景象,急不可耐的跑进去,解开裤带, 纾解了再说,夫人们含蓄抹不开面子,规规矩矩依着秩序等候,细看就能发现,她们夹着腿,面色潮红,双腿不时调整着站姿,腰不受控制前倾着,为了缓解小腹的胀痛感,她们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继续议论方才的两出大戏,第二出是久别重逢花好月圆的故事,极为欢快,众人赞不绝口,“还是顾夫人才思敏捷,寻常宴会,请戏子唱唱曲跳跳舞,没什么新意,方才的戏引人入胜别具一格,看得我都以为自己是她们中的一人呢。”
“可不就是?我跟着又哭又笑的,不知失态了没。”
“那会情绪都被戏台子上的人牵引,哪儿有心思留意其他人?你啊,没失态。”
夫人们边着急等到罩房的人出来,边意犹未尽议论话本子的剧情,今日之行可算大饱了眼福,尤其戏台子上的姑娘们包裹得严严实实,妆容得当,举手投足没有半点狐媚子的娇嗔,不用担心自家相公管不住腿闹了笑话。
夏姜芙,不动声色解决了她们的情敌,功德无量啊。
有了这个共识,夫人们看夏姜芙不由得多了丝崇拜,为了外边那些不三不四的狐媚子,她们想了诸多法子,暗地没少生闷气,然而总不好纡尊降贵和一群下贱蹄子斤斤计较,对男人们在外边的风流快活,她们只当不知。
听说云生院的姑娘们来,她们或多或少有些担心,别以为她们没看见,琴声响起那会,一个个挪着凳子往前,猴急得跟什么似的,不害臊。
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戏。
云生院就该交给像夏姜芙这样正直有趣的人管着才不会出乱子,瞧瞧姑娘们,妖里妖气的行径全没了,个个英姿笔挺,正气浩然,禁娼太值得了。
之前,皇上派人约束管教云生院的姑娘们,说是给她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夫人们心头极为不屑,尊卑有别,哪儿用得着侯夫人出面,如今想来,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决定了,交给朝廷那帮酒囊饭袋,云生院没准还会成为京城最大的青楼,唯一的青楼。
论懂女人,还是女人在行。
才多久的时间,将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掀不起风浪来,都是夏姜芙的功劳,说着话,夫人们决定投桃报李,明个儿去云生院帮忙监督,为夏姜芙分忧。
夫人们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老夫人在过道处,耳边尽是对夏姜芙的溢美之词,她脸上有些绷不住,强颜欢笑的朝丫鬟挥手,后者点了点头,背身朝男客去了,不一会儿又迈着小碎步匆匆而来,站在假山处,对老夫人比划了个手势。
老夫人咧嘴笑,低声和嬷嬷道,“侯爷喝多了,你命厨房熬碗醒酒汤,让玲珑给侯爷送去。”
嬷嬷神思一凛,“是。”
筹备多日,总算派上用场了。
她回眸招来两个丫鬟叮嘱了句,扶着老夫人往回走,路上听着许多人对夏姜芙赞不绝口,白天,奉承夏姜芙的多是小姐们,此刻夫人们也耐不住了,你一句我一句,马屁拍得叮当响。
老夫人嗤之以鼻,“真是世风日下,像我年轻那会,说话都得压着嗓音不敢大声了,忤逆长辈半句,更是要跪祠堂,抄《女戒》,听听她们,无半点端庄温婉”
老夫人这话传到夫人们耳朵里就得罪整个贵妇圈子了,她低着头,不敢顺着老夫人的话往下说,而是道,“您总说太过冷清了,夫人安排的这出戏多热闹?老奴在边上也看得入了神呢。”
“她哪儿是为了我,怕是她自个儿想看吧。”夏姜芙是何德行老夫人再清楚不过,从进门那天起,夏姜芙就没刻意讨好过她,她不会自欺欺人以为夏姜芙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
嬷嬷悻悻然,老夫人心如明镜,又何苦捅破窗户纸让自己不好受,她沉默了会儿,低低道,“夫人是孝顺您呢。”
老夫人一语不发,垂眸看了嬷嬷半晌,“回去吧。”
夫人们对夏姜芙的称赞让老夫人极为不快,女人间的战争看似没有硝烟,实则处处蔓延着烟火味儿,她和夏姜芙不对付夫人们心头明白,孜孜不倦的夸奖夏姜芙不就是变相的诋毁她吗,越想,老夫人心头越郁闷,回到寿安院时,过寿的喜悦已消之殆尽了。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玲珑立在窗户边,正给窗棂上的花浇水,背影纤纤,身形曼妙,一身粉色装束拉回了老夫人些许理智,“玲珑。”
整座府里,能让她心情敞亮的只有眼前的人呢,每次看着玲珑完美无瑕的脸蛋,她心头就会迸发强大的信心,沮丧抑郁一扫而空。
“老夫人,您回来了。”玲珑搁下勺子,慢悠悠转身给老夫人行礼,云荒的光晕下,她脸色红润,盈盈动人,窗外月光倾泻,与灯光交织,愈发衬得她明艳动人,敛目,抿唇,像极了夏姜芙。
她比夏姜芙还年轻。
“你准备准备,成功失败,就在今晚了。”
玲珑委委福身,“是。”
夜幕低垂,各府夫人们久久不散,夏姜芙急着回屋敷脸睡觉,打发顾越皎她们送客人出府,自己先离开了。
顾越皎和顾越涵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加之有位貌美如花的母亲光环,夫人们看二人是越来越顺眼,她们心头后悔了,这么俊俏的儿郎,当初怎么就没招过来给自己做女婿呢,便宜了国公府和秦府啊。
顶着夫人们炽热的目光,顾越皎和顾越涵一一把客人送出府,不过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了,待府门前的马车尽数离去,二人才命侍卫关门,一前一后往回走,步伐稳健,无半分虚浮,顾越涵问顾越皎道,“大哥,你说梁鸿遭行刺,是不是承恩侯故意做的?”
梁鸿被承恩侯收买,不会尽心尽力查承恩侯吃空饷之事,梁鸿却在东境遇刺,不排除承恩侯故布疑阵,故弄玄虚。
饭桌上,以承恩侯为首,不断地灌顾泊远酒,抱怨有人陷害他,梁鸿是皇上钦命的钦差大臣,谁敢对梁鸿下手,承恩侯还叮嘱顾泊远,陆家遭了殃,下一个就轮到顾家了,承恩侯大有拉帮结派的意味,不过酒席间,不会有人将他的话当真,这就是勋贵间的高明之处,酒后胡言,御史台也没话说。
“梁鸿出了事,皇上会疑心,承恩侯没傻到自掘坟墓的地步,依我看,梁鸿被行刺,估计他自己说话口无遮拦,得罪了人。”
他和梁鸿公事几年,梁鸿的性情他是了解的,表面上看着刚正无私,骨子里却是个奸佞小人,春风得意马蹄疾,谁知道他在东境触犯了多少人的利益?
“大哥,你说咱家”
顾泊远追随先皇出生入死,亲如兄弟,皇上的本事是顾泊远教的,功高盖主,会不会真如承恩侯所言,狡兔死,走狗烹?
“安然无恙。”顾越皎语气笃笃。
皇家无情,是对手足相残的兄弟而言,其实,身居高位,寂寞久了,比谁都看重情分,安宁国的历代帝王,说不上皆勤政爱民,但亦不是权令智昏,狼心狗肺之人,承恩侯担心天下太平,权势被皇上收回,侯府破败,其实不然,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武将的地位一落千丈是必然,但不至于破败,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无论何时,边关皆离不得将士守卫,权势削弱,但尚有用武之地。
只要他们不起外心,朝廷就会厚待他们,随着和平安宁日子的延续,他们在百姓们心目中的位置会越高大深刻。
因为在百姓们眼里,安逸的生活是他们用鲜血铺出来的。
“士兵们不用浴血奋战,人人能过祥和的日子,是所以将士们心愿,咱别想太多了。”他搂过顾越涵肩头,笑道,“边关的将士,以后会越过越好,咱家也是如此。”
他们是战争终结的神,无人能超越他们的地位。
顾越涵若有所思,“咱家现在过得就不错。”
知足常乐,她母亲的处世格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话,不无道理。
“要不要去书房看看父亲?”顾泊远早早回书房歇着了,继续喝下去,非当场毙命不可,承恩侯酒品不好,喝酒了就拉着顾泊远又蹦又跳,什么话都往外说,侯爷风度,半分不剩,好在顾泊远沉得住气没出糗。
“嗯。”
顾泊远喝醉了也极为安静,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安安静静闭着眼,敛了周身戾气,但五官看上去极为冷硬,二人打水给顾泊远擦了脸,洗了脚,给他盖上被子才各自回屋走了,二人的身影转过拐角,旁边大树背后,玲珑就提着食盒,心跳入鼓走了出来。
低头整理衣衫的褶皱,待嬷嬷缠着门口的人熄灭了几盏灯笼,她才小步走了过去,光线昏暗,百褶长裙拖地,五官精致动人,嬷嬷立在门口,嗓门嘹亮,“老奴见过夫人。”
守门的侍卫瞅了眼,俱都低下头拱手作揖,“见过夫人。”
玲珑转了转眼珠,慢悠悠抬起头手,嬷嬷恭顺的上前扶着,“侯爷喝多了,在书房睡着。”
话完,扶着人进了屋。
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觑,眼神略有不解,夫人最厌醉鬼,侯爷喝醉了夫人素来不理会的,今天怎么有兴致亲自提着食盒来,二人不约而同探头瞅了眼,确实是他们夫人无疑。
“你说夫人是不是找侯爷算账的?”他们实在没法想象夏姜芙蹲在床榻边嘘寒问暖照顾顾泊远的情形,太诡异了。
“瞎说什么呢,夫人自是惦记着侯爷的,云生院那群姑娘还在府里住着呢”侍卫话没说完,意思明显,夏姜芙是怕被居心不良的人捡了漏子,查岗来了。
这个说法合理,他们夫人,醋坛子是相当大的。
二人没有多言,见里边传来脚步声,嬷嬷出来了,二人谄媚的笑了笑,嬷嬷一人赏了几个铜板,“下去歇着吧,我守着。”
侍卫低头看着银钱,如实道,“嬷嬷,这不合规矩。”
书房乃重地,离不得人把守,除了他们,四周树上还有暗卫,他们如果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难辞其咎,二人不肯收银子,偏头瞅了眼院子,不禁问道,“嬷嬷,天色已晚,夫人怎么有雅兴过来了?”
夏姜芙戌时就要上床歇息,怎么突然转性了?
嬷嬷板着脸,正经道,“夫人做什么事还要向你说声不成?”
“不敢,好奇问问,嬷嬷,钱您收着吧。”他们职责所在,不敢越矩,除非是夏姜芙亲自给的钱,不然顾泊远不会放过他们的。
嬷嬷站在旁边,对二人的不识趣显得不悦,心思转了转,错开身站在边上,背靠着院墙,缓缓道,“夫人的性子你们也明白,要被她知道你们在外边听墙角,明早醒来,不会饶过你们。”
嬷嬷将听墙角三个字咬得格外重,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瞬间想到那事上,脸红了个透,声音低了八度,讪讪道,“嬷嬷,我们离得远,屋里的动静压根听不见,不然,我们捂着耳朵?待夫人完事了再说?”
他们在这当值好几年了,哪儿遇着过这种事,他们有些不明白,夫妻间的事儿,回颜枫院不是挺好的,好端端的来书房,逼着他们封印五感,太为难人了。
也不知树上的暗卫们做何感想。
这时候,书房传来声女子的娇.喘,二人打了个激灵,快速退到十步开外,捂着耳朵道,“嬷嬷,我们什么都没听到,真的”
语声落下,旁边树枝晃了晃,坠下一地树叶,嬷嬷抬起头,夜黑风高,几株大树晃动不止,她眉峰蹙了蹙,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好像有人飞过。
骤然,女子的娇.喘声转为情难自禁的呐喊,二人浑身一僵,天知道,侯爷不是醉了吗,咋这么快就进入正题了呢,由此可见,夏姜芙一定是老手,难怪这么多年侯爷身边没其他女人,结果是被收得服服帖帖的了。
二人迟疑着不知怎么办,走了吧,顾泊远追究起来逃不过一顿罚,留下吧,这声音太过让人浮想联翩,他们禁不住撩拨,心头起了反应,真的是比水深火热的滋味还难受。
嬷嬷是过来人,听着声儿就知道成事了,玲珑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速度倒是快,她懒得看二人拧眉踌躇的表情,转身绕到书房后边,床榻边亮着盏灯,依稀可见床榻上交叠的人影,女子挺着胸脯,娇滴滴的花蕊上下摇晃,视线下挪,想看看顾泊远享受的表情,然光线昏暗,只看到个身形,随着女子的动作,胸脯上下起伏着。
事成了。
嬷嬷大喜,快步的朝外走,见院门外的两名侍卫捂着耳朵蹲在不远处树下,她重重哼了声,抬着脚,脚下生风的跑了。
侍卫愈发胆怯,战战巍巍起身,哆嗦道,“不如咱在往外边退点?”
这话得来认同,二人咚咚跑去更外边的树下。
树上的暗卫们:“”
瞬间,树干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才恢复安静。
寿安院灯火通明,老夫人倚靠在床榻上,频频朝外望,嬷嬷在颜枫院待过几年,有她给玲珑打掩护,一定万无一失,待事成了,顾泊远不给玲珑名分也不成了,有了名分,给夏姜芙添堵就是常有的事儿了,夏姜芙生了六个儿子,她不会傻到让顾泊远休妻,给颜枫院安个玲珑,见天让夏姜芙不痛快就够了。
听着外边响起脚步声,她紧张地掀开被子走了出去,嬷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老夫人的手,激动得有些颤抖,“老夫人,事情成了,老奴在外看着,玲珑伺候得侯爷很舒服。”
老夫人喜出望外,连说了三声好,总算能一吐多年的憋屈,让夏姜芙尝尝被身边人抛弃的滋味,她拍了拍老夫人的手,“你找个机灵点的人去颜枫院报信,她不是最爱睡美容觉吗,我要她从今个起,难以入眠。”
顾泊远平时一向自律,醉酒的次数少之又少,难得她寿辰,办宴席果然是明智之举,否则不知等到何时呢。
嬷嬷俯首称是,慢慢退了下去,老夫人揉着手帕,觉得不够妥当,顾泊远最恨被人算计,醒过来知道被玲珑得逞,没准儿会杀人灭口,要是那样,她的目的就泡汤了,她叫住嬷嬷,“你去书房守着,那位心狠手辣,小心她先发制人把玲珑处置了。”
嬷嬷答了声好,快速跑了出去。
万籁俱寂的深夜,颜枫院一阵人仰马翻,秋翠听到风声,久久不能平息心头的震撼,顾泊远在书房临幸了丫鬟,怎么听怎么都是天方夜谭,但报信的是寿安院的人,老夫人不会无的放矢,敢这么说,一定有什么证据。
是不是真的,秋翠自己心里没底,夏姜芙又已经睡下了,贸然把夏姜芙唤醒,肯定有人会遭殃,她急得来来回回打转,秋荷被她转的头晕,吩咐夏水道,“你去大少爷二少爷院子把他们唤醒,是不是真的,请他们去书房瞧瞧就知道了。”
秋荷比秋翠大一岁,跟在夏姜芙的身边的久一些,她师傅以前也是夏姜芙身边的人,专门为夏姜芙研制敷脸的胭脂水粉,以及面膏的。
她听师傅说过不少关于侯爷和夫人的事儿,侯爷真要睡其他女人,不可能。
在她来看,就是老夫人自己睡不着给夫人找痛快的,所以才让丫鬟禀告顾越皎和顾越涵过去探个究竟。
秋翠有些担忧,“这么大的事儿不和夫人说吗?”
“哪儿是什么大事,有些人心怀叵测,听着京城夫人小姐们称赞夫人,心头不痛快,故意没事找事给夫人添堵呢,咱不当回事。”秋荷吐字清晰,眼神镇定,秋翠慢慢冷静下来,细想秋荷的话不无道理,老夫人寿宴,云生院的姑娘们出尽风头,培养她们的夏姜芙也名声大振,溢美之词她都记不过来,可想而知她们有多推崇夏姜芙。
老夫人小肚鸡肠,被夏姜芙抢了风头,肯定会暗地使坏。
前后一想,她就稳住了,“你说得对,侯爷对咱夫人的心日月可表,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于是,便没惊扰夏姜芙睡觉。
老夫人脑子里描绘着夏姜芙吃瘪,痛哭流涕,愤然跺脚的情形,光是想着,她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就冲着夏姜芙一副“我美我相公只疼我”的表情,可想而知她看到玲珑后有多愤怒,她不得不告诉夏姜芙,争风吃醋的日子还在后边呢,玲珑是嬷嬷一手调.教的,笼络住顾泊远的心轻而易举,而她夏姜芙,日日独守空闺,黯然失魂,不久就跟深闺怨妇没什么两样了。
她带着人,兴致勃勃到了书房,外边的侍卫全被打发了,一路上安安静静,安静得有些阴森。
她身后的婆子有些手足无措,小声提醒道,“老夫人,老奴觉得情形有些不对。”
出了这等事,外边该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才是,可路上清清静静的,无端令人发毛,诡异得不同寻常。
“家丑不可外扬,夫人聪明着呢,她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悄悄将玲珑处置了,这么一来,谁知道侯爷做下的事儿?”老夫人得了嬷嬷的话,信心十足,眼中难掩得意,“走吧,瞧瞧夫人是不是哭得嗓子哑了,说话都没声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瞧不真切里边发生的事儿,老夫人扬眉吐气推门而入,幸灾乐祸的目光在屋里逡巡圈,顾泊远阴沉沉的坐在上首,左右两边是同样脸色不太好看的顾越皎和顾越涵,而屋子中央,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狼狈的瘫坐在地上,明艳的衣衫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她一愣,眉间按耐不住欢喜,“哎哟,我说阿芙啊,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了,不就是名小妾吗,收进房里就是了,你是正妻,该大度些,来,我瞧瞧你这张脸,哭成什么样子了?”
老夫人大喜过望伸出手,别开女子额前的发。
夏姜芙何时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脸上的妆容哭花了不说,右脸颊还印着五根清晰的指印,用不着说,一定是大吵大闹被顾泊远扇的,哎哟妈呀,真的是,太令人痛快了。
老夫人咧着嘴,哈哈哈大笑,笑声穿过门窗,分外刺耳。
旁边屋里的嬷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露绝望:老夫人,好像疯了啊!
她满心欢喜带着人,刚进门就被人反手桎梏住,玲珑跪在地上,身形狼狈,而顾泊远则衣衫整洁的坐在太师椅上,“嬷嬷,兴冲冲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呢?”
她心下咯噔,知道事情败露了,顾泊远何许人也,哪儿会想不清楚其中关键,玲珑无论从身形还是神态都十分像夏姜芙,而寿安院的人,只有她在夏姜芙身边待过,她登时双腿发软,直直跪了下去。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今日吗,夫人仁慈,念你老迈,诸多事不与你计较,你当夫人性子软好欺负是不是?”顾泊远语气狠戾,眼里罩上了层冰霜。
嬷嬷明白,自己是难逃罪责了。
果不其然,她被捆了手脚,带来了这间屋子,小厮给她嘴里塞了块棉布,令她发不出声来,此时听着老夫人魔怔的笑声,她面露死灰之色,顾泊远尚且将老夫人逼疯,她们估计更凄惨,如果老夫人脑子清醒,将事情推到玲珑的身上,一问三不知,没人敢逼迫她,可老夫人
嬷嬷眼眶泛红,不住用头撞墙。
而屋里,老夫人笑得前合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夏姜芙也有今天,活该啊。
顾泊远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母亲,您笑什么?”
老夫人捂着嘴,不住摇头,但心底太过喜悦,脸上的笑岂是她想压制就压制得住的,捧腹大笑道,“没什么,好端端的你打你媳妇做什么,怎么说她为了你生了六个儿子,没有功劳有苦劳,看在皎皎他们的份上,给她留点面子,真要不喜欢,打发进祠堂,一辈子青灯古佛就挺好。”
她得偿夙愿,笑得花枝乱颤,情难自禁的上前拽过‘夏姜芙’头发,高高在上的口吻道,“阿芙,看我对你好吧,你善妒成性,目中无人,不敬长辈,我不会让泊远休了你,留你一条命,去祠堂吃斋念佛,就当为我儿积福了。”
说话间,身后传来道飘飘然女声,“是吗,老夫人还真是宅心仁厚,您放心,我将来会好好孝顺您的。”
老夫人听她还嘴硬,抬手扇她耳光,这件事,很多年她就想做了,夏姜芙刚进门她也教训过她,但没到动手的地步,加之顾泊远偏袒她,她不敢和顾泊远对着干,眼下不同了,夏姜芙失了顾泊远宠,再无嚣张的资本了。
地上的人瑟缩着身子,急剧往后退,她越表现得害怕,老夫人就越是兴奋,故意抬着手巴掌不落下,面目狰狞道,“害怕了?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哈哈哈哈,夏姜芙,想不到吧,你也有今天。”
“老夫人,您怎么了,我不是夫人,我是玲珑啊。”
玲珑被拽着头发,眼露惊恐,老夫人怎么了,她是玲珑啊。
“玲珑?”老夫人像怔住似的,半晌,急剧摇头,语带笃定,“你不是玲珑,你是夏姜芙,那个面目可憎的狐媚子,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勾引人,不祸害先皇偏跑来祸害我儿,罪不可恕”
顾泊远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她,“母亲,您说什么呢?”
“侯爷,别打断老夫人,让她慢慢说,说个够,我倒是不知道,我怎么祸害侯爷了。”门口,夏姜芙一身嫣红的长衫,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秋翠和她说顾泊远在书房和丫鬟有染,顾越皎和顾越涵进了书房就没出来,说得有板有眼,真像那么回事,还说那人肖似自己,顾泊远喝醉认错人了,她好奇过来瞅瞅,没想遇到这么出大戏。
老夫人对她还真是恨入骨髓,不折手段找了这么个人来。
老夫人意识到不对劲,声音怎么是从身后传来的?她怔忡的转过头,被门口立着的倩影晃了下神,再看地上跪着的人,竟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夏姜芙云淡风轻走了进去,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道,“秋翠,你过来看看,像我吗?”
秋翠看了眼,坚决的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像。
夫人面容安宁端庄大气,眼前的人,太小家子气了些。
“老夫人,下回您可得用些心思,别随意找个姑娘就要来跟我争宠,小心改日我心血来潮,也找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人冒充你,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我在话本子上看多了,信不信,我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夏姜芙挑着眉,她素净着脸,眸色清明,老夫人不甘心的扶起地上的人,“你是谁?”
玲珑心下惊恐,嘤嘤哭了起来,“老夫人,奴婢是玲珑啊。”
她和嬷嬷如愿瞒过侍卫眼睛进了书房,嬷嬷让她好生伺候顾泊远就回去了,书房黑漆漆的没有掌灯,她点燃床前的灯笼,褪下衣衫扑上去时,顾泊远明明很是喜欢,而且嘀咕了些话,意乱情迷,她以为时间差不多了,伸手解顾泊远的胸前的纽扣,却猛地被顾泊远推开了。
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睁开,死死的盯着她,让她方寸大乱,她看得出来,顾泊远认出了她不是夏姜芙。
而嬷嬷在外边所瞧见的,不过是她抱着被子,自己演了出戏给她看罢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指着玲珑,难以置信道,“你不是夏姜芙,怎么可能?”
嬷嬷说玲珑成事了,以夏姜芙的性子,一定会大吵大闹,顾泊远喜新厌旧,护着玲珑,在夏姜芙哭闹不休时扇她两个耳刮子,事情是这样的才对,玲珑怎么狼狈的坐在地上,夏姜芙却姗姗来迟,春风得意。
不对,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她四下看了看,沿着屋子到处走,“嬷嬷,嬷嬷,你去哪儿了?”
听到隔壁有撞墙声,她似有所感,踉跄的跑了出去,看到嬷嬷的刹那,崩溃大哭,“啊”
夏姜芙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善人,让秋翠把老夫人扶进来,“老夫人,您可别哭,子时还未过半,是您的生辰呢,来,什么话坐着好好说,秋翠,扶老夫人坐下。”
老夫人表情怔怔的,眼神瞥向上首的顾泊远,凄声道,“泊远哪,我是你亲娘啊。”
夏姜芙好笑,“您要不是他亲娘,您能在这?老夫人坐着吧,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老夫人坚决不肯坐,谁知凳子上是不是插了钉子,左右推开丫鬟,破罐子破摔道,“我告诉你,我是泊远亲娘,你真敢对我做什么,老侯爷不会放过你的,小心他夜里找你索命。”
“老夫人,您是大家闺秀出身,听听说的话,跟市井泼妇似的,我能对您做什么?”夏姜芙嘴角噙着笑,走向顾越皎,顾越皎主动让出座位,扶着她坐下。
老夫人走向顾越涵,“起来。”
顾越涵沉着眉,不发一言让出了位置,老夫人是明白了,以夏姜芙的性子,今天铁定不会让她好过的,大不了鱼死网破,她要有个好歹,府里要为她守孝,顾越皎的亲事就成不了,夏姜芙聪明,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既然夏姜芙还有事求她,她就没什么好忌惮的,挺着胸脯,趾高气扬的瞪着夏姜芙。
夏姜芙笑得更明媚了,微微侧目,和顾泊远道,“要我看,老夫人做事愈发糊涂了,估计上了年纪神识不清,她既记得老侯爷,就让她搬祠堂,天天守着老侯爷灵位,夫妻闲话家常,多好?”
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动手,被顾泊远拦了下来,“母亲,还嫌今日不够丢脸吗?”
侯爵侯府的老夫人,不安享晚年,却整天和儿媳作对,传出去,长宁侯府还有何脸面?
“你还护着这个女人,要不是她,咱这些年关系何至于如履薄冰,泊远啊,你是娘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啊,你胳膊往外拐,有了媳妇不要娘啊。”老夫人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夏姜芙轻笑了声,“老夫人,您也别哭,我打定主意的事儿,谁都拦不住,您清楚的。”
老夫人心虚,朦胧着眼,一时止住了声。
“侯爷,你表态吧,毕竟她是你母亲。”夏姜芙靠着椅背,极有耐心等着,嘴角分明噙着笑,但谁都感受得到,夏姜芙并不开心,真不知道,顾泊远若说个不,事情会如何。
顾泊远沉默许久,低低点了点头,“依你的意思办吧,母亲年事已高,不喜热闹,后边祠堂环境清幽,适合她养老。”
老夫人不从,拽着顾泊远手臂,“泊远,你为了这么个女人这么对娘,我是你亲娘啊。”
“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老夫人,亏得侯爷是从你肚里出来,否则”夏姜芙扬起个嘲讽的笑,吩咐人将老夫人扶回去休息,懒得说剩余的话。
“夏姜芙,你就是个丧门星,我就不该让你进门,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老夫人发了疯的扑向夏姜芙,顾泊远拦住她,她伸出腿,还是如愿踢了夏姜芙一脚,夏姜芙脸上的笑意自始至终没有变过,“前提是要您做得了鬼啊,当年我就与您说过,脑子不好使就收收您的野心,吃斋念佛洗涤身上煞气,您不信,又栽跟头了吧。”
这话一出,老夫人瞬间变了脸色,便是顾泊远都露出厌恶之色,吩咐道,“扶老夫人回去,明日搬去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祠堂半步。”
隔壁的嬷嬷听着这话,身子瘫软在地,夫人,果然对当年之事是知情的,她们就不该存着侥幸的心理,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她,自作孽不可活啊。
兔死狐悲,她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妈宝054
老夫人神思恍惚, 大喜大悲过后,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几岁,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 自嘲的笑道,“你厉害, 知道真相却不动声色, 任我慧眼如炬也被你瞒在鼓里,罢了, 祠堂就祠堂吧,我落得如此下场, 住哪儿有什么关系呢?”
推开搀扶的丫鬟, 兀自朝外边走, 到门口时,她倏然转过身来,嘶哑着声道, “我年纪大了,离不开嬷嬷, 就让她跟着我去祠堂伺候吧。”
夜风凄凄,几片树叶悄然坠地,老夫人弯唇一笑, 眉间似有无尽苍凉,想她要强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栽到夏姜芙手里,老侯爷说得对, 世间万物,皆是一物降一物,遇上了,躲都躲不过,是宿命。
屋里一阵沉寂,夏姜芙不开口,谁都不敢应,老夫人望着漆黑的夜色,语带祈求,“你不喜欢有人约束,我将她带走不是更好?”
她不知夏姜芙为何不追究当年的事儿,嬷嬷对她有陪伴之恩,她是定要护着的,祠堂阴暗潮湿,往后就嬷嬷陪在她身边了。
“您开了口,我哪儿有不应的道理,秋翠,叫嬷嬷跟着老夫人去吧。”夏姜芙笑得甚为开怀,“老夫人年事已高,你叮嘱嬷嬷好生照顾,老夫人有个好歹,我拿她是问。”
“是。”秋翠快速退出门外,而隔壁屋听到动静的小厮已给嬷嬷解开了绳子,嬷嬷额头撞破皮,血顺着眉心下流,她鼻翼动了动,红着眼眶,扶着老夫人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老夫人再无翻身的地儿了,她心里明白。
早知这样,她就该拦着老夫人,住在寿安院,起码有侯府和几位少爷时常过来陪她,三世同堂,其乐融融,现在呢,什么都没了。
老夫人和嬷嬷走了,其他人惊慌失措,面色惨白的跪在地上,想着自己的结局,无声抹着泪,寿安院的婆子反应快,双手撑地,不住给夏姜芙磕头,“夫人,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您大发慈悲饶过奴婢吧。”
额头磕得咚咚作响,没几下就见了红,夏姜芙幽幽叫她们起来,“你们是老夫人的手,我哪儿插得上手,回寿安院吧,怎么处置,听老夫人的吩咐。”
夏姜芙不怎么过问寿安院的事儿,和老夫人有关的人更是只字不提,她的目光落在玲珑身上,“秋翠,领着她下去洗漱,带回颜枫院。”
屋里的人听着这话,不由大喜过望,玲珑是老夫人找来迷惑顾泊远的,夏姜芙只怪罪当事人再好不过了,婆子丫鬟们给夏姜芙又磕了三个响头,胆怯的退了出去,老夫人宽宏大量,不会迁怒于她们的,回到寿安院,一切都好了。
夜深人静,脚步声咚咚分外响亮,她们健步如飞,生怕夏姜芙反悔,穿过两道拱门就追上了背影落寞萧瑟的老夫人,婆子唤了声,“老夫人。”
老夫人停了下来,转过头,低低道,“她没怪罪你们?”
婆子面露侥幸,其他人俱松了口气,老夫人想到什么,心有恍然,“我倒是忘记了,她惯会做面子,得罪人的事儿她可不会做,你们去庄子吧,我住祠堂,用不了这么多人伺候。”
婆子们没料到好不容易从夏姜芙手里逃过一劫,老夫人竟要撵她们走,婆子大惊失色,“老夫人,奴婢留下伺候您。”
“想活命就去庄子,我啊,自身难保。”老夫人感慨了句,继续往前走。
当年的事隐秘,知道内情的全被灭了口夏姜芙都查到了蛛丝马迹,她们留下,无异于自寻死路,即使夏姜芙放过她们,还有顾泊远和顾越皎他们,都不是善茬,寿安院的人留下,到头来一个都活不了,主仆一场,老夫人不忍看着她们死而什么都不做,“你们明早就去庄子,好好经营的过日子吧。”
婆子们心有凄凄,应了声好,忍不住呜咽出声,白天还热热闹闹的,夜里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由嬷嬷扶着回去了。
人走了,书房显得空荡荡的,夏姜芙哈欠连天的起身朝外走,顾泊远伸手扶她,夏姜芙耐人寻味笑了笑,问顾越皎和顾越涵道,“睡前敷脸了吗?忙了一天,敷个脸再睡。”
“敷了的,您问秋荷,她给我们敷的。”秋荷前些日子研制了款缓解面部疲劳的面膏,极为管用,他回来得晚了就敷一敷,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敷脸这事,都成习惯了。
夏姜芙搭着顾泊远手臂朝外边走,柔声道,“那就好,回屋睡吧,秋翠咋咋呼呼的,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顾泊远板着脸,面无表情,只在夏姜芙望过来的时候,容色有些许僵硬,他道,“要不是母亲来闹,我醒后就回去了,云生院的姑娘们旗开得胜,明天早朝,该有人称赞你这位女才人了。”
“你以前不爱说这些,啥时候嘴贫起来了?”夜风有些凉,夏姜芙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没过多停在这个问题上。
顾泊远怔了怔,面不改色道,“有吗?”
“有,不信你问皎皎和涵涵。”夏姜芙竖起衣领,回眸看顾越皎和顾越涵,二人忙不迭点头,“确实有点。”
顾泊远黑了脸。
走了一圈,瞌睡没了,夏姜芙靠在堂屋的美人榻上,秋荷为她敷脸,玲珑洗漱后换了身穿着,樱桃红的长裙,袖子口镶了金丝线,如花似玉,确实有几分姿色,夏姜芙抵了抵椅子上看书的顾泊远,“你瞧着如何?”
“也就那样吧。”顾泊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夏姜芙没个好气,“好好看。”
顾泊远不得不抬起头来,眼神淡淡的落在玲珑身上,借着书房床头的灯,他醉醺醺认错了人,待觉得不对劲时瞬间酒醒了大半,此时再看玲珑,容颜素净,五官稚嫩,低敛着眉,双手局促的交叠在身前,无半分夏姜芙慵懒散漫的神态,他点评道,“不像你。”
夏姜芙挑了挑眉,招手让玲珑走近些,“是嬷嬷教你模仿我的吧,你学一个试试。”
她言语温和,敷着面膏的脸只露出双水润灵动的眼眸,玲珑忐忑的福了福身,“奴婢不敢。”
“没事,我不会追究。”
玲珑咬了咬下唇,依着嬷嬷教她的,举起手,慢慢舞动起来,修长的睫毛微微下垂,眼神轻蔑,嬷嬷说夏姜芙嚣张跋扈惯了,不将任何看在眼里,颇有太后睥睨天下人的感觉,丝带舞是夏姜芙拿手的,为了保持形体,常常跳,为了讨好顾泊远,她必须也要会。
这支舞,她练了许多回了,闭着眼都能跳出来。
一曲舞毕,额头流了许多汗,她轻轻抹了抹,小心翼翼打量着夏姜芙,夏姜芙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毯子,神色显得有些失望。
“以为嬷嬷跟着我几年,会教出个有能耐的人,你不像我。”夏姜芙看完玲珑的舞,略有些惋惜,还以为老夫人志在必得是有把握了,不过尔尔,她问道,“老夫人去祠堂了,你有什么打算?”
“奴婢听凭差遣。”玲珑不敢再看夏姜芙,说完便沉默了,老夫人被送去祠堂,她当下人的哪有好日子过,只盼着夏姜芙给个痛快,别让她吃太多苦。
大户人家怎么惩治勾引主人的狐媚子她略有耳闻,堵住嘴,绑在凳子上鞭笞,直至咽下最后口气,想着她接下来会经历的事儿,她禁不住瑟瑟发抖,单薄的衣衫衬得她分外可怜,夏姜芙道,“老夫人既然觉得你像我,那你就去祠堂伺候她吧。”
玲珑哆嗦着唇,乍然听着这话,惊诧的抬起了头,她扮她勾引顾泊远,夏姜芙不生气吗?竟然放自己一条生路。
“下去吧,好好伺候老夫人。”夏姜芙摆了摆手,靠在枕头上,缓缓阖上了眼。
玲珑反应过来,双腿弯曲,重重朝夏姜芙磕了三个响头,眼眶通红,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呢,“奴婢谢夫人不杀之恩,奴婢谢夫人不杀之恩。”
“下去吧。”
玲珑出了门,外边回来的秋翠略有不满,这种狐媚子,就该打板子,杀鸡儆猴,让其他觊觎侯爷的人看看勾引侯爷会落得什么下场,夏姜芙倒好,不由分说把人放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经过玲珑身边,她恶狠狠瞪了眼,随即走到夏姜芙身边,矮了矮身,“老夫人将寿安院的全打发去陪嫁的庄子上了,担心您赶尽杀绝呢。”
要不是敷着面膏,脸上不敢有太大动作,不然夏姜芙一定会笑出来,老夫人还真是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惩戒群下人有什么用,她真要动手,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老夫人,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不过既然老夫人开了口,她不会和她作对,“老夫人心思重,随她去吧。”
秋翠答了声好,蹲身为她捶膝盖,问夏姜芙如何安置云生院的姑娘们,客人们离去时,许多夫人商量下回办宴会请她们过府表演,云生院的姑娘们是夏姜芙精心栽培的,往后作何打算,还得夏姜芙拿个主意。
“我允她们住在侯府,至于往后的安排,我亦有数,明早我们去偏院看看,问问她们的意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姑娘们会演戏,自然要将其发扬光大,女人嘛,没了男人倚靠就要懂得倚靠自己,凭借她们的本事,挣钱养活自己不是难事。
“是。”秋翠力道不轻不重,捏得夏姜芙极为舒服,脸上的面膏差不多要干了她才让秋翠停下,洗了脸,吩咐二人下去休息,“睡晚了,明早我估计起不来,将大少爷二少爷的早膳送他们屋里,让他们不用过来请安。”
秋翠躬身称是,和秋荷退出屋子,顺势掩上了门。
屋里就剩下夫妻二人,顾泊远不看书了,拉着夏姜芙往内室走,“你不问我怎么回事?”
夏姜芙别过脸,语气有些不是滋味,“还用说吗,玲珑脖子上的红痕昭然若揭,我能说什么?”
顾泊远:“”他眸色暗了暗,如实承认,“她身上的香薰和你平日里用的相同,我一时不察,认错了人。”
他晕晕乎乎的,猛的靠过来个女人,整个侯府,除了夏姜芙谁还有这个胆子,所以他没把持住,用力了些。
“你也别诳我,书房就你们二人,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夏姜芙走得快,顾泊远用力拽着她的手,语气略沉,“你不信我?”
眼神冰凉,面容冷硬,好像夏姜芙说个不字他就会拧断她的胳膊。
夏姜芙绷不住,噗的声笑出了声,朝顾泊远道,“你还懂倒把一耙了,明明你做错事,反过来质问我,你还有理了。”
顾泊远目光幽幽盯着她,确认她不似生气,才舒了口气,交代道,“我将她当作了你,伸出手就知道犯错了。”
夏姜芙闻不惯酒味,无论何时,他醉了酒都是歇在书房的,就怕招惹夏姜芙不痛快,顾越皎和顾越涵进屋他是有警觉的,习武之人,哪怕醉了酒亦保持着警惕性,玲珑步伐轻盈,身上又飘着和夏姜芙一样的香味他才着了道。
“索性没犯什么大错,不然,哼哼,你给我等着。”夏姜芙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顾泊远如释重负,抓过她手按在自己胸口,“完好无损。”
夏姜芙醋味大,今晚亏得是玲珑主动勾.引他,如果是他主动,夜里别想睡觉了,他奇怪件事,夏姜芙看玲珑脖子上有红痕,怎么不像以前生气,而且,如何料定他没碰玲珑,以夏姜芙的小心眼,会缠着追问才是。
顾泊远身上的酒味被书房的檀香熏过,所剩无几,躺在床上,揽过夏姜芙细腰,有些心猿意马,“阿芙,你瞌睡来了没?”
夏姜芙翻了个身,声音有些沙哑,“刚洗了脸,哪儿睡得着。”
顾泊远黑眸一闪,双腿挤进夏姜芙中间,嘶哑道,“那你好好检查检查我有没有对不起你的事儿。”
夏姜芙哼哼,“哪儿用得着检查,秋翠帮我检查过了。”
话说到一半,余下转为了低低的呜咽。
夜深人静,屋里响起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直至天明,才慢慢听下。
顾泊远起床时夏姜芙还睡着,他拢了拢被子,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即使世上真有和夏姜芙一模一样的人,也不是他喜欢之人,这世上,除了好看的皮囊,内在也必不可少,他起初被夏姜芙吸引的就不是那张脸,玲珑自然不会得逞。
夏姜芙总说她长得美他看不见,那是因为他看到的,外人看不到。
用早膳时,想起夏姜芙未说完的话,招来秋翠一问,答案令他哭笑不得,他以为夏姜芙让玲珑好生梳洗是想看看二人有多像,结果是为了检查玲珑是不是被他糟蹋了
夏姜芙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索性他把持住了,否则夫妻关系也到尽头了,这件事给他提了醒,坚决不能让人有机可趁,书房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玲珑和嬷嬷竟轻而易举瞒天过海,守门的侍卫,眼睛瞎了?
夜里当差的是落阳和落月,昨夜听了侯爷和夫人的墙角后二人辗转难眠,他们是被书房的顾泊远强声斥退的,听声音便能感觉顾泊远的愤怒,回屋后,他们也猜到顾泊远秋后会找他们算账,但吃过早膳回来就看向夏一脸阴沉的站在房门口时,二人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对视眼,露出个遭殃的表情,苦不堪言走了过去,“向夏哥。”
“侯爷让你们自己领罚。”向夏不阴不阳丢下这话,转身就走了。
落阳挠了挠头,他们也委屈,谁也没想到夫人如此放得开啊,他们都快退到外边庭院去了,树上的暗卫们都找不着树藏身了,总不能真跑得一溜烟没人吧,万一有人盗取书房机密公文,他们更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落阳想了想,硬着头皮追上向夏,“向夏哥,你和夫人身边的丫鬟关系如何?能不能让她们劝劝夫人。”
他有些难以启口,但为了避免再发生昨晚的事儿,他不得不说,“以后,让夫人别深更半夜去书房找侯爷,夜里寂静,什么声儿传得老远,我们也是没法子啊。”
他和落月站在地上还好,树上的暗卫们,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撞头的都有,书房的门窗不隔音,真不怪他们耳尖。
夫人以后想侯爷了,可以派人让侯爷回颜枫院,关起门,没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的。
向夏一掌拍在他肩头,“这顿打你挨的不冤,去找向冬,多挨五棍。”
落阳不解,向夏惜字如金懒得多说,扭头看向落月,“你和他一个意思?”
落月忙不迭摇头,向冬揍人出了名的狠,五棍子,他承受不住啊。
“那你什么意思。”
落月不假思索拍马屁道,“侯爷和夫人感情深厚,想在哪儿就在哪儿,用不着顾忌其他。”
向夏眉头动了动,“你也多挨五棍子,活该。”
走了两步,他又倒回来,看二人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他歪嘴笑道,“昨晚的女子,不是夫人,赶紧过去领罚。”
二人惊愕,昨晚的女子不是夫人是谁?他们见过夫人,昨晚的人就是夫人啊。
向夏摇摇头,乐呵呵的走了,夫人?一群瞎眼的家伙,他们夫人何时做得住这么不要脸的事儿来?
刚睁开眼的夏姜芙打了个喷嚏,用巾子擦了鼻涕,掀开帘帐,朝外唤了声秋翠,“给我熬碗姜汤,鼻子有些不舒服。”
秋翠随口吩咐夏水下去,进屋服侍夏姜芙穿衣,顺便说起外边的事儿来,“夫人,今个儿云生院可热闹了,好多夫人都过去了,说是怕您累着,过去帮忙呢,要不是不合时宜,府里的小姐们只怕也跟着去了。”
裴夫子说人太多,闹哄哄的,今日不教学,特意派人和夏姜芙说声。
“是吗?她们去云生院岂不添了乱,裴夫子不能教学,姑娘们就没长进,何时才能写出精彩绝伦的话本子?”夏姜芙站起身,只觉双腿发软,昨晚顾泊远不知受了刺激,折腾得不轻,她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套上衣衫,问寿安院的情形怎么样了?
“上午侯爷请太医院的人来看过,说老夫人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老夫人就提出搬去祠堂住,更好的静心礼佛,侯爷问太医是否可行,太医说没问题,环境清静就成。”秋翠替夏姜芙束上腰带,拿了梳子,慢慢为夏姜芙盘发。
顾泊远请太医来不过是想找个好听点的借口,为老夫人留点面子,好在老夫人识趣,主动接过了话,没出什么乱子,如果老夫人大吵大闹骂顾泊远和夏姜芙不孝就出事了。
大户人家,做事都要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有太医院的太医作证,又有老夫人自己点头,以后老夫人,只能住祠堂了。
“她若不作妖,不会将自己弄到这个份上。”婆媳关系难处她早就清楚,尤其大户人家,内里腌臜不计其数,她没想过老夫人会视自己如己出,掏心掏肺对自己,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结果,老夫人一副“她抢了她儿子”的神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成亲第二天不接自己这杯儿媳妇茶她忍了,明里暗里使绊子她也当不知,最后将主意打在自己未出生的孩子身上,一尸两命装作意外,再为顾泊远挑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借她的肚子生了五个儿子就把自己踹开,老夫人真当自己好脾气就该忍着她纵着她,夏母都没这个待遇。
她该庆幸顾泊远有点意识,没让玲珑得逞,否则就不是去祠堂这么简单了。
“玲珑去祠堂了?”
“去了,奴婢给她上了个妆,老夫人看着玲珑,情绪有些不对劲。”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她不知老夫人和夏姜芙当年发生了什么,但老夫人看见玲珑就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嘴里振振有词念着什么,吓得不轻。
夏姜芙对着镜子,慢悠悠理着领子上的金丝花,“务必让玲珑寸步不离照顾她,侯爷问起来,就说我的意思。”
找个人模仿她将自己取而代之,老夫人还真是会打算,可惜老侯爷走得早,她还蛮想试试同样的招数,多年媳妇熬成婆,其中艰难心酸不言而喻,儿媳经历过被蹉跎的苦,当了婆婆就该更懂得体会儿媳的不易,好好待她们,家和万事兴,结果呢,学恶婆婆苛责儿媳,辈辈如此,真不知她们脑子里想什么。
她经历过的苦,不会希望任何人经历,更不会主动逼迫其他人经历,逆境中善待他人,处处结善缘,顺境中善待自己,弥补自己在困境中受过的苦难。
她的为人之道。
“将我以前的衣服给玲珑送去,再去库房找些首饰送去,爱美的年纪,就该好好打扮打扮。”
秋翠知道自己擅作主张的事儿合了夏姜芙心意,脆声应道,“好。”
夏姜芙穿戴整洁出门,太阳快下山了,她去偏院找云生院的姑娘们说话,召集大家在院子里坐下,吩咐丫鬟奉茶,她慢慢道,“昨日效果如何你们见着了,夫人小姐们很是喜欢你们演的戏,我找你们来就是与你们说,朝廷给了你们机会,你们就要好好过日子,别想着再过以前靠讨好男人过活的日子。如果遇着真心喜欢的男人,托付终生是幸事,若没遇上,也别上赶着倒贴,姑娘们有手有脚,与其找个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男人,不如挣了钱,好好养活自己。”
靠别人,远不如靠自己牢靠,姑娘们涉世浅,几句花言巧语就被迷得晕头转向的,后悔时,已经晚了。
院子里,姑娘正襟危坐,面上露出些许困惑,女人不就得靠男人生活啊,夫荣妻贵,更古不变的道理。过了年龄不嫁出去,就没人要了,老了怎么办?
夏姜芙像知道她们心中所想,不紧不慢道,“我应了你们住在侯府,不会食言,你们好好住着,上了年纪,要嫁人的就嫁出去,不嫁人的就留在府里,彼此间有个伴儿,府里会派丫鬟婆子为你们做事,不过你们要给她们工钱。”
说到工钱,她声音洪亮了些,“外边府里有人请你们过府演戏,我会谈拢价格,分到你们手里,钱随意你们支配,望大家好好过日子。”
云生院的姑娘们从良也是奴籍,清白人家的人不会娶她们,除非有人肯为她们奔走,改为良籍,夏姜芙不会刻意改变她们的生活,有些时候,给予太多,反而会助长她们的野心。
“你们想想我的话,若是可行,接下来还得排练其他话本子。”依着朝廷的意思,姑娘们规矩学好了卖到府里做丫鬟,夏姜芙收留她们,算是给了她们安身立命的场所,至于买她们的钱,得让她们自己出,夏姜芙把话和她们说明白,“户部有你们的卖身契,我会先买回来,你们存够了钱,交给我,我将卖身契还给你们,到时候你们要走要留,随你们做主,我不勉强。”
这话一出,姑娘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彻底明白了夏姜芙的意思,靠男人过日子,男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稍有不慎,搭进去的就是一辈子,留在侯府,有夏姜芙撑腰不说,还能挣钱,和青楼以色侍人不同,她们能进府唱戏,不会被夫人们嗤之以鼻。
昨日在台上,下边贵人们的反应她们看得清清楚楚,比起以往的轻蔑鄙视,她们得到的是掌声,称赞。
当即有姑娘站了起来,“夫人,奴婢愿意跟着您。”
一人表了态,其他人纷纷效仿,夏姜芙扬手让她们坐下,“你们是姐妹,同甘共苦,将来嫁不出去,老了还要靠彼此帮衬,所以别玩些尔虞我诈的把戏,侯府规矩多,哪些地方该去,哪些地方不该去,我会让管事婆子告诉你们,记住,你们是演戏的,和青楼的姑娘不同,收起花花肠子,安安分分待着,如果被我发现谁不安分,当场杖毙。”
她愿意给她们住处,但不会任由她们在她眼皮子底下来事,有些话,说在前头比较好。
听到杖毙二字,许多人缩了缩脖子,有些露出了退怯之意,夏姜芙话锋一转,道,“你们差什么于丫鬟说,丫鬟会告诉管事婆子,每个月能挣多少钱,全看京里多少人邀请你们延续,至于去其他府表演的规矩,我会让管事婆子和你们说。”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姑娘们戒掉陋习,和寻常女子无异,但以免之后发生丢脸的事儿,得立个规矩。
夏姜芙石梯上站着的管事婆子挥了挥手,婆子挺着胸脯,严肃的说起规矩来,从府里说到府外,姑娘们听得面露惊慌,规矩太多了,她们压根记不过来,比起侯府,还是云生院自在些,但她们不敢提,只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着胆大的人出头。
站起来还是方才说话的姑娘,□□娇,“夫人,奴婢们能不能回云生院?您放心,不会荒废排练话本子,谁府上想叫奴婢们去演戏,您知会声,奴婢们直接过去就成,您放心,绝对不会丢您的脸。”
在姑娘们眼里,云生院是她们熟悉的地方,屋里安置了七八张床,夜里睡一间屋,说说笑笑,极为惬意,进了侯府,时时刻刻悬着心,生怕不留神得罪了人,要知道,侯府的下人打个喷嚏都能吓得她们胆战心惊好一会。
夏姜芙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其他姑娘,“你们怎么想?”
都想回云生院,左右夏姜芙会去云生考察其他姑娘们写话本子的情况,有什么要吩咐的,顺便交代就是了。
“成,你们就回云生院住,我每天会过去,待你们熟练些了,我就隔三差五过去。”夏姜芙大手一挥,让管事婆子每人打赏十文钱,算是慰劳她们昨日的辛苦。
姑娘们赶着太阳落山前离府,夏姜芙送她们出门,自己顺道去了户部,姑娘们的卖身契和户籍还在户部,她之前没放在心上,方才琢磨过来,自然是要买回来的。
她没进衙门,和门口的官兵说了几句,官兵红着脸进去了,不一会儿就抱着两个盒子出来,云生院所有姑娘们的卖身契和户籍都在里边,厚厚的两沓,夏姜芙哪儿有心思挨个挨个找,叫秋翠回云生院拿份名单过来,依着名单上的名字给她卖身契和户籍就成。
一千多张卖身契,从中找百来个,官兵们忙得够呛,完了夏姜芙给钱,官兵说什么都不肯收,“尚书大人说您身份尊贵,这些卖身契和户籍不值钱,您收着便是。”
“尚书大人在里边?”夏姜芙看着日头,天快黑了,户部尚书还真是恪守奉公。
官兵知道说错了话,他进去通禀,尚书大人耳提面命不得告诉夏姜芙他在衙门,还是被他漏了底,他红着脸补救道,“尚书大人不在,是他早就吩咐下来的,侯夫人,卖身契和户籍您拿着,小的先将这些放回去了。”
夏姜芙给秋翠递了个眼色,秋翠抽出几张银票递给官兵,不卑不亢道,“我家夫人最怕占人便宜,是朝廷给了姑娘们新生,钱是户部该收的。”
官兵看着几张银票,有些愣神,三位大人为姑娘们卖身契和户籍商讨许久了,卖身契是能直接卖给官宦人家的,价格低了,他们担心被有心人利用,姑娘们大批买进府当暗娼养着,价格高了吧,对其他奴籍的下人们不公,又不好意思问其他五部的人,怕招来嘲笑,三人大人一直搁置此事没个定论。
这下好了,夏姜芙拿出这么多钱,不是逼着尚书大人定价吗?
秋翠看他愣在原地,无所适从的模样,笑着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对照名单,将卖身契和户籍又数了遍,确认无误后才和夏姜芙道,“夫人,妥当了。”
“先收着吧,明天去云生院给她们看看,安安她们的心。”
之所以有卖身契,是朝廷考虑到她们以前的身份,她们同朝廷签了卖身契,依照朝廷的律法,戒掉陋习,品行端正后,请教养她们的夫人作保,将卖身契卖给想买婢女的人家,她们径直入府即可,如果执迷不悟不思悔改,到了律法规定的时间,按律法惩治。
夏姜芙一下子买了一百多号人的卖身契,不得不说在京城炸开了锅。
男女看问题不同,男子们看到的是长宁侯艳福不浅,府里住着百多位身段窈窕,凹凸有致的婢女,环肥燕瘦,供他选择;女人们则看到夏姜芙心有鸿鹄,姑娘们表现良好,靠着演戏,定能为夏姜芙挣钱,怪不得夏姜芙先手为强,要是被人捷足先登,她之前可就白忙活了。
议论过后,好些夫人决定学夏姜芙买些姑娘回府排练,自己养个戏班子,以后府里有喜事就放她们出来演两出戏,逗大家乐呵乐呵,多好。
西阁的姑娘们尘埃落定,全被夏姜芙抢去了,剩下南阁北阁的,夫人们一瞧,心下就犹豫了,原因无他,南阁北阁的姑娘们生得太标志了,肤白貌美,浓妆艳抹,买回府,不是便宜其他人吗。
比较西阁和南阁北阁的姑娘们,夫人们对傅蓉慧和柳瑜弦有些不太满意,夏姜芙训练出来的姑娘穿着质朴,言行举止落落大方,皮肤也晒得黑黑的,叫人升不起旖旎的心思,这才是调.教嘛,南阁北阁的姑娘,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傅蓉慧和柳瑜弦不是拿着朝廷俸禄不办事吗?
以前看夏姜芙是看哪儿哪儿不顺眼,现在是越看越喜欢,好些夫人们见天往云生院跑,央着夏姜芙卖几张卖身契给她们,她们也养个戏班子出来,以后躺在家里就能看戏,想看哪出是哪出,多惬意。
可是夏姜芙不肯,说西阁的姑娘们是她精心栽培出来的,留着有大作用。
期间,顺昌侯老夫人过寿,请西阁的姑娘们进府演了两出戏,自此,夏姜芙养的戏班子名声算是出去了,得来的银子夏姜芙分给她们了,夏姜芙的意思很简单,想离开她,就努力攒钱换卖身契,若想跟着她一辈子,用不着操心卖身契的事儿,钱该花就花,只要她们不做丢人现眼的事儿,她就会永远留着她们。
西阁的姑娘们大多经历坎坷,找个避风港自然是她们心之所愿,而且,去其他府邸表演过两回后,她们就愈发觉得眼前的日子不错,不愁吃不愁穿,不用看人脸色,老了也不怕孤零零的,有姐妹们陪着,至于姻缘,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姑娘们分到银子,让云生院的丫鬟出门为她们买了许多胭脂水粉,糕点甜食,已经许久不曾放开肚子吃过了,花自己钱买的吃食,味道格外香。
京城的夫人小姐们办宴会没什么有趣的乐子,琴棋书画,投壶骑马,算是常玩的,请戏班子唱戏则是老夫人们的最爱,自从西阁姑娘们名声大燥后,下帖子给夏姜芙的人数不胜数,都是邀请姑娘们过府演戏的。
夏姜芙起初来者不拒,慢慢就有些排不过来了,演技好的姑娘们就一拨,其他姑娘负责搬桌椅,布置戏台子,写话本子,依着帖子的数量来看,还得再栽培些姑娘,她让所有姑娘们来去大堂,挨个挨个考验她们的演技,先以演戏的为主,写话本子的为辅,弹琴的,吹箫的,依次往后。
京城夫人们听到风声,俱到西阁看热闹,想看看夏姜芙是怎么选人的,她们跟着学学经验。
于是,西阁大堂坐满了夫人,翘首以盼等着夏姜芙开口。
☆、妈宝055
演戏的姑娘们分了几回钱, 这事惹得许多人眼红,其中包括西阁自己的姑娘们, 夏姜芙选的人大多是顾越流在京时巴结顾越流的人, 趋炎附势,矫揉造作, 明明盼不得顾越流早日离京, 表面却装作万分不舍,流泪满面的样子, 表情夸张得让人作呕。
姑娘们没料到,就是这群人, 忽然在京城出了名, 还挣了钱, 难以置信的同时有些羡慕,人生在世,没有人不喜欢钱的, 尤其是靠自己努力所挣来的钱,更是喜欢, 所以当夏姜芙还要挑人进戏班子,西阁姑娘们就绞尽脑汁想办法,怎么才能入夏姜芙眼。
夏姜芙说了要选人, 怎么选却是没说。
众人屏气凝神,目光殷切的望着夏姜芙,等她开口。
“要求很简单,挨个挨个站我跟前, 秋翠数五声,哭出来的姑娘以后就演戏。”夏姜芙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开口,姑娘们一列列站立整齐,夏姜芙招手,让她们依着秩序上前,哭,眼泪哗哗的哭。
第一位姑娘脑子晕晕乎乎的,站在夏姜芙跟前,不知该有何表情,神情呆滞,好似没回过神来。
夏姜芙朝秋翠摇了摇头,秋翠清了清嗓子,摆手,“下一个。”
蓦然要人哭,还要在她规定的时间范围内,前边十多位姑娘没一个成功的,夏姜芙身侧坐着的傅蓉慧心头纳闷,看向夏姜芙,“这条件会不会太苛刻了,好端端的,谁哭得出来?”
依着夏姜芙的法子,一轮下来估计都没个合适的。
夏姜芙笑而不语。
秋翠继续数数,到第二十三位的时候,秋翠数到三,姑娘眼泪哗哗流了出来,看得夫人们惊诧不已,坐得远些的夫人们甚至特地跑过来看,姑娘眼泪汪汪,如泉水往外冒,眼圈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痛哭流涕,悲痛欲绝,禁不住让夫人们拍案叫绝,就夏姜芙这种无理苛刻的要求都有人达得到,绝了。
傅蓉慧不说话了,认真看姑娘们怎么表演。
有人开了头,接下来又有四人过关,近百号人,选了五人出来,十多岁的姑娘,规规矩矩站在前边,低眉敛目,温顺老实,傅蓉慧心下佩服夏姜芙的本事,才多少时间,姑娘们规矩比府里的丫鬟都好,放出云生院,许多府邸抢着要。
她心头还好奇一件事,夏姜芙的阵仗,像是要重新选一拨人,就这五人,太少了,她问道,“顾夫人,就这五人?”
没选上的姑娘们垂头丧气站在原位,晒黑的脸失落尽显,再也没有怡红院千娇百媚的勾人劲儿,不由得让夫人们觉得痛快,在场的姑娘们,总有一两个是她们的肉中钉眼中刺,男人推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她们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反倒不如外边的狐媚子,心里没怨气是不可能的,碍于身份,男人在外花天酒地纵情声.色,她们素来睁只眼闭只眼,偶尔让丫鬟打听,将那群狐媚子夸得花容月貌,骨酥腿软,现在呢,还不是乖乖听命于人。
夫人们心头舒坦,好心给夏姜芙建议,“侯夫人想壮大戏班子光是五人不够,南阁北阁还有许多姑娘呢。”
夏姜芙翻了个眼皮,抬头吩咐丫鬟端些点心上来,招手附到秋翠耳朵边小声说了两句,秋翠恭顺的点头,随即大声道,“没选上的姑娘们别气馁,一轮过去还有第二轮,话本子有各式各样的故事,你们能把握好角色的喜怒哀乐并完美的诠释出来还有机会。”
紧接着秋翠说了第二项考察内容:十步以内展现失而复得的喜悦。
方才说话的夫人是兵部侍郎夫人,四月刚升上来的,据说之前的侍郎得罪顾泊远,犯事下了狱,吏部考核官员的册子递到内阁,商议后,她家大人升了上来,她原本想给夏姜芙出主意,见她不理会,不采用,表情极为冷淡,心头有些讪讪,担心得罪了夏姜芙。
“顾夫人做事有主见,南阁北阁的姑娘们入不了她的眼,你别多想。”柳瑜弦声音压得低,有些安慰她的意思,夏姜芙嫉妒心重,做事不显山露水,进西阁第一天就让姑娘们把着装换了,将在军营受过训练的顾越涵叫到云生院把关,顾越涵是男儿,粗枝大叶,哪儿会怜香惜玉,变着法把姑娘们叫到太阳下,晒了一个夏天,姑娘们白皙柔嫩的肤色黑了不说,细皮嫩肉粗犷了许多,和寻常府里丫鬟没什么两样。
而南阁北阁姑娘们不用风吹日晒,在遮阳的地练习,整天穿得花枝招展不说,脸蛋身材和以前无异,夏姜芙怎么会留比她好看的人在身边?
起初她没意识到,在长宁侯老夫人寿宴结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以往男人们见着好看的人是迈不动腿,在长宁侯府,他们没出现半点失态,除了场合不允许,再有就是西阁姑娘们容貌不起眼,引不起男人的欲.望。
毕竟,人要衣装马要鞍,夏姜芙夺去了她们华丽艳美的衣服,又不给她们上妆描眉的机会,一天天下来,自然而然就丑了。
夏姜芙的城府深着呢,可惜许多人都没注意到,西阁姑娘们还对她一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的态度,真真是心大。
夏姜芙歪头瞅了眼嘴唇翕动的柳瑜弦,没有开口,姑娘们一个个上前表演,夏姜芙防止有些模仿,叫两个丫鬟拉了块帘子将其他人隔开,结果更公正公允,姑娘们情绪来了,表演极为精彩,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经过不同的人,诠释出不同的含义。
有傻笑的,有忐忑不安的,有抱头痛哭的,也有面露怀疑难以置信的,这一轮,选出二十多个姑娘,夏姜芙将她们分为两组,加上第一轮的五人,十五人一组,也就说,戏班子共有三组演戏的人,她给她们所在的组起了名字,第一组姑娘们表情神色最出色,称为传奇云生,第二组挑选的姑娘们擅长笑,以后负责搞笑,称为喜剧云生,而第三组的人心思重,失而复得尚且抱着怀疑的态度,称为斗艳云生,不同的特长,排练不同的话本子,才能将效果发挥到极致。
至于为何保留云生,则是夏姜芙私心作祟,云生二字乃皇上仁慈所显,将来朝廷拿戏班子说事,有皇上在,不信朝中大臣没有忌惮。
戏班子的事儿尘埃落定,在场的夫人们无不露出佩服的神色,知人善任,论眼力,她们都不是夏姜芙的对手,而且看落选的姑娘们,她们失落会儿就恢复了常态,而不是交头接耳议论谁谁谁名不副实,相反对结果没有任何不满,这点最为难得,。
众所周知,三个女人一台戏,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纷争,尔虞我诈,但西阁姑娘们面色平静,稳重端庄,要不是性子使然,就是夏姜芙管得严了,念及姑娘们以前的身份,毋庸置疑是后者。
西阁的事儿忙完,外边的天儿差不多黑了,夫人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朝外边走,说起西阁的姑娘们,对夏姜芙称赞有加,夏姜芙来云生院管束教养姑娘们是皇上的意思,初始时,她们抱着看戏的态度,夏姜芙散漫成性,皇上要她天天来云生院她肯定不爽,她们以为夏姜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十天半个月去云生院转悠圈就不错了,甚至还有人想私底下以此打赌,但有夏姜芙赢得太后开国库的事儿在前,她们对打赌之事格外小心谨慎,尤其还和夏姜芙有关,更不敢贸然下注。
被夏姜芙知道,只怕又收不了场,就夏姜芙如今在京□□声,谁得罪她就是和名门贵女为敌,犯不着惹夏姜芙不快。
今日来看,不打赌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夏姜芙这个人,要是只看表面就输了。
华灯初上,树影斑驳,傅蓉慧和夏姜芙并排走着,忆起夏姜芙来云生院的所作所为,忍不住问她,“戏班子之事,你是不是早有打算了?”
说什么能者多劳,不过是夏姜芙故意给她和柳瑜弦戴的高帽子罢了,就是不想她们参合她计划吧,所以只选了梁夫人,依着数量分了一百多号人,她记得,她还暗暗嘲笑过夏姜芙,嘲笑她尸位素餐有自知之明,此时想想,她才是愚蠢的那个。
夏姜芙难得没嚣张,“皇上给了份差事,我总不能抗旨不尊,只有选择物尽其用了。”还是顾泊远给她提的醒,遇着不想做而不得不做的事,除了将它和自己的兴趣牵扯上,没有其他法子让她喜欢。
傅蓉慧被她的实诚弄得有些羞愧,侧目认真打量她,夏姜芙的美貌用不着多加描述,眼里的那股慵懒,嚣张,以及自信让她有些晃神,好像让她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和府里的姐妹们在家学念书,她是嫡长女,身份尊贵,功课优秀,哪怕刻意学着谦逊,仍会不自主流露出骨子里的高傲,她的眼里整个京城她是最好的,随着慢慢长大,结交了许多朋友,那份自信越来越少,嫁人后的诸多不顺,更让她早没了小时候的倔劲儿。
嚣张,有比她身份更尊贵的,自信,明瑞侯的几位姨娘让她极为挫败,哪儿还有那个资本。
名门贵女,越长大,越小心翼翼,待人处事也越发圆滑,所谓的童言无忌,不过是没经历过人生残酷的厥词而已。
夏姜芙,好像嫁给顾泊远后就是这么个性子,以前关于夏姜芙,听得最多的是红颜祸水,迷得顾泊远神魂颠倒不甘心,还迷得先皇对她念念不忘,先皇死后,关于夏姜芙的谣言就成了她骄纵儿子,目无尊长,蛮不讲理。
平常人听外边人议论纷纷早夹着屁股做人了,夏姜芙好像从没妥协过,照样我行我素,大庭广众之下辱骂皇上,又将后宫妃嫔比作青楼里的女子,言语嚣张,完全不把任何人放眼里。
她难道就不怕吗?
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他日跌下来,只会摔得更惨。
傅蓉慧心头想着,便问了出来,“你行事随性得罪了许多人,不怕有朝一日遭人陷害成为众矢之的吗?”
就她所知,夏姜芙在刑部的言论惹得后宫许多娘娘不满,碍于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子,隐忍不发而已,花无百日红,一旦夏姜芙跌落,仇家落井下石,夏姜芙承受得住后果吗?
长廊的灯笼亮了起来,灯光下的夏姜芙,面色红润,眉梢带着清清浅浅的笑,睫毛颤动,语气不以为然,“真有那日,这些年我也将往后的福享完了,有什么好怕的?”
傅蓉慧细细品味她的话,却见她脸上的笑灿烂了几分,目光平视着前方,喜悦蔓延开来,眼眸闪着熠熠星光,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云生院门口,顾泊远负手而立站在廊柱下,丰神俊朗,气度翩翩,也不知等多久了,维持着一个姿势纹丝不动,看到夏姜芙时,面无表情的脸有了丝笑,在光照耀下,显得生极为温和。
傅蓉慧想,有顾泊远护着,谁敢对夏姜芙动手?
“一世一双人”她在闺阁时最憧憬的夫妻感情,发生在了夏姜芙和顾泊远身上,夏姜芙,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其他夫人们也发现门外站着的顾泊远了,有些泛酸的看了夏姜芙眼,几十岁的人呢,还跟小年轻似的难分难舍,不害臊。想归想,到了门外,俱礼貌的向顾泊远问好,夏姜芙走得慢,迈出门槛,她笑着问顾泊远,“你怎么来了?”
和夫人们说话的顾泊远转头回她,“时辰早,过来接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会才出来?”
夏姜芙摇了摇头,不肯当着众人的面直说原因,下帖子请姑娘们入府唱戏的人多,她是当事人她知道,但府外的人不知道,万一说出来,其他人眼红她挣了钱怎么办?
“回府说吧,你骑马来的?”
“让涵涵骑我的马回去,我在聚德楼叫了桌菜,我们去聚德楼吃晚饭。”顾泊远吩咐车夫把马车牵过来,自己率先上了马车,随后转身递出手,扶着夏姜芙进了车里。
长宁侯府的马车渐渐驶远,门口张望的夫人才慢慢回过神,小声和身侧人嘀咕,“你说她给顾侯爷到底灌了多少迷魂汤啊,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顾侯爷身边有其他人,连通房都没有一个。”
夏姜芙长得美,身材凹凸有致,肌肤胜雪,四十岁的人看着一点不显老,要不是妆容艳丽,和顾越皎站一块说是兄妹都有人信。
有夫人感慨,“人家有本事呗,生了六个儿子,顾侯爷真敢纳妾,顾侍郎他们首先不答应。”
儿子是女人唯一的依仗,夏姜芙腰杆直,和六个儿子息息相关,人家肚子争气,她们羡慕不来的。
“那你们听说长宁侯老夫人搬祠堂诵经念佛了没,听太医院的人说,老夫人身子骨不好,需要静养,侯府祠堂都是空置的庭院,适合养病,而且说是老夫人自己不喜欢热闹,硬要搬进去的。”有夫人说道。
祠堂什么地方,大户人家出来的没有不懂的,老夫人头天过寿,第二天就搬去祠堂,要说里边没发生什么事,她们可不信。
“寿宴上我就瞧着老夫人不太对劲,怎么也说不上来,你一说,我倒是明白了,老夫人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被人气着了,祠堂阴暗潮湿,哪儿是老人家住的地,老夫人身体不好,更经不起折腾吧。”
柳瑜弦搭着丫鬟的手踩上小凳子,听着这话,她停下动作,警告的瞪了说话的夫人眼,“顾侯爷孝顺,要是被他知道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小心祸从口出。”
这话一出,夫人们立即沉默下来,柳瑜弦没有多言,坐上马车,让车夫赶去酒楼,陆柯日夜混迹酒楼,夜不归宿不是法子,她可是再三打听清楚了,塞婉公主会随陆宇他们一块进京,和亲之事皇上压着不提,但很有可能不会驳南蛮这个面子,之所以没表明态度,是要挫挫塞婉的锐气罢了。
和亲之事,塞婉说算了就算了,如今反悔,皇上如果任由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何颜面?
塞婉公主来京,陆柯重新有了机会,丢掉的面子,名声,又得重新捡起来,马车上,她问贴身侍女备的米装好了没,明早继续去城外施粥,损失些钱财无所谓,娶了塞婉公主,要什么得什么。
柳瑜弦到酒楼时,陆柯喝高了,衣衫不整趴在桌上,手里还捏着酒瓶子,包厢里一股浓浓的酒味,柳瑜弦眉头紧皱,吩咐丫鬟过去搀扶陆柯,丫鬟手刚碰到陆柯袖子就被陆柯反手蜡烛,酡红着脸,双眼迷离,“来,继续喝,不醉不归,来来来。”
柳瑜弦拉长了脸,呵斥道,“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不就是个女人,至于消沉到这步?你父亲没空管你就是了,等你父亲忙完,有你苦头吃。”
她又叫个丫鬟上前,左右架着陆柯朝外边走,脚步沉重下了楼,到门口时,遇着顾越皎迎面而来,顾越皎拱手行了半礼,“见过承恩侯夫人,您也来这边用膳?”
陆柯半眯着眼,听到顾越皎的声,咯咯大笑,“喝,喝。”
柳瑜弦勉强的朝顾越皎点了点头,冷斥丫鬟道,“还不赶紧扶二少爷上马车,夜里风大,吹感冒了怎么办?”
丫鬟不敢耽误,扶着陆柯往旁边马车去了,顾越皎没有多问,打过照面,身躯凛凛进了大堂,顺着楼梯上了楼,柳瑜弦回眸瞅了眼楼上,顾越皎作风良好,这个时辰不会来酒楼混,想到顾越皎说的‘也’,她心底大概有个答案,夏姜芙和顾泊远也来了。
顾越皎没了人影她才收回视线,脸色铁青上了马车。
路上,陆柯身体不适,呕吐起来,吐了一车脏秽,整个马车充斥着一股臭味,柳瑜弦的脸难堪到极致,尤其在门口遇着顾越皎,如火上浇油更让她怒火中烧,夏姜芙不教儿子人尽皆知,但看顾越皎仪表堂堂,成熟稳重,颇有为官之风,而她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儿子成什么样子了?醉酒胡闹,不思进取,将她平日里的教诲忘得一干二净,细心教导比不过夏姜芙随随便便教出来的儿子,她怎么可能不气?
她忍着反胃,阴气沉沉回了府,吩咐小厮把浴桶放院子里,添满冷水,将陆柯扔进去,泡,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出来。
夜里的冷水微微有些浸骨的寒了,陆柯摔进浴桶,冷得浑身哆嗦,瞬间酒醒了大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府里的院子里,柳瑜弦站在不远处,眼神冰霜凌厉的看着他,无端让他打了个寒颤,支支吾吾道,“娘,您怎么了?”
“我与你怎么说的,在翰林院好好当值,过两年让你进六部,你瞧瞧你成什么样子了?整天到晚不见人影,酩酊大醉胡言乱语,哪儿有半分侯府少爷仪态,你看看长宁侯府的几位少爷,是不是和你一个德行?”夏姜芙名声不好是以前的事儿了,京城不知刮起了什么妖风,夫人小姐们对夏姜芙推崇备至,恨不得成天围着她转,陆柯再不争气,迟早被长宁侯府的几位比下去。
陆柯被冻得脸色发青,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柳瑜弦拿顾越皎他们和他比,他心里不服气,听柳瑜弦的口气,他竟比不上群吃喝嫖.赌,不学无术的纨绔,心里不知滋味,怒道,“他们当然不是和我一个德行了,他们有个厉害的娘,哪怕声名狼藉,想嫁给他们的人仍然趋之若鹜,我有什么法子,一辈子只能娶个肥婆。”
说起这个,陆柯心头怨恨更甚,他想,同样的事儿换在顾越皎他们头上,夏姜芙拼死都不会应下这门亲事,夏姜芙出了名的护短,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受委屈不管的。
想着,他不禁眼眶泛红,蹲身整个人浸入水里,不想和柳瑜弦多说。
忤逆之言,柳瑜弦气得浑身颤抖,让人将陆柯抓起来,怒斥道,“你怨上娘了是不是?子不嫌母丑,你学的规矩哪儿去了?娘就是这样教你忤逆长辈的吗?还不如你三弟。”
“干什么呢。”承恩侯看到院子里这幕,眉间拧成了川字,“还嫌事情不够乱是不是?”
承恩侯为了东境吃空饷之事焦灼不已,这两日,长子来信说梁鸿在东境被刺杀,差点丢了命,他觉得事情不简单,梁鸿收了他好处,吃空响之事绝不会被他找到证据,既然如此,留着梁鸿利大于弊,因为梁鸿一旦遭遇不测,皇上就会怀疑他做贼心虚杀人灭口,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不止不会害梁鸿,还要护他一路周全,不成想,梁鸿差点没了命。
起先他怀疑过是政敌顾泊远下的手,顾泊远和他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背地却有诸多交锋,顾泊远在南边所向披靡,东瀛国主担心南蛮投降,皇上会派顾泊远平息东境战事,如果是那样,东瀛不见得是安宁国的对手,顾泊远和南蛮的战事,他没少暗中使绊子。
他和东瀛大将军达成共识,这两年,尽量不挑起大的战事,以免引起朝廷注意,但不能太过安静,边境之地安静久了,朝廷就会遗忘他们身为武将的重要性。
其实这些年,他和东瀛大将军一直这么过来的,一年挑起两三次战事,雷声大雨点小,让朝廷记住边关还有他们,别拖延粮草物资,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故而,他猜测是不是顾泊远发现了什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但老夫人寿宴当日,他试探过顾泊远,刺杀梁鸿不是顾泊远所为,而且顾泊远犯不着,吃空响的证据,几乎被消灭了,即使真找到,也不过几千人吃空饷而已,年前东瀛发过兵,真被皇上查到证据,他就借此推脱,说那些人是在战役中死了的,因为下边人迟迟没有报具体的人数,他便没追问,久而久之将这件事给忘记了。
哪怕真有问题,皇上也会因没有证据而不追究此事。
前提是,梁鸿不出事的话。
整个京城,除了顾泊远和镇国大将军,少有人能将手伸到他的地盘,可惜限于局势,他不能去东境一查究竟,也不知长子能不能应付,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把顾泊远拉到自己同一阵营,而为了让顾泊远帮忙,他不得不使些手段。
他为此事焦头烂额,府里竟上演母子争吵的戏码,承恩侯招手让小厮把陆柯带去书房,次子养尊处优,不懂人间疾苦,再这么荒唐下去,迟早要出事。
陆柯咚的声从水里站起来,剧烈挣扎起来,不愿意跟小厮走。
承恩侯冷着脸道,“不老实就给我去东境,你大哥在东境日晒雨淋,你在京享福还不乐意?看看你三弟都比你有出息,我看你是皮痒了,许久没挨打是不是?”
闻言,陆柯立即老实起来,发髻贴着头皮,脸色发白,渐渐转青,柳瑜弦看承恩侯动了怒,又开始心疼儿子起来,温声道,“我和他说几句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没吃饭吧,我让丫鬟传膳。”
“说几句话用得着泡冷水?今天不收拾他一顿他不长记性,如今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再不收敛些,咱迟早受他连累。”说着话,承恩侯掉头去了书房,陆柯恹恹的喊了声母亲,落到承恩侯手里,一顿打是免不了的,他哭着脸,盼着柳瑜弦为他求情。
柳瑜弦动了动唇,大声朝承恩侯道,“你管教他是回事,让他先回屋换身干净的衣衫,天冷了,小心他身子禁不住。”
回答她的是承恩侯越走越远的背影,以及小厮左右手押着陆柯离开的身形。
柳瑜弦无法,吩咐小厮回屋将陆柯的衣衫备上,自己去书房外候着,谁知,半个时辰,管家出来说明早再过来,柳瑜弦知道承恩侯是真动了怒,不敢留下惹承恩侯不快,心情郁郁回了屋。
比起承恩侯府发生的不快,夏姜芙别提多高兴了,戏班子的事儿安排妥当,明天开始依着计划排练话本子即可,李良派人报信说他们在回京途中了,不出意外,再有一个月就能到京城,一家人就能团聚了,她问顾泊远,“李大人还说了什么?”
李良心思活络,给朝廷报信的同时也会派人单独给夏姜芙送信,顾泊远在云生院门外等夏姜芙时刚好遇着李府的下人。
顾泊远给她夹菜,“李良还说,越泽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了月亮花的植株,俱已枯萎,但小六将土挖了回来,说是精心培育,明年让你看着月亮花开花。”
儿子孝顺,夏姜芙兴奋的挑了挑眉,吃完顾泊远夹的菜,筷子指着旁边盘子,“小六鬼点子多,挖土回来这法子,没准还真有用,他们离家都几个月了,不知瘦了没。”
“越泽他们瘦没瘦我不知道,小六不止没瘦,还壮实了很多。”顾泊远又给夏姜芙夹筷子菜,慢悠悠开口。
夏姜芙不解,“为什么,小六吃很多吗?”
“西南的事儿结束,李良和魏忠带人回京,小六不干了,闹着要找他亲爹,偷跑好几回了,越泽他们把他抓回来他又跑,偷跑要力气,他每顿吃三碗米饭,能不胖吗?”顾泊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无奈,同样的话,夏姜芙对几个儿子都说过,顾越皎三岁就知道夏姜芙是骗他的,顾越涵五岁知道
到顾越流这,十二岁了竟然还对此话深信不疑。
夏姜芙愣了愣,“小六找他亲爹去了?”
“对,翻窗户从二楼跳下去崴了脚,之后又偷跑,中途迷了路被越泽抓了回来,闹得越泽他们晚上只敢把他绑着才敢闭眼。”李良让夏姜芙亲笔写封信给顾越流,别折腾人了,顾越流精力好,跑得快,两三回都没了影,要不是不识路,估计他们连这个儿子都没了。
夏姜芙蹙了蹙眉,她看了看顾泊远,有些欲言又止,顾泊远知道她想说什么,夏姜芙怀顾越流时中过毒差点小产,她担心顾越流脑子有问题,掷地有声道,“就冲小六坚持不懈找亲爹的性子,肯定是个聪明的。”
想到什么,他眉眼含笑,他认识夏姜芙那会,夏姜芙满脑子就是打听哪儿哪儿坟墓多,哪儿哪儿死了人,先皇身边的小太监将她骗去埋将士们尸骨的坟墓堆,她没觉得有不妥,花了四天四夜,将上千座坟全挖开了,完了追着庆公公一顿打,说坟墓里边没钱,连陪葬品都没有,要庆公公补偿她。
消息传到先皇耳朵里,庆公公挨十大板子,少了半年俸禄,为国捐躯的将士们死得何其壮烈,庆公公竟然让夏姜芙盗墓,因为夏姜芙忙的四天四夜,军营里的人修缮那些坟墓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他那时候就想,他要是先皇,首先收拾的肯定是夏姜芙,盗墓实属偷盗行为,按照律法,是要坐牢的。
想想顾越流身上的拧劲,和夏姜芙还真是有得一拼。
夏姜芙将顾越流生下来到现在顾越流的所作所为想了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顾越流没准还真是个傻的,顾越皎他们小时候再调皮,不会没有眼力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顾越流就逊多了,从小到大,挨了顾泊远多少打,每每都不长记性下次继续犯,而且还跟顾泊远呛,挨得更惨,聪明人哪儿连大丈夫能屈能伸都不懂?
顾泊远看她脸色都变了,收敛神色,一字一字提醒她道,“你想想你见过的傻子,有小六这么聪明的吗?”
旁边默默吃饭的顾越皎和顾越涵抬起头来,不懂二人的意思,好好的怎么说起六弟傻不傻的问题来了?
顾越皎在刑部,查案查多了,对有些事极为敏锐,当即联想到老夫人口中多年前发生的那桩事,以老夫人自私的程度,设计害夏姜芙的事儿不是做不出来,他记得书院放假,他原本要回家的,府里管家却让他在书院住着,说夏姜芙和顾泊远探望他外祖父外祖母去了。
夏姜芙生顾越流时,差点一尸两命,这还是夏姜芙当时的丫鬟告诉他的,让他多照顾下边弟弟,别让夏姜芙操心,也就那时候,夏姜芙身体常常不好,发烧感冒是家常便饭,顾泊远寻了许多补药,看似把身体养回来了,实则不然,夏姜芙比常人容易中毒,就连治病的药,药性强的夏姜芙都不能吃太多,身体承受不住。
他状似没听到二人谈话,继续吃饭,顾越涵见顾越皎不吭声,也什么都不问,他想到的是顾泊远同意老夫人搬去祠堂时脸上露出的厌恶的神色,他眼里,顾泊远一直是孝顺的,只要不忙,早晚都会去寿安院给老夫人请安,陪老夫人说话,能让他对老夫人露出厌恶的神色,一定是老夫人做了什么,而且是对夏姜芙做了天大的错事,他想着某个可能,有些难以置信,后宅手段阴私毒辣,难道顾越流真不是他们亲弟弟?
夏姜芙不知自己儿子想歪了,她年轻时遇着过许多傻子,十几岁了,不知穿衣如厕,大人不管,他们就光着身子在街上到处走,拉撒全在裤子里,老远就能闻到股味,稍微好些的人,生活会自理,但不会算账,常常被人糊弄,至于再聪明些的傻子,好像真没有了。
“仔细想想,小六确实太聪明了。”夏姜芙下评论道。
“我看他是对我积怨太深,迫不及待想找个疼他的亲爹。”顾泊远语气平静道。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顾越皎和顾越涵再次抬起头,遂侧目对视,皆从彼此眼里看到对他们六弟的同情,顾越流不回府就算了,冲着他在外做的事儿,回京后,一场家法正等着他。
此时,躺在驿站床上的顾越流打了个喷嚏,歪头朝梁冲怒吼道,“赶紧把我放了,我亲爹想我了,我有感觉,我亲爹正到处找我呢,你要耽误我和我亲爹团聚,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越流腿脚被绑着,固定在床头床尾,除了头,他压根动弹不得,顾越泽贪慕虚荣,明明顾泊远不是他亲爹,坚持要认他作父,不就舍不得长宁侯府的荣华富贵吗?他们舍不得,他舍得,重重地舍得。
“赶紧把我放开。”
“你就别为难我了,我解开你的绳子,你还不得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梁冲之前上了他的当,差点被顾越泽揍得半身不遂,再让他把顾越流放了,估计只有被抬着进京了,见顾越流双目充血的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似的,他装模作样的咧嘴笑,“这是越泽哥吩咐的,我没胆儿和他作对,你想走,征得越泽哥同意再说。”
担心顾越流眼睛瞪久了难受,他体贴的劝道,“闭着眼睡吧,过些时候越泽哥他们就回来了。”说着,他眼睛朝门口方向瞥了瞥,提着凳子挪到床前,顾越流鼓着眼,眼珠一眨不眨,他搓着手,清了清喉咙,“放你走是不可能的,大不了,你和我说说你亲爹的容貌,我派人帮你问问。”
想顾侯爷一世英名,儿子却不是自己亲生的,传出去,京城人不得笑掉大牙啊,更为惊恐的是,以顾越流的话来说,顾家几位少爷,只有顾越皎和顾越涵是亲生的,其余是夏姜芙红杏出墙而怀上的,顾侯爷养别人的儿子养十几年就算了,一养就是四个,他不得不怀疑顾家的祖坟莫不是埋在绿泥里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地下,先皇听到梁冲的心声,心生欢喜,跑到高祖皇跟前,“父皇,您说,顾越流是不是我儿子啊”
话未说完,一巴掌迎了过来,夹杂着高祖皇的怒吼,“我看你还没睡醒吧,过来,和老子说,他顾小六哪儿像你了?你是不是要把你亲儿子的江山拱手让给他啊”
先皇扯着嘴角,笑得一脸憨厚,“他要真是我儿子”
“滚,给老子滚。”
☆、妈宝056
顾越流哼了声, 极为有骨气的别开了脸,“我自己的亲爹, 我自己会找, 你真帮我,把我绳子解了。”
“不行。”梁冲斩钉截铁道, “越泽哥回来会要我老命的。”
他以为顾越泽在赌博上算得上极有天赋了, 上次放顾越流离开他才知道,比起赌博顾越泽最拿手的是打人, 拳打脚踢落在自己身上,烧心烧肝的疼, 叫大夫来看, 大夫硬说他没事, 草草两句肝火旺盛吃些下□□就好,他就奇了怪了,表面上看不出伤, 不代表他没挨打没受伤啊。
庸医,一群群庸医。
不过那件事给他提了醒, 输钱给顾越泽是小事,落他手里才是大事,听顾越泽的意思, 顾越白和顾越武也是个中好手,三兄弟一起上的话,他怕从头到脚都废了。
有凄惨的教训在前,梁冲是不会给顾越流解开绳子的, 但他又耐不住好奇,长宁侯府戒备森严,夏姜芙是怎么翻墙出去和人有染而瞒天过海的,他想学两招,以后他父亲再关他在府里看书,他逃得出去。
“越流弟弟啊。”梁冲眨眼,“你娘是怎么翻墙出去的”
顾越流甩了个冷眼。
梁冲讪讪,话锋一转,“你亲爹长什么模样啊,顾侯爷剑眉星目,相貌堂堂,你亲爹比得过他吗?”
他祖母说了些长宁侯府的事儿,顾泊远年轻时仪表堂堂,俊逸非凡,是许多小姐们心仪的对象,侯老夫人走到哪儿就有群小姐抢着讨好巴结她,谁知道,顾泊远和先皇离京赈灾认识了夏姜芙,非她不娶,气得京里一众小姐红了眼,把夏姜芙骂得狗血淋头,就差没端着洗脚水泼夏姜芙一脸了。
其中,最不甘心的当属宁国公府的小姑奶奶,以国公府的门第,配长宁侯府是有些委屈了的,偏偏还让夏姜芙横插一脚抢了顾泊远,宁府小姑奶奶一怒远嫁,再未回过京城。
顾泊远中意夏姜芙,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不知足就算了,还厚颜无耻勾引其他花,梁冲觉得自己嘴皮子算是厉害的,在夏姜芙不守妇道这事上,他竟词穷找不到话骂人。
夏姜芙太不要脸了。
顾越流哼了哼,一副“我不想说话”的神情。
梁冲想了想,兀自说道,“侯夫人爱美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能让她冒天下女人之大不韪红杏出墙,你亲爹该有几分姿色吧,难道比顾侯爷好看?”
顾越流没吭声,别开的脸扭了回来,摆明了对梁冲的话很满意,目光显得格外明亮。
梁冲咧着嘴笑,挠了挠头,“让我接着说?”
他也没见过顾越流亲爹长什么样子啊,怎么继续说?
顾越流求爹若渴的眼神让他脑子灵光乍现,不可思议的垂眸,“越流弟弟,你不会也没见过你亲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吧?”
见顾越流神色一怔,梁冲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你真不知你亲爹长什么样?”
“不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见过你老祖宗长什么样吗?”顾越流被梁冲看得心头烦闷,气冲冲反驳道。
梁冲想也没想的点头,“当然知道了,书房一面墙上挂着老祖宗的画像,我一犯错就和他面对面,哪儿不知他长什么样子?”梁冲话说得底气十足,他父亲望子成龙,天天逼着他念书考功名,他祖母说过,他们梁家历代就没个聪明人,他考不上是正常的,好在骨子里留着皇室宗亲的血,用不着努力也有好日子过。
他啊,只要不死,就有享不尽的荣华。
顾越流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失落,“你家书房有你老祖宗的画像?”
“是啊,我父亲说的。”
“那我娘为什么没有我亲爹的画像?”
梁冲:“”不一样好吗?夏姜芙留着奸夫的画像,不是昭告天下她给顾泊远带了绿帽子?这种事,当事人恨不得藏着捂着,夏姜芙又不傻,会把奸夫的画像留在身边好叫人发现她做的好事。
不过,他好奇夏姜芙是怎么在顾泊远眼皮子底下和人厮混的,“越流弟弟,你亲爹之事,顾侯爷知道吗?”
顾越流回过神,阴森森看了梁冲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梁冲:“”
是啊,为什么。
“我就想啊,顾侯爷见多识广,渠道多,没准他能帮你找到你亲爹。”梁冲歪着唇,笑得有些心虚,要知道这天底下就没男人能忍受儿子不是亲生的,逮住奸夫,非大卸八块不可,他的话有煽风点火的嫌疑,要让顾越泽听见,一顿毒打是跑不了的。
“哼,他要真愿意帮我,我早和亲爹团聚了。”顾越流应过夏姜芙,不在外人跟前提他亲爹之事,哪怕他逃跑被顾越泽抓回来他也没大声张扬过,是梁冲奸诈偷听他们说话知道的,饶是如此,他也不和梁冲聊亲爹这个话题,但提及顾泊远,太让他气愤了,不说几句不行,“他不帮我就算了,还常教训我,亲爹这事,找他没用。”
梁冲听出些门道,“顾侯爷知道?”
顾越流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你爹的崽你爹会不知道?”
梁冲:“”这话听着好像有些不对劲,“顾侯爷知道后就没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别提多开心了。”顾泊远常训斥他脑子转不过弯,说风就是雨,没半点他的聪明才智,对顾泊远来说,没他这个傻儿子,不知多高兴了。
梁冲:“”顾侯爷还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广阔无边啊,这种事都忍得住。
细细琢磨,他又觉得不对劲,这世上就没男人眼里容得下妻子在外给自己戴绿帽子的,顾泊远不应该是例外,他眨了眨眼,慢慢贴近顾越流,认真盯着他的五官看。
吓得顾越流踢挥拳揍他脸,“你有毛病啊,亲我做什么?”
他双手被绑着,压根打不到梁冲,倒是惊得梁冲没忍住,噗嗤声笑出来,喷了顾越流一脸的口水,顾越流暴跳如雷,“梁冲,你发什么疯呢。”
“不好意思,没忍住。”梁冲擦了擦嘴角,又给顾越流擦脸,顾越流看着他刚擦过嘴的巾子,一脸嫌弃,“拿远些。”
梁冲悻悻缩回手,目光专注地看着顾越流,许久才小声道,“越流弟弟啊,我觉得你就是顾家的孩子,亲爹一事,估计子虚乌有,你娘逗你玩的。”
顾越流五官像顾越皎,顾越皎像顾泊远,以此推断,顾越流该是顾泊远亲生的。
他小时候问丫鬟他从哪儿来的,丫鬟说他是他娘如厕没忍住拉出来的,一度他以为自己是屎堆出来的呢,后来七八岁,他撞见他父亲和丫鬟在假山后嗯嗯啊啊叫唤他自然而然就懂孩子怎么来的了,顾越流怕是有过同样的疑问,反应迟钝,十二岁的年纪都没发现骗局。
谁让顾泊远身边没有其他女人呢?像他父亲,稍微留点心就看得出苗头,他看了不下十场了,绘声绘色,战况激烈。
如此想着,他有些同情顾侯爷,没有女人就算了,英明神武所向披靡的伯爵侯爷,生的儿子脑子比常人迟钝,顾越泽绑着顾越流也是觉得丢不起这个脸吧,他自认为想清楚内里弯弯绕绕,一副慈眉善目的口吻道,“亲爹一事是你想多了,你就是顾侯爷的儿子,你照照镜子,额头,眼睛,鼻子,嘴巴,哪儿不像顾侯爷?”
担心顾越流不信,他转身找了面镜子来,“你好生看看,是不是和顾侯爷很像?”
秉着将无知少年拉回正途的精神,他端坐在凳子上,笑容和煦,语气温和,就像他祖母待他那般。
顾越流被他的笑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索性闭上眼,懒得和他多说。
梁冲循循善诱,话如洪水决提,连绵不绝,顾越流听得眉头紧锁,咋就没发现梁冲啰嗦起来比他祖母还厉害呢,心底默念着《三字经》
门缝外,塞婉差点惊叫出声,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眶,扒开门缝再看,梁冲背朝她坐在凳子上,他面前的床上绑着个人,看服饰,是个少年,而从方才的声音来听,是长宁侯府的小少爷,梁冲胆大包天绑架侯府小少爷,顾越泽他们不知道吗?
巴索站在她身后,连连拉扯她的衣衫,要被人发现塞婉公主听墙角,和亲之事更没希望了,安宁国是礼仪之邦,礼数规矩多,听人墙角名声有损,传出去,只怕京城的少爷们都要对塞婉避如蛇蝎了。
塞婉拂开他的手,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到过道尽头说话,眼神幽幽盯着紧闭的屋门,陈述道,“巴索,顾家小少爷被人绑架了。”
她是听着顾越流的喊声过来的,没想发现这么个大秘密,“你去看看顾三少他们去哪儿了,赶紧告诉他们,我看那梁冲拿着镜子,嘴里喋喋不休,准不是什么好事。”
“公主,您还是想想进京后怎么做吧,您把皇上准备的嫁妆全输了,京城那等市侩之地,没有嫁妆,谁家少爷愿意娶您?”巴索老生常谈,“奴才打听过了,京城大户人家嫁女,一百二十台嫁妆,私底下添二万两银钱就算风光了,您这一输,输了六七人的嫁妆啊。”
说起此事,巴索是恨铁不成钢,输了钱他就叮嘱塞婉公主别和那群不学无术的少爷们扎堆,塞婉嘴巴上应得好好的,半夜就爬起来钻进顾越泽房间,一晚,两晚,三晚
现在好了,除了剩下两件换洗的衣衫,啥都没了。
连文琴她们身上的钱都被她拿去输了,无药可救了啊。
塞婉打断他,“巴索,这事我自有主张,你快去找顾三少,说他弟弟被梁冲绑架了。”
巴索不情愿,“他们自己窝里斗,咱乐得看戏就是了,您看其他少爷,不也没说什么吗?”
“这哪儿一样。”塞婉羞红了脸,催促巴索,“你快去找人,我在门口守着,见机行事。”
巴索听着塞婉声儿不对,不由自主抬头瞅了眼,塞婉长得黑,又站在角落里,压根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想到他们家公主秉性纯良,见义勇为,身无分文了还担心顾越流被绑架,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公主,此事或许并非您看的那样。”
后宅腌臜多,除了男女那点事,男男不是没有,就他所知,朝廷上有大人也有特殊癖好,私底下养着面首,塞婉以为顾越流被绑架,没准是人家两人的情.趣,他找顾越泽不是当众拆穿顾越流有龙阳癖好吗?讨不讨得了好不另说,得罪人是肯定的。
“我亲耳听顾六少喊放了他,难道是我听错了?”塞婉拉着巴索衣袖,轻手轻脚的走向顾越流屋门,推开条门缝让巴索自己看,巴索眼睛贴上去,即刻便收回,踟蹰道,“看不出什么。”
顾越流被绑在床上,但梁冲没对他做什么。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顾六少被绑在床上你看不见?”塞婉的声儿压得很低。
屋里的梁冲兀自沉浸在要拯救无知少年的思绪中,对外边的事儿,一无所感。
巴索拉着塞婉公主到一边,哑着声道,“绑是绑着,但梁少爷没做什么,会不会是公主您误会了什么?”巴索坚信此事是梁冲和顾越流间不可言说的秘密,有些人,除了有些癖好,口味兴趣偏重,绑在床上这种,算是轻的了,还有撅着屁股求人用鞭子抽打的呢,塞婉乃金枝玉叶,当然不知晓这种事儿了。
塞婉推开巴索,认认真真围着他打量圈,“巴索,你是不是瞌睡来了,脑子跟不上啊。”
人都被绑在床上了,哪儿还能不是绑架呢?
巴索浑身一僵,想说是您少见多怪,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顾越流和梁冲,二人你情我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话说出口就变了,“公主,您看这样如何,我再找几个人来,如果顾六少真要被勉强的,我们救他下来。”
贸贸然惊动人,顾越泽他们回来没自己好果子吃。
看不出啊,安宁国的男儿中也有荒唐的,还是在长宁侯府,啧啧啧
塞婉觉得这个法子可行,自己救了他弟弟,就是顾家的救命恩人了,所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光是想着,塞婉脸颊绯红,催促道,“你快去吧,我在这守着。”
巴索应了声,快速下了楼,梁冲那人看着柔弱,身手却不弱,他挑了几个功夫最好的,鬼鬼祟祟上了楼,而另一边,塞婉按耐不住,敲响屋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理直气壮质问梁冲,“你绑着顾六少做什么?”
梁冲以为是顾越泽他们回来了,满心欢喜,打开门被塞婉黑如墨的脸蛋一吓,三魂丢了七魄,打着哆嗦道,“怕他跑了。”
顾越流扭着头,想和顾越泽呕气,听是塞婉的声儿,身子使劲往里挪了挪,头更不愿意转过来了,于是,只得塞婉自己走过去,“顾六少,你是不是被绑架了?”
顾越流:“”
梁冲:“”
此话何讲?
塞婉见顾越流一动不动,弯腰安抚他道,“你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
梁冲:“”
公主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顾越泽千辛万苦把顾越流抓回来,就怕他给跑了,塞婉竟要帮顾越流,还嫌自己输得不够惨?
也是,毕竟塞婉还有两身换洗的衣衫呢。
“公主,你还是别多管闲事了,想想你自己吧。”梁冲不疾不徐说了句,上前请塞婉离开,“天儿不早了,为了公主的名声,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万一被人瞧见了,以为他和塞婉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逼着他娶她怎么办?
除了赌博,谁不是远着塞婉,避着塞婉的,就怕塞婉芳心暗许,缠着他们娶她,连李冠那个尖嘴腮猴都怕,他更害怕好吗?
“梁少爷,你绑架顾六少,不怕顾三少扒了你的皮吗?”塞婉沉着脸,正义凛然道,“看你平日对顾三少阿谀奉承,点头哈腰的,不成想是装出来的,有你这等奸佞小人,是朝廷耻辱,今天我就替天行道。”
梁冲:“”
公主中毒了,看来中毒不轻啊。
塞婉看他愣在原地,一副被她拆穿后的心虚,愈发挺直胸膛,听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大声道,“巴索,将梁少爷拿下,待顾三少回来处置。”
顾越流:“”
他转过头,就看几个面色黝黑的随从凶神恶煞鱼贯而入,拔起兵器直直挥向梁冲,真要让他们一刀砍下去,梁冲哪儿还有命可活,大声吼道,“等等。”
巴索他们一愣,停了下来,但听顾越流大喊,“梁冲,快跑啊。”
梁冲反应过来,推开面前的南蛮人,拔腿就跑,跑回自己屋,顺势落上门闩,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好险,差点就没命了。
慢慢的,他反应过来不对劲,他跑了顾越流怎么办?
塞婉公主说他绑架顾越流摆明了污蔑人,难道塞婉的目标也是顾越流,抓了顾越流,好威胁顾泊远?
真要这样,就出大事了。
外边的脚步声咚咚下了楼,他拿起床头挂着的佩剑,深吸两口气,怒吼着跑了出去,顾越流有个三长两短,他别想活命,而且顾越流落到南蛮人手里就事关两国,干系重大,他步伐匆匆去顾越流屋子,床上的绳子被割断,空空如也。
他快速跑下楼,唤自己侍从,“塞婉公主把顾六少抓了,塞婉公主把顾六少抓了。”
侍从们跑来,一脸发懵,塞婉公主把顾六少抓了与他们何干,赶紧找长宁侯府的下人啊,长宁侯府的人听说顾越流又跑了,个个惊慌失措,提起灯笼,风风火火跑得没了影儿,李良和魏忠还没歇下,西南这趟差事办得好,共签了九份议和条约,回到京城,二人肯定会受到褒奖。
不说进爵,升官是铁板铮铮的事儿,听人喊顾越流跑了,二人对视眼,面露苦色,这顾越流不知哪根筋不对,三天两头的往外跑,长宁侯府的下人要么是在找他,要么就是在琢磨怎么找他,不得一刻安宁。
“李大人,要不要去看看,顾三少他们晚饭后出去了,顾六少逃跑,他们估计不知道呢。”南下时,少爷们顾着游山玩水,队伍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回程了,以为少爷们玩够想家了能抓紧时间赶路,结果顾越流又起了幺蛾子,离开西南走了大半个月了,还在忠州境内,顾越流不老实,一个月后,他们怕回不了京城。
李良坐在窗户边,闻言,大步走向床榻,掀开被子,和衣躺了下去,声音急促,“顾六少生性顽劣,顾三少拿他有办法,咱可没有,万一不留神伤着顾六少了,那位追究起来反倒成咱的不是,魏大人也赶紧回屋睡觉,就说睡熟了,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魏忠想想也是,收了桌上的棋盘,健步如飞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折身回来,居高临下看着李良道,“李大人,这好像是我的房间,你的在对面。”
李良睁开眼,猛的掀开被子,咚咚跑了出去,啪的声关上了门。
顾越流又跑了这件事,除惊动长宁侯府和顺昌侯府的下人,在驿站没掀起任何波澜,少爷们觉得,顾越流跑再快也会被抓回来,顶多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既然早晚都会被抓回来,犯不着他们出面。
所以,少爷们继续玩自己的,完全不操心顾越流跑了。
然而,他们好像忘记了,顾越流之所以被抓回来一他不识路,闷头右拐右拐自己拐了回来,再者遇着岔口纠结老半天耽误行程被后边的人抓住,这回有塞婉公主和他一起,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塞婉和顾越流两个人,起码抵半个诸葛亮了,要抓回来,只怕不易。
漆黑的小道上,顾越流杵着棍子慢慢摸索着前行,他身后的塞婉磕磕绊绊摔倒好几回,她唤顾越流道,“顾六少,巴索他们引着人往东边去了,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在这的。”
自顾往前的顾越流停下来,回头看了许久,“公主,你太黑了,我连你在哪儿都看不见。”
塞婉抬眸看了眼天色,为自己辩解道,“是夜太黑了吧。”
顾越流耿直的反驳,“你和夜黑得不相上下,完美的融合,不分伯仲。”
塞婉:“”她明明有用顾府的敷脸膏,为何还是黑成这样子?
“你是不是嫌弃我丑。”
顾越流不假思索,“嗯。”话落,他觉得有些不礼貌,不管怎么说,塞婉毕竟帮了他回,不该让她不自在,于是他又补充道,“你别太往心里去,不止我嫌弃你丑,大家都嫌弃呢,想想蜀州境内的土匪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一个人说你丑你会往心里去,一百个一千个说你丑,你就不往心里去了,因为心就那么大点事,塞不下那么多人。
塞婉:“”
“我是不是真的很丑?”
“你自己不知道吗?”顾越流心头纳闷,他还是头回遇见不知道自己丑的,老实提议道,“你可以多照照镜子,铺子里有许多镜子卖,有些照得人清晰,有些照得人模糊,你买面清晰的镜子。”
塞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试探的伸出脚,慢慢朝顾越流的方向挪动,到顾越流跟前了,一把手抓住他,松了口气道,“我怕黑。”
顾越流听着这话,一时忘记了反应,这世上,竟有被自己的肤色吓着的,塞婉公主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你抓着我也没法,你还是黑的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形容的是人的品行,并不是说肤色,所以,他帮不了塞婉公主。
塞婉:“”
鸡同鸭讲,简直浪费唇舌,她怕黑漆漆的夜,不是怕自己。
“你要去找你三哥他们吗?”塞婉决定转移话题,“顾三少他们吃了晚饭就不见人影,估计有什么要紧事吧。”
塞婉还想问问顾越武的事儿,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音,又忍住咽了回去。
顾越流看不见她的脸,但听得出她的欲言又止,心头不禁涌上股怪异感,她将自己放了不说,还助自己逃跑,不担心顾越泽找她算账?难道塞婉一直对顾越泽赢得她身无分文之事耿耿于怀,借机报复顾越泽,要是这样,犯不着放了自己,嫁给他不是更好那不是害了顾越泽和他未出生的侄子侄女吗,他摇摇头,坚决不能让塞婉有嫁给顾越泽的心思,他道,“公主,我三哥那人挺坏的,心思深沉爱算计人,我遭他算计过好多回了,府里除了我爹和大哥,没人压得住他,你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骨子里坏着呢,一大把年纪没个姑娘肯嫁给他,我娘说他要不收敛收敛,以后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塞婉听得一团雾水,抓着他的手臂不敢松开,配合着他的步子慢慢往前走,“看不出来啊,我看他对你们挺好的。”
“哼,好什么好,还不是担心我们回去告状?我娘你听说过吧,京城最美的侯夫人,她最疼我们了,出门前,她叮嘱过三哥要他好好做照顾我们,三哥不听话,回府是要挨鞭子的。”
塞婉缩了缩脖子,“你娘真彪悍,她会打你三哥吗?”
“我娘才不打人,打人的是我爹,我爹那人,一言不合就关禁闭抽鞭子,我们几兄弟,打小就是被鞭子抽着长大的”顾越流忍不住回想小时候犯了错被顾泊远关在书房的情形,偶尔想想,挨揍不是那么难熬,相反十分快乐,因为常常他挨揍,顾越皎他们也逃不掉,六兄弟跪在蒲团子上背三字经,时间无声无息就过了。
如今他要找他亲爹,不知什么时候才回京了,他娘想他的时候可怎么办,他该给他娘留幅画像,让他娘想他的时候有个寄托,眼下什么都没有,他不孝,“公主,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想,可以画张自己的像,让塞婉捎回京给夏姜芙。
塞婉没想那么多,“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回去。”
不把顾越流带回去,怎么告诉顾家人她救了顾越流?捉贼捉赃,救人也是,她只有把顾越流带回去,顾越白他们才会相信她。
顾越流语带失落,“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想到处转转。”找亲爹这么重要的事儿,他可不会告诉塞婉。
塞婉想了想,“那我跟着你。”
顾越流皱了皱眉,这时候,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怕是有人找来了,拽过塞婉手臂,躲进了旁边树丛,亏得他机警,到驿站第一件事就是打探四周环境,这才没两眼抓瞎。
身后窸窸窣窣有人说话,亮着少许光,“侯府的人不在驿站,顾六少失踪,他们寻人去了,我们怎么办?”
“侯爷有令,务必将几位少爷抓回京,顾六少失踪,咱就追着顾六少去,侯爷的意思,抓不住四个就抓一个”
“成,顾六少去东边了,那我们往东边去。”
不一会儿,几个人就走得没了影儿,塞婉捂住自己的嘴,瓮声瓮气道,“你们是不是犯事了,侯爷派人抓你们回去呢。”
对方口中的少爷是顾越流他们,侯爷自然而然是顾泊远,塞婉没发现有何不妥。
顾越流顺着塞婉的思路想了想,约莫赌博之事传到顾泊远耳朵里了,这才派人抓他们,要真被抓回去,面子里子没了,还得挨打,他抖了抖身上的泥,杵着拐杖出来,问塞婉带了火折子没,他身上的银钱,玉佩,火折子,全被顾越泽没收了,啥都没有。
“有啊,可是黑漆漆的,咱要点火,远远的就知道咱朝西边跑了。”
想想有道理,顾越流只得继续以拐杖探路往前走,他能在夜里走路,多亏夏姜芙给他讲的故事,有许多关于黑夜逃跑的技能,否则磕磕绊绊不知摔成什么样子了。
塞婉有心问几句顾越武的事儿,又羞涩不知怎么开口,沉默的跟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感觉顾越流突然停了下来,她问道,“怎么了?”
“是个岔口,不知走哪条道。”
“这还不简单,咱从西边跑的,就继续往直走,沿着一个方向不改道。”塞婉当机立断道。
顾越流回眸看了塞婉眼,有些惊讶,“直走就是西边吗?”
难怪他之前没头没脑带着顾越泽他们拐弯跑结果绕回了驿站,原来是要直走,他暗暗记下,不再犹豫的往前走。
不远处是座山,顾越流的拐杖探到了石壁,他又探了探另一边,好在不是悬崖,叮嘱塞婉小心点,慢慢走着。
二人不知道,当他们身形刚拐进山坳,另边小道上一辆马车急速驶来,马车前悬挂的灯笼摇摇晃晃,车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晚饭后不见人影的顾越泽三人,他们身边堆着三件换下的夜行衣,其中一件上带着血渍。
“三哥,你说陆宇要干什么?”顾越武按了按受伤的手臂,白皙的脸又白了两分。
这几天陆宇鬼鬼祟祟,不时有陌生人来驿站找他,在屋里嘀嘀咕咕好一阵,不知说了些什么,傍晚,又来了几个陌生人,顾越武经过陆宇门前,断断续续听着长宁侯府,顾侯爷的字眼,他觉得不对劲,和顾越泽商量决定跟踪他们一探究竟。
那些人警惕,进了城门就分散开,他们分头追上去,一时不察遭了算计。
“承恩侯拥兵自重,野心勃勃,自然想做朝中的武霸王。”朝廷重文轻武,文官人才济济,武将出头的却少之又少,承恩侯改变不了现状就只有想方设法让自己成为武将之最,顾泊远击退南蛮,战功显赫,承恩侯心头嫉妒了,担心顾泊远在朝地位超过他,肯定会暗中使绊子,但是不知道,承恩侯会用何手段。
顾越武拧眉,“为了这个对付咱家,他是不是想多了。”
顾泊远在朝中地位远高于承恩侯,承恩侯不承认不行,顾泊远不仅管着南边二十万大军,京郊五万大军也在顾泊远手里,承恩侯想党同伐异,太不自量了些。
“他有这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会让向春写信回京提醒父亲的,不想那件事了,你的伤口还疼不?”顾越武的伤口已上了药,套上衣衫,外边看不出有什么。
顾越武摇了摇头,想起和他交手的人,“三哥,我觉得此次的人不好对付,和我交手的那人,武功了得,他明明能要了我的命,但他只伤了我,你说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他的武功是顾泊远教的,在同龄人中,少有人是他的对手,那人几招制服了他,剑顺着脖子去,却在看清他的容貌后向下一滑只割伤了他手臂,不太寻常,至少,那人不是承恩侯府的人,否则自己早没命了。
顾越泽撩起帘子,任冷风往车里灌,“你别慌张,真出了事,还有父亲作主。”
顾越武明白,顾越泽的话,算是默认了他说的话,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阴谋。
回到驿站,听驿站的人说塞婉公主将顾越流带走了,顾越泽拧眉,叫梁冲下来回话,下人说梁冲追着顾越流的方向跑了,顾越泽让顾越武上楼休息,和顾越白追了出去。
可怜了巴索,听了自己公主的吩咐,拼了命骑着马往前飞奔,天黑漆漆的,他吓得浑身冒汗,加之后边的人穷追不舍,颇有追着就要杀他的意味,逼不得已,只得使出吃奶的劲儿在官道上冲,好在忠州地势平坦,换在蜀州,估计坠崖丧命了。
梁冲挥鞭子,被长宁侯府的下人甩在后边,他身侧的侍从气喘吁吁道,“少爷,侯府的人飞奔如箭,咱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回去吧。”
在顾越流一而再再而三逃跑的训练下,侯府的下人们个个身手灵敏矫健,很快就能追到人了。
这时候,前边响起声哎哟声,紧接着是质问,“我家六少爷呢,交出来,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少侠,好说好说,顾六少和我家公主朝前去了。”
“还敢骗人,前边连脚步声都没有,哪儿来的人,快点说,我家六少爷人呢?”
眼瞅着剑就要落在自己脖子上,巴索快速指了指西边方向,“西边,顾六少说要逃跑,公主提议他往西边去了。”
忠州有江,沿江而过能到通州,沿江而下是南边,沿江而上是靖州,靖州在京城以南,极为繁华,有京州后花园之称,顾越流去了那个地方,怕是不好找人。
顾越泽和顾越白骑马追他们,中途却蹿出几个黑衣杀手,顾越泽长剑一挥,灭了自己和顾越白手里的灯笼,翻身下马,和他们打了起来。
兵器相撞,黑衣人眼力不佳,误伤了自己人,加之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为首的黑衣人大喊声撤退,急速蹿进了树丛。
火光由远极尽,梁冲看顾越泽和顾越白弃马站在官道正中央,长剑上滴着血,心咯噔下,踉跄的跳下马,“顾越泽,我错了啊。”
他好好守着顾越流,哪儿知道塞婉公主脑子有病冲进来‘救人’啊。
顾越泽转身检查顾越白的身上有没有受伤,连个眼神都没给梁冲,梁冲心有凄凄,一步一步上前,鼻尖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受伤了?”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骑马向春也到了,他见顾越泽和顾越白脸色不太好,剑上滴着血,面色微变,顾越武跟踪陌生人差点丢了命,顾越泽和顾越白也遇到了伏击?
“谁让你来的?五弟一个人在驿站出了事怎么办?”顾越泽低斥声,顾不得检查顾越白的身体,纵身上马,夺过小厮手里的灯笼,扬长而去。
侯府下人感觉到不好,扔了巴索他们,挥着马鞭,追随顾越泽朝驿站的方向飞奔,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摔在地上的巴索:“”
就这速度,公主让他们引开侯府下人,不是自寻死路吗?
☆、妈宝057
夜风呼呼刮着, 顾越武坐在灯下翻阅着书籍,时不时抬眸望向紧闭的屋门, 眉峰微蹙, 旁边搁着他喝了鸡汤的碗,还剩下半碗的量, 欢喜厨艺好, 熬的汤一绝,换作平日, 他铁定是要喝两碗的,今天却食欲不振, 愁眉不展。
屋外静悄悄的, 连楼底下的动静皆听得一清二楚, 三哥追六弟去了,不知情形如何,转眸对着桌边垂眸沉默的欢喜, 心底叹了口气。
欢喜是夏姜芙给向春挑的媳妇,除了长相普通点, 厨艺武艺样样不在话下,寻常男子,五六人加起来皆不是她的对手, 向春担心那帮人追上人灭口,走之前就让欢喜守着,顾越武瞅着时辰不早了,让她回去歇息, 欢喜不肯,环臂站在桌边,一动不动,顾越武无法,只得由着她去了。
烛台上,火苗子啪啪燃着,顾越武皮肤白,神色专注,倒也没注意身边立着人,待楼下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他警觉的抬起了头,欢喜反应敏捷的拔出剑走向门口,耳朵贴着纸糊的屋门细听,脚步声上了楼她才放松警惕,朝顾越武道,“是三少爷回来了。”
拉开门,顾越泽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看顾越武完好无损坐在桌案前,紧绷的面色有所缓解,“没出什么事吧?”
顾越武云里雾里的摇了摇头,顾越泽收起剑,说了在外遇着刺客一事,顾越武大惊,“四哥没事吧?”
“没事,你别惊慌,看身手,不是我们跟踪的那拨人。”顾越武说那人轻易就能要了他的命,功夫了得,他和顾越白遇着的人,身手平平,明显不是一路的,依着对峙的情形来看,那拨人是奔着梁冲他们方向的,估计见他们提着灯笼,一时起了杀心。
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不为人知。
欢喜收了桌上的碗勺,恭顺退了出去,到楼梯间时,遇着急匆匆回来的向春和顾越白,她小声道,“三少爷和五少爷在屋里聊天。”
向春松了口气,想到今日的事,愈发透着诡异,顾越武跟踪人差点丢了命,顾越泽和顾越白遭遇刺杀,那些人明显是奔着长宁侯府来的,难道侯爷一语成谶,真有人妄想绑架几位少爷以此要挟他?
向春看了眼过道,接过欢喜手里的碗,和她一道下了楼,几位少爷的安危干系重大,他得派人通知侯爷。
他写了封密信差人送到忠州城南的大营,信通过军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送至京城。
顾越武得知没将顾越流抓回来,有些担忧,“那些人来势汹汹,六弟一根筋,怕是凶多吉少。”
比起顾越武的担忧,顾越白心宽多了,“傻人有傻福,六弟脑子不算聪明,鬼点子谁都比不上他,他身边又跟着个土匪都不打劫的塞婉公主,五弟,你别担心,依我看,他们二人身上没有钱财,顶多后天饿得扛不住就灰溜溜回来了。”
江湖险恶,顾越流又没吃过苦,外边的日子肯定过不惯,回来是早晚的事儿,“咱之前就该让他过过一个人闯江湖的瘾,保管他不敢乱跑。”
没有钱,寸步难行,他娘年轻时过的苦日子他们听得少吗?顾越流太异想天开了。
“可是”顾越武担心的不是这件事,“万一他要饭也要找所谓的亲爹怎么办?”
“那他可就是蠢得无可救药了,这种兄弟,拉低咱的水平,不要也罢。”顾越白揉了揉肚子,跑了圈回来,肚子有些饿了,他推开窗户朝楼下喊道,“向春,让欢喜弄点吃的来。”
梁冲押着巴索他们回来,刚踏进驿站大门就听见顾越白洪亮的嗓音,身子颤了颤,顾越流在他手里丢了,顾越泽不定会如何折腾他,瞄了眼弯腰驼背的巴索,没个好气踹他一脚,“越流弟弟有个好歹,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巴索被向春摔下马崴了脚,梁冲好死不死踹在他伤痛处,巴索不由得哎哟惊叫起来,“梁少爷饶命啊,奴才也不知您和顾六少是闹着玩的啊,公主有令,奴才不得不从啊。”
塞婉盯上梁冲他就知会坏事,还真被他料中了,进安宁国境内,他料中几回事了?
塞婉公主赌博输了钱,他提醒她收手,否则会越输越多,结果应验了,塞婉笃定梁冲心怀不轨绑架顾越流,他怀疑另有隐情,又被他言中了,他还说了什么来着?
对了,他说,公主不收敛些,坏了名声,京城的少爷们会对她避如蛇蝎想到这,他赶紧呸了两句,南蛮高高在上的公主,哪儿会嫁不出去,一定会有许多少爷争着抢着要的。
梁冲看他这会儿了还呸自己,怒气更甚,又踹他一脚,“敢顶撞本少爷,别以为你是塞婉公主身边的大红人本少爷就拿你没法子,惹急了,本少爷揍得你满地找牙连你主子都不认识。”
巴索脸上赔着笑,“梁少爷您误会了,奴才,奴才呸自己呢。”
梁冲高昂着头,重重哼了声,见向春出来,把人丢给他,自己面色一垮,灰头灰脸上了楼,巴索的事儿解决了,还有他的事儿呢,他忐忑不安敲响门,扁着嗓音谄媚的说道,“越泽哥哥,我把巴索带回来交给向春了”
“进来吧。”顾越泽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梁冲把手里的剑丢给身侧的小厮,理了理衣衫,双手捂住裤裆走了进去,顾越泽打他揍他他没话说,但别不小心伤了他命根子就行,他祖母还指望他为梁家开枝散叶呢,没了命根子,他对不起梁家列祖列宗。
“越泽哥哥。”梁冲讪笑的站在桌前,面露讨好之色。
顾越泽瞅了眼他腿间的手,梁冲心头发紧,捂得愈发严实。
顾越泽收回视线,“说说事情经过。”
梁冲脊背一直,从善如流道,“公主敲门,我以为是你们回来便把门打开了,公主进屋就问我是不是绑架越流弟弟,我说不是,公主又问越流弟弟,她不知怎么了,让巴索他们杀我,越流弟弟看我寡不敌众,大喝声提醒我跑,我就跑回自己房间把门给反锁上,后来想想不对劲,我走了,越流弟弟怎么办,我提剑出来,越流弟弟和公主不见了,跑到楼下,叫上侍从追了出去”
顾越泽看了眼顾越白和顾越武,顾越武的脸在晕黄的光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塞婉公主是不是对六弟太热心了?”
在西南部落,他们也遇着过欺压百姓,霸占民女之事,没见塞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估计以为六弟身上有钱,想敲诈六弟一笔,以六弟的性格,公主助他逃跑,只要公主开口,六弟会给她钱的。”顾越白不紧不慢推测道。
梁冲小心翼翼瞅着顾越泽,不敢多说,塞婉公主不像是想敲诈,更像脑子有病,煮饭的厨子都知道顾越流不懂事到处跑顾越流对他用了些手段,塞婉公主还跟个傻子似的出来帮忙,真以为自己是个行侠仗义的侠者呢,自以为是。
“三哥,你说公主是不是看上六弟了?”顾越武蹙着眉,除了这个他实在是想不出塞婉助顾越流逃跑的原因,“塞婉公主身无分文,人长得又黑又丑,哪怕皇上答应和亲之事,入京后,城里的少爷们也会对其退避三舍,塞婉自尊心强,估计知晓有难堪之日所以下手为强,六弟年纪小,最容易上当受骗”
“不至于吧,六弟起码的审美还是有的。”顾越白觉得顾越武分析的不对。
顾越泽敲着桌面,低垂的眼睑盖住了眼底情绪,他若有所思道,“塞婉公主比六弟大好几岁,成亲不可行,她约莫想咱家承她个情。”
顾越流真要是被绑架的,塞婉对顾越流就有救命之恩,凭借这个,塞婉进京后,有长宁侯府罩着,外人就不敢明目张胆的给她难堪,她算在京中站稳了脚跟,这也是为什么她跟着顾越流消失不见的原因,放顾越流走了,救命之恩就没了,她自然要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同他一起回来。
只是,没想到自己好心办的却是坏事。
梁冲忙附和,“越泽哥哥说的有理,南蛮皇室,哪有善男信女,她就想借着长宁侯府的名声挑个如意佳婿,还说什么一国公主,下作起来,比妓.院”余下的话在顾越泽阴测测的注视下生生咽了回去。
如今的安宁国可没一座妓.院了,拿妓.院的姑娘们作比,是侮辱姑娘们的品行,侮辱安宁国的朝廷,他拍了拍嘴。
顾越泽见他用捂了裤裆的手又拍嘴,面露嫌弃,“回去吧,和李大人说,忠州风光迤逦,咱住两日再离开。”
梁冲如蒙大赦,答了声是,火急火燎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回房门口,想起忘记给顾越泽关门了,又蹬着步子蹭蹭蹭跑回来,轻手轻脚掩上门,风风火火去了李良住处。
没把顾越流抓回来,李良有些错愕,长宁侯府的人被顾越流训练得疾走如飞,黑漆漆的天,周围岔口多,怎么会没抓到人?对顾越泽说的休息两日,他想也不想答应了,只要不让他提着灯笼到处找人,一切好商量。
顾越泽三兄弟说了会儿说就各自睡下了,托顾越流福,南下时他们一人一间屋,如今四兄弟睡三间,轮流守着顾越流,顾越流跑了,他们寻思着不追了,就在驿站等,等顾越流自己碰壁回来。
这一晚,他们睡得很熟,睁眼即是天亮。
可怜摸黑逃跑的顾越流,怕顾越泽他们追上来,半刻不敢休息,天麻麻亮时,他们总算到了忠州城外的码头,雾蒙蒙的,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些船夫们吆喝着往船上走,搬运货物,顾越流喜滋滋跑过去,盯着江面上看,他决定坐船离开忠州,这么一来,顾越泽他们就抓不到他了。
他找了辆小点的船,问船夫,“去通州多少钱?”
通州是土匪头子聚集地,常年有土匪出没,通州刺史多次派兵镇压,但没什么效果,土匪们前仆后继,抓了一拨还有一拨,久而久之,刺史泄了气,由着土匪们为非作歹。好在那么土匪们懂得看人抢劫,官宦人家是坚决不惹的,只抢劫过路的商人,商人地位低下,去衙门告状,衙门里的人也多敷衍了事,他亲爹是威风凛凛的大侠,一定在通州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他去通州准没错。
船夫刚醒,脑子有些懵,上下将顾越流打量番,看穿着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身上没有带包袱,一大早又要出行,估计是和家里吵架离家出走的,冷冰冰问道,“是包船还是拼船?”
“当然包船了,本少爷啥时候和人拼过船。”顾越流极为豪爽,“多少钱,说吧。”
这语气,一听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娇少爷,船夫想了想,“二十两。”
平日包船十两就够了,但眼前的人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被府里的小厮们追上来,他这个船夫也要遭殃,他是冒着风险接这笔生意的,当然要多收些银钱,二十两,他没漫天要价。
二十两银钱对去年的顾越流来说是几个月的月例,他没准会转身走人,但如今不同了,他跟着顾越泽赌博,赢了大把的银子,二十两,小意思,他抬手摸向腰间,怔了怔,他给忘记了,他的荷包被顾越流拿走了,连火折子都掏不出来,何况是钱了,转头看向旁边只看得清衣服颜色的塞婉,“公主,你有钱吗?”
“我的钱不是都给你们了。”塞婉公主理直气壮,“我连文琴她们的钱都给你们了。”
顾越流:“”
不要说得多慷慨大方,那是她自己没本事输给他们的,而非给。
顾越流不死心,“你身上就没点钱?你不是南蛮公主吗,二十两都拿不出来?”
“别说二十两,二两我都没有。”塞婉取下腰间荷包,顾越流接过手捏了捏,胀鼓鼓的,边拉开荷包绳子边道,“不是有吗,是不是巴索偷偷装进去的,怕你又去赌博,故意不和你说。”
荷包里是张叠整齐的纸,顾越流展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公主啊,国库空虚,您千万别继续赌了啊!
塞婉瞅了眼,伸手将纸收好,她把随行的箱子全输了,心头不服气,想继续赌,就她所知,输了钱是可以写欠条的,巴索看出她的意图,就写了这张纸,提醒她万不可将整个南蛮拖下水,南蛮常年征战,国库空虚已久,她再不收敛些,她父皇估计也不管她死活了。
“那怎么办,没有钱,咱哪儿也去不了。”顾越流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塞婉公主也没有法子。
船夫听二人谈话,赶紧退回船舱,没钱想坐船,门都没有,看着穿得光鲜亮丽,原来是个穷鬼,不对,好像是两个,是两个人的声音,但他隐隐只看到一张脸啊,难道他眼神不对劲,拉起帘子,探出头,妈呀,吓得他赶紧关上帘子,俊少年旁边那人太恐怖了,一张脸,就看着两排牙齿了。
顾越流和塞婉站了会儿,绞尽脑汁想法子依旧束手无策,江边风大,吹起顾越流的袍子,他冷得打了个哆嗦,同时肚子不听使唤咕咕叫了起来,他问塞婉,“你饿不饿。”
他最近食量大增,肚子早饿了,但迫切想去通州的信念将其压了下去,眼下坐船无望,肚子又不受控制了。
塞婉老实点了点头,不得不提醒顾越流一个残忍的事实,“咱没有钱。”
“是啊,没有钱可怎么办啊,要不我们先进城,看看能不能遇着好心人帮咱一把。”顾越流看来,他和塞婉遇着难处,道明原委的话肯定会有大把的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困境中善待他人,他娘的处世格言,于是他扔了手里的拐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信心勃勃进了忠州城。
“老板,我肚子饿了,身上没钱,能不能送几个包子吃。”包子铺前,顾越流吞咽着口水,眼冒精光的看着蒸笼里热乎乎的包子,肉香四溢,他搓了搓手,目光殷切的转向老板。
塞婉站在他身后,楚楚可怜的将他的话重复了遍。
烟雾朦胧,老板揉了揉眼,看清来人装束,脸上的笑即刻换成了愁苦,卖惨道,“少爷哪,我上有老下有小,做的是小本买卖,为了养家糊口,早早就得起来做包子,你忍心不给钱吃霸王包啊,求你放过我吧,挣血汗钱不容易啊。”老板朝顾越流拱手作揖,眼眶红得快泪流不止了,顾越流于心不忍,一个包子才几文钱,能有多少利润,他开口要人家几个,老板不是亏本了。
鱼肉百姓的事儿是万万做不得的,他想了想,继续往前走,走到卖粥的铺子,是个老太爷,头发花白,动作战战兢兢,他心生同情,继续找下家,沿着街道走到尽头都没他合心意的,鼻尖充斥着肉香,肚子叫得愈发厉害,他哀叹了声,没了主意。
塞婉公主回眸盯着不远处的包子,口水潺潺,“顾六少,不如我们偷吧,你跑得快,偷了就跑,老板顾着铺子的生意,肯定走不开。”
“不行。”顾越流义正言辞打断她,“他们起早贪黑就想挣点钱让家里人的日子好过些,我怎么可以欺负他们?”
夏姜芙说过,起早贪黑挣钱很辛苦,他们大多不懂学问,靠做苦力过活,那种艰辛是走投无路的逼不得已,他生下来就不愁吃不愁穿,比他们好很多倍,用不着他过那种日子,却也万万不能压榨欺辱他们,偷盗坚决不能做,他抚着肚子,拐进另外一条街,和方才的热闹不同,这条街清清静静的,好些铺子还关着,经过一处五颜六色的布庄门口,他忽然灵机一动,转头问塞婉,“公主想不想吃包子?”
“还用说吗,咱没有钱啊。”
顾越流挑了挑眉,拉着她衣袖走了进去。
老板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刚开门就有客人上门,他笑得脸上堆满了褶子,“少爷,是买布还是买成衣啊?”
顾越流将塞婉往老板跟前一推,吓得老板身子直直后仰,后背倒在布匹上,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妈呀,哪儿来的鬼啊。”
他以为房上有喜鹊飞过呢,明明是乌鸦嘛。
被打击的次数多了,塞婉已能镇定面对了,她低头看了看,站去顾越流身边,以免真把人吓死了,杀人要判刑坐牢,吓死人不知刑部怎么判,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顾越流扶他站起身,目光打量着墙壁上挂的成衣,琢磨着塞婉身上的那件能卖多少钱,嘴里不忘纠正他,“不是鬼是人,南蛮的塞婉公主你听说过没,你看看她身上的衣服,能卖多少钱?”他知道身上穿的衣服能卖钱多亏了夏姜芙,顾泊远嫌弃夏姜芙穿得太显年轻不够稳重,时不时就让针线房给夏姜芙做些老气横秋的衣服,夏姜芙不肯穿就让丫鬟收了拿到布庄卖,得回来的钱她收着。
顾泊远在府里,夏姜芙一年到头要卖好几身。
老板顺了顺胸口,侧身深吸两口气慢慢缓过劲来,指着对面的当铺道,“少爷,您要卖衣服得去当铺,我这是做生意的不假,哪能收人穿过的衣服啊。”他做的布庄生意,扫二人身上的衣服一眼就估量得出价格,眼前的少年唇红齿白,白皙俊朗,看脸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少爷,身上的衣衫款式新颖,布料乃上等的杭绸,而这种颜色的绸缎,整个忠州城能穿得起的人家屈指可数,思及此,他语气转了十八弯,再不能更好,解释道,“少爷,寻常人家用过的,穿戴过的衣服首饰想换钱,都去当铺,您可以去当铺问问。”
至于少年旁边的黑人,他是看都不肯看的,左右能和这等身份一块的,想来穿着不会差到哪儿去。
顾越流转头看了眼对面,一条街都没什么人,对面当铺倒是有人排着队了,他道了声谢,拉着塞婉走了出去,塞婉不肯,甩开他的手,“你为什么要卖我的衣服,你的衣服也能卖钱啊。”
“我的衣服是我娘吩咐人特意做的,和我三哥四哥五哥是一样的颜色款式,当了我娘会难过的,你的就不同了。”
塞婉想想也是,她有哥哥没有姐妹,没人和她有同样的衣衫,“也是,我的衣服独一无二,肯定更值钱。”
物以稀为贵嘛。
顾越流没反对,和塞婉老实排好队,轮到他们时,当铺的掌柜怎么也不肯做他们的生意,嫌弃塞婉太黑了,衣服落到他手里没用处,当铺收了东西,也要重新流通到市面上的,塞婉这么黑,她的东西估计很难流通。
流通不了,当铺就亏了,亏本的买卖,掌柜的怎么可能答应。
但顾越流不依不饶,站在那不肯走。
“少爷,她真不行,如果你身上这件,二十两小的都乐意。”他是当铺掌柜,哪儿会没有眼力劲,少年身上的衣衫勾的是金丝线,冲着金丝就能卖不少钱,更别论还是上等的杭绸料子了,二十两的价格他都给少了,至于黑人,他不想看也懒得看。
顾越流皱眉,拉过塞婉仔细比划,“掌柜的,你好好看看她身上的衣服,是京都时下正流行的款式,再看袖口缝的金丝线,金丝勾勒的花骨朵,再看裙摆,还镶嵌了宝石的,你别看她的脸,只看她的衣服,真不值钱吗?”
担心掌柜的被吓到,他抬袖子盖住塞婉的脸,让掌柜大大方方的看。
别说,裙摆上还真镶嵌了宝石,掌柜的略有犹豫,顾越流看他面色有所松动,掀起裙摆,让掌柜的自己数,“你好好数数,是南蛮盛产的绿宝石,光是宝石都能当不少钱呢,你看着给个价。”
掌柜的伸长脖子,认真端详了片刻,比划了个数字,“三十五两。”
顾越流喜上眉梢,摆手道,“不用不用,三十两就够了。”
二十两给船夫渡他们去通州,十两用作吃饭住店,毕竟,到了通州城,不知他能不能立马找到他亲爹,要是找不到,还得在通州住下。
掌柜的目光幽幽看了他眼,“三十两?”
他在当铺三十多年了,头回遇着客人自己给自己压价的,“成,你说三十两就三十两吧,我让小二带你们去内室换衣服。”
顾越流满意的点了点头,拿开照在塞婉头上的手,朝她挤了挤眼,“怎么着,我有本事吧。”
“脱了衣服我穿什么?”
“我去对面给你买件不就行了?”
他们想着不回来了,当的死当,怀里兜着三十两,顾越流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布庄铺子,本着精打细算的作风,他挑了件布庄最便宜的衣服,花了三百多文,和当铺小二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不过塞婉个子娇小,比小二少用些布料。
塞婉套上衣衫,浑身轻飘飘的不自在,一出当铺,冷得直哆嗦,顾越流鼓励地动了动腿,“走,吃了早饭就不冷了,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要吃包子,喝米粥。”塞婉双手环胸,缩着脖子,朝前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顾六少,为什么是你请客,明明是我当的衣服。”
顾越流理直气壮拍着有些胀鼓鼓的胸口,“钱在我怀里,当然是我请客了,你放心,这钱就当我借你的,哪天我有钱了会还给你的。”
这话听着没毛病,塞婉的注意被香喷喷的包子吸引,没有多想。
还是之前的包子铺,顾越流要了二十个大包,他吃八个,塞婉吃两个,剩下的打包带走中午吃,坐船去通州不知要多久,万一在船上肚子饿怎么办?
想着,顾越流很是为自己的未雨绸缪感到高兴,他娘要在,他一定要告诉她,他不只遗传了她的美貌那么简单,还遗传了她的聪明才智,瞧瞧他一路准备得多齐全啊,不逊她年轻时候。
十个包子有些分量,顾越流让老板裹了个小包袱提着,边走边和塞婉说起通州的事儿,仍然只字不提找亲爹的事,出城到码头时,天光大亮,江上的雾气散去,一眼望去,漫无边际的江水风平浪静。
码头上有许多人,吆喝的船夫,搬运货物的杂工,行色匆匆的商人,还有依依不舍惜别的亲人,顾越流伸了伸懒腰,侧目看向塞婉,在城里没觉得什么,这会儿有个扛着两麻袋的男人经过,表情和塞婉竟意外相似,他道,“公主,其实看久了,你并非那么丑。”
塞婉抚摸着脸蛋,来不及兴奋,就见顾越流指着方才经过的男子道,“你只是比他丑点而已。”
和他们比她丑太多,差距大,心头受不了,如果找个差距小些的人,塞婉心头打击没那么大吧。
塞婉:“”
还是不聊美丑这个话题。
“咱不是要坐船吗,还坐不坐了?”塞婉岔开话,视线落到江边停靠的船上,一辆辆的船,布置得花花绿绿,让人应接不暇,她提醒顾越流道,“咱不懂水性,得找个水性好的船夫,万一在江上遇着风浪翻了船,船夫能救咱,还得找个老实的,以免他对咱心怀不轨。”
听着前边两句顾越流觉得塞婉还算有脑子,听到最后他就不乐意了,“公主,你是不是想多了,你去江边照照,谁愿意对你心怀不轨啊。”
避都避不及,谁这么傻自己撞上来侮自己眼睛啊,又不是瞎子。
塞婉一噎,懒得和他争辩,“你懂不懂怎么区分好人坏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顾越流哪儿知道,他走向江边,问了一位穿灰色麻衣的船夫去通州的价格,船夫要价十五两,比之前那位足足少了五两,塞婉喜不自胜,不住催促顾越流胳膊,“快应下,十五两,便宜。”
顾越流皱了皱眉,回眸嫌弃的瞥了她眼,才多久时间少了五两,内里肯定有什么蹊跷,塞婉竟听不出来?他沉着脸,不着急应,旁边的船夫见他犹豫,大声吆喝道,“少爷,您去通州啊,来我这,我只要你十四两。”
船夫看同行抢他生意,不乐意了,而且其他船夫三三两两也过来抢人,他抓着顾越流手臂急切道,“少爷,坐我的船,我只收您十三两。”
“少爷,坐我的,我收您十二两五百文。”
“少爷明明看中的是我的船,你们太不要脸了,赶紧给我走开。”船夫回头喊了声大壮,船舱内,一个牛高马大扛着扁担的少年跑了出来,怒声震天,“哪个不要命的和俺爹抢生意,信不信老子打断你们的腿,散开散开,给老子散开。”
塞婉惊恐万分扯了扯顾越流衣袖,太吓人了,坚决不能坐他们的船,万一不小心说话得罪人,他岂不是也要将他们打一顿?
顾越流也是这么想的,他抬腿朝旁边的船走了两步,其他船夫立马有了胆量,“大壮,你好生看看,贵人看不起你们的船,不过随便问问价而已,像你这样一言不合动手的,谁敢坐你们的船。”
顾越流走到另一座船面前,其他船夫们兴奋了,开始拉拉扯扯,拉着顾越流袖子往自己船去,一边有人拉着走,一边有人往回拽,顾越流被挤在中间,头快大了,说什么船夫都不听,个个抢着做他的生意,嘴里声嘶力竭喊着十二两,十一两,十两。
塞婉被他们轻而易举就挤到了最外层,她心头不得劲,明明她也是贵人啊,那些人怎么就不拉扯她呢,将她拉上船,顾越流还能不乖乖跟着?于是,她挥舞着手臂大喊,“拉我啊,我和他一道的,我上了船他也会上的。”
她觉得自己没有争风吃醋,纯粹的想让大家快点分出个输赢,顾越流长得壮实,她多娇小玲珑啊,轻轻一拉她就跟着走了。
船夫们抽空瞥了她眼,俱是有些惊愕的神色,摇摇头,忙别开了视线,“少爷,坐我的船,我只收您十两,我划船十年了,从没翻过船,保证将您平平安安送到通州。”
“坐我的,我划船二十年了,经验丰富,哪怕江上一团雾气我也能渡你们到通州码头”
你一言我一语,攻势强硬,顾越流耳朵嗡嗡直鸣,身子随着他们摇摇晃晃,几乎快被他们活生生分尸,他偏还不好发作,头回见着热情好客的人,哪儿能发火让他们难堪呢,而且他们给的价格一个比一个低,摆明了真心想帮他,对他好的人,更不能发火了,不仅不能发火,还得笑,他咧着嘴,随着两边忽左忽右的力道干笑着。
不远处,几个孩子好奇看着傻笑的顾越流,年纪最小的男孩子道,“哥哥,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啊,十两去通州,分明被坑了,爹爹说过,坐大船的话只要五十文就够了啊。”
年纪大的男孩忙捂住小弟的嘴,嘘了声,“别瞎说,我看那位大哥哥多半是个傻子。”
被人坑了还能笑得跟朵花似的,不是傻子是什么?
塞婉:“”
她扭头看向不远处停靠的大船,不时有人上去,她扯着喉咙道,“顾六少,我知道了,坐大船只要五十文,他们故意诓你呢。”
船夫们:“”
瞎说什么大实话。
顾越流衣衫被拉扯得歪歪扭扭,领口的纽扣也掉了,他忍无可忍了,憋着气正欲怒吼,船夫们不知是不是早已意识,几乎同时松开了手,他憋在嘴里的劲儿没处撒,差点被口水呛死,咳嗽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船夫们一窝蜂散开,回自己船舱去了。
顾越流:“”
这热情,退得比潮水都快。
塞婉见他衣服皱巴巴的,发髻都乱了,手背上还有几条抓痕,忙上前扶他,“你没事吧,我让他们拉我他们不听来着。”
“算了,长得好看的人行走江湖就是如众星拱月的待遇,你不会懂的。”他爹年轻时候出门参加宴会,姑娘们拉扯得比这个还厉害呢。
船夫们回到自己船的面前,重新扯开嗓门吆喝,连眼神都没给顾越流半个,方才热情似火,如今冷若冰霜,顾越流算是明白夏姜芙的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了,人性复杂,他哪儿参悟得透。
将手里的包袱给塞婉拿着,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腰带还没拽直,脖子上忽然传来刺骨的冰凉,他打了个哆嗦,“公主,你冷不冷。”
塞婉低头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太冷了。”
“没事,上船就好了。”顾越流安慰她,继续整理衣衫。
“怕是没那个可能了。”塞婉推了推顾越流胳膊,抬头看了眼跟前站着的黑衣人,头皮发麻道,“顾六少,我们好像遭人打劫了。”
“咱又没多少钱,打劫咱作甚”顾越流想到什么,抬起头,惊慌道,“难道是劫色”
语声落下,他看清了来人的长相,五官粗犷,威猛健壮,颇有些像话本子里的土匪头子,他碰了碰架子脖子上的刀,扯着嘴角问道,“劫色否?”
“否。”黑衣男沉声回了个字。
顾越流有些为难,劫色还好说,塞婉黑是黑,毕竟是姑娘,做压寨夫人生儿育女不成问题,劫财的话,就难办了,他怀里的银子是留着做盘缠找他亲爹的,被他们劫走了他还怎么找亲爹,于是他大喊道,“有土匪啊,抢劫啊,赶紧报官抓土匪啊”
船头站着的船夫们:“”
明明是你们家小厮抓你们回去的好吗,顽劣!
顾越流没料到世态炎凉至此,他都大喊抓土匪了,周围的人们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抓走,看黑衣人好像也要过江,因为他们买船去了,对是买船不是租,他求助塞婉,“公主,您身上还有值钱的物件吗?”
他们求的是财,给他们就是了,眼下坐船去通州要紧。
塞婉摇头,“我唯一值钱的衣服都没了,浑身上下,没值钱的了”
顾越流长叹声,望着江面,“那可怎么办啊不对啊公主,你还有样值钱的。”
塞婉低头,从头到脚检查遍,“还有什么,我怎么看不出来?”
难道,是那个?不行,她呸了顾越流句,“不要脸。”
女儿家的贞操最为宝贵,她要是被玷污了,不仅会沦为安宁国人的笑柄,还会给南蛮蒙羞,她捂着胸口,侧身背朝着顾越流,刀划过她脖子,带出了血丝。
☆、妈宝058
“要脸有要命重要吗?”顾越流沉吟道, “他们劫财咱给他们就是了,你是南蛮公主, 身无分文是暂时的, 先给他们写张欠条,待有钱了还他们即可, 省心又省事。”
顾越流说这话时故意抬头看着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黑衣人, 挤眉弄眼道,“南蛮的塞婉公主, 认识吧?别看她长得丑,钱多着呢。”
他担心黑衣人不识货, 见塞婉丑先把她放了, 故而早说出塞婉的身份。
塞婉:“”
她小心翼翼转身, “写欠条?”
巴索会被气疯的,不行。
“你是长宁侯府的小少爷,你带他们去驿站找你三哥拿钱不就好了?”塞婉脑子总算灵光了回, “你三哥赢了很多钱,富裕着呢, 找他要钱,不用千里迢迢随我去南蛮,多省心?”而且, 塞婉想说,长宁侯府的人武艺高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败黑衣人,她们能少受许多皮肉之苦。
顾越流摆手, “不行。”
回驿站找顾越泽自己不得又回去了,顾越泽一定会把自己看得更严实,他想找机会跑出来就难了。
黑衣人面无表情听着二人商量,肃然道,“我们不劫财,还请二位配合些。”
“不劫财?”顾越流和塞婉转头,扑闪的眼眸尽是茫然,“光天化日打劫,一不劫色二不劫财,他们图什么啊?”
江边,黑衣头子买好了船只,吆喝声,吩咐黑衣人押他们过去,顾越流不敢不从,走得极为小心翼翼,生怕脖子上的刀不小心抹了他脖子,船头的绳子绑在江边的木桩子上,顾越流走上去,船当即摇晃起来,他转身牵塞婉,猛然想起件事来,“公主,他们好像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黑衣人面容粗野,但眼神黑亮黑亮的,怎不嫌弃塞婉呢?
塞婉怔了怔,高兴地点了点头,“萝卜酸菜,各有所爱吧。”
“你想不想跟着他们走?”顾越流又问道,他双眼盯着一望无际的江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塞婉身子歪歪扭扭,黑衣人收了刀,她擦了下脖子上的血渍,心潮澎湃道,“想,难得他们肯打劫我,传出去,我就不是被土匪嫌弃的人了。”
蜀州上百号土匪被她素净的黑脸击退后,安宁国的人说起她,总爱带‘土匪都不打劫她’的话,赤.裸.裸的侮辱和嫌弃,眼下有机会一雪前耻,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了。
顾越流如释重负拍了拍她肩膀,“这就好,起码我心里的愧疚少些”
不待塞婉回味过来他话里的含义,顾越流一步夺过黑衣人手里的刀,利落的斩断绳子,随即蹬船跳上江岸,拔腿狂奔
黑衣人反应过来,面色微变,然随着方才顾越流蹬船的动作,船随惯性漂离江岸,黑衣头子一个纵身跳了过去,其他黑衣人紧随其后,朝顾越流逃跑的方向追去,留下塞婉公主一人在船上手足无措,她学着黑衣人跳船,结果腿太短,栽进江里,扑腾两下,直喊救命。
船夫们心下摇头,好心的拿竿子将她拉上来,语重心长劝道,“你啊,别跟着你家少爷胡作非为,瞧瞧这可怜的身板,快回府吧”
江水凉,冻得塞婉嘴唇发青,浑身哆嗦不已,又呛了水,瘫坐在地上,许久缓不过劲来,船夫们看她长得丑就算了,眼下弄丢少爷,回府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心生可怜,将飘走的船帮她追了回来,塞婉鼻涕横流,求大家给她件干爽的衣衫,她是不准备追顾越流了,顾越流跑得多块她见识过的,凭借着两条小短腿,压根追不上。
“你是姑娘家,我们哪儿有适合你穿的衣服”
塞婉打了两个喷嚏,指着船道,“谁给我衣服,这辆船就送他了。”约莫被江水泡得脑子清醒了,她知道那些黑衣人是冲着顾越流来的,否则好端端的把她单独留船上做什么,她是南蛮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公主,谁敢轻待她?
她的话一出,船夫们心动了,纷纷跑回船舱卷了衣服过来,共有十套,她去船舱换下,将十件全套在身上,和船夫们道,“这艘船你们十人分了吧,我回去了。”
袖子长,衣衫大,颜色灰灰暗暗的,加之她发髻散乱,跟叫花子似的,码头上玩耍的孩子看着她躲得远远的,就跟见了鬼似的,塞婉摇晃着宽阔的衣衫,慢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时不时两个喷嚏带出鼻涕,她抹袖子擦,动作粗鲁,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她下定决心,以后坚决不和顾越流凑堆,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就算了,救命之恩也没了,回到驿站,顾越武没准还怪她不怀好意呢,得不偿失。
想起顾越武,心头总算有了些暖意,那样肌肤胜雪的俊俏少年,做她夫婿就很好。
两行鼻涕流下,她使劲吸了吸,继续往前走。
驿站里,梁冲忐忑了一早上,顾越流跑了,顾越泽不派人追就算了,他主动提出帮忙,顾越泽想也没想给拒绝了,吃过早膳,就坐在二楼阁楼和顾越白对弈,神色悠闲,无半点忧色,他心头纳闷,是不是被顾越流气狠了,不管他死活了。
看顾越泽杯里的茶见了底,他立马将其添满,提着茶壶,目光担忧的看向窗外,树上的叶子在空中打着卷,慢慢飘落,树叶葱郁的山林,凋零枯黄,尽显颓败,也不知顾越流怎么样了,人心险恶,他要有个三长两短,顾越泽饶不了他,回京后,侯夫人只怕会带人杀进家来,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他再不敢和顾越流有所牵扯了,那人太不让人省心了。
金黄的小径上,忽然蹿出道急速飞奔的影儿,不远处,还有群黑影儿,梁冲以为自己看错了,搁下茶壶,走到窗棂边,使劲揉了揉眼,问顾越泽,“越泽哥哥,你看田野里奔跑的是什么?”秋高气爽,正是狩猎好时节,难道忠州境内这荒郊野外还有他没见过的野物,稀罕,太稀罕了。
顾越泽扭头,朝他挥了挥手,梁冲识趣的站到边上,顾越泽看了几眼,表情凝滞的转向同样望着窗外奔跑的身影,顾越白点头,“是六弟了,以为他明天才回来,这午时还未过半就跑回来了,看来我还高估他了。”
梁冲瞄了眼窗外,讪讪提醒他们,“好像有东西在追越流弟弟。”
“不是东西,是人。”顾越泽眼睛落在棋盘上,慢悠悠落下一子,“六弟怕是经历了些惊天动魄的事儿。”
顾越白嗯了声,朝楼下喊道,“向春,六少爷回来了,带上兵器迎接。”
黑衣人没料到顾越流这般能跑,从船上逃离,他们亦步亦趋追着他跑,竟没摸到顾越流的衣袖,他们比顾越流足足高出一个头,身长腿长的,输给个毛头小子,黑衣人心头挫败,使出浑身解数仍追不上,尤其顾越流好像吃了某种药似的,速度没缓下来过,地上淌着他的汗,他还能一口气跑到驿站来。
黑衣人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现在,全凭着股信念,眼瞅着驿站就在眼前了,他交叠着双腿,气喘吁吁的问头儿,“大哥我们还追吗,到驿站了。”
一个顾越流都这般难以对付,驿站的人出来,他们只怕更应付不了,以现在的情况,手里的刀都提不起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眉头紧蹙,停下步伐,正欲喊撤,忽见驿站跑出一群带剑侍卫,犹如疾风狂卷而来,黑衣人大感不妙,“快撤。”
所以的黑衣人忙刹住脚,掉头往回跑,可惜,他们没有像顾越流有使不完的劲儿,拐过山头就被长宁侯府的人抓住了,黑衣人累得躺在地上,他们想知道,长宁侯府的人吃了什么,跑得跟烈马似的,明明还有段距离,结果眨眼的功夫就被追上了。
逃命跑不赢人家,活该被抓。
顾越流闷着头,一股脑朝前跑,进了驿站,咚咚咚蹿上楼,大喊道,“三哥,三哥救命啊,有人打劫我啊,三哥”
推开右手边屋门,没人,他咚咚跑去另一间,推开,还是没人,他大惊,扯破喉咙似的喊道,“三哥哪,三哥哪”
顾越泽掏了掏耳朵,声音沉沉道,“在这呢。”
顾越流怔了怔,拔腿跑向过道尽头的阁楼,看顾越泽坐在椅子上,莫名鼻子发酸,扑过去抱住他,痛哭流涕,“三哥哪,你不知道啊,有土匪打劫啊,不劫财不劫色,你说他们到底劫什么啊”
顾越泽:“”
将顾越流拉开,嫌弃的皱了皱眉,“先回屋把身上的味儿洗了,难闻死了。”
顾越流满头大汗,胸前的衣襟如洗过似的淌着汗,蹭过顾越泽的地方都是湿的,他点了点头,中规中矩喊了声四哥,灰头灰脸回屋了,顾越武在屋里休息,套上衣衫出来,见顾越流完好无损的回来,松了口大气,“六弟,你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离京前娘让我们好好照顾你,你要有个好歹,回京我们怎么和娘交差,我们四兄弟一起出来的,也要一起回去。”
听着这话,顾越流感动得眼眶通红,哽咽得喊了声五哥,“好,我听你的。”
回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万一他被土匪抓住没了命,他娘怎么办,到处找他的哥哥们怎么办,杀人埋尸,他们连自己的尸体都找不到,一辈子岂不得耿耿于怀,他甚至还想到了顾泊远,顾泊远常骂他没出息,文章不会写,兵书看不懂,武功是六兄弟里最差的,离开长宁侯府的庇佑,早晚会被人欺负。
这话可真不假,他连几个土匪都打不赢,怎么去通州找他亲爹?还是老实待在侯府吧,待有天有了真本事再去寻他亲爹,否则找着亲爹了也只是给亲爹拖后腿而已。
黑衣人如果清楚顾越流路上想了这么多,只怕精神愈发崩溃,他们跑得双腿不听使唤都没抓到他,他反而还有心思想其他,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顾越流洗漱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同顾越泽他们说起失踪时间内的经历,他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娘平日叮嘱的我都记着,没偷没抢,当铺的老板给我三十五两我只要了三十两,船夫们看我长得好看,一个个降价让我坐他们的船,热情好客,和京城铺子的掌柜不相上下。”
顾越泽抽了抽嘴角,“打劫你的人呢?”
说起这个顾越流就来气,要不是因为那些个土匪,他和塞婉都坐上去通州的船了,哪能灰溜溜夹着屁股逃命,幸亏他跑得快,否则就没命了,想到这,他心头一阵后怕,但可不会和顾越泽他们说,“他们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呢,也不想想我是谁,打不过我还不知道跑啊。”
“你还得瑟上了是不是?事情传到父亲耳朵里,有你好受的,对了,塞婉公主不是和你一起的吗,怎么只见你回来,她呢?”顾越泽问道。
“她说难得有土匪不嫌弃她,她跟他们一块走了,否则我还不好意思回来呢。”他看来,塞婉被抓多多少少是因为他的关系,毕竟冲着塞婉公主的长相,真没两个人想打劫他,她不过是土匪们打劫他时顺带捎上的,既然他连累了人家,当然不好一跑了之了,要塞婉说不和他们走,他一定会想其他法子救下她,和她一起逃命的。
顾越泽嘴角止不住抽搐,“你就留她在那些人手里了?”
顾越流点了点头,塞婉自己乐意,他还能说什么啊。
这时候,向春推开门走了进来,禀报道,“三少爷,问出来了,他们说是东境的人,有人派他们来抓四位少爷,昨晚您和四少爷遇见的也是他们,他们听说六少爷朝西边去了,准备抓了六少爷去东境。”
“东境?”顾越泽面露凝重之色,东境是承恩侯府所管辖之地,顾家和东境素来没什么瓜葛,东境什么人要对付他们?
向春瞅了眼边上的梁冲,后者识趣的走了,听着身后脚步声远去,向春才压低声音道,“据他们说是朝廷派去的钦差大臣,奴才使了些手段,他们改了口,说是衙门里的人,姓谁名啥,他们不知道。”
黑衣人遇着的不是向春,将脏水泼到梁鸿身上不会有人发现端倪,但向春是谁,顾泊远身边的第一侍从,真话假话,他一听便知,幕后凶手借刀杀人的把戏瞒不过他,梁鸿唯利是图,趋炎附势,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长宁侯府为敌。
顾越白和顾越武对东境之事知之甚少,不约而同转向在兵部为官的顾越泽,顾越泽也摇头,“东境乃承恩侯的地盘,这件事估计和承恩侯府脱不了关系。”
顾越流怒了,拍桌道,“我这就把陆宇拎出来揍一顿。”
敢派人暗算他们,不揍陆宇一顿,难消心头之气。
顾越泽倪了他眼,顾越流一怔,顿时老实下来,心里惴惴,他觉得顾越泽越来越像顾越皎了,说话做事板着脸,只会用眼神吓唬人,他端起桌上的茶杯,问道,“三哥,你说怎么办?”
“这件事不宜张扬,先按兵不动,不是给父亲去了信吗,父亲该会有所行动,你们平时收敛些,别落单给他们可趁之机,一切待回京就好了。”顾越泽下了指示,顾越白和顾越武重重点了点脑袋,顾越武怕顾越流不上心,撩起衣袖给他手臂上的伤,“和陆宇来往的陌生人武功了得,你别到处跑了,关于亲爹一事,你咋不动动脑筋想想,咱娘的性子,真要喜欢上别的男人了会留在府里和爹过同床异梦的生活吗?”
夏姜芙真要有这个本事,太后之位就是她的了,哪儿轮得到别人。
顾越流一头雾水,“好端端的说这件事做什么?”
“你自己想想,再往外边跑,我们就不等你了,直接回京,留你在外边自己看着办。”顾越泽发话道。
顾越流心有讪讪,举手发誓,“我真不跑了,提心吊胆走了一宿,没来得及喘口气呢又遇着黑衣人,我双腿不自主打颤,再不敢跑了,三哥,我能不能回屋睡觉啊?”
之前没感觉,这会放松下来,浑身像散了架,太累了。
顾越泽轻轻点头,“回屋休息下,吃过午饭再睡,欢喜知道你回来,肯定弄了一桌你喜欢的菜。”
说到菜,顾越流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三哥他们待自己这般好,他以前怎么还能诽谤他们,他得改改自己的毛病才是。
顾越泽朝外喊了声梁冲,交代他下楼做件事,梁冲欢喜不已,传话这种事,他再擅长不过了,领了指示,屁颠屁颠下了楼。
楼下,巴索听说顾越流回来就在驿站大门外候着,左等右等不见自家公主的身影,焦急万分,身边还有文琴文画喋喋不休抱怨他,“顾六少做事不着调,你怎么能让公主跟着他走,现在好了,顾六少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公主连个影儿都没有,万一,万一公主遭遇不测,我们可怎么办,都是你给害的。”
巴索心里毁得肠子都青了,他哪儿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啊,否则一定拦着不让公主救顾六少,目光炯炯的望着西边眼睛,眼睛看得干涩了都没瞧见个人影,巴索双手合十祈求,只盼着塞婉公主平平安安回来才是,否则,回到南蛮,皇上不会放过他们的。
梁冲见三人焦灼不已望着远处,掩嘴重重咳嗽两声,高昂着头道,“巴索啊。”
巴索转身看是他,心思转了转,点头哈腰走了过去,讨好道,“梁少爷,您唤奴才,是不是顾六少说了什么?”
顾越流是被群黑衣人追着回来的,他们家公主,难道已经遭遇不测了?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面色煞白。
梁冲不逗他,指着西边方向道,“你们家公主闹着要和土匪走,顾六少拦不住只得由着她去了,说是乘船去东境,你速度如果快些,没准还追得上,沿着西边直走,到忠州码头坐船”
丢下这句,梁冲慢悠悠转身回了。
巴索丝毫没怀疑梁冲话里的真假,公主在蜀州境内可是求着土匪打劫呢,有土匪肯打劫她,她高兴还来不及,跟着土匪走,没啥好怀疑的,他叮嘱文琴两句,拉过马棚里的马,一溜烟冲了出去,心头有些怨塞婉不懂江湖险恶,土匪是什么人,哪儿能跟着他们走,没了名声是小,没了命可怎么办,他们公主怎么就不好好想想其中利害呢?
他抱怨也没用,先要把公主找回来才行。
不得不说,这回巴索是真冤枉塞婉了,塞婉听顾越流问她,下意识的以为顾越流是想让她自己回去,以她的长相,顾越流和土匪说说,土匪肯定不假思索就会放了她,她好不容易把他救出来,哪儿能让顾越流一个人进土匪窝子,加之她的确抱着洗刷名声的原因,所以才说跟着走。
结果,顾越流转眼就将她给抛弃了,她心里委屈啊,比起和陌生人一块,她更愿意和顾越流一起。
好在路还算崎岖,她边擤鼻涕边往回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过路的马车都没有,漫山遍野的荒凉,天地间仿若剩下她一人,走着走着,悲从中来,她忍不住放声痛哭,昨天这时候她在驿站好吃好喝住着,一天的功夫,就落魄成这样,这身打扮,回南蛮都没人信她是公主吧。
太阳明晃晃照着,塞婉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听着前边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她心神一凛,左右到处找藏身的地儿,她打定主意,哪怕是那帮人抓住顾越流回来,她也不和他们走了,救命之恩没了就算了,顾越流这人,信不过。
马蹄声近了,塞婉藏在一簇草丛后,拨草挡住自己的脑袋,只露出双黑溜溜的眼睛,看清马背上的人,她不禁大喜,松开草丛,大喊道,“巴索,巴索,我在这。”
可惜,她泡了江水,嗓子有些哑了,不开口不知道,一开口,声音跟鸭子似的。
巴索听见东境,粗略的扫了旁边草丛眼,以为是哪个没眼力的乞丐,呵斥道,“一边去。”
挥舞着手里的鞭子,欲急速跑去。
塞婉使出浑身力气跑到巴索马前,吓得巴索急忙勒住缰绳,马儿吃力的蹬起前蹄,差点将塞婉踢飞,看清面前的人,巴索心下大骇,“公主,你怎么弄成这样子了。”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塞婉被人糟蹋了,脸色惨白,跳下马,扶着塞婉大哭,“我的公主啊,你受苦了啊。”
塞婉双眼泛红,吸吸鼻子,她两边的袖子擦鼻涕擦得湿哒哒的,索性牵过巴索的衣袖擦了擦鼻子,“巴索,还是你对我好啊,以后我听你的话,不多管闲事了。”
巴索扶着塞婉坐上马背,不敢问她遭遇了什么,心头将顾越流从头到脚骂了遍,回到驿站,甭管侯府的人如何拦着,他非得杀了顾越流不可,大不了杀了顾越流再自杀。
“巴索,你怎么不问我遇着了什么?”塞婉有气无力趴在马背上,明明瞌睡得睁不开眼,她就是不敢睡,问巴索,“你碰见顾六少了没,好多土匪追着他跑呢。”
巴索气得咬牙,“遇着了,他回驿站了,一根毫毛都没少,可怜你为他吃了这么多苦,他怎么能狼心狗肺的东西。”
听说顾越流无恙,塞婉来了些精神,直起身,稳稳牵着缰绳,“他跑回驿站了?速度可真快,巴索,和你说,我有钱了,顾六少借了我钱。”
救命之恩没了就算了,借钱之事总可以提吧。
“我不赌了,问顾六少还了钱,我就把钱还给文琴他们,剩下的你替我收着,你不是说京城的人市侩吗,咱不能让他们狗眼看人低。”塞婉燃起斗志,愤愤说道。
巴索心不在焉随口问道,“顾六少怎么欠你钱了?”
“他问我借的,我当了衣服,把钱借给他了,有三十两呢。”塞婉以前对银子没啥概念,但如今不同了,一个包子卖几文钱,三十两,吃一辈子的包子钱都有了,她从来没觉得,三十两就能让人过上好日子,可想而知,想起她输掉的十几万两,心头多悔不当初。
巴索渐渐回过神来,眼里有了清明,指着塞婉身上的衣服道,“您穿成这样是把衣服给当了?”
“是啊,顾六少身上的衣服和顾三少他们款式一样,没有我的值钱,就把我的给当了。”
巴索:“”
他无言以对,三十两?塞婉公主知道宫里嬷嬷们为了绣件端庄富贵别出心裁的衣服花了多少时间吗?光是衣服上的绿宝石都上百两了,公主三十两就给当了。
“那件衣服是皇上嘱托你面见安宁国皇帝穿的,怎么也要想法子弄回来,回驿站后,奴才找李大人,问问他有没有法子。”那件衣服,塞婉公主要穿着进京的,当给当铺,塞婉公主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了,怎么能,哪怕李良认为他厚颜无耻他也要把衣服拿回来,不然就写信指责安宁国欺负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撕破脸,看看谁脸皮更厚。
塞婉回到驿站引来番骚动,少爷们围着塞婉,啧啧啧摇头,以前说塞婉丑真的是太过分了,太不对了,比起现在,以前的塞婉公主不知道好看多少倍,瞧瞧这身上穿的,跟乞丐似的,太衬她肤色了,说她是乞丐,没人会怀疑。
顾越流挤进人群,虽纳闷塞婉怎么回来了,但没多问,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取出三个银锭子给塞婉,“拿着,你的。”
梁冲以为顾越流心生同情,为表心意,他豪爽的拿出五十两,“塞婉公主,拿着吧,买身好看的衣服,人长得丑,更要好好打扮。”
在场的少爷们都从塞婉手里赢过钱,看顾越流和梁冲表了态,纷纷掏腰包,堂堂一国公主,落魄成乞丐,他们身为友国好男儿,怎么能不支援呢,少爷们出手阔绰,一百两一百两的给,便连李良和魏忠都不好意思,一人给了五十两。
塞婉被大家的热情拥护得热泪盈眶,心里想,他们虽然嫌弃自己丑,但心地不坏,知道她落了难,纷纷拿钱救济,她一激动,鼻涕控制不住往外流,她歪头擤掉,感动道,“谢谢大家,塞婉会铭记于心的。”
少爷们打了个冷战,纷纷摇着头退到十步开外。
塞婉这鼻涕横流的模样还想进京嫁人,难咯,还是回南蛮做自己的公主吧。
少爷们都表了心意,弄得顾越流有些不好意思,他只还了塞婉的银子,要不要也表示表示?但看塞婉怀里塞了许多,好像不差自己这点,他便没有再掏荷包,和塞婉说了两句话,转身上了楼,梁冲和他一道,说起塞婉,心下唉声叹气,谁要娶了她,估计整晚睡不着,这么丑这么邋遢的人,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见。
顾越流和塞婉回来了,李良准备明早启程,早日回京,他这心才能落到实处,往后再也这种差事,他是无论如何不来了,太折腾人了,当巴索找他去忠州城内当铺把塞婉当掉的衣服拿回来,他才知道,自己不仅被折腾了,还被骗了五十两,顾越流给塞婉那三十两压根不是看她可怜,而是早上借她的,他抚着眉心,突突跳得厉害。
巴索不管李良听进去多少,李良不把衣服要回来,他就写信回南蛮,让皇上和安宁国皇帝沟通去,泱泱大国,竟逼得和亲的公主当衣服,看看谁没脸。
李良头隐隐作痛,让巴索先回去,他和魏忠商量,塞婉穿过的衣服确实不该在当铺出现,但要他厚着脸皮请忠州刺史出面,他拉不下这个脸,思来想去,决定将难题抛给顾越流,衣服是顾越流怂恿塞婉公主当掉的,塞婉要拿回来,找顾越流去。
顾越流陪顾越泽看追杀他的刺客去了,他一直以为是土匪,向春说起才知道是专门杀他的刺客,而且向春真是审问的好手,让他们改了多次口,矛头直指京城巡城史任励,任励可是承恩侯的走狗,他问顾越泽,“三哥,你说杀了他们抛尸荒野怎么样?”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所以顾越流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这个主意不错,只是太便宜了他们背后的人。”顾越泽走向关押他们的柴房,几个手脚被捆着,面色雪白的躺在地上,不知向春对他们用了什么,个个神色萎靡,顾越流哼了哼,“追我的时候跑得可快了,这会倒半死不活了。”
黑衣人:“”
再快也没有你快好吗?还有,他们之所以这样,还不是他手底下的人严刑拷打的,任励叮嘱过他们万一事情败露万不可供出他来,将事情推到东境的钦差大臣身上,他们照做了啊,但是人家压根不信,一审二审三审,一次次比一次次狠辣残酷,他们真的受不住了,只有出卖任励。
反正任励有承恩侯撑腰,不会受到影响,反倒是他们,估计在劫难逃了。
“三哥,真不杀了他们吗?咱总不能带着他们回京吧?”留群刺客在身边,不是养虎为患吗?
顾越泽踢了踢带头人的腿,扬唇道,“杀了多可惜,我有事要他们做,任励一个小小的巡城史就敢对我们下手,传出去,还以为我长宁侯府的人好欺负,随便阿猫阿狗都能跑到咱头上撒野”话说到这,他掏出骰子,又踢了踢带头的人腿,“我们赌一把如何,你赢了我放你们走,你输了,回答我一个问题。”
黑衣人不信有这么好的事儿,像他们这种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人是各大赌场的熟客,顾越泽哪儿赢得了他,他狐疑道,“真的?”
“六弟,给他松绑。”顾越泽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松开了绑着他手的绳子,让向春找个碗来。
“我掷骰子,你押大小,赢了马上放你们走。”顾越泽蹲在他跟前,一脸平静的看着他。
其他黑衣人心生希望,“大哥,同他赌,不赌咱也走不了。”
真要赢了,起码还能侥幸留条命。
以防顾越泽耍诈,他们要求请人作见证。
他们想过顾越泽让他们回答的问题,约莫就是和承恩侯有没有关,任励和承恩侯走得近,没有承恩侯的指示,任励哪儿敢对侯府少爷下手,这个答案,他们想得到,顾家少爷自然想得到,要他们亲口说,不过为了指证承恩侯罢了。
如此一想,他们反倒没啥输不起的了。
赌局在柴房,顾越泽让梁冲叫三四个老实点的少爷来,别惊动陆宇和李冠,少爷们得知刺客要和顾越泽赌,看刺客跟看傻子似的,顾越泽逢赌必赢,刺客和他赌,不是找死吗?
毫无疑问,顾越泽赢了。
黑衣人面露死灰之色,“你想问什么。”
“你父母妻儿住哪儿?”
黑衣人大惊失色,瞪着眼,直勾勾看着顾越泽,“你想做什么?”
“随便问问,你只需要老实回答我,你可以说假话,但被我发现,我保证会送他们去地下等你,你可以试试我的能耐。”顾越泽勾着唇,嘴角带笑,无端让人脊背生寒。
黑衣人犹豫了会儿,老实回道,“京郊外的杏花镇杏花巷。”
顾越泽点了点头,垂眸看着碗里的骰子,“还玩吗?赢了我答应会放你们走,输了照样回答我一个问题。”
将老底都掀了,黑衣人还有什么不敢的,咬着后槽牙道,“玩。”
旁观的少爷们暗暗摇头,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顾越泽微微一笑,为了以示公平,让黑衣人掷骰子,他猜大小。
毋庸置疑,他又赢了。
他指着旁边的黑衣人,问了他家的住址。
再然后,将所有黑衣人的住址问得一清二楚,慢慢地,黑衣人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了,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但祸不及妻儿,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宁死也不会连累家里人。
顾越泽摆手让梁冲他们出去,“你要现在死了,就没人给你妻儿收尸了。”
“你想怎么样。”
顾越泽盯着紧闭的柴门,不紧不慢道,“替我做件事我就放过他们。”
“你威胁我,长宁侯府少爷,做事也这般下作。”黑衣人咬牙切齿,目光怨毒的瞪着顾越泽。
顾越泽浑不在意,“你们抓了我们不就想威胁我父亲啊,我不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应还是不应,一句话。”
黑衣人轻哼,“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吗?”
难怪顾越泽赌博前说要他回答问题,目的是想拿捏住他们的把柄,若一开始让他们为他办事,出了这道门他们肯定跑了,顾越泽,够阴狠的。
“有啊,要么你们自己死,要么全家陪葬,自己选吧。”顾越泽站起身,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外走,黑衣人大急,“你不得动我们家人。”
“我顾越泽说话算话。”
“你要我们办什么事?”黑人愤愤道。
“杀了指示你们办事的人,再放些东西在他身上。”顾越泽没指出背后之人,杀谁,黑衣人心里有数,况且幕后真凶,凭黑衣人的能耐也动不了。
残杀朝廷命官,他们就成朝廷通缉犯了,黑衣人迟疑,“他只是让我们绑了你们,并不想要你们的命。”
“无毒不丈夫,所以我才让你们给他留个全尸啊。”
承恩侯在东境一揽独大,他们到了东境想要脱身谈何容易,而且以他们做饵,即使顾泊远能保持理智,夏姜芙铁定是要慌了阵脚的,任励这人,留不得。
黑衣人沉吟片刻,应下此事,“好。”
顾越泽推开门走了出去,步伐微顿,慢悠悠道,“回京后记得先回家看看,别让家里人惦记。”
他不怕黑衣人不听他的话,哪怕他啥也不做,黑衣人也不敢带着家眷逃跑,除非,想全家人陪他死。
☆、妈宝059
顾越流见顾越泽出来, 好奇的迎上去,“三哥, 赢了他们多少钱?”
他想顾越泽将他们支开, 铁定要把刺客们家产全掏出来,他眼神在顾越泽胸前扫过, 眼馋道, “三哥,是不是见者有份?”
听他的话, 梁冲和其他少爷眼含希冀的望了过来,露出谄媚贪婪之色。
顾越泽举起手, “巴掌要不要?”
顾越流跳出两步远, 拔腿就跑, 梁冲担心他一股脑冲到外边去了,抬脚跟上,“越流弟弟, 你可别乱跑了,小心出去找不着路回来。”
“我又不是傻子。”外边坏人多, 没学到本领前他是无论如何不单独外出了。
他回楼上和顾越白顾越武形容了番顾越泽斗刺客的情形,他看来顾越泽赢了很多钱和宅子,不想分给他们, 顾越白看了他眼,没吭声,顾越流在他们跟前傻就算了,还傻到外人跟前去了, 无可救药了。
见顾越白兴致缺缺的翻白眼,他有眼力的岔开了话题,余光瞥见门口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梁冲,他清了清嗓子,“梁少爷,有何事啊?”
梁冲手指着过道,老实交代,“上楼遇着李大人的侍从,他让我传句话,塞婉公主当掉的衣衫是要穿着面见皇上的,让你想法子赎回来。”
李良的侍从说话含含糊糊的,他不太明白意思。
顾越流靠在椅背上,侧身倒了杯茶,招手让梁冲进屋,“衣服是死当,赎不回来了,塞婉公主不是知道吗?”
梁冲忍不住多问两句,顾越流没有隐瞒,将塞婉当衣服的事儿说了,梁冲后知后觉,怔忡道,“所以公主回来你给她银子不是可怜她?”
他以为顾越流心生同情救济公主三十两银钱,他配合地给了五十两,这般想来,他岂不是亏了?
“说起这个,我琢磨着要不要给她些银钱,一毛不拔的李冠都给了百两,我不给,好像说不过去。”顾越流歪头转向顾越白和顾越武,二人默契的摇头,南蛮公主,哪儿用得着他们救济,不是侮辱人吗?
“那我也算了,左右塞婉公主收到许多银钱,一时半会不差钱。”顾越流思索道。
梁冲心疼片刻,看着倒出荷包里的银两数得欢实的顾越流,不得不提醒他,“李大人让你想法子把衣服赎回来,不然闹到皇上跟前,咱吃不了兜着走。”
顾越流捧着银锭子吹了吹,又掏出手帕细细擦拭,镇定自若道,“我也没法子啊,衣服是死当,死当。”
掌柜的说死当贵,他和塞婉想着以后不来忠州了,银子才是紧要事,就选了死当。
梁冲想了想,沉默半晌,咚咚咚下楼找李良回话,李良让他转告顾越流,只要肯出钱,死当也赎得回来,梁冲只得上楼和顾越流说,要顾越流拿银子,无异于从铁公鸡身上拔毛,顾越流不答应,梁冲又蹭蹭蹭下楼和李良说,李良退一步,让顾越流出一半的价钱。
梁冲来来回回跑,双方没有协商好,十几趟没个结果,他索性大手一挥,问李良出多少钱,他帮顾越流出了算了,上楼下楼,太折腾人了。
李良嘿嘿直笑,“不要钱,劳烦梁少爷去忠州衙门走一趟送封信就行。”
忠州城说远不远,骑马的话,很快就回来了,梁冲应下此事,将李良写的信送至忠州衙门,衙门的大人极为客气,让他稍坐片刻,吩咐人去当铺,不一会儿就拿了个包袱回来,说里边是塞婉公主的衣服,还问候他祖母和父亲。
梁冲彬彬有礼,有问必答,离开时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顺利将塞婉公主的衣服取回来就好,把包袱递给李良屁颠屁颠去顾越泽屋里邀功去了。
顾越泽难得称赞了他句热心肠又骂李良奸诈,梁冲倍受鼓舞,他不过跑个腿,算不得热心,至于李良,且当他年纪大折腾不动吧。
此时他哪儿知道,李良狡猾用他的名义给忠州刺史写了封信将他出卖了个彻底,过年时,府里莫名收到忠州刺史府上的年礼,阖府上下纳闷不已他才忆起这么桩事,差点没被他父亲打断腿,彼时才懂顾越泽骂李良的原因。
顾越流不跑了,塞婉公主老实了,李良和魏忠总算轻松些,组织队伍回京,一路上安安稳稳的没再出任何乱子。
四十天后,顺利的到达京城。
深秋时节,树干光秃秃的,苍凉萧索,李良和魏忠站在巍峨庄严的城门口,差点老泪纵横,带着帮身娇肉贵的少爷们办事,太艰难了,说说不得,打打不赢,少爷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比做管家还累,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回来了。
许多府收到消息早在城门候着了,一辆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旁,夫人们花团锦簇,富贵雍容,李良和魏忠下马,挨个挨个见礼,夫人们心疼儿子在外吃苦,问了诸多问题,“我儿有没有吃苦啊,我儿是不是瘦了啊,我儿有没有闯祸啊,我儿有没有被人欺负啊。”
问题千篇一律,李良和魏忠骂人的心思都有了,儿子就在跟前,有什么话不能直接问他们吗?
应付了圈,算是将所有少爷完璧归赵,除了最难伺候的长宁侯府四位少爷。
李良找了圈,好像没见着长宁侯府的马车,他问顺昌侯夫人,“怎么没见着长宁侯夫人?”
她可是最护短最疼儿子的,儿行千里归来,她竟不出城迎接,说不过去啊。
“传奇云生的姑娘们声名大噪,太后今个儿要去云生院看戏,招长宁侯夫人去云生院了。”顺昌侯夫人看着被婆婆拉着的儿子,心下有些泛酸,好像她不疼儿子似的,老夫人又笑又抹泪的,衬得她多冷血无情啊。
顾越流听着云生院三个字,喝了口气,吹起哨子来,几个月没给姑娘们吹哨子,也不知姑娘们怎么样了,急忙拍顾越泽胳膊,“三哥,咱先不回府,去云生院接娘,没了我,不知姑娘们长进大不大。”
顾越泽招来向春,让他们先回府,近日不是休沐的日子,顾泊远和顾越皎铁定在衙门忙,他们回屋也是陪老夫人说说话,还不如去云生院找夏姜芙。
向春带着侍卫先告辞,顾越泽吩咐车夫驾车去云生院。
梁冲看他们马车一走,有些站不住了,扶着梁老夫人,“祖母,孙儿没事,好好的呢,云生院有什么好玩的?咱也去云生院瞧瞧吧。”
孙子刚回来,梁老夫人自是什么都顺着他,连连点头,“好,好,这就去云生院。”
以前的云生院只允许夫人进出,男子进出规矩极多,这些天放宽条件了,夏姜芙栽培了三组演戏姑娘后又选了四组说书的,三组写话本子的,以夏姜芙的说法,给的起价格就能去云生院看戏听书,下个月中旬,传奇云生,喜剧云生,斗艳云生会在云生院戏演戏,每两天一场,每月换新戏,说书的一天两场,两天换话本子,大街小巷都听说这个消息了,十一月十一日顾越皎成亲,成亲后云生院正式开园,届时男女老少都能进,许多人为了抢占前边位置,天天在夏姜芙跟前献殷勤呢。
梁冲听得双眼放光,“侯夫人目光如炬,她栽培出来的人演戏,一定精彩。”
老夫人掖掖眼角,慈眉善目道,“可不就是,我过寿,你母亲邀请云生院的姑娘们来府里演了回,看得我又哭又笑的,别提多失态了。”
早先夏姜芙还接帖子去府里演戏,这个月的帖子全退了,说是为了下个月中旬的首场戏作准备,姑娘们紧锣密鼓排练,她想去云生院瞧个究竟都不行,说要对外保密,太后要不是有那层身份在,只怕也没希望。
梁冲皱眉,“那咱今天进得了门吗?”
“怎么进不去,太后和皇后娘娘都过去了,京中许多夫人小姐作陪呢,长宁侯夫人,是个有趣的。”梁老夫人以前打心眼里瞧不起目中无人的夏姜芙,打了两回交道,倒是有些改观了,夏姜芙此人,嚣张是嚣张,却也不会无缘无故挑事,说话做事的方式不够含蓄,礼数还算周到。
反正你不惹她,她就不会惹你,你惹了她一次,她能次次给你添堵,连太后夏姜芙都不放在眼里。
云生院门口站着许多侍卫,门里安置了座落地大插屏阻断了里边的视线,顾越流迫不及待跳下马车,风驰电掣的冲了进去,守门的侍卫来不及出手阻拦,只感觉一股风卷着个人进了门,侍卫们脸色微变,正欲追进去,面前传来道稳重的男声,“是我六弟,大家别慌乱。”
顾越流在京时可是云生院的常客,侍卫们抬头,认出是顾越泽生,齐齐施礼道,“见过顾三少。”
顾越泽微微颔首,慢悠悠走了进去,顾越白和顾越武紧随其后。
之前通直的长廊两道竖起了镂空雕花影壁,影壁墙角栽种了两排兰花,芳香怡人,顾越流深吸两口,一口气跑到影壁尽头,便看见戏台子上站着许多姑娘们,身上的穿着比他走之前愈发黯淡,张着嘴,东走西跑不知在做什么,戏台子左右两侧,姑娘们懒散的坐在凳子上,无半分纪律,他四下找了找,想寻了个高一点的位置,但假山阁楼在另外边,索性他直接爬上影壁,站在影壁上,挺直脊背,如斗志昂扬的公鸡高昂着头颅,“呜呜呜~~~”
熟悉的哨子声,响彻整个云生院。
戏台上忘情表演的姑娘们:“”
台下坐着的夏姜芙:“”
这哨子好像有些熟悉,姑娘们好像被定住了似的,脑子里的词儿忘得一干二净,而且身体莫名配合着哨子跑了起来。
周围的姑娘们听到熟悉的哨子声,顾不得在忙些什么,丢下手里的活儿,快速跑向长廊,十人一列,站得整整齐齐。
紧接着,抬头挺胸,一步一步迈了出去。
夏姜芙:“”
戏马上到高.潮了,太后正起劲,不由得意兴阑珊,紧蹙着眉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好好的怎么跟中邪似的。”
顾越流对姑娘们的表现还算满意,哪怕反应稍显迟钝,好在没给他丢脸,他喊道,“左右左,右左右,呜呜呜~”
太后:“”
有病啊。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慢了半拍转身,见到影壁上站着的人,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傅蓉慧问夏姜芙,“是六少爷吧。”
整个京城,用声音抑扬顿挫吹哨子的就顾越流一人。
夏姜芙点了点头,“是我家小六,好端端的他爬到影壁上做什么?”
太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近日京城都在传云生院闭园下个月中旬开园之事,她耐不住好奇提出要来云生院考察姑娘们规矩,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找了诸多借口劝她打消这个心思,皇后让礼部排了出舞哄她开心,不就想劝她不来了,她偏要来瞧个究竟,她就奇了怪了,她一国太后,地位还比不过夏姜芙这个伯爵侯夫人,连皇上都明显偏颇着夏姜芙,她气不过,给长宁侯下了懿旨,夏姜芙骂她仗势欺人又如何,她多年才熬到这个位置,可不得好好倚仗倚仗?
见顾越流此举,摆明是拆她的台,她怒斥道,“顾夫人,你让他爬那么高是要压过哀家头是不是,好大的胆子,哀家早知你阳奉阴违,假仁假义,竟纵容儿子”
夏姜芙回过神,忙打断太后的话,“您可别给我使劲称赞我,小六随礼部去了西南,听说今天才回京,他咋跑上边去了?”
说着话,夏姜芙起身走了过去,姑娘们抬腿走得庄严又肃穆,夏姜芙不禁心生同情,顾越流以前怎么训练她们的才让她们听着声儿就如此配合啊,她朝顾越流招手,“小六,你回来了,快下来,小心摔着了。”
顾越流昂着头,仰望蓝天白云,雄心壮志,听到夏姜芙的声儿,他忙低头跳下地,张开手臂抱住夏姜芙,大喜道,“娘呐,小六回来了。”
哨子声没了,姑娘们停下脚步,你看看我看看你,反应过来她们做了什么,不由得惊慌失措,她们明明在戏台子上演戏来着,听到哨子声,下意识的跑了过来,太后和各位夫人们怎么想?
姑娘们意识到做错了事,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张望。
夏姜芙摸摸小儿的头,长高了些,壮实了许多,皮肤没晒黑,和顾泊远说得没什么出入,她拍拍顾越流的肩膀,朝姑娘们道,“继续回戏台子上演戏,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慌张,太后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不会怪罪诸位的。”
太后:“”
谁说她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此时,她想好好惩治她们一顿,没规没矩,真不知外边的好评是不是花钱做的假。
姑娘们如蒙大赦,微微福身,唤了声六少爷,迈着小碎步走了。
顾越流道,“娘,我觉得姑娘们规矩差了,听着我的哨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几个月没听着过了,骤然听着肯定回不过神来,你去那边座位上坐着,看看姑娘们演的戏怎么样。”
另一头,顾越泽和顾越白顾越武也到了近前,夏姜芙满脸欣慰,“娘想去城外接你们来着,太后非得今天逛园子,娘抽不开身,你们去那边坐着看会儿戏,太后走了咱就回去。”
太后心下不悦,夏姜芙话里话外是埋怨她阻拦她接儿子了?
正欲发作,旁边的皇后小声提醒道,“母后,戏开始了,真不知花木兰的身份会不会被人拆穿。”
姑娘们各司其职回到戏台子上,接着方才的戏重新开始,太后朝夏姜芙冷哼了声,没有发作。
花木兰的故事人尽皆知,但夏姜芙收集来的话本子故事有所不同,加之姑娘们演技逼真,活灵活现,夫人小姐们新鲜得很,顾越流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手叫好,哈哈大笑,声音粗犷嘹亮,吓得太后手里的茶杯抖了又抖,几次欲发作,又怕影响台上姑娘们的表现,憋气忍着。
顺昌侯老夫人带着梁冲坐在太后旁边的圆桌前,梁冲和顾越流差不多,情绪写在脸上,看花木兰在战场上英勇杀敌,不禁起身欢呼叫好,有他附和,顾越流愈发起劲,整个位置区域,就听见二人的欢呼声了,太后忍无可忍,朝老夫人道,“姑姑,冲儿这孩子十六了吧,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梁老夫人脸色不太好,气太后不会说话,几十岁的人了,和十几岁的人计较也不嫌丢脸,不过她还是扯了扯梁冲手臂,“坐好了,太后说你呢。”
梁冲调整下坐姿,眼神一眨不眨盯着戏台。
太后又拿余光有意无意撇过顾越流,夏姜芙脸上笑得一派从容,给顾越流倒茶,温声道,“小点声,别把嗓子喊哑了,喝口水缓缓。”
顾越流喝了口,又拍手欢呼起来,动静大,直接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太后皱了皱眉,收回视线,继续看戏。
梁老夫人不由得转向夏姜芙,她端着水壶,将顾越流喝过的茶杯添满,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论脸皮厚,谁都不是夏姜芙的对手,以前这话是听别人说,如今可算见识到了,她是太后长辈尚且要在太后面前低声下气,夏姜芙竟面不改色,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戏演了近一个时辰,只到花木兰奉旨回京领赏,而后续如何没有交代,许多夫人看得意犹未尽,问夏姜芙,“怎么不接着演了,花木兰什么时候被拆穿身份啊。”
夏姜芙笑着道,“余下的姑娘们还没排好,什么时候不好说,时辰不早了,诸位可要留云生院用膳?”
一个时辰是她看在皇后的份上,皇后不在,太后半个时辰都别想看,明知顾越泽他们今天回城,偏偏挑今天这个日子,她要称了太后心意,估计以为自己怕了她呢。
她笑容和煦,但在场的夫人们摆明了不信她的话,排练一个月了,怎么才排练到这,夏姜芙一定是故意的,至于为什么故意,见太后阴沉沉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夫人们识趣,起身就准备告辞了,这时候,小姐们的眼神如狼似虎落在夏姜芙身侧四位少爷身上挪不动了,天知道她们多想嫁进长宁侯府啊,顾家少爷长得好看不说,夏姜芙脾气好,又懂保养,嫁进侯府,能天天跟着她来云生院看戏,累了去别庄泡温泉,日子舒服惬意,简直是她们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娘,听说云生院的厨子是花重金请来的,厨艺一绝,难得顾伯母盛情邀请,我们就留下吧。”
其他小姐纷纷点头赞同,拉着自己娘的手臂撒娇,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夫人们脸上挂不住,若非人多,一个耳刮子当即呼过去了,女子的矜持端庄哪儿去了,还要不要点名声了?尤其太后和皇后还在呢,不是给府里蒙羞吗?
皇后脸上漾着笑,打圆场道,“听闻长宁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请来的厨子必然有一手,小姑娘想尝尝鲜无可厚非,母后,您看我们是回宫还是用了午膳回去?”
太后还沉浸在方才的戏里,哪儿有心思想其他,问夏姜芙,“后边的情节真的没有排练,是不是你故意骗哀家的?”
不怪太后多想,夏姜芙就是这种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知哪句真哪句假,依着夏姜芙的态度来看,十之八.九是骗她的。
兴致勃勃来看戏,一半忽然没了,搁谁谁心里都不好受,太后认为自己态度算好的了,但夏姜芙当即拉下脸,一脸讽刺的望着她,“太后,臣妇哪儿骗你,你要不相信,随便招个姑娘来问问不就好了?臣妇之前闭园不接帖子就是想多腾出些时间让姑娘们排练,台上一句话,台下嗓子哑,您当是说书的呢。”
夏姜芙提醒顾越流再喝杯水,慢悠悠站起身,“诸位小姐想尝尝云生院厨子的饭菜就等着,府里还有些事,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她叫梁夫人——梁鸿的妻子,“劳烦梁夫人为我待客,下回再好好谢谢你。”
梁夫人是个粗人,哪儿懂怎么接待客人,无所适从站在那,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梁冲虽挠心挠肺不得劲,但他懂得看顾越泽脸色,扯了扯梁老夫人衣袖,“祖母,我们也回去吧,咱在这,姑娘们不自在,恐怕静不下心排练,不如回去腾地儿让姑娘们好好排练,下个月中旬就能看到后边情节了。”
梁老夫人凡事听孙子的,况且她也看得出来,夏姜芙和太后暗暗较劲了,不是她偏颇,太后这事做得不地道,前两天礼部就收到消息李良他们今日回京,稍微有点眼力的就不会今天拖着夏姜芙不让她出城接儿子,夏姜芙给太后脸色,一点没错。
换作她她不敢,但看着夏姜芙这样,她心里痛快。
梁老夫人带了头,其他夫人们哪儿好意思留下,匆匆忙拽着自家女儿回府了。
留下脸色铁青的太后,以及平静如常的皇后,皇后扶着太后起身,“母后,我们也回去吧。”
太后甩开她的手,愠怒的抬脚走了。
夏姜芙被四个儿子簇拥着走在最前,太后看着她的背影就气不打一处来,夏姜芙给先皇灌迷魂汤就算了,如今连皇上都被她迷了去,以前多孝顺多懂事的人,如今在她跟前愈发敷衍了,衣衫下的手紧握成拳,她咬着后槽牙回了宫。
夏姜芙可没心思理会太后如何想,太后下了懿旨,她也陪着逛了一个多时辰的云生院,不算抗旨不遵,至于戏,姑娘们没排练完,怪不得她,她问起顾越泽他们路上的见闻,顾越流大声插话,“娘,我来说我来说,路上可好玩了。”
顾越流从离京说起,赌博,烤肉,遇见黑公主,土匪,声情并茂,娓娓道来。
夏姜芙听得津津有味,问起黑公主,“她真的很黑吗?”
皇上已经同意了和亲事宜,这件事在京里炸开了锅,好多人家少年到处张罗亲事呢,就怕自己孩子才华出众入了南蛮公主的眼,这个月的京城,比正月都热闹,喜庆洋洋的,大大小小的宴会,数不胜数,就连裴夫子都着急次子的亲事,准备随意寻户人家定下,明瑞侯夫人有意和裴府结亲,奈何明小姐不答应,双方僵持着呢。
她看着仪表堂堂的顾越泽,说起公主来京和亲之事,她有些担心顾越泽,放眼整个京城,就顾越泽最优秀了,公主看上他可如何是好?“越泽,你觉得公主怎么样?”
“娘,你问三哥作甚,我和你说,公主是真的黑,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她黑的人,你都不知道,进入蜀州遇着土匪,公主求土匪抢劫她土匪都不肯。”说起塞婉,顾越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要是晚上,公主往路上一站,您压根看不出那有个人,除了黑就算了,太特别丑,她从忠州跑回驿站,梁冲他们以为她是要饭的,纷纷扔银子给她呢。”
夏姜芙想象力有限,没法描绘南蛮公主的模样,提醒顾越泽道,“你可得离她远些,万一她挑中你怎么办?”
顾越泽点头,“我知道的娘,平日里我能躲着尽量躲着,她应该看不上我。”
“对对对,公主有自知之明,不会高攀三哥的。”顾越流和塞婉也算患难之交了,他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还是了解塞婉的,她胆敢看上顾越泽,他第一个打断她的腿,将她扔回南蛮。
夏姜芙失笑,转头提醒顾越流,“公主丑是丑,但在她跟前别三句话不离黑啊丑的,有些话咱私底下说没什么,公主听着了估计会难受,你想啊,要是你又黑又丑,别人跑到你跟前指指点点,你做何感想?”
顾越流一怂,“我是常常说,她要问我,我总得和她说实话啊,不能让她被瞒在鼓里以为自己貌似天仙吧?”
夏姜芙微微一笑,“这话有理,她不问你你就别接人伤疤。”
“好。”
顾越皎成亲在即,府里正在翻新院子,夏姜芙将顾越皎成亲的院子重新布置了番,花草树木,错落有致,温馨宜人,宁婉静住着舒服些,顾越涵明年成亲,他成亲的院子顺道一并翻新出来,明年省些功夫,她问顾越流,“你大哥成亲后搬去靠湖的心湖院,你二哥搬去东南的院子,你们往后成亲住哪儿圈出来,有机会了,娘一起命人布置出来。”
前院是男子的住处,成亲后住前院不太妥当,好在长宁侯府占地广,有足够的院子供他们选择。
顾越白不假思索道,“我住母亲旁边的院子,离颜枫院近,以后请安可以少走几步路。”
顾越武紧接着道,“我住颜枫院西南角的阁楼,那也离颜枫院近。”
顾越流慌了:“你们选了近的我选哪儿?不成不成,我要住阁楼”
夏姜芙摇摇头,无奈道,“成亲了哪儿还能围着颜枫院转,娘不是让你们晨昏定省,好好和你媳妇过日子就成,成亲后就是你媳妇的顶梁柱,凡事以你媳妇说的为准,娘呢就和你父亲过。”
“娘不要我们了吗?”顾越流不乐意了,晃着夏姜芙手臂撒娇,“小六要和娘一起过。”
“有了媳妇忘了娘这话听说过没,好好学,别整天围着娘转,想想你们父亲,他要成天到晚围着你祖母转成何体统?”夏姜芙语气轻柔,顾越流撇嘴,他巴不得顾泊远天天围着老夫人转呢,这样就没人管他们了。
自始至终没出声的顾越泽说道,“有了媳妇忘了娘是抱怨儿子不孝顺吧,祖母常用这话念叨父亲,到娘嘴里怎么成好话了?”
娶了媳妇就把娘丢在一边他是做不出来的,他娘供他吃供他穿,陪着他们长大成人,他媳妇做什么呢,不成不成。
“娘觉得这话是对的,年轻人和年轻人聊得来,遇着事儿和你媳妇商量忘了娘,你祖母念叨你父亲是她想不开,你们可别学她。”说起老夫人,夏姜芙脸上无波无澜,又道,“你祖母身体不好,搬去祠堂住了,你们回来,去祠堂给她请安,娘就不过去了,先回颜枫院让厨子备好膳食,你爹和你大哥二哥忙,中午估计不回来吃饭。”
前些日子,京城巡城史半夜被人杀了,刑部正在追查疑犯,顾越皎从任励身上找到封信,是东境那边传来的,说梁鸿命大杀不死,问下一步怎么做,众所周知,任励和承恩侯私交甚密,任励被杀,不可能和承恩侯没有关系。
朝堂人心惶惶,弹劾承恩侯的折子堆积如山,皇上等着顾越皎捉拿真凶归案,而顾越涵去军营帮忙了,一时半会也没空。
☆、妈宝060
“祖母搬去祠堂了?”顾越泽脸上有些困惑, 老夫人平日吃斋念佛,骨子里却爱热闹, 祠堂阴暗潮湿, 位置偏,老夫人怎么会搬去那儿住。
夏姜芙没有多言, “是啊, 搬去祠堂了,你们过去吧, 娘先回了。”
顾越泽不疑有他,径直走向通往祠堂的甬道。
翻新院子, 随处可见匠人进进出出, 顾越皎成亲在侯府是大事, 外边秋意瑟瑟,府里依旧春意盎然可见夏姜芙有多重视,顾越皎是大哥, 大嫂进门,他们做弟弟的理应有所表示送份大礼, 顾越泽提出想法,引得其他三人点头附和。
银票,绸缎, 宝石,都有些配不上他们大嫂,到祠堂了,四兄弟都没讨论个结果出来, 止了声就听着祠堂里西屋传来嬷嬷训斥人的声音,“狼心狗肺的下.贱.胚子,打扮成这样给谁看呢,明知老夫人身子不好,还穿得花枝招展,你到底是何居心?”
顾越流停下脚步,不情愿的看向顾越泽,“我不想进去,嬷嬷说话太难听了,娘身边就没这种人,不知祖母怎么想的。”
嬷嬷跟随老夫人多年了,自视甚高,平日逮着谁训斥谁,严厉不输教养嬷嬷,夏姜芙脾气好忍着她而已如今愈发变本加厉了,大户人家家教严,主人仆人说话不得下.流粗俗,祖母张嘴闭嘴规矩,身边的嬷嬷却是最不懂规矩的。
“祖母年事已高,咱做晚辈的凡事顺着她便是。”顾越泽抬脚率先走了进去,顾越白和顾越武亦步亦趋,一路走来皆闹哄哄的,祠堂却极为安静,树上的叶儿掉光了,光秃秃的,顾越泽面无表情的咳嗽两声,西屋骂人的声音没了。
嬷嬷挑开帘子,脸上堆满了笑,“是三少爷四少爷五少爷六少爷回来了啊,老夫人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将四位少爷盼回来了。”音量上扬,眉梢掩饰不住喜悦,出来时,回眸恶狠狠瞪了玲珑眼,皮笑肉不笑道,“还不赶紧给几位少爷倒茶?”
玲珑掖了掖眼角,眼眶通红走了出去,她一身牡丹花色纱裙,擦粉描眉,眼角挂着泪痕,显得楚楚可怜,顾越泽收回目光,摆了摆手,“不用了,娘让我们来看看祖母,祖母呢?”
“老夫人在祠堂打坐呢。”搬来祠堂后,老夫人苍老了许多,顾泊远隔三差五来探望明显不如之前频繁了,老夫人精神不振,浑浑噩噩过了些日子,慢慢地沉淀下来,一天里都会抽一两个时辰打坐念经,祠堂的日子枯燥无聊,不打坐念经又能做什么?
出不去,无人来,属于老夫人的光鲜已经不复存在了。
嬷嬷推开祠堂的门,老夫人捻着佛珠,脊背佝偻的坐在蒲团子上,嘴唇一张一翕念着佛经,顾越泽拉住嬷嬷,小声道,“别打扰祖母了,我们下午过来。”
语声刚落,蒲团子上的人动了动,老夫人转过身来,几月不见,老夫人双目浑浊面色憔悴,布满皱纹的脸上再无往日的精明可言,顾越泽敛了敛神,恭顺的唤了声祖母,轻轻走了进去。
老夫人瞬间热泪盈眶,“祖母的乖孙啊,你们可算回来了,祖母以为有生之年等不到你们回来了啊。”
顾越泽弯腰扶着老夫人起身,脸上神色一软,“祖母说的哪儿的话,我们为朝廷办事,事情结束自然就回来了,您啊,长命百岁着呢。”
嬷嬷偷偷在旁边抹泪,几位少爷回府,大少爷成亲,她希望夏姜芙看在几位少爷的面上接老夫人出去才好,她搬椅子过来让老夫人坐下,又给顾越泽他们抬凳子,顾越泽摇了摇头,屈膝蹲在椅子边,“嬷嬷别忙活了,我陪祖母说会话就成。”
老夫人看看顾越泽,又看看顾越白,长长叹息了声,“都回来了,回来了好啊,世道险恶,还是在家安全,以后别乱跑了,咱长宁侯府的子孙,不差那点功勋,犯不着学外边人拼命。”
嬷嬷在后提醒老夫人,“三少爷他们刚回来,老夫人说些开心事吧。”
这时候,玲珑端着茶壶翼翼然进来,低眉顺目给顾越泽他们行礼,顾越白忍不住盯着玲珑多看了几眼,和顾越武道,“这丫鬟瞧着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顾越武抬眸,凝视片刻,脸渐渐沉了下来,他先是看了顾越泽眼,见顾越泽握着老夫人的手,神色没什么变化,幽幽道,“好像是在哪儿见过,美人嘛,大抵都有相似之处,不足为奇。”
顾越白上上下下认认真真端详几眼,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无人开口他便不好揪着不放,顾越流在屋里到处看,没注意玲珑,反倒是老夫人见着玲珑奉茶有些激动,拂掉茶几上的杯子,冷声道,“滚下去,别想拦着不让我和孙子们说话,我顾家的孙子,和你没关系,给我滚。”
顾越泽眼眸动了动,没吭声,嬷嬷担心顾越泽他们发现什么追问,急急接过茶壶,摆手让玲珑退下,玲珑红着脸,拖着长裙,低眉顺目退了下去,老夫人犹不解恨,睚眦欲裂,面露狞色,“狐媚子,抢了我儿子又想抢我孙子,门都没有,滚,赶紧滚。”
老夫人情绪激动,顾越泽插科打诨说了些话逗老夫人开心,一盏茶的功夫后带着顾越白他们离开,走出祠堂,顾越泽就收敛了笑,目光显得深邃幽暗,除了顾越流,三人都觉得老夫人和夏姜芙发生了什么,玲珑身上的衣服是夏姜芙穿过的,妆容,神态,皆有夏姜芙的影子,虽说东施效颦,当儿子的瞧见了心里不是很舒服。
穿过假山遇着管家巡视下人,顾越泽一问才知老夫人做下的事儿,亏得夏姜芙让他们去祠堂,换作他,不落井下石已是仁慈了。
“父亲多大的年纪了还纳妾,传出去不是让人贻笑大方吗?祖母还真是会算计,找个和娘有几分相似的人迷惑父亲,成功了她能得到什么好处?”顾越流说话没那么多忌讳,他心里不喜欢老夫人,要不是看在夏姜芙的份上,他才懒得应付她呢,“美人画皮难画骨,在我们跟前言笑晏晏,慈眉善目,转身就给娘穿小鞋,祖母这做派恕难苟同,往后我是不去祠堂了,心头膈应。”
顾越白和顾越武没吭声,却也没说他不对,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老夫人这事不地道,有什么堂堂正正和夏姜芙商量,夏姜芙不会不给她面子,趁虚而入未免欺人太甚,身为人子,他们若不偏袒自己亲娘就太不孝顺了,顾越白揽过顾越流肩头,附和道,“六弟说得对,亲疏有别,娘十月怀胎生下咱,咱不能看她受了委屈还装作不知,这祠堂往后我也不来了。”
“四哥说的是,娘处处敬着她,她却愈发得寸进尺,不能姑息。”顾越武揽过顾越流另一肩头,三人肩并肩走了。
顾越泽视线扫过管家,招了招手,管家目光闪烁不定,内里缘由,还真是瞒不过顾越泽,他只说了老夫人找个像夏姜芙的人去书房迷惑顾泊远,实则这不是老夫人搬去祠堂的真正原因,那件事发生太久了,为了侯府名声,哪怕知情也捂死了嘴,从未吐露过半句。
“三少爷,可还有事?”管家悻悻问道。
顾越泽目光炯炯,启唇道,“是不是还有事没与我说。”
送丫鬟伺候顾泊远的事儿以前老夫人也做过,怎偏偏这次送去祠堂,他问道,“父亲真碰了那丫鬟?”
那样的话,顾泊远可真是眼瞎。
管家哭笑不得,“侯爷心如明镜,哪儿会上当。”
“祖母为什么搬去祠堂了?”
“老夫人身体不好,太医说需要静养,府里院子翻新,闹哄哄的,恐老夫人病情加重”管家说这话的时候,额头冷汗涔涔,这种话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去。
好在前边的六少爷及时解了他的围,“三哥,赶紧的,娘还在颜枫院等着呢。”
顾越泽没有再问,不发一言走了。
西南嗜辣,无辣不欢,顾越流吃过西南饭菜后格外怀念府里厨子做的菜,路上急切的跟猴子似的,刚拐弯穿过弄堂,他脸上的笑瞬时烟消云散,顾泊远和顾越皎身着朝服站在廊柱边,二人举目远眺,好像在等什么人。
顾越流脸拉得老长,捂着屁股,歪歪扭扭走了过去,牵强的扯着嘴角,装作大喜的口吻道,“爹,大哥,你们在呢。”
顾泊远笑着转身,“是啊,下人说你们去祠堂了,我和你大哥在这等着。”
顾越流身子颤了颤,以为顾泊远会清算旧账,面色紧绷得略微抽搐,顾越皎看得好笑,“我让父亲稍等会儿的,你们这趟差办得不错,李大人和魏大人在皇上面前称赞你们有勇有谋,圣心大悦说要赏你们。”
顾越流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李良和魏忠能说他们好话他是不信的,至于赏赐,他更不敢肖想,皇上不追究他们赌博就谢天谢地了,但顾越皎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敢拆皇上的台,转身看着顾越泽阿谀奉承道,“是三哥监督得好,二哥呢?”
“他回颜枫院了,走吧,说说路上你们遇着什么好玩的事儿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顾越皎满面春风,温文尔雅,一改往日的死板严肃,连顾泊远都笑吟吟的,顾越流七上八下,不住回想自己在路上有没有犯什么大错,除了赌博好像没有其他了,这么想着,他心下稍安,赌博之事,李良和魏忠说过会守口如瓶,而随行的少爷们赢了钱,心头没有积怨,想来不会大着嘴巴乱说,事态不严重。
于是,他腰杆直了些,大声说起途中见闻,顾越皎和顾泊远笑容和煦,顾越流胆子愈发大,挽着顾越皎,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没了。
夏姜芙命厨房准备了一桌饭菜,全是顾越泽他们喜欢的,夏姜芙时不时给他们夹菜,自己却不怎么吃,顾越流吃了整整三碗,夏姜芙从顾泊远嘴里知道这事仍诧异不止,“小六,吃太多了肚子会不会不舒服?”
吃多了积食,她担心顾越流闹肚子。
“我还要一碗汤。”顾越流递碗立即有丫鬟弯腰给他舀汤,他回夏姜芙的话道,“不多,吃多了长得高,娘不是常让我多吃些吗?”
夏姜芙看他握着勺子喝汤,点头道,“以前你吃太少了,娘担心你身体长不好。”
“现在我就听娘的话多吃些,没准明年就有五哥高了。”顾越流颇为自豪,一碗汤见底,再让丫鬟盛一碗,夏姜芙怕他逞强,阻止道,“不喝了,下午要饿的话,娘让厨房熬就是。”
顾越流这才作罢。
夏姜芙有午睡的习惯,衙门还有事,顾越皎和顾越涵约着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顾越流看着,和顾越武嘀咕,“朝廷是不是变天了,瞧瞧大哥和二哥火烧眉毛的模样,用不用这么拼。”
顾越泽抿着唇,没作声。
走出颜枫院,周围好似安静了许多,安静得有些不太寻常,顾越流正觉得气氛有些似曾相似,面前就蹿出一帮凶神恶煞的侍卫,罩上头套,押着他们朝外走。
顾越流放声惊呼喊救命,顾越白和顾越武亦惊慌失措没回过神。
“安静些,是父亲的人。”顾越泽低低提醒。
顾越流想起来了,以前顾泊远也用这招对付他们的,他瞬间老实了,饭桌上见顾泊远心情不错,以为不会过问赌博的事儿了,没料到等在着,太阴险狡诈了。
毋庸置疑,四兄弟屁股上都挨了鞭子,比以往好的是还能走路,就是姿势看着有些别扭,顾越流没骂人,赌博是他们不对,这顿打不冤枉,比起以前,这次简直挠痒痒,他不气顾泊远而是气顾越皎和顾越涵,难怪二人逃命似的跑了,估计早料到顾泊远会动手,兄弟如手足,他们竟逃之夭夭,太令人失望了。
天凉,顾越流盖着毯子,面朝下躺在雕花窗户下,旁边依次躺着顾越泽,顾越白,顾越武。
除了顾越泽,其他三人俱是咬牙切齿的瞪着跟前的人。
“三少爷,侯爷让您将钱财拿出来,赌博之事既往不咎。”向春中规中矩立在边上,面色冷静道,“四少爷五少爷六少爷身上的银两分文不少充公了,您身上的银钱,除了用了的二千三百五十两还有二万四千六百六十七两,侯爷说要一两不差。”
顾越泽闭着眼,双手枕着脸,毯子盖住了整个脑袋,好像睡得很熟。
顾越流忿忿道,“向春,你个叛徒,爷我辛辛苦苦攒的银子被你一脚抢了,你把钱还我。”
他怕有人惦记他的钱,自诩聪明的将钱埋在带泥的花盆里,从蜀州带到京城,他还没来得及清点呢,被向春把老底掀了,他气啊,“向春,你还我的钱。”
向春不卑不亢,“六少爷,是侯爷的意思,您有什么话傍晚侯爷回来您与侯爷说。”
四位少爷,四少爷将银钱藏在玉肤膏的瓶子里,五少爷将钱尽数带在身上,六少爷将其埋在长过月亮花的泥里,就三少爷的钱,他翻遍大大小小箱子盒子,身上也检查过,怎么也找不到,不知藏哪儿去了。
钱多会坏事,顾泊远下令将几位少爷的钱收回账房充公,他也没法子啊。
看顾越泽趴着,身上的毯子捂得严严实实,向春再接再厉劝道,“三少爷,您在府里衣食无忧,每个月有月例,在朝廷还有俸禄,那些钱是塞婉公主的,您留着不太妥当。”
顾越泽依旧无动于衷,顾越流呸了,“放账房就妥当了?我们呕心泣血熬了多少通宵才赢回来的,凭什么充公,向春,你把我的钱还来。”
向春苦笑,再次纠正六少爷,“是侯爷的意思。”
“我不管,父亲怎么知道我的钱埋在泥里的,一定是你告诉他的,你得还我。”顾越流心里那个气啊,顾越泽早提醒过他们回京后顾泊远会没收他们身上的钱财,他绞尽脑汁才想到花盆,以为最万无一失,结果被向春轻而易举给发现了,他就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我的钱在花盆里,你偷偷监视我?”
没理由啊,他埋钱的时候可是四下检查过没人,向春怎么发现的?
向春嘴角抽了抽,暗道,就冲着您每晚睡觉钱盯着花盆笑得那劲儿就看得出端倪,哪儿用得着监视,不过他不敢如实说,怕把顾越流气坏了,只道,“奴才挨个挨个翻的。”
顾越白和顾越武俱是心头一痛,“那些夜白熬了,我的钱哪。”
上万两银子,说没就没了,他们都没想好怎么花呢。
向春面上含笑,不厌其烦询问顾越泽,顾越流没个好气,“你走吧,三哥睡着了,不会理你的。”
顾越泽是谁,向春要从他手里拿到钱,想都别想。
向春说得口干舌燥,榻上的顾越泽连喘气的声息都没有,逢夏姜芙进屋,向春心虚的福了福身,仓惶而跑,弄得夏姜芙眼神微诧,向春怎么见着自己跟老鼠见着猫似的,她定了定神,看向掀开毯子的顾越泽,想起正事来,“我让太医来给你们瞧瞧,你大哥成亲,屁股上带着伤不吉利,顺便让太医把个脉,看看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地方。”夏姜芙坐在榻前,温声问向春路上有没有欺负他们,顾越流很想说有但他回想了便,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向春拿他的钱是不对可是路上向春和欢喜对他们不错,他不好意思昧着良心说谎。
向春将顾越泽的包袱翻了一遍,还是没有银子的踪迹,顾越泽看似不着调,认真较劲起来不输顾越皎,尤其在银钱方面最为上心,他知道只要顾越泽不开口,他们别想把银子翻出来,他如实禀明顾泊远,让顾泊远拿主意。
“他能藏得这般隐也算下了功夫,由着他去。”顾泊远翻阅着东境传来的公文,梁鸿果真什么都没查到,只是又遭遇了场刺杀,那些人来势汹汹,梁鸿怀疑是承恩侯府的人做的,求朝廷再派些人支援。
梁鸿和承恩侯反目了。
“你说三少爷杀任励的人是任励派去抓少爷们的那帮人?”顾泊远阖上公文,语气森然。
“是,三少爷摸清他们底细,以家人为要挟让他们杀任大人。”向春有些担忧,“大理寺的人心细如发,会不会发现什么?”
任励是朝廷命官,在天子脚下被杀,皇上命大理寺和刑部尽快捉拿犯人归案,要是他们将顾越泽供出来,侯府就惹上麻烦了,“要不要奴才将那些人的家人抓来?”
“你见过有大理寺的人撬不开的嘴吗?越泽入仕不深,但不至于给自己留那么多隐患。”顾泊远翻开另一份关于军营的公文,淡淡批注一行字,“下去吧,这件事你只当不知,大少爷那不必知会,陆堂敬敢对我顾家人下手,后果自己承担。”
向春见侯爷没有半分担心,躬身退下。
顾越流带回来的月亮花的泥土,刚送到颜枫院不到半个时辰就让夏姜芙给送人了,顾越流心头郁郁,后悔该多挖些土回来,夏姜芙安慰他,“接下来你大哥成亲,云生院开园,娘忙得无暇顾及其他,泥土交给裴夫子,没准明年他能培育出月亮花来,伯乐相马,送他再合适不过,况且你摘了裴夫子美人笑他都没和你追究,一盆土哪有舍不得的?”
“嗯,幸亏我还给娘选了其他礼物。”顾越流拿出从蜀州买的珊瑚石,一整块,差不多有三个碗口大,未经雕琢,夏姜芙想打什么首饰都行。
夏姜芙眉开眼笑,让秋翠收进库房,忙完这段日子去京城首饰铺子打首饰,除了顾越流,顾越泽他们也给她带了礼,夏姜芙欢喜的收下,在顾泊远跟前少不得一通炫耀,听顾越流说想看那天没演完的花木兰,翌日清晨带他们去了云生院。
顾越泽他们刚回京,皇上放他们半个月的假,顾越皎成亲后再去衙门和翰林院当值,此事正合心意,坐上马车后,四人表情就略不自然了,屁股有伤,随着马车颠簸,又痒又疼,控制不住想伸手挠,可夏姜芙在车里边他们不好意思,只得时不时调整坐姿,蹭蹭坐垫,隔靴搔痒。
顾越流拉起车帘,街上成群结队的行人,说说笑笑往城门方向走,他心头纳闷,“娘,你看他们都往城门口去,是不是那边出什么事了?”
夏姜芙扫了眼,担心风大他们刚回京不适应,劝他将车帘放下来,解释道,“承恩侯府在城外施粥,有一个多月了吧,陆柯领头,风雨无阻,城中许多人家都去城外领粥了。”
“陆柯?”顾越泽敛下眼睑,“他不是该在翰林院吗,怎么去城外做大善人了?”
陆柯和他们差不多,都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只是他们兄弟多,京城里的人说起纨绔首先想到他们而忘记陆柯这个二世祖,同是纨绔,他不认为陆柯有这个善心。
“不知道啊。”夏姜芙拨弄着顾越白送她的手镯,“约莫受了什么刺激吧,这是第二次施粥了,之前施过一回,莫名奇妙停了,天天在沉溺酒楼,醉得不省人事,后来又振作起来,继续去城外施粥,整个京城,都在说承恩侯府家的二少爷是阴晴不定的大善人呢。”
路上有姑娘们正议论陆柯此人,顾越流忍不住说探出头听。
“陆二少生得玉树临风,半点架子都没有,我娘手打滑碗掉地上,他差下人拿个干净的碗给她呢。”
另一姑娘道,“当然了,官宦人家的少爷从小熟读诗书礼仪,为人随和,陆二少是承恩侯府的人,品行自然更好了。”
书读得多品行就好?顾越流头回听到这个理,叮嘱前边车夫慢些,他想听姑娘们还能怎么夸陆柯。
“陆二少心地善良,听说之前还往私塾送了许多书,鼓励孩子们用心念书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人太好了。”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整个京城,逢年过节才会有人施粥,像陆二少这么大手笔的还是头回呢。”说到这,姑娘话锋一转,“可惜啊,这么好的人偏偏定了门不顺遂的亲事的,郭家小姐你听说过没,她就是陆二少未过门的妻子。”
说起这个,周围又聚集了许多小姐,你一言我一语,竟将那郭小姐形容得虎背熊腰,不堪入目,顾越流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姑娘们眉头紧锁,为陆柯忿忿不平,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郭家小姐的模样,他拉上了帘子,同夏姜芙道,“娘,我瞅着陆柯铁定有什么阴谋,无缘无故的,他会好心施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差不多。”
他还没忘记陆柯是怎么在鸿鹄书院暗算他们的。
“娘不知道他有没有阴谋,就是琢磨着承恩侯府挺有钱的,天天施粥,京城百姓有十分之一靠他们养着,账房要支出多少粮食啊。”换夏姜芙,她可舍不得那么多粮食。
顾越流想了想,“娘,咱府没钱吗,你想施粥我陪您来。”
“咱府里有钱,但没想给外人花啊,娘给你们攒着娶媳妇呢,娘可舍不得花在外人身上。”夏姜芙继续拨弄着镯子上的玉珠,漫不经心道。
顾越泽赞同夏姜芙,天子脚下,哪儿有吃不饱饭的人,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自己过得舒坦才最重要,否则哪天京城动荡,他们想对自己好都没机会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陆柯的举措,不值得提倡。
马车慢悠悠到了云生院,街上许多人说起陆柯都赞不绝口,顾越流听着不太舒服,他眼里陆柯就是个没本事只会暗地陷害人的奸佞小人,京城人是被他蒙蔽了,但一进云生院大门他什么都忘记了,戏台子上有许多姑娘们,正脆声脆气的朗读着话本子,他清了清喉咙,扯着嗓门就要吹哨子。
夏姜芙及时拦住他,“姑娘们背词呢,别打扰他们,娘先带你们去大堂看看姑娘们写的话本子,裴夫子精心指点过的。”
裴夫子德高望重,经他指点后姑娘们进步神速,写的话本子绘声绘色,秋翠抱着一叠话本子来,每一册话本子右下角有盖着晋江的章,夏姜芙笑着解释说取晋女归,江水还之意,相传晋朝时女子可入朝为官,和男子同台吟诗作对,弹琴奏乐,民风极为开放,她取这个名,自是盼着姑娘们争气,好好写话本子,有朝一日,话本子流落到市面上,让更多人欣赏到她们的才华。
话本子不是文章,用不着有太多讲究,流落到市面上不会有人指指点点。
就她所知,京城许多夫人小姐都喜欢看话本子,肯定能卖钱。
晋江二字,是所有西阁姑娘们的统称,她指着西阁的匾额给顾越泽看,苍劲有力的晋江二字星光熠熠。
“裴夫子的字?”顾越泽错愕,裴夫子的字价值千金,提名晋江二字,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夏姜芙颇为自豪,“是啊,我请裴夫子帮的忙,希望晋江姑娘们能像晋朝才女们那般释放自己的才华,挣得一席之地。”
说话间,她领顾越泽他们走进大门,里边还有许许多多的匾额,传奇云生,喜剧云生,斗艳云生,夏姜芙挨着挨着解释,她依据姑娘们擅长的领域,分为不同的类,同类里分不同的组,比如写话本子的,一组负责些鬼怪仙神类故事,一组负责写家长里短的平淡人生,一组负责写乔装打扮的恩怨情仇,花木兰为父充军的故事深入人心,乔装打扮是时下正流行的故事,姑娘们文笔朴实无华,读起来朗朗上口,她寻思着过些日子让人将姑娘们写的话本子誊抄几份,放一间书铺卖,卖了钱分给姑娘们。
如此一来,晋江姑娘们都有进项了。
顾越流为夏姜芙竖起大拇指,昨天他没进来,阁楼重新装饰过后,一改之前的纸醉金迷,充斥着浓浓书卷之气,大堂内并排安置了二十几张桌椅,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楼东边封了几扇门,开了三扇,上边挂着鬼怪仙神,家长里短,乔装打扮的匾额,用不着说是给写话本子的姑娘住的。
而二楼三楼四楼布局同样如此。
“住一起,遇着不懂的能及时问,互相学习互相进步。”夏姜芙慢悠悠解释。
顾越泽随手从秋翠手里拿了本话本子,乔装打扮的故事,与女乔装扮成男子不同,故事的主人翁是男人,他天生骨骼奇特,娇小如女子,加之家里姐妹众多,喜欢穿女装,时常被认作是女子,忽然家道中落,几位姐姐被夫家休弃,他为了养活一家老小,扮作女子去青楼卖艺
顾越泽抿了抿唇,有些无法面对,将话本子递给夏姜芙,“娘觉得有夫人小姐喜欢这种故事?”
青楼妓.院,里边就没清白的人,男子扮作女子进了那种地方还不得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想想整日在青楼花天酒地,夜夜笙歌的老爷们,若得知自己枕边睡着的是个男人他捂了嘴,心头犯恶。
夏姜芙接过手翻了翻,越翻越入神,招手让秋翠抬凳子过来,慢慢浏览,翻到后边,竟眼眶泛红落下泪来。
顾越泽:“”
方才的话,当他没说,他递手帕安慰夏姜芙道,“娘,故事是姑娘们胡编乱造的,您别想多了。”
抬头看同样津津有味翻着话本子的顾越白顾越武和顾越流,他嘴角抽了抽,话本子真有吸引力?看得如此认真。他从桌上挑了本鬼怪故事翻了几页,比起乔装打扮,这本更为跌宕起伏,情景描述得细腻恐怖,如身临其境,令人脊背发寒。
母子五人翻阅着话本子像被定了神,夏姜芙一目十行,最先翻到最后,掖了掖眼角的泪花,动容道,“谁写的话本子,往后可别写这么悲惨的故事了。”
主人翁的仇人是个色令智昏的朝廷命官,他为了找到仇人陷害他们家的证据才自卖去青楼的,卖艺不卖身,身份无意间被青楼花魁识破,二人日久生情,主人翁决定放弃报仇为花魁赎身,平平淡淡过余下的日子,谁知坏人带了帮人来青楼,点了名要花魁伺候,那帮人来势汹汹,花魁心知逃不过晚上,拿了钱财让主人翁离去,主人翁将花魁迷晕,自己顶替了花魁去伺候那帮人,最后和那帮人同归于尽。
后来花魁赎身,抱着主人翁的骨灰回到主人翁家,服侍双亲到老。
夏姜芙抹了抹泪,同秋翠道,“和姑娘们说,往后写些欢喜的结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既是故事,就给个美满的结局,梁山伯和祝英台不也化蝶成双了吗?”
秋翠不知道夏姜芙看了什么,答了声好,又递上另外本,夏姜芙翻了两页,倏然咯咯大笑。
秋翠:“”
女人善变,这话当真不假。
下午,夏姜芙陪着顾越流看戏,花木兰后边的情节,四人看得津津有味,戏结束后了许久没回过神,姑娘们表情到位,仿若身临其境,顾越流问夏姜芙还能不能再看一遍,姑娘们言语粗俗易懂,比酒馆唱曲的有趣多了。
“等你大哥成亲那日吧,娘让人搭戏台子了,传奇云生的姑娘们演一场。”
顾越流数着日子,还有十天,很快了。
顾越皎的亲事,夏姜芙放出消息会在侯府搭戏台子演戏,京城夫人们翘首以盼,琢磨着随礼之事,看戏是有讲究的,寻常喜事,位置依着亲疏关系,官职高低排,但传奇云生的姑娘们是收钱的,极有可能依着价格高低排,若是这样,礼轻的就吃亏了。
故而,许多人派人试探夏姜芙的口风。
“你的亲事,夫人们比娘都期待,这件事你怎么说?”夏姜芙问顾越皎的意思。
关于位置这事她之前没想过,寻常人家办喜事怎么做的她就依葫芦画瓢安排,眼下夫人们问起,总要给个准确的消息,免得夫人们以为送了大礼但没得到应有的礼遇。
“娘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戏台子前边位置就这么多,总不能人人往前挤,而且戏台子搭在听枫园的正屋,坐得远也能听着声,前后没多大影响。”顾越皎去听枫园看过了,扯着嗓门说话有回声,姑娘们嗓门洪亮,坐哪儿都听得到。
“成,那就依着其他府办喜事的那般安排吧。”
按价格来安排座位又要清点各府的礼金,折腾来折腾去的麻烦。
这几日,大街小巷都在议论长宁侯府大少爷的亲事,全然忘记还有南蛮公主来京和亲之事,驿站里,塞婉面圣回来,问巴索他们去不去侯府,据说那天京城有名的人都会去。
巴索当然想去了,皇上答应和亲但没明确指出和谁,依着他看,安宁国皇帝怕是想让塞婉公主自己挑,如此一来,这种能结交城中青年才俊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了,只是,他颓丧着脸道,“咱没送得出手的礼,顾大少成亲,总不好堂而皇之上门蹭吃蹭喝吧。”
“不是还有上千两银子吗,去铺子选样别开生面的礼不成问题吧?”几文钱能买包子,上千两,绫罗绸缎,金银玉饰能随便买了吧?
巴索更加为难,“是没问题,可住在驿站,到处需要打点,总不能把钱全拿去买礼。”初来乍到,铺子的掌柜肯定会敲诈他们,别人几百两能买到的,他们约莫要上千两,公主进宫见安宁国皇帝的头套是新买的,搁南蛮,压根花不了这么多钱,掌柜的欺负他们外地人。
再吃这种亏,不值。
塞婉取下头上的配饰,坐在梳妆台前,拧开玉肤膏的瓶塞,勾了些慢慢抹在脸上,思忖道,“我写封信去长宁侯府,问顾六少借点钱,他落难我借了银子给他,我落难他没理由不借给我,你觉得怎么样?”
说起顾六少,巴索眼前一亮,塞婉是南蛮人,安宁国的百姓多有偏见,顾越流则不同了,他是长宁侯府的少爷,有他作陪,铺子的掌柜不敢坑骗他们。
“公主想得周到,奴才这就写信送长宁侯府去。”他看来,只是耽误顾越流些时辰,顾越流不会拒绝。
他问了长宁侯府住处,将信交给长宁侯府的管家,请他现在交给顾越流,他在门口等消息。
管家请他入府,巴索想了想觉得不合适宜,他身后的是公主,进了这道门,万一安宁国的达官贵人以为公主中意长宁侯府的少爷怎么办?
塞婉嫁给谁都不好,万万不能是长宁侯府的人,南蛮之所以投降就是让顾泊远逼的,塞婉嫁进侯府,哪儿会有好日子过。
因此,他没入府,就在门外候着。
不一会儿,管家就出来了,说顾越流没空,中旬有时间。
巴索急了,顾大少亲事在十一月十一日,哪儿来得及,他舔着笑道,“您看能不能请顾六少出来,奴才与他说说。”
管家再次进府请,顾越流还是那句话,抽不开身。
巴索觉得长宁侯府的人狗眼看人低,拉着他们公主赌博赢钱的时候有大把时间,赢了钱就翻脸不认人,他哼了声,怒气冲冲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