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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宝041


    她揉了揉眼, 喜悦爬上脸颊,她的二宝, 脑子终于开窍了, 侯府偌大的家业,不怕找不着人享福了, 苍天待她不薄啊。


    夏姜芙一副‘后继有人’的眼神望着顾越涵, 又喊了声,“涵涵”


    声音婉转清脆, 引来许多姑娘们侧目,尤其是正迈着左右腿朝前走的姑娘们, 好似听到了天籁声, 激动得无以复加, 喜极而泣的扭头望着夏姜芙,眼眸漾着水光,无不盼夏姜芙注意到她们黑瘦黑瘦的脸好大发慈悲让她们休息会儿。


    顾越流的口号声, 实在是太长了,双腿比伺候十位爷下来还累, 这种日子,不如在刑部监牢呢。


    可惜,注定要让她们失望了, 不说夏姜芙是否能注意她们,倒是顾越流,见夏姜芙来了,口号声忽的由低转高, 粗犷的嗓门像铁铸的,磨不破,越磨越刺激,如浪击石,口号声又响又长,内里的兴奋显而易闻。


    姑娘们心下哀叹,垂头丧气继续往前走,心里苦不敢说啊,以顾越流的劲儿,再坚持一个时辰不是问题。


    顾越流站在凳子上,高昂着头颅,朝夏姜芙挥手打了声招呼,随即敛了目光,神色严肃,专注吹着自己的口号。


    慷慨激昂,雄浑壮阔,少年意气,尽寄托于声里。


    但他看着姑娘们的状态有些反常,往日精神抖擞的她们此时流露出劳累的神情,眼神涣散,嘴角下抿,有气无力抬着腿,完全没之前无畏的精神,这可不行,夏姜芙在,他可得好好表现表现,于是他拉扯了下喉咙,口号音量再次高出天际,他是头儿,他有气势,姑娘们受其感染才会有好状态。


    他长“呜”一声,吼道,“继续走……呜……”


    姑娘们苦不堪言,强撑起精神前行,眼角撇到顾越流下地挥着戒尺走在边上,步伐威武,苍劲有力,她们不敢懈怠,调整好姿势,左脚右脚有规律交叠着。


    夏姜芙喊着涵涵走向顾越涵,后者起身让出座位。


    “我瞧着她们挺上进的,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涵涵,还是你有法子。”夏姜芙坐在顾越涵座位上,看着长廊上操练的姑娘们,心下满意,让顾越涵出面果真是正确的,瞧瞧姑娘们,多精神多气派,看阵仗和军营士兵没什么两样。


    得了称赞,顾越涵面无情绪,余光瞥向撑伞的姑娘,板着脸道,“回去练习。”


    姑娘如蒙大赦,铿锵有力答了声是,收起伞,小跑着入了队伍,加入其中,夏姜芙啧啧出声,“孺子可教啊,要不是看穿着,我以为是府里丫鬟呢,这规矩,你教的?”


    顾越涵脸色微微转红,瞅了眼队列,轻点了下头,不愿意继续聊这个,问夏姜芙道,“娘,您看她们走路姿势如何,您觉得可以了,接下来就教她们其他。”


    夏姜芙看他眼,招手让人搬凳子来,示意他坐下说话,指着英姿飒爽的姑娘们道,“姿势利落,但我瞧着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旁边的秋翠暗笑,心道,能不奇怪吗,娇滴滴的小姑娘,被顾越涵训练得跟兵卒似的,陋习改掉了,可是改过头了。


    顾越涵顺着夏姜芙手指的方向注视片刻,附和道,“确实有些奇怪,少了些阳刚之气,步伐干脆,但不够稳重有力。”


    夏姜芙点头,这时候,顾越流声音一转,姑娘们齐齐转身向后,面朝着夏姜芙,夏姜芙一怔,拍扶手道,“涵涵,不对啊,她们是小姑娘,莫训练成军营里刻板的兵卒了,这走路姿势再练下去,改天都能混进军营当兵了。”


    姑娘们听到这话,不禁泪流满面:侯夫人,您总算发现问题症结了啊,我们不想当爷们啊。


    顾越涵蹙眉,认真道,“不会吧,士兵们走路有气势多了。”


    这么一说,夏姜芙想起在军营见到过的士兵,貌似真比眼前的姑娘们有气势,便没纠结于此,待姑娘们来来回回走了三趟,夏姜芙又道,“涵涵啊,小六吹了这么久的口号,嗓子会不会受不住?”


    “不会,六弟能连续吹上两个时辰。”顾越涵一直守着,对顾越流的事了如指掌,“六弟平日顽劣,但来云生院后极为守规矩,以身作则,陪着她们练习,半刻不曾懈怠。”


    顾泊远让顾越流跟着来他还担心顾越流会闯祸,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顾越流来后,严格监督她们练习,制定了惩罚制度,谁偷懒不服管教就罚抄写文章夜里关禁闭,姑娘们心头害怕,听着口号跑得比兔子都快,不管在哪,但凡听到顾越流说话,立即稍息站直,随时能迈腿走路。


    其上进心,将多少官家子弟给比下去了。


    “小六爱玩了些,但却是勤奋之人,你让他休息会儿,别累着了,待会继续。”


    顾越涵朝顾越流比划了个手势,口号声戛然而止,周遭忽然安静,安静得针落可闻,姑娘们像是静止了,一动不动,甚至眼珠都没转一下,直到顾越流浑厚有力地喊了声休息,姑娘们才轰然清醒,到处找凳子休息。


    井井有条得让夏姜芙竖起大拇指,“小六还真是有本事,瞧瞧他严肃的眼神,跟书院的夫子如出一辙。”


    书院有响铃,夫子们授半个时辰课拉动响铃,意味着课程结束,稍作休息,接着又来其他夫子授课,顾越流方才的动作,神情,将书院的夫子模仿得淋漓尽致,看不出来,顾越流真有当夫子的潜质。


    “娘,您怎么出来了,是不是话本子看完了?”顾越流抄着手,慢悠悠走到夏姜芙跟前,老气横秋的语气问道。


    夏姜芙忙掏出帕子让他拭汗,“话本子被向春换成书籍了,今日没话本子看,你累不累,快坐下喝杯茶,别太拼了,学学你二哥,搬椅子坐着,让丫鬟撑伞奉茶,多惬意?”


    说起这个,夏姜芙倍感欣慰,阴天都命人撑伞遮阳,可见顾越涵继承了她爱美的性子,有这种觉悟,白回来是迟早的事,要知道顾越涵是六个儿子中最黑的,费了好些美白膏玉肌膏才白回来些,未免他被顾泊远使得团团转,她叫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不让他风吹日晒奔波。


    为了孙子孙女的肤色,她可谓操碎了心。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顾越涵自己开窍了。


    顾越流接过夏姜芙倒的茶水,咕噜咕噜灌了杯,抹嘴道,“娘,没有我给她们吹口号,她们群龙无首,杂乱无章,做事没头没尾的,效果肯定不好。”顾越流说到这,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姑娘们有此进步,多亏他吹口号引导,上午下午,他没偷过懒,在他看来,他好比书院的夫子,有他守着,学生们欢欣鼓舞做功课,背书,浑身充满了干劲,如果没有他,学生们东张西望,闲聊度日,浪费光阴。


    总而言之,他是姑娘们坚持下去的关键,要论军功章,他实至名归。


    “娘,您听我吹的口号如何?是二哥教我的,说在军营里边,士兵们就是听着口号行动的。”顾越流身子站直,张着嘴,示范给夏姜芙听。


    他微微仰头,眉目肃然,左手拿起戒尺,用力右挥,“呜呜”音量转高,“呜呜走……”


    声音刚起,四周忽然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夏姜芙抬头望去,只看姑娘们严正以待跑向长廊,迅速站好,更有喝茶的姑娘惊慌失措放下茶杯,一跃而起奔跑起来,凳子上,回廊上,罩房门口,尽是奔跑的身影。


    姑娘们到长廊后,十人一排站好,抬头挺胸,径直朝前边走,步伐整齐划一,咚咚蹬得地板响。


    莫名其妙,跟入了魔似的


    夏姜芙怔怔回不过神,这速度,这队伍,这脚步声,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姑娘们是怎么了啊,难道中了邪?


    顾越流吹了几个调的口号,完了喜滋滋问夏姜芙,“娘,吹得好听不?我练习好几日了,怕吵着您看话本子,没和您说,惊不惊喜?”


    夏姜芙还沉浸在方才画面中,听了顾越流的话才回过神,称赞道,“好听,声音嘹亮浑厚,辨识度高,一听就是我儿子吹的”说完顿了顿,好奇的指着走远的队伍,和顾越涵道,“涵涵啊,她们,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顾越流转头一瞧,才注意到姑娘们不知何时又再开始练习了,他跺脚,“她们也太积极了,怎么能不等我,娘,我不与你说了啊,我给她们吹口号去。”


    语毕,一声嘶哑的口号声从口溢出,他掉头就跑,边吹口号边跑,声音响彻整条长廊。


    夏姜芙咽了咽喉咙,抵了抵顾越涵手臂,“小六,是不是当夫子当上瘾了?”


    “六弟心思通透,难得有件喜欢的事,娘就让他多乐呵阵子吧。”毕竟,过些时日随顾越泽离京,少不了要吃苦的,眼下随他的意思,让他开心过几天。


    夏姜芙想想也是,没往心里去,让顾越涵陪她去南阁北阁转转,她还没恭喜柳瑜弦找了位与众不同的儿媳妇呢。


    比起西阁有顾越涵顾越流坐镇,南阁动静小多了,柳瑜弦和工部侍郎夫人在屋里下棋,教习之事交给手底下嬷嬷看着,嬷嬷拿着戒尺,挨个挨个打手板子,姑娘们手心手背通红,这力道,怕是比梁夫人还重,夏姜芙同情的看了几眼那些姑娘。


    南阁姑娘多,着装不约束,姑娘们个个穿得花枝招展,脸上抹着厚厚的胭脂也盖不住眼底疲惫,走路扭腰歪头,跟瘸腿子似的,夏姜芙暗暗将其与西阁姑娘比较,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见着她,嬷嬷收了戒尺,上前躬身施礼,“见过顾夫人顾二少”


    夏姜芙垂眸看了她眼,嬷嬷僵硬的挥了挥手臂,后退半步,沉着脸一板一眼道,“不知顾夫人所来何事?夫人们忙,走不开,有什么事,奴婢代为通传。”


    语气冰凉,态度嚣张,以为夏姜芙是眼前惧怕她的姑娘们,颐指气使,眼高于顶。


    夏姜芙正欲说话,顾越涵一脚踹了过去,冷声道,“哪儿来的婆子,基本规矩都不懂了?敢对我娘这副口吻说话?”


    他娘是长宁侯夫人,一个奴才就敢给他娘甩脸色,活得不耐烦了,还敢当他的面对她不敬,该死。


    婆子哎哟声摔倒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柳瑜弦留了四个嬷嬷守着,其他三位匆匆过来扶她,目光不善的瞪着夏姜芙,“顾夫人,花嬷嬷是承恩侯府的老人了,言语间如有冒犯您告诉我家夫人,我家夫人自会训斥,顾二少打人是什么意思?”


    所谓打狗看主人,顾越涵无缘无故针对人,是要和承恩侯府作对,未免太不把承恩侯府放眼里了。


    夏姜芙没料到顾越涵会抬脚踹人,柳瑜弦和她不对付,下人们得了主子的令,对她肯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她习以为常了,并未计较这些,顾越涵替她出头,还是有些感动的。


    人踹都踹了,她肯定护着顾越涵,反问道,“打都打了,你能怎么样?”


    嬷嬷气闷,太嚣张了,夏姜芙这话全然不把承恩侯府放眼里,她哼道,“陆顾两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奴婢不知顾夫人气从何来,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您何须动手?况且,奴婢看花嬷嬷态度恭顺,并没得罪之处,还请顾夫人给个说法。”


    夏姜芙乐了,“问我要个说法?等你什么时候和本夫人平起平坐再说吧。”


    一个下人,还真蹬鼻子上灰了?


    嬷嬷气得脸色通红,站起身,匆匆忙找柳瑜弦去了。


    夏姜芙拉着顾越涵袖子到一边,小声叮嘱道,“待会你别害怕,人打就打了,娘给你撑腰。”


    顾越涵拍了拍她手臂,“我不怕,您是堂堂侯夫人,她一个下人在您跟前趾高气扬,传出去,丢脸的还是承恩侯夫人。”


    鸿鹄书院,承恩侯府联合柳家给顾越皎他们使绊子,完了皇上没追究承恩侯府,只将柳大人降了职,闻风而知雅意,承恩侯夫人莫不是以为皇上不会任由长宁侯府独大就会一直庇佑承恩侯府?自以为是。


    不一会儿柳瑜弦和五位夫人出来了,柳瑜弦并未多问而是训斥了嬷嬷们一顿,嬷嬷们纵有不甘,也不敢表现在脸上,毕恭毕敬向夏姜芙赔礼认错。


    夏姜芙抠着衣袖上的金丝花,不与她们为难,漫不经心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就不追究了。”


    这话说得,把错全推到嬷嬷们身上去了,嬷嬷们心头不忿,尤其是花嬷嬷,平白无故挨了一脚,还要忍痛赔罪。


    抬头,目光怨毒瞪着夏姜芙,谁知顾越涵上前,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眼底闪过森然冷意,“我娘也是你能瞪的,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


    夏姜芙不计较外人态度,她们还真以为长宁侯府没人了?


    花嬷嬷被扇得耳朵嗡嗡作鸣,清醒过来才知自己犯了大忌,不住跪地磕头求饶,柳瑜弦心头不喜,皱了下眉头,自有人扶着花嬷嬷下去了。


    “西阁热闹,顾夫人怎么有空过来了?”柳瑜弦侧身,示意夏姜芙去里边说话,不愿继续让人看她的笑话,她身边的奴婢,对夏姜芙不敬,说出去,丢脸的还是她。


    夏姜芙搭着顾越涵的手往里边走,弯唇道,“早先你下了帖子我没去,后来听说你为陆二少定了门好亲事,这不特意来恭喜你吗?郭少爷在鸿鹄书院一战成名,郭家小姐,想必也是爽快之人,恭喜啊。”


    柳瑜弦知道夏姜芙来的目的了,专程给自己添堵的。


    整个京城,谁不知她将来的儿媳妇身形肥厚,蛮不讲理,夏姜芙估计就等着看自己笑话呢。


    经夏姜芙提醒,她少不得想起宁婉静和秦臻臻,京城最有权势的小姐,被夏姜芙笼络了去,她按住心头妒忌,强颜欢笑道,“郭家是武将之家,和侯府也算同门,往后相互照应,互相切磋督促,孩子们进步得快。”


    夏姜芙失笑,气得嘴巴都歪了还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还真是苦了柳瑜弦想得开,她含笑道,“陆夫人所言甚是,我很少出来走动,有机会了把郭小姐带出来聚聚,你见过宁五小姐和秦二小姐,我还没见过郭小姐呢。”


    人嘛,爱攀比,出阁前比衣服首饰,嫁人后比相公儿子,儿子娶亲,自然而然比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了,夏姜芙不喜欢这种风气,不过偶尔比比,没什么不好。


    尤其把人比下去的时候。


    柳瑜弦只觉嗓子眼卡着根刺儿,难受得厉害,把郭小姐带出来?她丢不起这个脸,转移话题问起了姑娘们的教习,夏姜芙敷衍答了两句,复又问柳瑜弦关于娶亲的事宜,顾越皎和顾越涵是皇上赐婚,内务府制定了流程,只是她头个儿子娶亲,没有经验,特意来问柳瑜弦取取经。


    柳瑜弦最不想提起的就是儿子的亲事,但夏姜芙三句不离其中,她气得心肝疼,面上还不得忍着,太后对她已诸多不满了,她要再不识趣,赔进去二儿子的亲事不算,三儿子估计也难找到门好亲事。


    于是,尽管暴跳如雷,她仍耐着性子回答夏姜芙的话,繁冗细节,只捡重要的说,想快点将夏姜芙打发了,让她别在自己跟前晃。


    夏姜芙问到后边,看柳瑜弦的眼神难掩轻视,柳瑜弦被看得额头突突直跳,“怎么了?”


    “你都娶过儿媳妇了,怎么经验还比不过内务府总管?他列出来的步骤细节详细多了,你别不是年纪大记性不好了?”夏姜芙斜着眼,对着柳瑜弦连连摇头。


    柳瑜弦只觉得自己浑身不舒坦,那种不舒坦,比承恩侯幸了她屋里的丫鬟还难受,内务府都列出步骤了夏姜芙还来问她,不是没话找话吗?她又端起茶杯抿了口,转身问丫鬟外边情况如何,她去瞧瞧。


    明显撵人了。


    夏姜芙和顾越涵随她一道离开,几位嬷嬷要应付几百号人,哪儿忙得过来,柳瑜弦好似意识到这个问题,重新将人分开,交由五位侍郎夫人亲自教导,她在旁督促,交代好后,她命人搬椅子出来坐,见夏姜芙和顾越涵进了北阁的门,压下去的那口气又冒了上来。


    寻常人为了维持风度,不会当面揭短,夏姜芙就不同,说话专戳人痛处,用脚趾想也知道夏姜芙找傅蓉慧说自己坏话去了,她哼了声,努力不去猜想二人在背后是怎么编排她的。


    不得不说,柳瑜弦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夏姜芙在傅蓉慧跟前并未提及半句承恩侯府之事,皇上让她们三人齐力负责姑娘们的教化,做好其他州府的表率,柳瑜弦和傅蓉慧在朝堂联手批得文武百官哑口无言,为了彰显自己决心,当然要和她们多交流交流了。


    她啊,是以大局为重才找二人闲聊的。


    傅蓉慧站在台阶上,她让人列了作息时刻表,什么时辰做什么事,写得清清楚楚,她抽空巡视就成,省心省力得多,看夏姜芙穿了身樱花色浣花罗裳,身段窈窕,五官精致,在一众姑娘们中,自有股韵味,气质出众,想起府里闹脾气的明欣苒,她低叹了口气,明欣苒想给夏姜芙做儿媳,想过夏姜芙这种日子,专注衣衫首饰,不问其他闲杂事,她再怎么劝说明欣苒都听不进去,闹得她头疼不已。


    “顾夫人,顾三少十六岁了吧?”傅蓉慧目光平时着前方,极力掩饰自己心底的想法,好似不经意似的问出口。


    夏姜芙没有多想,点头道,“十六了。”


    顾越泽估计刚去兵部,走得比她早,回来得比顾泊远晚,兵部最近像是在筹划什么事,她没细问。


    傅蓉慧顿了顿,有些话委实说不出口,但为了明欣苒,多不要脸的话都得问,“顾大少和顾二少亲事定下,接下来就是顾三少的了,顾夫人心里可有人选了?”


    当日夏姜芙中意宁五小姐,许多人说夏姜芙无耻,娶不着儿媳,但结果证明,以夏姜芙在京里小姐们受追捧的程度,压根用不着担心儿子们的亲事,但凡她漏个风声,有的是小姐主动上门做她儿媳,以前的小姐们多矜持内敛羞涩啊,如今,个个豪放直率,直言非顾家少爷不嫁。


    对顾家,就像中了毒不可自拔了,傅蓉慧连连叹气,她认真打听过长宁侯府的事,顾侯爷母亲还在,只是顾老夫人深居简出甚少出府,府里大小事宜早已交给夏姜芙打理,但夏姜芙并未接过手,而是随手丢给管家看着,前两年交到顾越皎手上,也就是说,长宁侯府当下主持中馈的是顾越皎。


    这种事后宅事传到外边肯定会被人诟病,堂堂刑部侍郎,竟打理后宅,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但事情发生在长宁侯府,好像又没什么值得好笑的,夏姜芙注重保养,只在意自己的身段容貌,要她呕心泣血操持家业,门都没有,老夫人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顾越皎不接手,难道让顾侯爷管理?怎么可能。


    这么一来,夏姜芙压根没什么事,翻翻话本子,泡泡温泉,敷敷脸,逢年过节应酬应酬,没烦心事,日子轻松自在。


    难怪夏姜芙看上去年轻,过得好,心情通畅,自然而然老得慢。


    这种生活,哪个女人不喜欢?然而再喜欢,也不敢甩开手过这种日子,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由不得她不钻研经营。


    夏姜芙的洒脱恣意,她倾其一生也学不来,至于明欣苒,她估计也难。


    “他才十六岁,亲事不着急,刚定下他大哥二哥的亲事,我还没歇歇呢,过两年再说吧。”夏姜芙不是敷衍之词,真没打算为顾越泽找媳妇,皇上应承他会为顾越泽赐婚,她就盼着哪天皇上遇着合适的小姐,不用她出面就把顾越泽的亲事给定了,省得她坐着马车到处找人。


    傅蓉慧淡淡嗯了声,问到自己想要的便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夏姜芙站了会儿就回去了,顾越流精力旺盛,这么会儿,口号声还能维持方才的音量,夏姜芙诧异不止,“涵涵,你六弟在府里可有这个本事?”


    顾越涵望了眼整齐的队伍,思忖道,“没有。”


    顾越流最大的本事的干嚎,干哭,顶多两刻钟就歇声了,像两个时辰的情况,只在云生院有。


    “以前估计没挖掘他的潜力,你说这嗓子除了吹口号,还有没有其他用处?”难得顾越流有一技之长,夏姜芙当然要为他谋划谋划,不埋没他的才能。


    顾越涵认真思索起来,想到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夏姜芙知道他想到什么了,道,“有什么就说,娘听听合不合适。”


    “打更的更夫穿街走巷报更,必须得有副好嗓门。”顾越涵如实道。


    “打更?你六弟可合适?”


    当然不合适了,哪有侯府少爷去做更夫的,被顾泊远知道,非得扒他们层皮不可。在顾泊远眼里,好男儿是要报效国家朝廷的,顾越流年轻力壮,理应上阵杀敌,守护边疆,哪儿会让顾越流做更夫。


    夏姜芙也觉得做更夫不太妥当,没纠结此事,略为惋惜道,“难得小六有特长,英雄竟无用武之地,可惜了。”


    顾越流在云生院混得风生水起,矫正了姑娘们走路的姿势,接下来是坐姿,姑娘们喜出望外,走了半个多月,总算能坐了,还是光明正大无限期的坐,她们欣喜的找凳子坐下,心想总算能休息阵子了,熟悉的口号声响起,夹杂着顾越流洪的命令,“呜呜~~~收腿呜呜~~~抬头挺胸呜呜~~~双腿搁与膝上”


    姑娘们调整坐姿,乐呵呵照做,但慢慢就垮了脸,没想到坐也是件令人痛苦的事,身子不能乱动,头不能乱扭,手不能乱搁,一天下来,双腿臃肿发麻,比站着还累。


    而且,木凳子膈应屁股,两天坐下来,屁股生疼,圆翘丰厚的屁股没几天就平了,肉少了大半,姑娘们大惊,翘臀细腰穿衣才好看,照这么坐下去,屁股和腰没什么区别了,将来可怎么办啊,个个愁眉不展,待顾越流口号消停,立马站起身走开,离凳子远远的,喝茶聊天吃午饭,能站绝对不坐。


    顾越流心头疑惑,之前练习走路,口号声一停,大家是到处找凳子坐,找不着凳子就席地而坐,如今给她们机会坐了,却个个喜欢站,难怪说女人善变,看姑娘们的反应就明白了。顾越流自认为自己还算善解人意,投其所好,他提出坐一会站一会走一会,三者结合,省得她们阴晴不定。


    姑娘们觉得这个法子好,不用害怕屁股上的肉坐没了,也不担心站久了腿软,欣然附和顾越流。


    顾越流满意的吹了吹口号,特意区分了坐走站口号的不同,示范两遍后就正式开始练习了,他想着姑娘们能站能坐,用不着再留时间休息,一鼓作气练习一上午不成问题。


    结果,他吹口号时间太长,一口气没提上来,被口水呛得晕了过去。


    顾越流心头那个气啊,姑娘们难得肯上进,肯服从命令,他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躺在床上,顾越流捶胸顿足,嚎哭不止,他给他娘丢了脸,拖了姑娘们后腿,没脸见人了啊!


    夏姜芙听着屋里传来哭声,让顾越涵送太医出去,自己进屋看顾越流。


    顾越流捂被子掩着自己脸,哭声瓮声瓮气,夏姜芙以为他吓着了,掀开被子,细声解释道,“别怕啊,太医说你被口水呛着了,没什么大碍,开点润嗓子的药就成。”


    闻言,顾越流哭得更伤心了,他宁肯自己有个事,安慰自己一下也好啊,被口水呛得晕过去,太丢脸了,他有何颜面见那些姑娘们啊。


    他抱着最后丝侥幸问道,“会不会是太医号错了脉?”


    夏姜芙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扶他坐起身,“娘请的是宫里的太医,他医术高明,不会号错脉的,你要不要喝水,娘给你倒。”


    顾越流抽了两口气,痛哭流涕,想他少年才俊,竟自己毁了自己名声,他不想活了啊。


    “别哭了,娘陪你回府休息两日,云生院交给梁夫人守着,出不了差错。”


    “梁夫人会吹口号吗?她力气大,姑娘们细胳膊细腿哪儿禁得住?”顾越流啜泣声,仰头问夏姜芙道。


    姑娘们都是听着他的口号练习的,换了其他人岂不难以适应,不行,他不能让那些姑娘们失望。


    “娘,我没事,坐会儿就好了,您别担心我,太医不都说我没事了吗?”顾越流反过来安慰夏姜芙道。


    夏姜芙给他倒杯水,顺着他的话道,“成,随你喜欢吧,娘让秋翠找工部的人来修个亭子,你站亭子里吹口号,别晒黑了。”


    顾越涵在,护脸防晒黑这方面做得不错,有丫鬟为其撑伞倒茶,不过夏姜芙不得不提醒,说道,“我让秋荷在府里研究美白霜,抹在脸上能防止晒黑的那种,你底子好,更要好好养着,别像你二哥,黑成那样子,费了多少美白膏都回不到以前了。”


    顾越涵白是白了,但皮肤比不得两年前,仍然是六个儿子中最黑的,除了顾越涵,顾越皎也黑,两兄弟快黑到一起去了。


    “娘,我注意着呢。”顾越流喝了水,朝外喊丫鬟打水,简单梳洗后,又去长廊了。


    可怜那些以为自己终于脱离苦海的姑娘们,再听到那声熟悉的口号声后,想死的冲动都有了,死之前,还得服从命令跑起来,边朝长廊跑边回眸看向声音来源,她们不懂,长宁侯府小少爷,身娇肉贵,都累得晕倒了怎么还惦记着训练她们呢。


    上辈子什么仇什么怨才让他不肯放过她们啊。


    不管怎样,顾越流又回到了他发号施令的位置,雄赳赳气昂昂吹起了口号,他嗓音洪亮,浑厚有力,非寻常人不可比拟。


    尤其,顾越流晕过一回后,格外注意换气,尽力将声音拉长不辜负姑娘们的期许,慢慢的,他能连续吹两个半小时,还不尽兴!


    姑娘们心下泄了气,认命的继续水深火热的练习。


    终于,外边传来消息,说皇上派礼部侍郎为使节去西南部落说服休战,顾越泽和顾越流也在其中,姑娘们大喜过望,心道,总算将那尊佛送走了。


    苦日子到头了啊。


    于是,她们愈发攒着劲练习,顺从顾越流的口号,他吹多久她们练习多久,要多配合有多配合,好让顾越流放心走,大胆的走,不回头的走!


    她们不知道,她们的努力让顾越流陷入了挣扎,离京是早和顾泊远说好了的,那是他一直所期待的,可现在,他舍不得了,那些姑娘们勤奋努力,马上开始练习端茶倒水的规矩了,没他督促,她们岂不会失魂落魄没了主心骨?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地位,要知道,南阁北阁少了他这号人,姑娘们的教习还滞在站立阶段,西阁姑娘进步神速,多亏有他作伴,他走了,姑娘们怎么办?


    顾越流犹豫了,而且,因为这件事,夏姜芙和顾泊远起了争执,夏姜芙舍不得他,骂顾泊远独断专行,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凭什么顾泊远一句话就打发走了。


    虽然这话是秋翠嘴里说出来的,但夏姜芙反对是事实。


    顾越泽为兵部官员,和礼部官员随行无可厚非,顾越流跟着做什么?夏姜芙不知顾泊远想些什么,西南都是些小部落,云龙混杂,顾越流这么小的年纪哪儿应付得来,她坚决不同意。


    顾泊远这两日在府哪儿也没去,就哄夏姜芙了。


    “有越泽看着,小六不会出事的,他没出过京城,借着这个机会长些见识,对他有利无害。”顾泊远将手底下查到的西南部落的情况给夏姜芙看,“南蛮投降,西南部落惶惶不安,怕朝廷突然发兵攻打,正商量着对策呢,朝廷派人说和,十之八.九会成功,此番就当他去游山玩水了,我让向春跟着他去。”


    派人杀皇上也是意欲嫁祸给南蛮破坏两国和平,但皇上仁慈,不予追究刺杀之事,只要西南部落降于朝廷,每年进贡,皇上就下令把那些人放了。


    皇上明确表了态,西南各部落不识好歹的话,双方交战,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自己,朝廷国库充盈,物资齐备,不惧打仗。


    之所以不开战,是皇上念边关百姓不易,心生怜悯而已。


    所以,西南之行,不会遇到多大的麻烦,朝堂上下,多少人想把晚辈安进队伍里呢,历练番,回来还能混个好名声,承恩侯府的陆宇也在其中。


    夏姜芙听说向春跟着去,面色有所松动,顾泊远不急着继续劝她,而是道,“寻常人家的孩子,十二岁已算懂事了,你十二岁都跟着人盗墓养家了,小六是男子,还比不得你艰苦。”


    夏姜芙倪他眼,一字一字纠正他,“我不是盗墓养家,是铺子胭脂水粉太贵了,不得不挣钱打扮……”


    顾泊远恍然,“想起来了。”


    夏姜芙又道,“让向春把他媳妇带上,路上得有个会做饭的厨娘才行,既然你说没什么危险,将小四小五也叫上吧,几兄弟路上热热闹闹的,有个伴……”


    顾泊远神色微滞,端茶小啜了口,思忖道,“都去西南,府里会不会太空了?”


    “不是还有皎皎和涵涵吗?没有小四他们,我正好一心一意守着他们敷脸,尤其是皎皎,十一月份就要成亲了,继续黑下去,还不得吓着新娘子?”夏姜芙越想越觉得有理,也不反对顾泊远了,唤秋翠进屋,她要为顾越流他们收拾包袱……


    顾泊远轻咳了声,伸手欲叫住她,四个儿子同行,路上被有心人绑架威胁他们怎么办?


    ☆、妈宝042


    顾泊远听夏姜芙交代秋翠多备些敷脸膏, 他搁下茶杯,神色凝重的走了出去, 幽幽道, “夫人,此去西南的人选礼部已将名册呈进宫里了, 贸然把小四小五添上去, 又会惹来诸多话柄。”


    夏姜芙正绞尽脑汁琢磨着为顾越流他们备多少美白膏合适,顾泊远的声音插进来, 她怔了怔,回眸看了顾泊远眼, 不以为然道, “你是侯爷, 你开口添两个人,礼部不会不给你面子,到皇上跟前怎么说, 更不用你操心了。”


    六部官员,心思多深她没研究过, 但要他们冠冕堂皇找借口,绝对是佼佼者。


    官高一级压死人,夏姜芙不信顾泊远摆不平这个事, 但看顾泊远拧眉不言,她不悦的哼了哼,“你不答应就算了,我找庆公公。”


    庆公公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这个面子,皇上还是会卖给他的。


    “不准找。”顾泊远严肃道,“这事我会安排妥当,你不得再私底下找庆公公,否则迟早会惹来杀身之祸。”


    最后这句,他语气沉重,眼里闪过寒光,警告之意甚重。


    后宫不得干政,以太后为首,天下女子皆不得过问朝堂之事,庆公公是皇上跟前的人,夏姜芙和他走太近不会有好下场,纵使她没这个心,也管不住天下人的嘴,一人喷一句,足以将夏姜芙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夏姜芙见他动了怒,不惧的抿唇笑了起来,“那你尽早安排好,我找丫鬟为他们收拾行李。”


    换作其他人,早被顾泊远吓得噤若寒蝉了,哪儿还敢笑着还嘴,整个侯府,也就夏姜芙也这个胆儿,而且顾泊远还不会生她气。


    顾泊远去了礼部衙门,礼部侍郎李良正清点赠与各部落的礼,绸缎,茶叶,药材,应有尽有,顾泊远直言不讳说明来意,李良望天,暗道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的,长宁侯竟找他办事?他暗暗想了想,为难的应下,长宁侯深得皇上器重,他要让四个儿子随行,他拦不住,送顾泊远出门他便进了宫,皇上几乎没有犹豫就把顾越白和顾越武的名字添了上去。


    为此,随行的又多了两个——纨绔。


    顾越流正纠结要不要去,得知顾越白和顾越武也会去,留下的心思淡了许多,长这么大他们还没出过远门,有三位哥哥陪着,途中定不会无聊,而且人多力量大,更方便找他亲爹。这样一来,只有对不住云生院的姑娘了,他满怀愧疚的去云生院向姑娘们此行,叮嘱她们好好练习,不可荒废度日,朝廷给了她们从良的机会就要重新做人。


    姑娘们个个心情激荡,感动不已,甚至好些姑娘偷偷抹泪,看得顾越流心软,话脱口而出“不如我留下吧,等你们练习好了我再离京。”


    他此行的目的是寻他亲爹,晚些时日想来不会有什么影响,难得姑娘们舍不得他。


    “别。”正掩帕抹泪的姑娘们慌了,左等右等才等来这么个机会,顾越流不走怎么行,她们紧张的望着顾越流,见顾越流面露困惑,反应过来心情过于急切和激动了些,忙抬手遮面,情真意切道,“顾六少,您的帮扶之心奴婢们感激于心,此去西南,责任重大,奴婢们不敢耽误您,您放心,奴婢们会勤加练习,尽早离开这,不枉费您一番苦心。”


    云生院是她们暂时的容身之所,戒掉陋习,取得奴籍她们就会去其他府为奴为婢,迟迟没进步的话,被安上执迷不悟的帽子会被判刑的,她们能宽顾越流心的,就是趁早离开这。


    “好,你们要努力,人生几十年,日子长着,别自我放弃。”


    姑娘们连连点头,眼角隐含热泪,表情真挚诚恳,夏姜芙坐在边上,看得眉开眼笑,她的傻儿子,真以为姑娘们舍不得他呢,笑道,“秋菊,你记着她们的表情,挑其中表情最真实,泪珠子最多的人出来,我有事给她们做。”


    秋菊目不转睛的望着远处,轻声应是。


    傍晚,顾越流和姑娘们惜别,又是番不舍的戏码,姑娘们表情恰到好处,将心中的不舍,挂念,以及祝福表达得淋漓尽致,夏姜芙看着都忍不住鼻酸。


    这些姑娘,以后大有作为啊。


    回府后,顾越流接下来就不去云生院了,三天后要随礼部出发,他要多陪陪夏姜芙,儿行千里母担忧,夏姜芙铁定放不下他们,没了他们,夏姜芙茶饭不思瘦了怎么办?他去颜枫院找夏姜芙,夏姜芙还在让针线房连夜赶制衣衫,再多备些敷脸的霜和膏,夏姜芙思虑周到,顾越流完全不用操心行李的事。


    待夏姜芙交代完毕,让他把顾越泽他们叫过来,听她讲解西南的地形,气候,以及风俗。


    几百年前,西南没有部落居住,以西南顺河为界,由南蛮和西陇管辖,南蛮首领野心勃勃,欲吞掉西陇,养精蓄锐多年再攻打安宁,朝廷察觉南蛮意图,暗地告知西陇首领,西陇加强戒备,南蛮多次攻打无果,只得放弃。


    南蛮和西陇的战争维持了百多年,边界百姓民不聊生,遂揭竿而起坐地为王,之后又有许多大家族效仿,致使西南许多小部落形成,待南蛮和西陇意识到的时候,那些小部落拧成一股绳,且蓄有部分兵力,攻打耗时耗力,如若遇着安宁朝廷发兵,更会腹背受敌,故而南蛮和西陇对西南部落睁只眼闭只眼。


    几百年后,小部落更替,没了先前的团结,人力溃散,但因南蛮和安宁西陇纷争不断,未曾分心思注意他们,眼下南蛮投降,西南的小部落也重入朝廷的眼了。


    “西南有十三个部落,最大的部落住在顺河上游,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共有两千多号人,最小的部落隐居深山,不足百号人,他们民风严苛,不经首领允许不得和外族人通婚,各个部落有自己的规矩,娘让你二哥记在册子上了,你们好好看看,别两眼抓瞎乱来。”夏姜芙坐在书房中央,敲着桌上的册子,让他们自己翻。


    顾越流一把抓过,翻开第一页念了起来,他嗓门洪亮,惊得窗外的鸟雀乱飞,夏姜芙拉着他手臂让他坐下,“坐下慢慢念,这三天要全记在脑子里,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吃食上不习惯就让向春媳妇给你们做,她厨艺好,保管你们喜欢。我寻思着让翠娥跟着去,她在我身边服侍好些年了,敷脸手艺好,她督促你们敷脸,不至于晒黑成你们二哥那样。”


    抱着书籍刚踏进门的顾越涵嘴角抽搐,他又成夏姜芙告诫人的例子,明明他白回来许多了,在男子间来看,他真不算黑的。


    顾越泽不说话,顾越武也不吭声,顾越流听话的应了声好,顾越白喝了口茶搁在桌上,徐徐开口道,“翠娥不是管着府里的采买吗,她走了府里的事情怎么办?翠娥留下吧,敷脸的事我们不会忘记的,我和三哥五弟六弟互相监督,保证不会晒黑半分。”


    夏姜芙倾身上前,头上的簪花随之晃动,流光熠熠,她打趣道,“别以为娘不知你心里想什么,几兄弟里,你最不爱敷脸,你看看你五弟,你俩同时落地的,他怎比你白那么多?”


    顾越白和顾越武是双生子,小时候二人生得一模一样,粉雕玉琢,肤若凝脂,跟仙子似的,大些后容貌差距就大了,顾越武肌肤莹白胜雪,比女儿家还要好看,顾越白则略逊一筹,念及此,夏姜芙看着他道,“你眼下瞧着白,出了门别像你二哥成了脱缰的马由着太阳晒,否则晒黑回来,我不让你进门。”


    顾越白悻悻然点头,“不会的,娘您别担心,三哥他们敷脸我就敷,不会晒得像二哥那般黑的。”


    走到桌边的顾越涵毫不犹豫给了他一记爆栗,“我哪儿黑了?”


    夏姜芙说他黑他没话反驳,其他人就不行。


    他把夏姜芙让找的书籍放在桌上,顺势拉凳子坐下,说起顾泊远与他说的事,今天礼部收到封来自南蛮的和亲书以及一封写给皇上的信,信上说南蛮公主二八芳华,听闻安宁国人才济济,藏龙卧虎,安宁国男儿更是骁勇善战,骑射俱佳,特向皇上提出和亲。


    信是驿差三百里加急送进京的,据说,南蛮公主已启程前来京城了,礼部此番前往西南,没准路上会遇到,顾越涵提醒他们路上多留心,别招惹花花草草,南蛮公主,是为皇上准备的,得罪了皇帝的女人,后果严重。


    顾越流看顾越涵正襟危坐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结果是这个,他满不在乎道,“二哥,你是不是想多了,上回南蛮使者进京我就听说了,南蛮公主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细眉小眼,很是难看,这种人,我们怎么看得上?”


    夏姜芙从小就耳提面命要找个好看的媳妇,他时刻谨记不敢忘,怎么会看上南蛮公主。


    南蛮公主,留给皇上吧。


    夏姜芙表示认同,她生的儿子是何眼光她还是知道的,顾泊远就爱瞎操心,什么不担心担心这个,她敲桌道,“罢了,不理这件事,小六继续念,念完了娘带你们去别庄,趁着还在京,多泡泡温泉,打好底子,万万不能晒黑了。”


    四兄弟点头如捣蒜,夏姜芙说什么就是什么,全然不反驳。


    别庄的温泉泡得人心旷神怡,四兄弟离家当天,个个精神抖擞,神清气爽,秋荷研制的防晒黑的肤霜不知有没有成效,夏姜芙吩咐全给顾越流他们装上,又装了诸多珍珠膏,美白膏,玉肤膏,还有玫瑰露,蔷薇露,菊花露。


    差不多有近百个瓶子,和衣服堆在一起,装了整整一马车。


    天儿渐渐热了,晒一会就出汗,城门外,停满了送行的车辆,妇人拉着少年的手立在车旁,眼含热泪与不舍,嘴里喋喋不休说着出门要注意的事儿,说到最末,又忍不住低头抹泪,西南之行,许多伯爵侯爷通关系将府里的少爷送了来,说是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不就是捡漏子,此行成功的机会十之八.九,轻轻松松就能得功劳和好名声。


    那些伯爵侯爷,心思通透,不费力气捞功劳和名声的事儿怎么会错过?


    故而,此番去西南的多是些碌碌无为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李良和兵部侍郎魏忠坐在马背上,侧目对视眼,心下摇头叹息,明明领皇命办差,到头来竟成了给一帮乳臭未干的小子当管家,这一路上,有得头疼了。


    在这副依依惜别的画面中,最右边撑着伞的一家子人格外打眼,织金海棠的油纸伞铺开,光芒耀眼,闪得旁边人睁不开眼。


    她们谈话的内容,更是让旁边人嘴角抽搐。


    “绿色瓷瓶装的是花露,洗脸后抹的,棕色瓷瓶是美白膏,睡觉前敷脸上,紫色瓷瓶的是玉肤膏,白色瓷瓶的是珍珠膏,天天敷,早晚一次,别忘记了。”夏姜芙又叮嘱了遍,听说西南四季分明,湿气重,山水养人,但见过南蛮使者后,她不得不怀疑‘养人’二字的含义。


    顾越泽身长玉立,面对夏姜芙一遍一遍的重复,脸上没有丁点不耐之色,“娘,我会监督四弟他们的,您放心,回来前,保证将车里的瓶瓶罐罐全用完。”


    “用完了回京路上怎么办?”夏姜芙觉得不行,她准备的还是少了些,思忖片刻道,“你们先用着,不够的话我派人给你们送去,别节省,咱家不差这个。”


    顾越泽重重点了点头,抬眸望着夏姜芙头上的簪子,宽慰道,“云生院有二哥看着,娘您别太费心了,也别太想我们,大哥成亲前我们就回来了。”


    顾越皎的亲事在十一月,还有几个月呢。


    夏姜芙点头,瞅着日头越来越晒,让他们快去马车上坐着,她也准备离开了,府里敷脸的都让顾越泽他们带走了,她得再去别庄住两日,余光瞥到偷偷打量他们的陆宇,她蹙了蹙眉,拉过顾越泽小声道,“我看陆家少爷心思不正,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凡事多留个心。”


    顾越泽转头,陆宇已拉上了车帘,看不清车里的情形,他道,“娘,我心里有数。”


    小半个时辰,随着李良吼了句吉时到启程,妇人们才看着孩子上马车,车轮驶动,队伍渐行渐远。


    送走四个儿子,夏姜芙没多大的伤感,他们的行李是她亲自准备的,万无一失,不像顾越涵离京那回,除了衣衫啥都没有,以至于回来黑得跟煤炭似的,她为顾越泽他们备了足够多的美白膏,一定会白滋滋的回来的。


    到了别庄,她先泡了会儿温泉,果林的果树结了青果子,她让秋翠带着人摘些回府做蜜饯,琢磨着给国公府和秦府送去些,未过门的儿媳妇,关系要处好了。


    她日子和从前无甚两样,而离京的少爷们则乱成一锅粥,礼部办差,沿官道住驿站,有些驿站富丽堂皇,而有些驿站简陋如客栈,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公子,衣食住行挑剔得不行,为了住处,吵得不可开交。


    李良和魏忠头都大了,耳根子不得半刻清净,尤其是承恩侯府的少爷和长宁侯府的少爷最会来事,这出京城才两日,双方大打出手好多次了,长宁侯府少爷多,承恩侯府下人多,双方势均力敌,打起来没半个时辰不能消停。


    偏二人官职低,心有忌惮,哪怕暂时拦下他们,回到京城就要被两家记恨上,因而,对双方打架斗殴,二人默契保持一致,眼观鼻鼻观心,全当他们切磋武艺,概不阻止,反正他们再怎么打都不敢打死人,只要几位少爷高兴,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一行人走走停停,停停打打进了中州境内,中州紧邻京城,繁华不输京城,少爷们觉得新鲜,要求在城内玩几天,四处逛逛,整天赶路,人拘在马车里都发霉了。


    李良和魏忠商量,决定满足少爷们的好奇,眼下到处抓赌禁娼,中州城治安良好,应该不会出事,他派人告知顾越泽和陆宇,征求他们的意见,以免回京后被他们反咬一口寻花作乐不顾正事。


    陆宇回话很快,说行。


    而派去给顾越泽送消息的人很晚才回来,支支吾吾的回道,“顾三少爷说身负皇命不敢游山玩水,二位大人该以大局为重。”


    李良蹙了蹙眉,思忖道,“成,通知下去,即刻启程,否则误了时辰,只能在山里过夜了。”


    顾家少爷和陆少爷不对付,二人要达成一致比登天还难,既然顾越泽不赞成,就依着章程办事,不偏不倚,不落下口舌。


    正值午后,太阳当空晒,少爷们懒洋洋的不想动,中州八宝鸭远近闻名,难得途径此地,竟不能一饱口福,闷闷不乐,派人打听得知是顾家少爷不同意,不说话了,来之前长辈就叮嘱过,万不可与长宁侯府作对,长宁侯位高权重,得皇上偏颇,又与国公府秦府结亲,得罪一家便是与几家为敌,招惹他们,前程不保。


    抱怨归抱怨,乖乖上了马车,顺着队伍往西南前行。


    官道两侧种满的银杏,枝繁叶茂,清爽宜人,许多少爷拉起车帘,高声唱曲,附庸风雅,一路很是热闹了番。


    慢慢,太阳西斜,霞光漫天,又引起波惊呼。


    没见过世面的少爷们,就是这么肤浅易满足,对着个晚霞都能大惊小怪许久。


    瞬间,乌云遮日,天暗了下来。


    顾越白躺在顾越泽腿上,顾越泽曲着食指勾了美白膏涂在其脸上,认真的为他敷脸,“四弟啊,在府里你怎么答应娘的,可不许阳奉阴违,这美白膏,必须敷。”


    顾越白微张着嘴,气息喷在顾越泽手上,不情不愿回了声好。


    敷脸是女儿家的事,他从小就不喜欢,随行的一群人,只有他们四兄弟早晚躲屋里敷脸,想到陆宇骂他们的话,他就气得牙疼,几十瓶子的膏啊露啊,什么时候才用得完啊。


    顾越流头探出车窗外,新奇的望着远处连绵群山,“三哥,还是你聪明,轻而易举就让李大人打消了进城的念头。”


    “头伸回来,小心晒黑了回府娘不给你开门。”顾越泽认真为顾越白敷脸,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天快黑了,哪有太阳。”语落,头顶一声响雷滚动,顾越流吓得缩回了头,取下腰间的铃铛拿在手里玩,问顾越泽道,“三哥,你说咱娘多聪明的人,怎么就忘记给咱备银钱了?”洗漱的棉巾,沐浴的香胰,垫脚的鞋垫,夏姜芙备了许多,怎么就没想起要多给他们多装些银票呢,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娘怎么就忘了呢。


    “三哥,你也没带钱吗?”要不是那些少爷心心念念要去中州吃美食,他还想不起钱的事,把马车里里外外翻了遍,半文钱都没有,他娘没给他们装钱,逛不了酒楼,吃不了美食,只有老老实实跟着队伍,吃朝廷的,喝朝廷的,睡朝廷的。


    顾越泽淡淡嗯了声,顾越流不信,顾越泽什么人,爱财如命又嗜赌,身上怎么会没带钱,狐疑的盯着顾越泽腰间,“三哥,你是不是把娘给的钱偷偷藏起来了?”


    他思来想去,夏姜芙应该是装了钱在行李中的,只是不知为何不见了。


    因为,他实在是没法相信自己英明神武的亲娘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夏姜芙一定给他们装了钱的,很多很多。


    “那天我们一块出的门,一起上的马车,你可见着我偷偷开过包袱?”顾越泽低着头,认真的抹匀顾越白脸上的美白膏,看似坦然镇定,心头却过江翻浪,他都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阴沟里翻船成了穷光蛋,他的钱放府里锁着,夏姜芙说带他们去别庄泡温泉,然后从别庄直接到的城门,期间夏姜芙拉着他的手交代了许多话,他也没忆起钱的事,进驿站后看其他少爷打赏下人他才意识到不对劲,打开包袱一瞧,除了衣服就是瓶瓶罐罐,除了瓶瓶罐罐就是衣服,钱,一文没有。


    他悔不当初,人啊,半分不能懈怠,他就懈怠了那么三天就出这么大的差错。


    “四哥,五哥,你们呢?”顾越流恹恹的问。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的日子怎么过啊,想他堂堂长宁侯府小少爷,竟一文钱都拿不出来,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顾越白摇头,面上不敢有太大动作,悠悠道,“衣服是娘备好的,我看荷包与衣服颜色不搭就没带。”


    夏姜芙念他们第一次出远门,怕他们走散了,四兄弟的衣服款式颜色一模一样,夏姜芙让他们每天都穿成一样,这样外人一看就知他们是亲兄弟,他和顾越武是双生子,小时候就是穿一模一样的衣服长大的,习惯了。


    顾越流哀叹了声,问都不问顾越武了,连顾越泽都没带钱,更别论顾越武了。


    顾越武见顾越流不问自己,兀自道,“我也没带钱。”


    顾越流猜着是这么个情况,忍不住仰天长叹,“命苦啊。”


    马车内其余三人沉默。


    顾越流趴在车窗上,心不在焉看向前边马车盖上晃动的流苏,一道闪电划破天际,豆大的雨珠啪啪落下,顺着流苏滴落成帘,天空骤然阴暗,他放下车帘,脑子灵光一闪,“三哥,机会来了,到了前边驿站,趁着天色昏暗,我拽几个荷包过来。”


    “上回偷夫子的花没吃够教训是不是?”顾越白嘴唇一动不动反问道。


    顾越流不吭声了。


    “偷来的荷包哪有他们乖乖拱手送来的有趣?六弟,到了驿站,你把陆宇,郭少安,秦落叫到我屋里”顾越泽嘴角一翘,手下动作愈发缓慢仔细,完了推开顾越白,“五弟,你来。”


    顾越武靠向顾越泽,身子一歪,躺在他腿上,“三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法子了?”


    “嗯,三哥让你们富甲一方。”顾越泽大言不惭道。


    同一时间,其余马车内的少爷们眼皮直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果不其然,外边小厮说一时半会找不到歇脚的地儿,只得继续往前行,想到这遭淋雨都是顾越泽害的,心头没少骂人,雨越下越大,雨拍打着车壁啪啪作响,盖住了四周的车轮声,加之不时的闪电惊雷,少爷们心头害怕了,掀起车帘,扯破喉咙似的喊了起来。


    李良和魏忠骑马而行,二人早已湿透了,雨势密集,如涓涓流水从他们脸上淌过,眼睛都睁不开,听说好几位少爷闹脾气要找地落脚,二人破天荒骂人,“老子还想着地休息呢,前不着村不着找店的,谁要有本事自己找地去。”


    方才天儿还好好的,忽然乌云密布,雨下倾盆,怪得了谁?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总算看到树林掩映中的寺庙,二人喜出望外,转身吆喝着左拐,雨势滂沱,淹没了他们的声音,二人索性不喊了,他们过去,后边自然会跟着的。


    说是寺庙,其实早已荒废了,杂草丛生,墙壁残破,一间大屋子,还不知漏不漏雨,绕是如此,马车一停,少爷们迫不及待下车朝屋里跑,一个人坐车上太恐怖了,轰隆隆的,不知外边发生了何事,他们要组队,要结伴,不要一个人坐马车,太恐怖了


    顾越白接雨水在马车里洗了脸,四人不急着下去,而是议论起屋子容纳得了多少人,顾越流道,“我看秦家少爷跑得最快,肯定是想占个好地方,我们下去来不及了,会不会分到漏雨的地儿?”


    如果是那样,不如待在马车上呢,至少不会受雨淋。


    顾越泽透过一角缝隙望了眼屋里的情形,“没准会,我们就待马车上吧,翻翻书籍,到晚饭了再想法子。”


    于是,四兄弟决定在马车里看书,书籍记载的是西南盛产的花草药材,找来给夏姜芙补身子用,夏姜芙生顾越流遭了罪,此后身子大不如从前,平日看着还好,但比旁人容易中毒,上次在南园中毒就是这样。


    矮几上亮着烛火,四兄弟围着本书翻阅起来


    寺庙里,李良和魏忠忙得焦头烂额,官兵说装绸缎的那两马车车轮卡住了,雨水聚积,会淹着马车里的绸缎,他们刚吩咐人合力把马车推上来,没来得及喘口气呢,就有小厮匆匆忙跑来禀告,说不见他们家少爷的马车,二人又吩咐官兵去找,寺庙在树林里,他们喊过左拐,估计车夫没听到,一根筋赶车。


    李良派人顺着官道追人,清点随行的少爷,惊恐地发现,顾家几位少爷也没跟过来,命人找顾府下人,下人们也不见踪影,李良胡乱的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大喊道,“来人啊,谁见着长宁侯府的人了?”


    长宁侯府有三辆马车,一辆供少爷们坐,一辆装的是衣衫瓶子,还有辆是四个小厮和一位妇人,顾越泽他们没跟过来不足为奇,雨下得大,他们不会注意外边的情形,但下人们没理由啊,他们的指责是保护主子,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怎么保护?


    所以,顾府的下人该发现他们左拐了才是。


    李良将事情从心里过了遍,得出个让他很不痛快的结果:顾越泽故意和他作对不来避雨的。


    思及此,他也不找人了,长宁侯府的少爷,走到哪儿都是吃香的,只是面子上还要过得去,他随意打发个小兵出去找了。


    不一会儿,走失的少爷回来了,屋子升起了火堆,往日为了房间大打出手的少爷们不吵了,不闹了,安安分分围着火堆烤火,李良和魏忠换了身清爽的衣衫,命人挂炉子烧水,看这雨,估计还要下一会儿,天很快就要黑了,今晚只得再次露宿。


    马车上有干粮,但一人分一个肯定不够,李良只盼着这些少爷们长了点心,外出带了干粮,走到火堆前道,“雨不知何时才能停,夜里怕只有在此歇息了,诸位少爷可带了干粮?”


    少爷们个个面色怔忡的抬起头,反问道,“干粮是什么玩意?”


    李良放弃谈话,问这些五谷不分的少爷还不如问他们的随从呢,然而,问出的结果让李良崩溃,别说干粮,水都没有多的,李良就纳闷了,京中那些夫人们怎么想的,儿子远行,连干粮都不准备些,路上饿死怎么办?


    随从见李良脸色难看,小声道,“我家夫人说了,带够钱,走哪儿都不会饿着肚子。”


    李良扶额,真的是慈母多败儿,有钱也要有地花啊,荒郊野岭的,再多的钱能有啥用?他无力地挥手道,“罢了罢了,晚饭将就着吃点,明天再说。”


    比起少爷们的心宽,官兵们有准备多了,许多人离开驿站时裹了个馒头在身上,硬邦邦的难吃,但管饱。


    少爷们见官兵没洗手,展开张脏兮兮的布问谁要干粮,人人皱眉摇头,这干粮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了,难吃暂且不说,吃了闹肚子怎么办?


    他们可是身份尊贵的少爷,怎么能吃这种东西,不吃,坚决不吃。


    李良懒得猜他们的心思,他们自己说不吃的,不怪他不近人情,快速将干粮分下去,就着烧开的水咽着


    火堆前,不知谁的肚子先响起来,接着咕噜咕噜声没有断过,好在马车上有些糕点,少爷们让小厮端下来,糕点做得精致,口味也好,但连吃几块就觉得腻,男子多不喜甜食,几块下肚,嘴里甜腻得难受。


    他们在府里,谁不是一日四五餐养着,出了门,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证了。


    于是,有人闹着要回京,不去西南了,这离开京城才半个多月就过得如此凄苦,越往西南,苦日子估计更多。


    闹脾气的是顺昌侯府少爷,有当长郡主的祖母护着,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他站在李良跟前,趾高气扬道,“我要回京,这日子没法过了,你敢拦着我,看我不回京告状。”


    李良正吃着干粮,差点没被噎死,咀嚼两下后囫囵吞枣咽了下去,冷静道,“梁少爷怎么了,若遇着麻烦你大可说出来,我办得到的一定尽量满足。”


    梁冲不屑地哼哼,“我要回京。”


    李良见他听不进去,继续吃干粮,而梁冲站在他跟前,执拗的重复,“我要回京,我要回京,我要回京”


    李良额头突突直跳,扭头看其他少爷,有几位虽没开口,但眼神说明了一切:想回京。


    李良坐在蒲团子上,足足比梁冲矮了几截,他站起身,目光静静的直视着梁冲,肃然道,“去西南是皇上的意思,梁少爷贸然回京可知是违抗圣旨,别说侯老夫人护不住你,她也要遭殃,梁少爷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不震慑住他们,往后遇着丁点事还得闹,他们有皇命在身,真以为是游山玩水呢。


    军功名声,真以为从天上掉下来的呢。


    李良的话说得直白,回京就是抗旨,砍头的大罪,梁冲再任性也怕掉脑袋,坐回自己位置,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焉了。


    其他人不敢再想回京的话,把话岔到众人感兴趣的话题上,尽量转移自己注意。


    气氛渐渐好转,李良心头松了口气,其实他们真要闹着回京他还真没法子,拦不住又不能跟着回京,好在梁冲分清楚利害,少了他许多麻烦,经过梁冲这一闹,其他人估计也不敢再提回京的事儿了


    忽然,屋里飘来阵肉香,李良以为自己鼻子出问题了,细细嗅了嗅,还真是肉香,他扭头望向外边,“谁在做饭?”


    其他少爷也闻到了,俱从位子站了起来,陆宇拔剑率先跑了出去,其他人亦步亦趋。


    好大的胆子,他们连口饭都没有,竟有人背着他们吃肉,不要命了!


    ☆、妈宝043


    少爷们义愤填膺呼哧呼哧的冲出门外, 却被屋檐下的情形震慑住了,失踪的长宁侯府下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手里握着细棍, 棍子上串着鸡,兔子, 鸭子?肉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但是肉无疑,因为旁边还掉了一地的毛。


    肉, 香喷喷的肉!


    众人嗅了嗅鼻子,口肆流。


    向春蹲在火堆边, 怀里抱着个四方形的盒子, 听自家媳妇的吩咐, 有条理地拿出里边的瓶子,盐,胡椒粉, 辣椒面,神色专注, 发梢的雨水滴落,他不时抬袖擦发丝上的雨,以免湿了瓶子里的调料。


    真是贤惠, 少爷们无不这么想。


    向春没心思注意其他,他望着棍子山的鸡,鸡被火一烤,咯滋咯滋冒出了油, 滴在火星子上啪啪响,他不受控制的咽了咽口水,他跟着保护几位少爷安全防止有心人绑架少爷威胁侯府的,但经夫人的叮嘱,就成了随行的老妈子,衣食住行全靠他安排,少爷们养尊处优,吃不惯粗粮,故而马车里备了米面,调料也有,不仅如此,夏姜芙还让他用麻袋装些活鸡上路,以备不时之需。


    鸡死了,就及时买活的补上,总而言之,要保证少爷们能吃到新鲜的饭菜,让他媳妇监督,少爷们掉了半斤肉回京拿他问责。


    下午离开驿站时,欢喜让他去偏院抓四只鸡,他还嫌她事多,谁知这就派上用场了。


    论享福,谁都比不过夏姜芙,几位少爷生在夏姜芙肚子里,真的是修了八辈子福了,他看欢喜往鸡上洒了辣椒面,他忙伸手接过瓶子,“还要什么调料?”


    “盐。”欢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快速翻转着手里的细棍,左手手指动了动,向春会意,拧开瓶塞,把装盐的瓶子给她,见她撒了盐,又接过手放好。


    对了,欢喜就是他媳妇,夏姜芙指的亲事,看着容貌平平无奇,但心地善良,对他也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太听夏姜芙的话,夏姜芙的话就是圣旨,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连他这个相公都不管。


    上回他奉侯爷的命令换了夏姜芙在云生院的话本子,欢喜没给他好脸色,还绑他在床上揍了一顿,他可是顾泊远跟前的得力侍从,被夏姜芙穿小鞋穿到房里来了。


    肉香浓郁,欢喜把细棍递给旁边人,“拿着,熟了就给拿开,别烤糊了,我看看锅里的鸡汤。”


    小厮双手恭敬的接过,学着她的样子,来来回回翻转。


    柴火噼里啪啦燃着,肉香四溢,梁冲不住吞咽口水,推陆宇的胳膊道,“他们哪儿来的肉,你看那妇人,一看就是专门的厨娘,顾夫人真是会持家啊。”


    都说夏姜芙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瞧瞧安排的下人,上得战场下得厨房,心思细腻到这份上,无人能及。


    至少,他母亲和祖母达不到。


    欢喜听着顾夫人三个字,耳朵动了动,但并没理会,她从小箱子里取出木勺,在旁边盆里涮了涮,走向吊着的锅,锅耳朵吊在铁丝上,她揭开锅盖,抽走两根木棍,小火烧着,外边有藏蓝子衣衫的小厮跑来,怀里裹着个包袱,欢喜看也不看,“接雨水洗干净了拿过来。”


    小厮哎了声,跑到屋檐接雨去了,不一会儿抱着东西回来,少爷们才看清,是晒干的香菇,人参,木耳


    这长宁侯府几位少爷,日子也太舒坦了吧。


    随行的人,哪个不是狼狈饿着肚子的,就长宁侯府一帮人烤肉炖汤,闲情逸致,跟郊游似的。少爷们别提多嫉妒了,比比自家下人窝囊样,真的是气死人。望着沸腾的鸡汤,个个眼冒幽光。


    梁冲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顾不得身份不身份,叉腰走过去,“你们少爷呢?”


    官兵说不见长宁侯府的人,李良也没多问,他心底猜测顾越泽他们是不是吃不了苦偷偷回京了,所以他才跟着闹了出,眼下来看,顾越泽他们一定在寺庙里,等着吃晚饭呢。


    欢喜不答,用勺子搅了搅锅里汤,慢慢把香菇放进去,梁冲被忽视,脸顿时沉了下来,“本少爷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其他人都没开口,他们也想看看,顾府的人会怎么对梁冲。


    香菇人参下锅,欢喜搁下勺子,转身拿箱子里的碗筷,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向春担心梁冲发火,不卑不亢解释道,“三少爷他们在马车上看书呢,大雨滂沱,到处泥泞,他们就没下来。”


    梁冲是知道向春的,顾泊远的贴身小厮,武艺高超,随顾泊远上过战场杀敌,杀人如麻,手底的孤魂野鬼成百上千,见他开了口,梁冲不敢再为难,垂眸盯着木架子中间的锅道,“本少爷肚子饿了,要吃肉。”


    “这还不简单?”向春的神情极为平静,“主子们有什么事吩咐下去,下人们总会办到的。”


    他们只有四只鸡两只兔子,今晚烤了两只鸡一只兔子,炖了一锅鸡汤,剩下的要留着明天用,下了雨路不好走,万一明天到不了驿站,少爷们吃什么?


    没有欢喜在,他还能劝顾越泽他们忍忍,随便吃些糕点填肚子,有欢喜,万万不会让顾越泽他们受委屈的,他可是知道,马车里还备了打猎的弓箭,真到没吃的那天,欢喜毫不犹豫会撵他们打猎找食物。


    他不知夏姜芙交代过欢喜什么,有欢喜在,他们就别想得过且过。


    为了不外出打猎,马车里的食物他是不会分出来的。


    梁冲气得哼哼了声,指着锅道,“我要吃肉。”见向春不理他,蚊子似的嗡嗡叫,“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向春心头烦闷,仰头看去,梁冲五官周正,眉清目朗,玉冠束发,锦袍裹身,人模人样的,说话怎么就这么遭人烦呢?他侧过身,问欢喜还要哪些调料,留了三个瓷瓶,收起盒子走了,直接把梁冲忽略了去。


    肉香弥漫,李良和魏忠忍不住被吸引了来,礼部和兵部也围过来好些人,无不眼馋的盯着小厮手里的棍子,舔舔嘴唇,咽咽口水,双眼幽幽冒着绿光。


    雨哗哗下着,小厮终于收了细棍,棍子上落下一滴两滴油,清晰可见,少爷们目光灼灼,不自主的滚了滚喉咙,香味萦绕,个个跟丢了魂似的,眼神落在肉上,一眨不眨,只见厨娘一手握着木棍,一手握着剪刀,咔嚓咔嚓剪着,没几下,完整的鸡肉就剪成一小块一小块,她又撒了些调料,将盘子给小厮,“让少爷们吃着,鸡汤还得等会儿,熬好了再端过去。”


    小厮端着盘子走了,少爷们心急如焚,就剩下两棍子肉了,待会再送走,他们连骨头都没得吃,真要饿肚子吗?


    没有这桩事,他们还能自我安慰忍着,但看顾越泽他们有肉吃,哪儿还能忍,梁冲性子急躁,又走了过去,指着细棍上的肉道,“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欢喜充耳不闻,守着火堆,时不时搅搅锅里的汤,目不斜视,面色淡然。


    心气高得很。


    李良毫不怀疑欢喜是夏姜芙的人,这态度,这神情,和她主子一个德行,他坐在门槛边,继续擦拭着头发,不知何时,屋里的少爷们都搬到外边来了,几人一堆,一边围着烤火,一边注意着长宁侯府下人的动作。


    不一会儿,端盘子的小厮回来了,顺便带来了顾越泽的话,“欢喜嫂子,三少爷称赞你厨艺好,让再送半只兔子过去。”小厮说话时暗暗瞥过周围如狼似虎的眼神,拔高音量道,“三少爷说不好意思吃独食,剩下的一只鸡就分给肚子饿的少爷们了。”


    梁冲听着这话,如利剑出鞘,嗖的声跑到小厮跟前,“顾三少真这么说的?”


    小厮点头,不过他话锋一转,在梁冲希冀的目光下低声道,“三少爷说天上没掉馅饼的事,这剩下的鸡和兔子,十两银子一块。”


    没错,是一块,让欢喜剪成一小块一小块,谁要吃就花钱买,杀鸡时就将大骨头拼下来熬汤了,多是肉。


    十两一块肉,不算贵,顾越泽说的。


    梁冲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就钱吗,他有的是,拍着腰间胀鼓鼓的荷包道,“我要十块。”他可是目不转睛看着厨娘烤的,香喷喷的,味道不比酒楼差,在这荒郊野外,花钱能买到肉吃就不算了,十两,不贵。


    有梁冲带头,其他少爷连细想的余地的都没有,一窝蜂扑过去,“我要十块。”


    “我也要十块。”


    陆宇气定神闲坐着没动,眉梢浮过嘲讽:一群傻子,百两银子,买的鸡一年都不吃完,傻不拉叽的,他才不会让顾越泽奸计得逞,一顿不吃又饿不死,他忍。


    李冠见他不动,动了动嘴唇,也没有动作,只是那眼珠子,落在黑乎乎肉上,定住了。


    一只鸡,半只兔子,花钱的少爷们几乎都分到了,锅里的鸡汤,给顾越泽他们盛了四碗,煮了四碗面,剩下的顾越泽不卖,让欢喜她们自己留着吃,喝水不忘挖井人,这个道理顾越泽还是明白的。


    于是,欢喜和四个小厮,三个车夫,共吃了一只鸡和一锅面,鸡汤煮的面鲜美,少爷们食髓知味,愈发饥肠辘辘,央着欢喜要买面吃,十两半碗,欢喜做主卖了十二碗,得来的钱都给顾越泽送去了。


    这可高兴了顾越流,白天还以为自己是穷光蛋呢,晚上就暴富了。他数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三哥,还是娘有本事,要不是欢喜在,咱得饿肚子呢。”


    他把银子均分成四份,留了份给向春,琢磨着多买些鸡啊兔子的备着,路上就指着它们挣钱了。


    “娘见多识广,本事肯定是旁人所不及的,把矮几收起来,睡了,明天还要赶路呢。”顾越泽收了银子,盘腿坐在垫子上,吩咐顾越流干活。


    顾越流小心翼翼把自己的那份银子收好,重重哎了声,开始收东西。


    马车宽敞,坐垫和寻常马车里的坐垫不同,它是可以折叠的架子床,白天叠成方凳宽的坐垫,夜里将下边拉出来撑起就是床,不宽不窄,刚好马车的宽度长度,说起这个,顾越流对夏姜芙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要不是出远门,他都不知还能在马车里躺着睡觉呢。


    叫向春把马车里的矮几茶壶搬走,顺势拿钱再买些鸡兔子备着。


    “他们不是傻子,吃了一回亏,哪儿还会吃第二回,鸡怕是卖不出去了。”顾越白往中间睡,拉过顾越流睡边上,顾越流没和他争,老老实实躺下,“卖不出去咱也挣到钱了,不碍事。”


    听着外边哗哗的雨声,顾越流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哥,我想娘了。”


    “娘也想你,赶紧睡,明天早起练武。”之前有承恩侯府一帮人一块切磋武艺,他们没有荒废练武,明天承恩侯府那帮人估计不会理他们,得他们自己练。


    顾越流正想家想得鼻子发酸,闻言,赶紧收了心思,乖乖闭上了眼。


    马车外,向春听着没声儿了,让小厮守着,这才回了马车,掏出纸笔,记录今天的事儿:路经中州,其他少爷想去城内玩,问三少爷,三少爷说不去,下午启程,中途遭雨,夜里露宿寺庙,欢喜烤了鸡,兔子,熬了鸡汤,煮了面条,三少爷卖了只鸡半只兔,挣了千两,六少爷让多买些鸡兔子留着卖钱,睡觉时,六少爷说想家了,三少爷让早睡,明早练武,四少爷五少爷估计累了,话很少。


    最后,落上日期,向春收了笔,将纸放进盒子里才下车帮欢喜洗锅洗碗。


    夜渐渐深了,马车车头摇晃的灯笼熄了火,万籁俱寂,周遭陷入了黑暗。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一宿未歇的雨终于停了,树叶滴着雨,啪啪落下,少爷们是被香味熏醒的,不用想,定是长宁侯府的下人又在弄吃的,熬的小米粥,清香扑鼻,顾越泽他们不知干了什么,累得满头大汗,正拧巾子洗脸擦汗。


    大雨过后,天空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梁冲最先醒,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拔腿朝顾越泽跑,经过昨晚一顿饭他算意识到了,甭管顾越泽他们在京名声如何不好,但会过日子,接下来不知还会遇到多少事,巴结好顾越泽,至少将来不用饿肚子。


    顾越泽对他的巴结讨好不为所动,洗了脸漱了口,等小厮铺好凉席,安置好矮几,他们坐下,慢吞吞喝起粥来,小米粥熬得粘稠,配着泡菜,顾越泽胃口大好,连吃了三碗,顾越流吃了个鸡蛋,只吃了一碗,擦嘴时不住称赞欢喜厨艺好。


    欢喜舀了粥给小厮们送去,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奴婢厨艺一般,几位少爷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清粥才会觉得好吃罢了。”


    有昨晚的事,欢喜留了个心眼,故意熬了一锅粥,他们吃饱了,剩下还有好些可以卖钱,奇怪的是顾越泽没有提钱的事,大大方方分给了梁冲他们,只是欢喜他们带的碗筷不多,得依着昨晚那般来,先几人吃,吃了洗干净碗筷下一波人吃,梁冲吃了两碗还意犹未尽,嘴里一个劲拍顾越泽马屁,暗暗想着,到下个驿站,他也买个厨娘跟着,还怕路上没人做饭饿肚子?


    吃了早饭,天儿放晴了,队伍又继续前行了,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随风飘荡,顾越流心情好,哼着小曲,优哉游哉的欣赏着车窗外的景致,又想起了他那素未谋面的亲爹,也不知他亲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夏姜芙说他亲爹长得好看,但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万一成了糟老头子怎么办?他手里没有画像,怎么打听他的消息?


    难啊。


    马车悠悠行驶,中午到了一座小镇,驿站在小镇外三里地,收到消息,驿站官吏早备好饭菜等着了,两顿没吃,少爷们如狂风席卷,一桌饭菜,不一会儿就剩杯盘狼藉,官吏们面面相觑,不是说京城来的高门少爷们吗,吃东西怎么和土匪似的。


    官吏们露有疑惑,却未多言,他们这种官职,寡淡没有油水,有贵人经过就备好饭菜款待,没有就忙自己的事,清闲得很。


    酒足饭饱,官吏领着他们上楼休息,其中一穿酱紫色长袍的少爷不知怎么了,问他要厨房的厨子,官吏听得心头发紧,以为饭菜出了问题,脸色惨白,双腿弯曲就要跪地磕头求饶,那位少爷却剔着牙缝道,“本少爷嘴挑,找个厨子给本少爷做饭,回京时再把他送回来。”


    梁冲铁了心要带个厨子上路,这顿饭还算合心意,他心头合计,就让驿站的厨子跟着算了,去外边买人,不知为人品行,万一被毒死了怎么办?


    梁冲先开了口,其他有两位少爷也提出要厨子,官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少爷们喜欢,一切好商量。


    于是,队伍离开驿站时,驿站的厨子全跟着上路了,其中一官吏不解,问驿站大人道,“大人,他们把驿站的厨子和鸡鸭带走了,之后再有贵人来怎么办?”


    “这个时节,哪有什么贵人,你眼前的就是京城最尊贵的少爷们了,让他们高兴比什么都强,至于厨子,你去旁边村子找几个会做饭的暂时应付着,少爷们回京,厨子就全回来了。”要知道,他为官十余载了,就属今天收到的礼多,他急着回去看少爷们给他送的礼,丢下这话脚步匆匆回去了。


    有了厨子,少爷们不怕没饭吃了,甚至兴致盎然的让李良再找出破庙歇息,他们想再回味回味烤鸡烤鸭烤兔的味道。


    李良乐得配合,隔两三天就歇外边,满足少爷们的新鲜和刺激。


    几次下来,少爷们新鲜感没了,开始嫌弃日子无趣,顾越泽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骰子,他做庄,随意他们押大押小,朝廷严禁赌博,顾越泽是五品官员竟知法犯法,少爷们心有忌惮,又管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没两天就被顾越泽带偏了,吃了饭就围着顾越泽掷骰子,哪儿都不去。


    少爷们守规矩安分,李良和魏忠松了口大气,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只要少爷们老实,随便他们怎么玩,赌博也好,嫖.娼也罢,回京后再算账。


    二人耳根子清净,以为夜里能睡个好觉了,后来才知自己心放得太早了。


    当听着空地上响起声与众不同的尖叫时,魏忠几乎踉跄的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喊道,“刺客,刺客”


    即刻,官兵们如梦初醒,拿起剑到处张望,“刺客呢,哪儿有刺客?哪儿有?”


    语落,马车里又传来声尖锐的鸡叫,“咯”


    魏忠愣了好半晌没有言语。


    “咯咯咯”


    “咯咯咯”


    一声,两声,无数声同时响起,还夹杂着鸭子的嘎嘎声,整个空地,此起彼伏的鸡鸭鸣叫声传来。


    魏忠无语望天,指着马车里的鸡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错,“哪儿来的鸡鸭?”


    官兵戒备的看着四周,此处地势平坦,无处躲藏,大人口中的刺客在哪儿?四下张望圈不见刺客影子,这才回话道,“少爷们嫌弃死鸡死鸭口感不好,昨日傍晚吩咐人去旁边村子买活的回来养着,只是好像买的是公鸡”


    以梁冲为首,问驿站要了个厨子,其他少爷有样学样也要了厨子带在身边,本来都是杀了鸡放马车里搁着,昨天中午梁冲说天热了,杀了鸡放着会发臭,就命人买活的回来,吃的时候再杀。


    结果没想到鸡鸭反抗得如此厉害……


    “大人,刺客在哪儿,没发现刺客啊。”官兵又认真巡视圈,确实没有什么刺客。


    魏忠不想说话,见官兵茫然地望着他,眼神无辜,让他不禁怒从中来,没个好气拍了他掌“有没有刺客不会自己看?瞪着我就能把刺客瞪出来?”


    公鸡,鸭子,好不容易耳根清净了就来这么些个畜生,少爷们到底要闹哪样?他怒气冲冲找李良商量,队伍里不准养鸡鸭,不然还有没有朝廷威严了?


    李良听说有刺客,正带人巡视了,知道是乌龙,他一脸无奈,劝魏忠道,“难得他们喜欢,由着他们去吧,否则一个个守着你闹,头晕眼花的,最后还是得答应。”


    鸡鸭之事是长宁侯府起的头,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一路没听着过声儿,谁知道今早会一起发作鸣叫起来?


    “你说说都是些什么事,咱是有任务在身的,还没到西南呢,就被气得死去活来了,哪有心思办正事?”魏忠真看不惯那群少爷做派,个个跟二大爷似的,不做事,只懂磨嘴皮子,不知皇上怎么想的,答应让他们跟着来。


    不然,他们估计都到西南了。


    李良耸肩,把剑插回腰间,“能有什么法子,走一步算一步吧,天还不亮,要不再睡会儿?”


    魏忠拂袖,丢脸丢到家了,哪儿还睡得着。


    公鸡打鸣后声音就没消过,一轮接着一轮啼鸣,吵得少爷们烦不胜烦,而且自从带了群活鸡活鸭上路,鼻尖似乎总萦绕着股臭味,这种臭味,随着天气炎热愈发浓烈,梁冲受不了了,让小厮把马车赶到队伍最后,离得越远越好。


    味道淡了些,可吹风的话仍会吹来那股味道,李良和魏忠骑马在最前还好些,最末的少爷们不干了,味道又臭又重,太难闻了,他们难受得吐了好几回,别无他法,只得派人将鸡鸭全杀了,把马车里里外外清洗遍,还是买杀死的鸡鸭带上路。


    接下来没起什么风波,总算消停了,白天赶路,夜里休息,总算有点办皇差的样子了,可没让李良和魏忠把心落回实处呢,又闹起来了。


    这人啊,禁不住夸,一夸准出事。


    这回闹事的是秦落,输了钱,他怀疑顾越泽出老千,要顾越泽还钱,小厮禀告李良问李良拿主意,李良头疼,扶额道,“这种事我哪好出面,他们自己要赌的,输了怪不得别人。”


    赌博啊,肯定有输有赢,路上没听他们闹,估计秦落使性子,不怪他不多想,赌博本就犯法,他身为礼部侍郎哪儿好插手此事。


    直到接下来接二连三有小厮来找他告状,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少爷们,输得精光。


    他和魏忠仔细琢磨番后,还是决定不管,说顾越泽出老千,他们没有证据乱占队回京要被长宁侯府那位记恨上的,两不相帮,随他们怎么办。


    少爷们知道二人态度后,个个神情沮丧,要知道,离京时,除了账房支的银子,他们母亲祖母私底下还贴补许多,几千两银票,没到西南部落呢全输没了,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他们慌了,不敢再和顾越泽凑堆,否则连玉佩衣服都搭进去了,及时止损,少输当赢,看着顾越泽就往角落里躲,怕管不住手,越输越多。


    但也有些人不信邪,以为自己能赢回来,继续找顾越泽掷骰子,结果惨败,连欠条都写上了。


    陆宇是吃过顾家欠条的亏的,一早顾越泽说掷骰子他就没答应,拉着郭少安和李冠不准他们去,郭家小姐是他将来嫂嫂,再不喜欢,都不得不为郭少安打算,好在郭少安识趣,不往那边凑,至于李冠,从小就跟着他,唯他是从,他不会把人往火坑里推。


    李冠坐在马车里,说起赌博之事,少不得想起上回被顾越流敲诈的银钱,忿忿道,“顾家人狡猾,等着吧,秦少爷写的欠条落到顾家人手里,回京后得翻几番,好戏在后头。”


    他和陆宇是吃过这个亏的,可惜秦落不当回事。


    陆宇撩起帘子,望着两道倒退的风景,声音沉沉,“欠的越多越好,等着看,我不信顾越泽还有这么好的运气能逃过一劫。”


    去年皇上看在顾侯爷在边关出生入死而不追究,今年呢?


    他计上心来,凑到李冠耳朵边,小声叮嘱他几句,李冠听得阴阴笑了起来,“你放心,这件事,梁少爷会做得很好的。”


    就在顾越流数钱数到手软的时候,十几封信快马加鞭到了京城,夕阳笼罩,红光漫天,夫人们几乎同时收到儿子的信,说长宁侯府少爷逼着他们赌钱,如今输得身无分文,甚至还写了欠条,日子凄苦,求家里送些银钱去。


    夫人们震惊不已,儿子从小捧在手心,没吃过苦,没受过累,头回出门,她们备了足够多的钱,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花不完,才多久的功夫,全输了?一定是长宁侯府使了奸计。


    叫门房备马车,赶着夕阳的余晖出了门,几经串门询问,好些夫人都收到儿子来信,内容千篇一律,都是输了钱问家里拿钱的。


    长宁侯府真是欺人太甚,几位夫人嘀嘀咕咕一通合计后,决定同仇敌忾,和长宁侯府鱼死网破,仗着人多欺负她们儿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故意将风声放到御史台,翌日早朝,几位御史同出,弹劾顾越泽枉顾律法,聚众赌博。


    顾泊远不清楚事实,顾越泽他们离京后就没消息回来,府里难得清净,夏姜芙的心思除了两个儿子就是在他身上,夫妻二人如蜜里调油,回到年轻时候,他不会问夏姜芙顾越泽他们的消息。


    若夏姜芙挂念儿子,心绪不佳,遭罪的是他,他才不会那么傻。


    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下了早朝,他一脸阴沉的回府,顾越皎去了衙门,顾越涵去了云生院,院子没人,管家追在他身后,见他脸色不好,心下惴惴。


    园中百花齐放,暗香浮动,他嗅了嗅鼻子,要夫人在,肯定是要停下欣赏番的,和侯爷聊几句,就把侯爷的怒气消了,可惜,眼下夫人不在。


    “让向冬带人把三少爷接回来,他要是反抗,直接绑了。”进了书房,顾泊远翻开本公文,是东瀛边境的探子送来的,压在他书桌上有几天的,他还没回复,顾越泽回京正好,找着事情做了。


    管家打了个激灵,眼神不敢乱晃,迟疑道,“夫人去了云生院,要不要知会她?”


    夏姜芙是护犊子,顾泊远贸然把人抓回来,夏姜芙那关不好过,管家几十岁了,府里谁说了算心里还是有数的。


    顾泊远摩挲着公文,眉目深沉,管家自知多言,敛目低垂,“老奴这就去办。”


    战战巍巍退到门口,只听身后传来声叹息,“罢了,这事我先与夫人商量后再作打算。”


    管家顿了顿,直觉松了口气,“是。”


    他不知顾越泽犯了什么错,但能不能逃过一劫,端看夫人有多大的能耐了,公文写了什么他不知,但压在书房的,除了边境之事就没其他,顾越泽要去边关,夫人还不得把房子拆了啊。


    他退出书房,迎面碰上位丫鬟,耳朵上的一对桃花形耳坠分外惹眼,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个时辰还在府里晃悠的,怕是寿安院的人无疑了。


    玲珑见着他,低头理了理衣摆,盈盈俯身施礼道,“见过二管家,奴婢是寿安院的,老夫人命奴婢送银耳汤来。”


    声音清脆悠扬,跟黄莺似的,管家垂首,眼神落在她耳朵上,疏离道,“书房乃重地,没有侯爷的命令不得人进出,你还是回去吧。”


    侯爷心情不好,哪儿有心思喝银耳汤,况且,以往这个时辰,侯爷是不在府里的,老夫人哪儿得的消息说侯爷回府了?


    玲珑翼翼然再次施礼,提着食盒走了。


    态度中规中矩,叫人挑不出丝毫错处,但管家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直到人拐之拐角他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没往心里去,老夫人不管事,她身边的人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他去门房派人打听外边发生的事儿,顾泊远脸色不好,估计顾越泽在外闯祸了,他得先和夏姜芙通声气,让夏姜芙心里有个数。


    顾越泽赌博赢钱的事夏姜芙是从傅蓉慧嘴里听说的,傅蓉慧为了明欣苒,对夏姜芙态度好转,二人时不时坐一块喝茶聊天,和夏姜芙打交道的次数多了,便觉得夏姜芙确实有过人之处,而非空有美色的花瓶子。


    “早上在门口遇着陆夫人,见她丫鬟神神秘秘在她耳朵边说话,模模糊糊听了几句,信是昨天傍晚到的京城,御史台收到风声,肯定弹劾顾三少藐视王法,知法犯法。”


    柳瑜弦心思深沉,这种事不会透露半分,她见柳瑜弦笑得一脸奸诈就多留了个心眼,跟在二人后边偷听得来的。


    夏姜芙坐在凉亭里赏景,她让工部的人建的,前边搭了个戏台子,一群姑娘们坐在上边念话本子,听闻这话,夏姜芙脸上并未有太多担心,脸上闪过讥诮,“越泽他们手里不差钱,惦记别人的作甚,我看是陆少爷收买人心,故意抹黑越泽呢。”


    越泽在赌博上有天分不假,但早收手不赌了,此去西南,她备了各大银号的银票,缝在他们的衣服夹缝里,鞋子鞋垫里,好几万两,够买下一座小镇了,哪儿用得着顾越泽赌博致富?想到致富,她倒是意识到一件事,她忘记告诉顾越泽他们银票藏在他们衣服夹层里,顾越泽他们离京两天经秋翠提醒她才想起钱的事,顾越泽莫不是觉得身上没钱才打的其他人的主意?


    傅蓉慧见她若有所思,以为她想到了什么,小声劝道,“御史台弹劾的奏本估计呈到皇上书案上了,你啊,想想法子吧。”


    这一刻,傅蓉慧有些同情夏姜芙,夏姜芙能生又怎么样,摊上不学无术,惹是生非的儿子,整日忧心忡忡,担惊受怕,不得安宁,夏姜芙的日子,或许不如外人看上去的轻松,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正欲再说些安慰夏姜芙的话,只见夏姜芙转过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她,眼里流光溢彩,尽是自豪,“越泽还真是会想法子,换作小六,没准只会琢磨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呢。”


    傅蓉慧神情一僵,咽下到嘴的话,夏姜芙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这事怪我,我只记着叮嘱他们敷脸的事,好些事没交代清楚,你说那些输了钱的少爷们写信回来告状?”夏姜芙单手撑着桌面,红唇轻启,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输了就告状,亏得他们有脸,换做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输了钱。”


    还闹到御史台弹劾顾越泽,要她说,皇上真怪罪下来,参与赌博的一个逃不了,不仅如此,随行的人全部有罪,监督不力,有错不报,谁都不比谁清高得到哪儿去。


    这时候,外边守门的侍卫跑来,躬身禀告夏姜芙, “夫人,侯爷来了。”


    夏姜芙错愕了一瞬,脸上蔓延出喜色,近日顾泊远常常接她回府,她让顾泊远进来坐坐,瞧瞧姑娘们如今的言行举止可有半分勾引人的调调,顾泊远怎么都不肯。


    今个儿怎么又自己来了?


    她举目望去,顾泊远穿了件黑色锦服,身形屹立,五官冷硬,哪怕这些日子时常敷脸,但肤色仍是黑的,好在气度不凡,看着还算年轻。


    她起身迎了出去,秋翠为她撑着伞。


    长廊的盆栽换成了芙蓉花,花瓣抖落,铺了一地,夏姜芙踩着花瓣过去,莲步姗姗。


    戏台子上的姑娘们俱停下了朗读,抬眉望向大门,顾越流离京后,夏姜芙丢给她们堆话本子,让她们模仿主人公的心境,语气,将话本子描绘的场面表达出来,像唱戏曲那样,但又有不同,咬文嚼字,务必情真意切,感情真实流露。


    说是老夫人生辰去侯府搭台子表演,演得好,以后就留在侯府了。


    能在侯府服侍侯爷是她们梦寐以求的事儿,她们以前做的就是以色侍人的勾当,混的最好的姐妹们有入府为妾的,听说府里的日子比青楼好多了,有丫鬟婆子伺候,生的孩子是府里少爷小姐极为体面,哪像她们,整天皮笑肉不笑看人脸色,遇着刁钻的客人,挨了打连个出头的人都没有。


    顾泊远身形伟岸,容貌硬朗,看得一众姑娘心蹦蹦直跳,红着脸低下了头,揉着手里锦帕,一副娇羞之态,傅蓉慧别有意味的望了夏姜芙的背影一眼,叫着丫鬟回去了。


    秋翠为夏姜芙撑着伞,担忧道,“侯爷是不是知道三少爷在外边的事了,来问罪的?”


    见她吓得不轻,夏姜芙好笑,顺了顺长裙的褶子,宽慰道,“别担心,侯爷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即使问罪,还有我顶着呢。”


    顾泊远立在树下,长身玉立,见夏姜芙施施然走来,他便站着没动,待夏姜芙到近前才迎上去一步,接过秋翠手里的伞撑着,“越泽赌博的事你听说了没?”


    “明夫人与我说了,这事不怪越泽,是我思虑不周,没和他们说银票藏在衣服夹缝里的,欢喜清楚这事,估计也没提。”


    顾泊远扫了眼秋翠,后者躬身退到边上,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瓣。


    “你的意思是越泽没钱才赌博的?”顾泊远皱着眉头,“我看他是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了他才无法无天”


    “越泽不是这样的人。”夏姜芙伸手挽着他手臂,笑容明媚,“越泽心思聪慧,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里明白,估计走投无路才赌博的,我生的儿子,我知道。”


    顾泊远黑着脸,不吭声了。


    儿子他也有份,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聪明不假,都是些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他不急着反驳夏姜芙的话,而是说起另件事,“南蛮公主快入京了,我寻思着让越泽回京。”


    戏台子上坐满了姑娘,个个穿着月白色裙子,娇羞的看着他,顾泊远心头不喜,转去了左边小路,小路连通的是座庭院,花团锦簇,景色宜人,夏姜芙扭头看着他,“南蛮公主进京和越泽有什么关系,不是说奔着皇上来的吗?”


    顾泊远顿了顿,“皇上后宫充盈,用不着再添人了。”


    “他不要也用不着塞给越泽啊。”夏姜芙撇嘴,不悦望着顾泊远,“皇上不要就给越泽,南蛮公主长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泽看得上吗?换你你乐意?”


    顾泊远脸又黑了两分,低声呵斥道,“说什么呢。”


    “看吧,你也不乐意。”夏姜芙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南蛮公主来京,怎么都不能让越泽回来,不怕其他,就怕公主看上越泽非他不嫁怎么办?”


    夏姜芙可不认为自己是胡思乱想,如今的京城,顾越泽行情紧俏得很,好些夫人拐弯抹角打听顾越泽的亲事,就是顺亲王妃都问她合适为顾越泽议亲,城中小姐们啊,翘首以盼等着进侯府给她做儿媳呢。


    万一南蛮公主也随波逐流要进他们家怎么办?


    这么一想,夏姜芙觉得把顾越泽他们打发去西南真的是再好不过的决定了,既躲过一劫,还能出门游玩圈,一举两得。


    顾泊远看她面露欢喜,适时出声打破她的联想,“我派人去西南接越泽回来,他身为朝廷官员,聚众赌博,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无颜代表朝廷去西南…….”


    夏姜芙瞠目结舌望着他,“他是你儿子,你把他抓回来,交给刑部审查?”想到顾越皎在刑部,她压低了声儿,“不是让皎皎为难吗?”


    顾越泽或许做错了,但其他少爷们不见得多清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都不比谁好,她表明自己的立场道,“越泽不偷不抢,凭着本事挣钱,我觉得他很好,倒是那些少爷们,输了到处嚷嚷,小肚鸡肠难成大气,朝廷派他们去游说各部落投降的,就他们那点肚量,不是给朝廷抹黑吗?还有啊,他们要是不沉迷赌博,能输得身无分文吗?”


    况且,顾越泽逢赌就赢,除非他自己想输否则没人从他手里赢得了钱,这运气是天生的,顾越泽只是想赢点钱以备不时之需,那些少爷输得精光,一定是野心大,心术不正,自己被自己坑了。


    顾泊远见她一副“我儿子聪明运气好怪得了谁”的表情就知道这一趟白来了,顾越泽聚众赌博是事实,早朝皇上没有表态是给他留脸,他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子不教父子过,这件事他难辞其咎,硬声道,“此事我已拿定主意,越泽做错事理应承担责罚,你别插手。”


    夏姜芙静静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我生的儿子还不准我管了?”


    她哼了声,抢过伞咚咚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懒得和顾泊远多说,回到凉亭,让姑娘们散了,她有事先回府,今天休息,顾越涵在大堂,收到消息出来已没了夏姜芙人影,不过他倒不担心,有顾泊远在,谁都伤害不了夏姜芙。


    夏姜芙心情不好,顾泊远自然不会真派人抓顾越泽回来,他只是试探夏姜芙而已,没想到夏姜芙动了怒,命秋翠递牌子,要进宫告状,告御史台的人歪曲事实,污蔑顾越泽。


    顾泊远哪儿会让她进宫,以夏姜芙的脾气,肯定会骂人,御史台如何他不知,皇上肯定会遭罪,目前顾越泽赌博之事只有少爷们书信为证,事实究竟如何还得问过李良和魏忠才有结果。


    他让夏姜芙稍安勿躁,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给李良去了信,就算三百里加急,也要小半个月的时间才收得到回信,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过他没和夏姜芙说,夏姜芙护短,儿子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回顾越泽赌博,明显没把朝廷律法放眼里,这点肯定跟夏姜芙学的。总认为出了事有夏姜芙兜着,天不怕地不怕,这回不让夏姜芙长长记性,继续护着他们,下回他们还得闯出更大的祸了。


    只是躺在书房硬邦邦的床上,他心里不是滋味,儿子做错事与他何干,要睡书房也是顾越泽睡,夏姜芙迁怒到他头上作甚?


    ☆、妈宝044


    不过, 夏姜芙让他睡书房他还得继续睡,啥时候夏姜芙心情顺畅了自然而然会叫他回去。


    他翻了个身, 床板咯吱咯吱作响, 他心头烦躁,反反复复调整睡姿, 锦被下空荡荡的, 总觉得少了什么。


    夏姜芙睡觉不老实,爱把腿搭在他身上, 说是缓解疲劳,习惯有腿压着, 乍然没了, 肯定睡不着, 他又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摇晃的树影出神,老老实实等夏姜芙消气, 估计得等到李良回信顾越泽事情落定,起码半个月后的事儿了, 夏姜芙看着倔,其实心志不坚,不管有多大的事儿, 一遇着珍珠首饰就抛之脑后了。


    顾越泽弯唇,计上心来。


    后半夜,大雨忽降,雷声滚滚, 风刮得窗户吱呀吱呀响,顾泊远迅速翻起身,唤人进屋掌灯,在床前静坐了会儿,听着窗外渐大的雨声问道,“颜枫院可亮灯了?”


    夏姜芙怕雷雨闪电,年年入夏,夜里都会留丫鬟入屋守夜,这会儿雨来得急,夏姜芙铁定是要被惊醒的,不知她怎么样了。


    “不知。”向夏点燃灯罩里的灯,盖上火折子收好,夜色深沉,大雨来得急,他没来得及打听颜枫院的情形,见顾泊远穿鞋朝外走,忙提着灯笼跟上,大雨如注,湍急迅猛,走廊的水顺着台阶哗哗流向地面。


    顾泊远拔脚就往台阶走,向夏大急,“侯爷,下雨呢。”


    雷声贯耳,顾泊远好像没听见,向夏找出伞,急急跟了下去,这么大的雨,任由顾泊远淋着去颜枫院会成什么样子?他以为自己还算尽忠尽责,但顾泊远接过雨伞,阴沉沉的训了句多事,向夏难以置信,他怕顾泊远淋雨生病,怎么反倒多事了,他是为了顾泊远好啊。


    顾泊远步子迈得大,向夏提着灯笼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雨拍着灯笼,火隐隐灭灭,随时会熄了,向夏斜着伞,留一半雨伞遮住灯笼,半边身子皆淋湿了。


    书房外是条曲曲折折的回廊,到了颜枫院外边,他见顾泊远扔了伞,头发,衣服,瞬间被雨水浸透,向夏拾起伞递过去,沙哑着声道,“侯爷,下雨呢。”


    他都提醒两回了,顾泊远想什么呢,晚上没喝酒啊?


    顾泊远神色不明的摆手,“你下去休息,明早让大少爷替我告假,就说我生病了。”


    向夏懵了,顾泊远常年习武,体格健壮,一年到头别说生病,打喷嚏的次数少之又少,告病假,外人信吗?


    心有疑问,他没多问,大声应了声是,撑着两把伞跑开了。


    灯笼被雨水冲刷熄灭,他借着走廊的光跑到屋檐,身上全淋湿了,衣袍紧紧贴着肌肤,发髻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这滋味委实不好受,但看顾泊远好像挺喜欢的,真不知哪根筋不对。


    他在屋檐下躲了会儿才朝偏院跑去,回到住处,自是将向冬拉起来抱怨通。


    他们几个,除了向春都还光棍,哪儿懂装可怜博同情的戏码,和向冬嘀嘀咕咕通,得出的结果是侯爷阴晴不定,难以揣摩。


    颜枫院灯火通明,夏姜芙坐在床上,身上盖着丝薄的锦被,脸略显苍白,每逢电闪雷鸣,她皆是睡不着的,倒也不是没瞌睡,而是会做噩梦,话本子看多了留下的后遗症。


    秋翠坐在床前的圆凳上,手里捧着话本子,一行一行念着,声音清清脆脆,不高不低,晕黄的光打在她脸上,莫名让人心安,夏姜芙靠着枕头,脸上渐渐恢复了红润,紧张的心情舒缓,开始和秋翠闲聊,“听说南边打雷闪电更恐怖,小六听了许多年的鬼神故事,不知会不会害怕。”


    秋翠搁下话本子,想到顾越流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就是真的鬼站他跟前他也不会害怕,因为他压根认不出鬼,无知者无惧嘛,她道,“六少爷胆识过人,奴婢就见他怕过侯爷,大少爷,其他没见他怕过谁呢。”


    顾越流怕侯爷府里皆知,至于怕大少爷,是近两年的事儿,除了二人,顾越流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和二少爷三少爷一样。


    夏姜芙想想,“好像是这样,这么来看,是我讲的故事不够逼真,我看皎皎他们都是不怕的。”


    她以前多大的胆子啊,半夜挖死人坟墓是常有的事儿,结果看了几个鬼神故事就怕打雷闪电了,仔细想想,挺没出息的,以她丰富的人生阅历来说,不应该啊,她问秋翠,“我上回看鬼神故事是什么时候?”


    秋翠知道她问什么,“昨天。”


    夏姜芙爱看话本子,各式各样的故事都看,同种类型的话本子看多了觉得腻,就换类型看,就她观察,夏姜芙最爱恐怖故事,牛鬼蛇神,勾魂吸血,每每看完一本,两三天缓不过神来,做什么都要人陪着,两三天过后,又开始看,看了又自己吓自己,她曾好奇的问过,既然怕为什么又爱不释手,夏姜芙回答四个字:没事闲的。


    可不就是没事给闲的吗?


    “昨天啊。”夏姜芙重复了句,叹息道,“早知就不看了。”


    秋翠咧着嘴笑,“去年夏天暴雨的时候您也说过,前年,上前年,您也说过。”


    话说了许多,但真碰着话本子就啥都忘了,不长记性。


    夏姜芙若有所思,随即扬唇笑了笑,“是吗?”


    秋翠重重点头,“是。”


    语落,窗外天光大亮,疾风吹过窗户,呼呼作响,珠帘的玉珠跟着晃动不止,秋翠大惊,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惊恐地瞪向门口,却看褐红色的门框边立着个胸脯横阔的高大身影,面容模糊,冷峻阴森,如黑白无常,勾魂而来。


    秋翠瞳孔急剧收缩,下意识的挡在了夏姜芙跟前,屏气凝神,嘴唇急剧哆嗦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脸因为惊恐而微微有些狰狞,顾泊远愣在了原地。


    夏姜芙拉开她,盯着门口看了几眼,又看看脸色煞白的秋翠,低低笑了起来,抵了抵秋翠后背,“是侯爷,你当是什么?”


    菩萨保佑?夏姜芙乐不可支,掀开被子下地,眉眼含笑地走向顾泊远,嘴里嗔怪道,“让你多保养这张脸还不信,瞧瞧把秋翠吓成什么样子了?”


    若非几十年夫妻,她没准都认不出来。


    秋翠定睛一瞧,认出是顾泊远才舒了口气,一瞬的功夫,额头手心尽是冷汗,不怪她眼拙,深更半夜,忽然出现个牛高马大的身影,身上又滴着水,渗人得慌,她能不怕吗?夏姜芙的话本子她也是看过的,厉鬼杀人,都是在刮风下雨的晚上,尸体被五马分尸,雨水冲刷过后,啥都发现不了。


    想到话本子,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以后,坚决不看那些话本子了。


    顾泊远沉着脸,垂眸望着黏成一片的衣衫,这出苦肉计,不用心怎么能成,书房冷冷清清的没丝人气,不适合他这种有妇之夫。


    夏姜芙抿着唇,极力忍着不大笑出声,从衣柜找了干净的衣衫递给他,催他去罩房洗漱,待看顾泊远拉开帘子进了罩房她才躺下床,用被子捂着嘴咯咯直笑,前合后仰,好不高兴。


    秋翠:


    有什么好笑的,顾泊远看着明明很恐怖好不好。


    秋翠心头补充道。


    见夏姜芙笑出了泪花,秋翠递帕子给她擦泪,谁知夏姜芙仰头看她一眼,又开始笑,笑得泪雨如下,秋翠抿着唇,很想背过身走人算了。


    “秋翠啊,你方才念菩萨保佑是什么意思啊?”夏姜芙掖着眼角,脸蛋通红,她以为身边的丫鬟个个安之若素不惧鬼神呢,原来强撑着扮老虎吃猪


    秋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也没料到自己是怕鬼神之人,顾泊远不在,打雷闪电都是她陪着夏姜芙过的,给夏姜芙念话本子,陪夏姜芙说说话,她素来以为自己胆大,结果竟然被顾泊远吓得肝胆俱裂,太丢人了。


    “秋翠,你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其实怕打雷闪电没什么丢脸,我不也怕了很多年吗?”夏姜芙笑得快岔气的空档还忍不住宽慰秋翠,“以后你要怕了,就来屋里,我陪着你啊。”


    秋翠气得满脸通红,她算是领会夏姜芙戳人心窝的本事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提了又提。


    好一会儿,夏姜芙才止住了笑声,见秋翠脸沉得快滴出水来,她正了正神色,拉着秋翠坐下,说好话道,“我不笑了,你别气了啊,拉着脸老得快,来,咧着嘴笑一笑。”


    秋翠:


    她真的很想走人。


    不过,她不走也不行了,顾泊远沐浴出来,站在桌边频频朝她张望,看得出,顾泊远很不耐烦她在,她识趣的收了凳子,不敢看顾泊远阴沉的脸,胆战心惊退了出去。


    夏姜芙提醒她害怕就找秋荷一起睡,害怕的感觉,她深有体会。


    回答她的是秋翠踉跄的步伐,出门差点绊着门框摔了跤的身影。


    夏姜芙好笑,侧身面朝着顾泊远,顾泊远肤色黝黑,轮廓棱角分明,背光站着,巍峨如山,确实有两分吓人,她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怕你害怕。”屋里没有其他人,顾泊远搬了凳子在床边,将棉巾给夏姜芙,歪着头,让夏姜芙为他擦拭头发,“雨来得急,我怕你惊醒屋里没人,有没有吓着?”


    夏姜芙坐起身,轻轻捋着他的发,小撮小撮的擦着,没否认,“有些吓着了,但秋翠在屋里呢,她陪我说话就不怕了,雨下得大,怎么出门不撑把伞,着凉了怎么办?”她这会儿知道心疼顾泊远了,完全忘记两人还在呕气之事。


    “向夏做事慢手慢脚,等他找伞,太阳都出来了。”


    刚熄灯躺下向夏不知又给自家侯爷背黑锅了,想着自家侯爷湿哒哒的回颜枫院该不会被撵出来了,他闭上眼,呼呼大睡。


    因着顾泊远冒雨跑回颜枫院,夏姜芙心头感动,说起顾越泽的事儿语气没那么冲了,“我让皎皎给李良写了封信,让他将事情起因经过事无巨细交代清楚”


    顾泊远以为她想清楚了,点头赞同,“是该如此。”


    谁知,下一句夏姜芙话锋一转,“冤枉越泽的人,一个都别想跑,自己管不住手怪越泽忽悠人,出老千的说法都有,厚颜无耻。”


    顾泊远幽幽看她眼,声音沉沉道,“随你吧。”


    顾越泽聚众赌博之事御史台言之凿凿,请皇上下令彻查,一经证实,按律法处置,皇上交给大理寺的人负责,夏姜芙要管就管吧,别让他去书房睡就成,至于顾越泽,回府后慢慢收拾。


    隔天,顾泊远没去早朝,带夏姜芙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子,手镯,玉钗,簪子,耳坠,夏姜芙喜欢的全买了,一年四季,他甚少陪夏姜芙逛街,趁着顾越泽的事情没有结果,他多陪陪夏姜芙,于是二人从首饰铺子到绸缎庄,到玉器铺,字画铺,能买则买。


    夏姜芙买东西只管好不好看,不论其他,漂亮的买,颜色好的买,款式新的买,用不着掌柜介绍,要入她眼就成,至于价格,有顾泊远在不用她操心,进铺如扫货,风卷残云,所剩无几,掌柜们眉开眼笑,合不拢嘴,多少年了,头回遇着这么阔绰好打发的客人,对夏姜芙,他们感激涕零啊。


    一条街买下来,马车堆得满满的,五颜六色的盒子,看得人眼花缭乱,夏姜芙翻翻这个,瞧瞧那个,显得意犹未尽,挑了些颜色明丽的首饰让秋翠送些去国公府和秦府,以前侯府就她一个人,不得已只能吃独食,如今有儿媳了,好东西当然要分享出来。


    铺子里有其他夫人,被夏姜芙的手笔酸得牙疼,多少家产才敢如此肆意挥霍,夏姜芙真真是败家。


    得知夏姜芙派人送去许多给未过门的儿媳,夫人们更是恨其不争,多年媳妇熬成婆,好不容易不用看人眼色就该端着架子受儿媳端茶倒水,夏姜芙倒好,低声下气讨好儿媳,真是有辱世家夫人名头,掉身份。


    但小姐们不这么看,未过门就大包小包送礼,成了一家人,夏姜芙岂不对她们更好?有这样的婆婆,何愁没有好日子过?况且,顾侯爷位高权重,用不着她们纡尊降贵应酬谁,只管随心所欲的过自己喜欢的日子,跟夏姜芙一样清闲自在。


    由此,嫁进侯府是多么幸福。


    送礼这事在京城起了不小的轰动,夏姜芙不知外边反应,有顾泊远陪着,她继续到处闲逛,喜欢上什么就买什么,甭管好不好,趁着顾泊远有空先把东西买回来再说,宁肯错买一堆不好的也别放过一个好的。


    但凡夏姜芙去过的铺子,无不对夏姜芙竖起大拇指:顾侯夫人,爽快!


    得了这个名声,京城许多铺子上新货直接来侯府找管家,意思是夏姜芙先挑,剩下的再放铺子卖,管家拿不定主意,将话传达给夏姜芙,有人花钱,夏姜芙来者不拒,不过要求高,若送过来的物件入不了她的眼,以后就不准来了。


    掌柜听这话,热情瞬间淡了,“入眼”二字玄乎其玄,一着不慎就如砸自己的招牌,谨慎起见,铺子的掌柜不敢再上门。


    倒是有胆大的抱着花来找夏姜芙,管家和夏姜芙描述了番,夏姜芙欣喜若狂,没有还价就将花买了下来,让管家抱过来一瞧,如她所料,真是‘残月花’,这是南蛮的花,叶子形似月亮,且生于花瓣上,花叶颠倒,独一无二。


    南蛮投降,两国通商,互相往来,管家转述商人的话说这盆花费了好些劲儿运到京城,因为气候的缘故,十几盆只活了一盆,夏姜芙围着观赏许久,花如其名,珍贵无二,她试着拨弄了两下花瓣上的叶子,纠结许久,让秋翠送到裴府去,她摘花厉害,如何侍弄花就不行了。


    秋翠抱着青花瓷的花盆底座,心下困惑,上千两买的花转手就拱手让人,会不会太败家了些?况且看夏姜芙的样子是喜欢的,怎么舍得送人,要说夏姜芙念着裴府的好,不可能啊,和裴府的事早先就解决了,互不相欠,没啥事了才是。


    不过主子有令,她当下人照做就是了,裴白去了书院,秋翠在府外候着没走,这花名贵,得亲自交到裴白手里,否则下人马虎折断了还以为她家夫人故意送盆残花讽刺人。


    日落西山,夕阳余晖正盛,秋翠往角落里站去,尽量背着光,不晒着自己。


    裴府侍卫看她娇滴滴的姑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进府她又不肯,只得去书院请示自己主子。


    裴白不愿意和长宁侯府的人打交道,精心培育的花被顾越流摘了虽是受人利用,但那家子的态度令他不喜欢,尤其自己还在夏姜芙手里栽过跟头,侍从和他说侯府送了盆花来,他不以为然,“什么花?”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啥好事。


    侍从摇头,“不知道,侍卫没说,要不要奴才去问问。”


    裴顾两家的恩怨他是清楚的,顾六少摘了主子的花,侯夫人表面言辞恳切赔罪,暗地威胁主子出面为顾六少说话,主子性情秉直,从未受过人威胁,但那次破了例,为此心情郁郁了好些时日,好在侯夫人还算识相,将美人笑制成的香薰送了回来,否则,梁子结大了。


    裴白料想夏姜芙送不了什么好花,若是好花,必然有事相求,他本是不想搭理的,但脑子里想着花,如何都狠不下心来,让人备马车回府,一下马车便看见府门口站着的丫鬟,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花盆上,眉头紧蹙,“你知不知道残月花喜阳,放光下才生长得好,你躲阴凉处,不一会儿它就焉了,你家夫人怎么派你送花来?”


    裴白色厉内荏,大步上前,双手围着花比划了下,然后抱着花盆急匆匆就进了府,侍从仓促拱了拱手,跟着裴白走了。


    秋翠没想到好心来送花会无缘无故挨顿骂,拉着脸,十分不高兴,那名侍从又跑了出来,交给他玉佩,“让你家夫人将所求之事写下来,连着玉佩送到书院即可。”


    秋翠看着手里的玉佩,嘴巴都气歪了,裴白把她家夫人看成什么了?堂堂侯府夫人,会求他一个两袖清风的夫子?狗眼看人低。


    她昂起头颅,怒冲冲道,“我们家夫人从来不求人。”


    至于玉佩,不要白不要。


    她把玉佩交给夏姜芙时没少说裴白坏话,夏姜芙怕她气出个好歹,倒杯水让她喝,秋翠看着茶杯,立马老实了。


    “他上回受我要挟,心里气没处撒,你送花过去,他可不得迁怒于你?你别生气了,待会去偏厅挑对镯子,对了,把前两天买的布装马车上,明日去云生院,请人给姑娘们做什衣衫。”


    这几日夏姜芙没空去云生院,不知姑娘们练习得怎么样了,老夫人的寿宴,就靠她们打破乏味可陈的宴席,八仙过海,轰动京城了。


    秋翠低低应了声,看顾泊远从外边进来,识趣的闭了嘴,退到门口,招来两个丫鬟小声叮嘱着。


    夏姜芙喝了口茶,见好些时日没露面的嬷嬷也来了,随口吩咐道,“嬷嬷,这几日买的首饰在偏厅堆着,你带人整理出来,同色的首饰挑出来,不同色的收着以后送人,我就不去了。“


    买了许多首饰,虽是新鲜,可也累,她坐着就不太想动弹。


    以免嬷嬷在她耳朵边碎碎念,先给她找点事做再说。


    嬷嬷着了身暗紫色衫子,身形好像瘦了点,脸上的肉松弛了许多,夏姜芙心头闪过不忍,不管怎么说,她奶过顾泊远,又上了年纪,会不会不太好?


    在她怔神的时候,嬷嬷到了桌边,屈膝施礼,拿余光瞥了不作声的顾泊远眼,小声道,“夫人,老夫人受了风寒。”


    夏姜芙一愣,抬头看向顾泊远,顾泊远轻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老夫人生病,做儿媳的自是要关切问候番的,她问顾泊远,“看了大夫没,用不用递牌子请太医来瞧瞧?”


    顾泊远在她身旁坐下,轻轻道,“管家去做了,这几日断断续续下雨,天气微凉,夜里忘记关窗户这才得了风寒。”


    上了年纪的人是这样的,稍不留神就会生病,夏姜芙看着嬷嬷,慢慢道,“你就回老夫人跟前伺候吧,老夫人年事已高,没个贴心的人服侍不行。”


    既打发了人,又不用使唤她为自己干活,两全其美。


    嬷嬷俯首称是。


    没事了,夏姜芙摆手让她退下,嬷嬷却安静站着没动,斟酌着词道,“老奴再贴心也是奴婢,哪儿比得过自家人,老夫人在寿安院多年,吃斋念佛,无人陪伴,日子太过清静了些”


    夏姜芙侧目看顾泊远,下巴指了指嬷嬷,吃斋念佛是老夫人自己的选择,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了?


    顾泊远神色微滞,沉声问,“嬷嬷,母亲与你说什么了?”


    此话听着没什么,内里却大有玄机,太过清静?顾越泽他们外出,他和顾越皎有公务在身,而夏姜芙和顾越涵也忙,母亲想说什么?


    嬷嬷身子微颤,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老夫人没与老奴说什么,只是老奴见她整天神色恹恹胡乱猜想的罢了,老夫人常说起您小时候,老侯爷南征北战,就您陪着她,您成亲后,有几位少爷陪她解闷,如今,几位少爷外出远行,大少爷二少爷又早出晚归,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侯爷,老夫人日子难过啊。”


    无论老夫人年轻时多厉害,如今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子孙绕膝,颐养天年才是老夫人想过的日子,谁知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寿安院,连个指冷心热的人都没有。


    夏姜芙心思转了转,饶有兴致的望着嬷嬷,老夫人日子难过,嬷嬷指责她不孝呢还是指责顾泊远不孝呢,这话说得怎么像是给她听的?


    顾泊远见夏姜芙嘴角噙着讥诮的笑,目光微寒,“嬷嬷,你是母亲身边的老夫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个数吗?”


    这话传到外边,就是给夏姜芙扣上顶不孝的帽子,他也有份。


    嬷嬷也意识到话不妥,忙补救道,“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夫人病中一直念着您的名字,可又怕耽误您的正事,一个人常常一坐就是一上午,老奴想着,您日理万机不得空,就让夫人抽空多去寿安院坐坐,陪老夫人解解闷也好。”


    嬷嬷双手撑地,说此番话像是鼓足了劲儿,额头隐隐可见汗珠。


    夏姜芙笑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还不懂嬷嬷的意思就白活这么多年了,不就是让她侍疾吗,用得着拐弯抹角绕这么个大圈子,她道,“回去与老夫人说,明日忙完了我就去寿安院看她。”


    顾泊远讶异的看她眼,想说不用勉强,夏姜芙要去了寿安院,老夫人小病也能气出大病来,语气温和道,“明天我让涵涵去寿安院陪她,你先回去吧,太医来了我再过去。”


    夏姜芙进门第一年,老夫人三天两头病,将夏姜芙使唤得团团转,结果呢,没病都气出病来,回回如此,再让夏姜芙侍疾,铁定出事。


    嬷嬷早知侯爷是偏心夏姜芙的,但听着这话,仍然觉得心寒,老夫人是他亲母啊,夏姜芙做儿媳的侍疾理所应当,于是她硬着头皮道,“二少爷已说亲了,哪能整日拘在后宅,老夫人无非想有个人陪着罢了。”


    她低着头,字正腔圆。


    顾泊远不喜,夏姜芙又不是大夫,能比大夫懂母亲的病情?前些年母亲吃的亏全忘记了?他不信母亲糊涂会让夏姜芙过去,早几年,母亲和夏姜芙斗得如火如荼,到头来,自己受不了放出狠话往后吃斋念佛随便夏姜芙怎么过母亲忘记了?


    他手指敲着桌面,面上显得不耐烦,正欲出声,但手被夏姜芙按住,夏姜芙笑吟吟看着他,语气轻柔,“侯爷,老夫人想与我说说话,我就陪陪她好了,怎么说,她也是您亲娘。”


    顾泊远皱眉,目光如炬盯着她看,明显不信她的话,是他亲娘,但不是她的,她有这个耐心?


    夏姜芙眼神真挚的望着他,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侯爷,老夫人是你亲娘,她几年才得这么个要求,你就应了吧。”


    左右,她是不会吃亏的。


    顾泊远起了一地鸡皮疙瘩,垂眼想了想,“随你吧。”


    嬷嬷却觉得不对劲,她早说了是她的意思和老夫人无关,怎么夏姜芙还是把事情算到老夫人头上?难道夏姜芙发现了什么?登时她冷汗涔涔……


    顾泊远见她愣在地上,“还不去照顾母亲?”


    老夫人的病来得蹊跷,夏姜芙不爱去寿安院,他和顾越皎顾越涵是常去的,尤其是他,每日必去,昨天老夫人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病了,而且听嬷嬷的意思,老夫人病了好几日了。


    太医把过脉,的确是风寒。


    顾泊远在寿安院发了顿火,惩治了老夫人贴身服侍的丫鬟,又敲打了遍院子里的其他人。


    针线房送了新做的衣衫来,夏姜芙比划了番,颜色款式是她喜欢的,刚将衣服收好,顾泊远三父子回来了,夏姜芙问起老夫人的病情,“太医怎么说?”


    “天气反复,得了风寒,吃两副药就好了。”


    顾越涵和顾越皎喊了声娘,见桌上堆着许多盒子,“娘给我们买的?”


    “是啊,你爹陪着娘挑的,看看喜欢什么,挑了剩下的给越泽他们留着。”夏姜芙连儿媳妇都送了礼,没理由会忘记儿子的,六个儿子她都买了,只是顾越泽他们不在,只得要顾越皎和顾越涵选剩下的。


    顾越皎和顾越涵上前打开盒子看了看,有书籍,有笔墨纸砚,还有玉佛玉佩,顾越皎选了砚台,顾越涵选了书,夏姜芙让秋翠把剩下的放顾越泽房里去。


    “娘,我去寿安院陪祖母吧,她从小疼我,我陪着,她很快就好了。”顾越涵收了书,帮着将桌子腾出来,准备用膳。


    夏姜芙微笑,“云生院还得你守着,你祖母那边,有我就够了,娘的本事你还不清楚?有我在,你祖母的病肯定好得快,好了,洗个手,吃饭了。”


    老夫人葫芦里卖什么药她不知,既然要她陪,她陪着就是了,她原本是想去云生院傍晚去老夫人院里的,清晨出门时,她改了主意,随顾泊远他们一道去了寿安院,寿安院的人是老夫人精挑细选的,有些陪着她好多年了,甚是忠心。


    既然忠心,待夏姜芙的态度就显得有些敷衍,顾泊远念着老夫人生病没发怒,却暗暗给端茶的婆子记上一笔,秋后再算。


    老夫人笑盈盈的,坐在太师椅上,慈眉善目的看着顾泊远,显得十分开心,“越泽他们可有书信回来?江湖险恶,你当父亲的要多上心,皎皎的亲事他们赶得回来吗?”


    她足不出户,但对外边的事儿不是一无所知,顾越泽被御史台弹劾她是知道的,几个孙子,除了长孙还算稳重,其他都随了夏姜芙,为所欲为,无法无天,这回顾越泽的事儿如果连累到长孙的亲事,她不会善罢甘休。


    “赶得及的,母亲,您别太忧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保重身体才是要紧。”顾泊远握着老夫人的手,语气沉闷。


    面前的老人,头发斑白,老态龙钟,看得出来,精神大不如从前。


    顾泊远真心盼她好好保重,长命百岁。


    老夫人心里熨帖,不管发生什么,亲儿子才靠得住,她心下宽慰,“我的身体我有数,好着呢,你别担心我,对了,听说南蛮公主入京,怎么这些天还没动静?”


    南蛮公主来京是挑选驸马的,要她说,让顾越泽试试,南蛮首领只得了一个女儿,甚为宠爱,长宁侯府如果能和南蛮联姻,地位巩固,顾泊远在朝堂的位置无人能及,最重要的是,能把顾越泽打发走。


    几个孙子,像夏姜芙的她都不喜欢,既然不喜欢,在不在身边无所谓,左右孩子是夏姜芙的,和她无关。


    夏姜芙认真听老夫人说话,垂着睫毛,低眉顺目得很,老夫人余光淡淡扫过她眼圈下阴影,还算满意。


    “礼部早收到消息,估计安宁国地广物丰,南蛮公主游山玩水耽误了时辰吧。”顾泊远回了句,不愿说朝堂之事,将话题岔开,眼神不动声色从夏姜芙身上滑过,眉峰微微蹙了起来,她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太反常。


    今天,肯定得出事。


    顾泊远想叮嘱夏姜芙两句,但老夫人拉着他说话,一直没找到机会,离开时夏姜芙和老夫人送他们出门,他沉默许久,低低道,“母亲还生着病要多休息,云生院还有事等着你,莫耽搁了。”


    这话既是提醒夏姜芙又是提醒老夫人,让她们说会儿话就可以了,别闹起来。


    尤其是老夫人,本就生着病,要是气晕了怎么办?


    夏姜芙漫不经心搅着手里的丝帕,上边绣了一对鸳鸯,双目有神,她将四只眼搅成一块,分辨它们的眼睛玩,“你好好处理越泽的事,府里的事儿放心交给我。”


    得了这话,顾泊远心头愈发不安。


    平日她们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夏姜芙偶尔去寿安院,老夫人尽量维持面上和谐,今天的事儿,太不对劲了。


    不过衙门还有事,东瀛的折子呈到京城积压好些天了,再不去会出乱子,他只得和顾越皎他们离去。


    父子三人都觉得府里会出事,顾越皎和顾越涵是最大的孩子,对老夫人和夏姜芙的恩怨知道得多些,夏姜芙教他们孝顺长辈,常陪老夫人说话,尽量顺着老夫人,但她自己是不太往心里去的,用顾越泽的话说,他们兄弟几个留着顾泊远的血,而顾泊远身上有一半是老夫人的血,他们孝顺老夫人是应该的,而夏姜芙,和老夫人没有血缘亲情,用不着孝顺。


    这话大不敬,但也并非没有道理。


    至少,绝对是夏姜芙心里的想法。


    顾越涵心头不放心,和顾泊远说道,“我把云生院的事安排好让梁夫人守着我就回来,祖母还病着,真出了事,吃亏的还是娘。”


    夏姜芙嘴巴上肯定会占便宜,但名声上会吃亏,而老夫人,吃的亏只会更大,夏姜芙的本事他们是见识过的,气死人不偿命,老夫人身子骨不好,万一禁不住怎么办?


    “成,中午我也回来瞧瞧。”


    商量好,他们才分道扬镳。


    而另一边,老夫人回屋后适逢嬷嬷端着药来,药苦,闻着就觉得难受,老夫人捏着鼻皱眉,“放下吧,我和夫人说说话,让玲珑进来伺候。”


    嬷嬷将药碗搁到夏姜芙跟前,毕恭毕敬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位妙龄女子走了进来。


    夏姜芙是见过玲珑的,很标志的人儿,有一副蚀骨销魂的好嗓子,有些时日未见,玲珑又有了些变化,五官愈发精致,容色秀丽,穿了身藕荷色束腰长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段,可见这些日子养得不错。


    而且规矩学得好,举手投足极为得体,向她行了礼就走到老夫人跟前,扶老夫人去床上躺着,完了站在边上,目光平视着前方,以她的角度看去,总觉得玲珑有些眼熟。


    美人嘛,大抵都是相似的,夏姜芙想。


    老夫人暗暗打量着夏姜芙,当夏姜芙的眼神落在玲珑身上她是有些紧张的,玲珑是她对付夏姜芙的最后一张王牌,出不得半点纰漏,要是让夏姜芙察觉到不对劲把人除掉她就功亏一篑了,见夏姜芙收回目光,被褥下的手微微松了松,“我找你来是想和你说说话,这人上了年纪,总爱想起以前的事儿,想你刚进府的时候,眉间还有些稚嫩,如今,都褪去了。”


    “老夫人是不是记错了,侯爷刚认识我就夸我眉间有股狡猾劲,哪儿来的稚嫩?”夏姜芙坐凳子不舒服,索性把窗户边的椅子挪过来坐,双腿交叠,目光清明的望着老夫人。


    老夫人确实老了,满头青丝已斑白如雪,保养得好的脸布满了皱纹,只是一双眼,如鹰阜得炯炯有神,这样的人,一看就不是心如止水之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夫人站起来,还能再斗十年。


    眼下的风寒,压不倒她。


    老夫人没想她顺着自己的话说,听了她的反驳脸上没有丁点不悦,又道,“泊远娶了你是他的福气,我和老侯爷聚少离多,只有泊远一个孩子,你进府后,开枝散叶,生了六个儿子,这份功劳,无人能及。”


    夏姜芙心头想反驳两句,她生孩子可不是为了劳什子功劳,怀上了就生,生了就养,没想让顾家列祖列宗记着她的好,但既然老夫人这样说了,她也不会拒绝,从善如流道,“老夫人知道就好,要不是我肚子争气,生六个女儿,顾家的香火可就断了。”


    老夫人一噎,嘴角略微抽搐了两下,片刻恢复了自然,“是啊,的确是你的功劳,想当初泊远领着你进门,我看你弱不禁风,还担心你子嗣艰难,却不想,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老夫人看走眼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夏姜芙语气淡淡的,像是完全不在意,她不知老夫人在算计什么,但她素来是不怕的,年轻时不怕,现在更不会怕。


    老夫人面色扭曲了下,被褥下的手握紧,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善可亲,“以前的事儿我太过冲动,老侯爷在的时候,体谅我一人操持偌大的家业,能顺就顺着我,泊远那孩子孝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猛地来个女人抢了他,我啊,心里不踏实。”


    夏姜芙继续揉着丝帕,目光专注的落在上头,“要有人抢我儿子我是不怕的,这辈子我和我夫君过,只要不抢我夫君,什么都好说。”说到这,她慢悠悠抬起头,语气极为嚣张,“当然,抢也抢不走。”


    老夫人胸口一滞,一口气没缓上来,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谁都知道,老侯爷是有妾室的,其中一位甚得老侯爷欢心,迷得侯爷一回府就往她院子去,比她这个正妻地位都高,那位生了两个儿子,知道她会对付她,早早把儿子送到军营养着让她鞭长莫及。


    她心头气,没少变着法子蹉跎她,她不哭不闹,安安分分守着,死之前才命人送了封信来,信上写的便是:侯爷的心是我的,你抢也抢不走。


    这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夏姜芙怎么知道的,谁,谁出卖她的。


    然她想不出出卖她的人了,因为她晕了……


    ☆、妈宝045


    老夫人晕倒, 寿安院上下惊慌,嬷嬷冲进门, 整个人摇摇欲坠, 脸色惨白如纸,趴在床边, 夸张的摇晃着老夫人胳膊, 放声痛哭,声嘶力竭, 悲痛欲绝,好不凄凉。


    不知情的, 以为她将老夫人气死了呢, 随着嬷嬷哭声震天, 屋里涌进来许多人,尽跪在床前抹泪,哭哭啼啼, 有些让人啼笑皆非,夏姜芙慢条斯理收起手帕, 适时和嬷嬷说道,“老夫人看着憔悴了些,但心志坚定, 不会出事的,你拿牌子请太医来瞧瞧吧。”


    多少年了还玩这种把戏,夏姜芙不屑一顾,掀着裙子, 莲花移步走了,对床榻上闭目塞听的老夫人置之不理。十几年过去了,她素来如此,心情好就陪老夫人磨磨嘴皮子,心情不好,两句话气晕老夫人自己甩手走人。


    简单粗暴,但管用。


    起风了,墙角几朵残败的花随风摇晃,花瓣残卷,呈枯萎寂寥的景象,夏姜芙轻轻勾唇,“让花房将墙角的花换了,老夫人修身养性,不爱花明柳媚的景致。”


    秋翠哎了声,小跑着找管家去了。


    二人步伐远去,屋里的嬷嬷才掖着眼角缓过神来,朝床榻间低叹,“老夫人啊,您听见了吧,您哪儿是她的对手啊。”


    整个侯府,哪儿不碍她眼立即除了,有侯爷做靠山,谁能动她分毫?


    老夫人,吃一堑长一智,您怎就不明白呢。


    她微微起身,手探到被子下握老夫人的手,忽觉得不对劲,即使和夏姜芙斗气,但夏姜芙人都走了,老夫人怎没清醒的迹象,想起什么,她心下大骇,“来人,快去请太医,老夫人晕过去了。”


    是真的气晕了,而不是故意演戏。


    地上跪着的众人茫然抬起头,嬷嬷敛神,催促道,“还不赶紧去?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别想活命。”


    怪她粗心,以为老夫人又故技重施演戏给下人们瞧,她进门前朝院子的人使眼色,不曾想老夫人真晕了。


    婆子磕磕绊绊站起身疾步朝外跑,“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晕过去了。”


    嬷嬷蹙眉,这会儿大张旗鼓宣扬出去,晚了。


    见玲珑立在边上,手足无措搅着衣角,眉目内敛紧张,她轻叹一息,温声询问,“好端端的老夫人怎么晕过去了?”


    老夫人请夏姜芙来另有目的,不会逞口舌之快,怎么到头来被夏姜芙气成这样子?如果老夫人不懂忍辱负重,接下来谋划的事儿估计更难成了。


    须臾思索后,她目光微抬,朝玲珑小声道,“你看见了吧,女人哪,腰杆直不直还得靠男人,老夫人能不能出这口气,就看你了……”


    玲珑眉眼有几分随夏姜芙,不过避其锋芒特意遮掩了去,待学得夏姜芙八分神态气韵就能将其取而代之了,早先她不赞成老夫人这么做,家和万事兴,大少爷都说亲了老夫人还往侯爷房里塞人,传出去会被人贻笑大方,因而老夫人让她教导玲珑礼仪规矩她并未上心,只是含糊的应付了事。


    夏姜芙是顾泊远明媒正娶的妻子,地位无人能及,加之她生了六个儿子,别说侯府,整个京城她都是横着走的,老夫人做的事儿登不上台面,传到几位少爷耳朵里,铁定会遭记恨上,他们不会拿老夫人怎样,但她就难逃罪责了。


    玲珑的事儿拆穿,她想都想得到结局。


    所以她不敢毫无保留教玲珑模仿夏姜芙的言谈举止。


    但这会儿见老夫人这样,她心存愧疚,老夫人和夫人斗了这么多年从未讨着半分好处,她再不帮忙,老夫人还会继续输。


    她脸上滑过一抹坚毅,握紧老夫人的手道,“老夫人,老奴会帮您的。”


    婆婆晕倒,儿媳不闻不问扭头走人,夏姜芙的行径,天理难容,她毫无疑问该站在老夫人一边。


    老夫人不知自己一口气没喘上来竟让嬷嬷摇摆不定的心偏向了她,若知这样,早些年她定要装得像一些,想方设法不被人拆穿。


    断断续续几场大雨,天难得放晴,太阳慢悠悠露出脑袋,洒落一地金黄,八角飞檐的凉亭里,顾越涵拧着的眉没有舒展过,夏姜芙和老夫人相安无事几年,如今又起幺蛾子,他怕夏姜芙控制不住火候,气得老夫人一命呜呼了,不孝之罪,可是要流放出京的。


    他兀自琢磨着,没留意到戏台子上的姑娘们个个面色惶惶,局促不安的神色。


    姑娘们手里念的是夏姜芙交给她们的,说过要她们倒背如流,但她们中有些不识字,只能听别人念来听,反反复复,怎么都记不住,这会儿看顾越涵沉着脸,以为他不耐烦了,她们胆战心惊的低下了头,不知怎么,各种声儿戛然而止,台上骤然安静。


    顾越涵也是一愣,抬头望去,“怎么了?”


    姑娘们摇头,琴声箫声再次响起,姑娘们低头,大声朗读起来,念话本子的人是夏姜芙精挑细选的,情感丰富,表情夸张,随着情节推进,面上或喜或悲,极为真切。


    顾越涵听着入了神,恍神间就看夏姜芙就如众星拱月的来了,织金流苏油纸伞的花瓣折射出光的亮辉,熠熠耀眼。


    “高.潮低谷,渐入佳境。”夏姜芙拾上台阶,在顾越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涵涵听着如何?”


    不愧是有天赋的,一颦一笑,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夫人寿宴,定会博得夫人们喝彩。


    “娘,您怎么来了?”顾越涵起身,“我正准备回府看祖母呢。”


    老夫人说话含沙射影,有些倚老卖老,听不得半句忤逆之词,而夏姜芙偏偏说话口无遮拦,二人在府里,真让人放心不下。


    “你祖母这会没空理会你,用不着回去。”夏姜芙抬目看向戏台子,共有十三个姑娘,两人弹琴,一人吹箫,余下的十人扮不同的角色,哪怕练习过许多回,然而争执吵架团聚的画面仍然表现得极有张力,夏姜芙朝秋翠将伞递给秋翠,顺便吩咐道,“布庄的掌柜过来领到大堂,让姑娘去量尺寸,尽早把衣衫赶制出来。”


    男人女人,主子仆人,穿衣打扮自然是不同的,既然要还原话本子的场景,装束上也不能马虎。


    否则,达不到震慑的效果。


    戏园子唱曲的引人入胜,多少有衣容的成分在,她训练出来的姑娘们,可不能输给那些人。


    秋翠应是,收了伞,竖到边上,慢慢退了下去。


    “祖母怎么了?”顾越涵心头涌上不太好的感觉。


    夏姜芙拉着他手臂坐下,眉眼含笑,“没什么,禁不住打击,晕过去了,我提醒嬷嬷请太医了,肯定没事,你傍晚回府记得去看她。”


    昨天兴冲冲要自己侍疾,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等着她,结果呢,不过尔尔。


    当然,她是不知自己误打误撞的一句话戳到老夫人的心窝的,否则,不折手段也会将那段历史挖出来,没事就刺激刺激老夫人,让她往后不敢随意招惹她。


    此时的她她只认为老夫人不长进,几十年如一日经不住顶撞,三言两语就装晕,心里没有多想。


    “记住了。”顾越涵点头,端起茶壶为夏姜芙倒茶,“您与祖母说什么了?”


    从小到大,老夫人和夏姜芙的刀光剑影他是深有体会的,老夫人频频往顾泊远屋里塞人,还对顾泊远下药,诡计被戳穿又装生病,变着法子不让夏姜芙好过。


    但夏姜芙隐忍不发,送的人照单全收养在西厢房,待顾泊远将人打发走了她才去寿安院回老夫人话,气得老夫人吐了回血。


    婆媳两的梁子,很早就结下了,老夫人强势,夏姜芙嚣张,是个死结。


    “没说什么,你祖母是大家闺秀,说话迂回含蓄,我听得打瞌睡也没听出她想说什么,你傍晚陪她说说话,看看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她。”夏姜芙懒得试探老夫人葫芦里卖什么药,蛰伏几年才有动静,怎么都要好好配合配合,太快结束,老夫人估计又要筹谋好几年,老夫人不嫌久,她都嫌弃。


    “是。”顾越涵将茶杯递给夏姜芙,结束话题,说起了另一件事“您让姑娘们写话本子,好几天了,许多人下不了笔,用不用请人教教她们?”夏姜芙挑了姑娘们念话本子外,还选了会写字的姑娘出来,专门写话本子,不用费尽心思想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写些自己听过的或者经历过的故事即可,或搞笑的,或温馨的,或凄苦的,到时候装订成册以打发夏姜芙未来无聊的日子。


    夏姜芙纳闷,“很难吗?”


    顾越涵摇头又点头。安宁国男尊女卑,寻常百姓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姑娘们出身乡野,辗转流落才到这步田地,得知自己有朝一日能像男子写文章出书,个个倍受鼓舞,卵足了劲回忆自己生平,越小心翼翼越难下笔,好些天了,真正敢动笔的寥寥无几,顾越涵觉得任由她们浮想成书落笔则止不是法子,她们没有经验,得找个人引导。


    他许久不写文章了,自然没法指点她们,顾越皎学富五车,文采斐然是个人选,但刑部事情多,一时半会怕无暇顾忌这边。


    “心中荡气回肠,但不知从何下笔,她们没有经验。”顾越涵道。


    “这还不简单?”夏姜芙拿出块玉佩,“去书院请裴夫子过来,裴夫子饱读诗书,下笔如有神,有他点拨,姑娘们定能灵感喷涌,落字成文的。”


    “裴夫子?”顾越涵拿过玉佩看了看,估计只有夏姜芙敢这么想,“裴夫子德高望重,先皇费了好些劲儿才将他留在鸿鹄书院,让他给姑娘们授课恐有不妥。”


    裴白高风亮节,不为五斗米折腰,其心境乃天下读书人表率,给云生院的姑娘们授课?想都别想,不说裴白作何反应,书院的院长不会答应,裴白的学生们不会答应,这件事,难。


    况且,请裴夫子过来,太过大材小用了。


    “教书育人的目的不就为让更多的人读书明理?裴白是夫子,不该有世俗的偏见,真要有,他也担不起“至圣先师”四个字。”


    真正沽名钓誉之辈或许是心生轻视,裴白大隐于市,心性豁达,若有教无类四字都参不透,那对不住先皇赠的匾额。


    顾越涵心头有些踟蹰,听闻这话倒是没多的顾虑了,论讲道理,谁都比不过夏姜芙,她既敢开这个口,裴白十之八.九不会拒绝,对夏姜芙的能耐,顾越涵深信不疑,于是,他亲自去书院将玉佩交给裴白,态度谦卑的转达了夏姜芙的意思,不过美化了用词。


    “母亲说您博才多学,见贤思齐,于花草尚且不分昼夜,于人更无私心,姑娘们再世为人,还请您纡尊降贵,点拨一番。”裴白极为受人敬重,他的《百花绽》看似钻研花草,但内里隐晦的论述了为官之道,为君之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令人爱不释手,欲罢不能。


    先皇勤勉为政,爱民如子,时邀其进宫夜谈,每每有所受益,所以才赠了“至圣先师”的匾额。裴白所讲,句句受益于百姓,受益于朝廷,先皇舍己为公,受万人敬仰,所以哪怕后来京城叛乱,太子继位受挫,安宁国的百姓并未受到波及,这里边,多少有裴白的功劳。


    可惜,如此之人,竟不愿入仕为官,是天下百姓的损失。


    顾越涵心下感慨,人生在世,谁不想大展拳脚平步青云?但裴白却能急流勇退,隐于花市,其心境,少有人能及。


    终其一生他是达不到的,他的目标是加官进爵娶媳妇……生闺女,他答应过夏姜芙的。


    他们兄弟一致的目标,有令人忌惮的权势,有花不完的钱,有一窝继承夏姜芙美貌的闺女……


    想着,他回过了神,低头看裴白,裴白蹲在一株花前,穿了灰色祥云图案开襟长袍,温文尔雅,哪怕手里捧着的是柸土,但在手里却好像是黄金,他蹲下.身,问道,“夫子,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裴白没作声,夏姜芙送的“残月花”极为讲究,光照,土壤,水分,温度,稍微出了偏差就会呈枯萎之势,他全神贯注将土对于花的四周,土不能过于松,不能过于死板,他握着拳头,沿四周捶打着泥土,待差不多了才收手,扭头看顾越涵,“你方才说什么?”


    顾越涵双手递上玉佩,“家母挑了些会写字的姑娘们编纂话本子,姑娘们没有经验,想请您点拨一二。”


    裴白一怔,嘴里嘀咕了句,拽过玉佩,嘴角讥诮的勾了勾,他就说夏姜芙怎么如此好心送花,果然没好事,昨天送的玉佩,今个儿就送回来,不是故意算计他是什么?


    “你回去吧,明日我会过去。”裴白态度冷冽道。


    言出必行,他不会出尔反尔,以夏姜芙那等无理散漫的性子,手底下的姑娘们能写出什么好文章?他随手将玉佩塞进袖下,转身走了。


    袖子高挽,手上沾满了泥土,衣袍一团褶皱,边走边骂人,这样的裴夫子,顾越涵还是第一回见着。


    不过他也看得出,裴夫子不太喜欢他,估计和顾越流摘了他的花有关,他讪讪站起身,回去向夏姜芙回话了。


    夏姜芙做事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得知裴白应下此事,便让姑娘们先停下歇息会儿,正逢布庄的掌柜们来了,让姑娘们去大堂让布庄的人量尺寸,选布料,人人有两身衣衫,新的。


    姑娘们以为自己听岔了,许久没回过神,但看有人奔着大堂跑,她们才后知后觉:老天怜悯,终于不用穿侯府丫鬟淘汰的衣衫了。


    女为悦己者容,没有姑娘不喜欢自己穿得美美的,但早先华丽的服饰被勒令收起来,只能穿夏姜芙发的,衣服颜色俗气,款式又是几年前的,她们心有怨气也不敢表露分毫,只在南阁北阁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托着长裙经过时,用饱含热泪的眼神羡慕望着她们,甚至暗暗诅咒她们摔一跤才好。


    可惜,内心的诅咒从未应验过,南阁北阁的姑娘们仍粉面杏腮,流光溢彩的从她们跟前飘过,羡慕得肝疼都无用,在西阁,夏姜芙的话就是圣旨,夏姜芙要她们穿得素净淡雅,她们就不敢穿鲜艳明丽,她们有心里琢磨过,觉得夏姜芙是怕她们太招摇迷了顾越涵的眼才拘束她们妆容的,然而夏姜芙也不想想,顾越涵入了云生院指着她们头饰一通挑剔,说什么头饰繁重,不利于走路,发髻大相径庭看得他头晕,要大家发髻着装一致,便于管教。


    这般不解风情的男子,她们哪儿升得出旖旎心思,夏姜芙想多了。


    好在,夏姜芙肯大发慈悲给她们做衣衫换款式了,不用再受南阁北阁姑娘们的冷眼和挖苦嘲笑,她们仿佛又回到了放出刑部的那天,刑部官兵说她们可以出去了,她们先是愣神,随后一窝蜂拔腿就跑,逃命似的跑。


    眼下,她们就是这种状态,甚至你挤我我推你,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为了选合心意的布料。


    夏姜芙满意的看着这幕,为自己的深明大义很是自得,“她们既然喜欢,那就隔三个月做两套新衣服吧,女人啊,爱美的心思我懂。”


    秋翠很是想翻个白眼,别看她们使出浑身解数跑,待到了大堂就会崩溃了,夏姜芙不是青楼老鸨,不会想着将她们打扮得美美的招揽生意,所以,大堂的布料,注定是要让姑娘们失望的。


    七八个姑娘几乎同时涌进大堂,大堂并排安置了几张方桌,桌边站着几个拿着布尺的掌柜形象的男子,几人视而不见,直直奔向方桌,推开上边颜色深邃的布料翻找起来,她们要穿红色的衣服,像夏姜芙那种款式的,惊艳四射。


    桌上的布匹被翻得凌乱不堪,紧接着又涌来许多人,几个掌柜被挤到边上,腿绊着腿,没差点摔着。


    刚互相搀扶着站稳呢,就听姑娘们惊叫起来,“布料呢,怎么只有这些,侯夫人不是说有很多吗?”


    桌上堆放的布料尽是她们不喜欢的,苍绿色,暗绿色,紫色,暗紫色,灰色,还有黑色,死气沉沉的,男人穿还差不多,她们要穿亮色的。


    姑娘们左翻右找,耐心告罄,个个急得上了脸。


    顾越涵扶着夏姜芙慢慢进了大堂,被姑娘们吵得耳朵嗡嗡作鸣,有几个姑娘抓着掌柜领子,横眉怒对,像要动手,顾越涵轻轻蹙了蹙眉头,“娘”


    “姑娘们从良,除了言行举止,衣服着装也需讲究,你爹常说这些颜色端庄稳重,我看姑娘们,好似并不太喜欢呢。”夏姜芙走上楼梯,心头乐开了花,真该让顾泊远瞧瞧,他挑的布料是多遭人嫌弃,还让她穿,她才不穿呢。


    “她们会喜欢的,娘去楼上坐着,我来和她们说。”顾越涵将夏姜芙的手交给秋翠,从怀里拿出哨子,吹了声,大堂瞬间恢复了安静,顾越涵大声道,“布料全在这了,写话本子的姑娘挑绿色,弹琴的挑暗绿色,吹箫的挑灰色,演话本子的,依着角色挑紫色至黑色”


    姑娘们仰天长哭,不是挑布料做新衣服吗,都安排好了还挑什么挑,她们不高兴,她们委屈……


    但委屈也无法,顾越涵的话就是规矩,她们只得依着规矩来,个个耷拉着耳朵神色恹恹的站在掌柜跟前,抬手,侧腰,直腿……


    她们先去南阁,想去北阁,想穿漂亮的衣服,戴好看的头饰转而想想南阁北阁刁钻的夫人,偷偷掐人扎针的嬷嬷,嬷嬷压下了心思。


    在西阁,穿的像村姑,晒得像庄稼汉子,起码,不会有人滥用私刑,落下一身伤痛。


    两相权衡,姑娘们歇了心思,罢了,丑就丑吧,活着比什么都强。


    姑娘们不抱怨了,重新振奋起精神,看掌柜的递了形形□□的花样子,甚至还有小厮少爷的衣衫款式,想起话本子的故事,叽叽喳喳聊了起来,故事里尽是男人,女扮男装,她们得穿男装,不知该是什么风情?


    不得不说,西阁姑娘们在顾越涵和顾越流的操练监督下,心境开阔粗犷了许多,好比衣服布料这事,过了就过了,无人抱怨嘀咕,心宽得让秋翠汗颜,这事要换作夏姜芙,定要唇枪舌战,争个头破血流的,在夏姜芙眼里,养颜美容,穿衣打扮才是重中之重,其他事一律往后靠。


    包括顾泊远和顾越皎他们。


    夏姜芙,爱美,爱儿子,爱夫君,秩然有序,从未颠倒过。


    比起夏姜芙,这些姑娘们倒是想得开。


    其实,这事不怨姑娘们想得开,顾越涵刚进云生院就监督他们静站,一天下来,浑身疲惫倒床就睡,顾越流来了后,一站是一整天,一走也是一整天,累得人晕乎乎的,哪有心思琢磨其他,久而久之,心自然而然就放开了。


    有饭吃,有衣服穿,不风吹日晒就是姑娘们最大的期许了。


    一百多号人,量尺寸费了时辰,夏姜芙和顾越涵离开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了,走廊的丫鬟踮着脚在屋檐下掌灯,远远的见着夏姜芙就停了动作屈膝施礼,穿过垂花门,夏姜芙让顾越涵去寿安院给老夫人请安,“回颜枫院用膳,我等着你。”


    福叔说顾泊远和顾越皎还没回来,约莫被什么事耽搁了,老夫人晕过去无人问津,顾越涵肯定要遭念叨通的。


    “好。”


    老夫人晕厥乃夏姜芙所为,下人们心里清楚但不敢推到夏姜芙头上,传到管家耳朵里就是杖毙的事儿,故而一路到寿安院,没有下人说府里的事儿。


    嬷嬷守在门外,面色憔悴的和丫鬟说着话,顾越涵走过去,望了屋里眼,“嬷嬷,祖母怎么样了?”


    嬷嬷见是他,急忙福身行礼,低声叹息道,“太医说老夫人年事已高,受不得刺激,不好好养着,恐有中风的征兆啊。”


    顾越涵没料到事情这么严重,“我进屋陪祖母说说话。”


    腿还没迈进去便被一道黄莺出谷的声叫住了,“二少爷,老夫人吃了药刚歇下,这会儿醒来,夜里怕又难以入睡了。”


    顾越涵收回脚,余光扫过她光洁的额头,是老夫人身边的玲珑,他记得,早上好像不是这副打扮,这头套,服饰,比其他府的小姐都不差,他道,“祖母既然睡了我就明早再过来,父亲和大哥在衙门未归,祖母醒了若是问起,记得与她说,我们都是惦记她的。”


    玲珑福了福身,头上的步摇微微晃动,给顾越涵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没有多想,转头和嬷嬷寒暄两句就回了。


    人走出院子里,屋里响起道重重地冷哼,嬷嬷给玲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进屋伺候着,老夫人心头受了委屈,不找人诉苦哪儿睡得着,偏偏侯爷和大少爷没回来,老夫人一肚子气没处撒呢。


    老夫人亲近二少爷三少爷他们,但并非打心眼里喜欢,二少爷小时候扬言拿着棍子要打老夫人,三少爷同样如此,时隔多年,两位少爷长大成人明辨是非,但老夫人并非心无芥蒂,对他们,始终不如对大少爷亲近。


    而且,夏姜芙做的事乃大逆不道,不和顾泊远抱怨怎么成?


    夏姜芙还未到颜枫院就被顾越涵追上了,得知他没见着老夫人,夏姜芙拍拍他的肩,“看来这回气得不轻,你父亲耳朵又要燥上几日了,明早我随你一块过去,听听她想说什么。”


    “母亲,您就别过去了,父亲和大哥忙,我明早过去。”顾越涵道,“太医说祖母不能受气,再气着,怕有中风的征兆。”


    对于这件事,顾越涵同情老夫人,但多少认为是老夫人自找的,明知夏姜芙不会顺着她,何苦自讨没趣往夏姜芙跟前凑,不凑自己哪儿会被气着,有些时候,他挺佩服老夫人,明明从未在夏姜芙手里讨着过好处,但就拧着股劲不服输,一而再再而三招惹夏姜芙,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至死方休似的。


    其心性,比考科举的还坚韧,落榜的人,无不萎靡不振,有些甚至意志消沉一辈子都爬不起来,老夫人多有毅力?几十岁了还越挫越勇。


    他忽然有个想法,要是云生院的姑娘们能将老夫人的生平编纂成一个故事,一定能激励许多人。


    多少人到了老夫人这个年纪还心存斗志的?屈指可数吧。


    遐思间,被夏姜芙的话打断了思绪。


    “哦?”夏姜芙歪头,“还有这事?明天把太医请过来问问怎么回事,真要中了风,你祖母满腔抱负怕是无法实现了。”


    顾越涵忍俊不禁,四下瞧了瞧,板着脸一本正经道,“这话传到祖母耳朵里,估计真要中风了。”


    满腔抱负无法实现?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祖母老人家是有福气的,儿子盼着她长命百岁。”


    血缘亲情是无法割舍的,不管老夫人作不作妖,他们都会孝顺她。


    如果不作妖的话,他们兄弟几个会更加孝顺,家和万事兴,顾泊远希望看到的吧。


    顾泊远和顾越皎一宿未归,夏姜芙没有过问,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天儿又阴沉沉的,夏姜芙和顾越涵到寿安院,嬷嬷说老夫人还没起,夏姜芙瞅了眼半敞的窗户,窗户下依稀扫到一角富贵红的衣袖,她没戳穿嬷嬷,细心叮嘱道,“听说老夫人有中风的征兆,天气反复,你要寸步不离的守着老夫人,我让管家递了我的牌子请太医院院正来,我和二少爷不在,就让他在偏厅候着,防止老夫人有个不测。”


    嬷嬷脸色僵硬,目光闪烁的瞅了眼窗户,没吭声。


    夏姜芙走了几步,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儿转过身来,刚好和窗户下那双不屈浑浊的眼眸对上,她错开视线,和嬷嬷道,“昨日太医开的方子就不吃了,院正过来把了脉会重新开方子的。”


    太医院院正妙手回春,他开的药方,药效立竿见影,相信老夫人会很快好起来的。


    嬷嬷老脸僵得不受控制抽搐着,夏姜芙微微一笑,这才和顾越涵走了。


    屋里,老夫人气得捶桌,两腮松弛的肉剧烈颤动着,手指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瞧瞧那得瑟的样子,太医院的院正,生怕谁不知道她有本事请得动院正是不是?嬷嬷,去衙门把侯爷和大少爷叫回来,不出这口恶气,难解我心头之恨。”


    嬷嬷挑开帘子,心下无奈,“侯爷最重公事,老奴贸然前去定会引得侯爷不满,老夫人,院正医术高明,让他看看也好,老奴瞧着,夫人也是一番好心。”


    除了,院正开的药苦了些,其他真没什么值得好怀疑的。


    只是最后句,语气极为敷衍就是了。


    “她有好心?嬷嬷你是老糊涂了是不是。”老夫人指甲抠着桌面,眼里闪过道寒光,许久,指甲慢慢松开,食指指甲向外翻起,渗出些血迹,目光落到玲珑身上,“嬷嬷,你看玲珑有几分把握?”


    夏姜芙最引以为傲的不就是自己儿子对她言听计从吗,她不信真拿夏姜芙没辙。


    嬷嬷抬头看着玲珑,玲珑穿了身海棠红的齐胸襦裙,□□,线条流畅,配上鎏金的头套首饰,容色无双,乍眼瞧着,容貌有七分像夏姜芙了,若妆容描得再精致些,该能达到八分,光线昏暗些的话,以假乱真不是问题。


    她如实和老夫人说了自己的看法。


    “那就好,你去颜枫院将夫人涂抹的胭脂水粉找些出来,还有她的香薰,既然要以假乱真,自然要做到万无一失。”她认真想过前些年失败的经验,顾泊远对夏姜芙情根深种,对其他女人完全提不起兴趣,而且顾泊远征战沙场,眼力极佳,哪怕穿同样的衣服,他一眼就辨得出是不是夏姜芙,玲珑是她费尽心思寻来的,把握极大,为了上顾泊远相信她就是夏姜芙,除了衣衫首饰,胭脂水粉,香薰花露,都和夏姜芙用一样的。


    “你再教她学学夫人的神态,举手投足该有的气势,别在侯爷跟前漏了陷。”老夫人看着玲珑也是像夏姜芙的,偶尔间流露出的神色,喝茶走路的姿势,确实有夏姜芙的影子,但总觉得还欠了什么,至于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玲珑红着脸,翼翼然朝老夫人施礼,低眉顺目的模样让老夫人心情有所缓解,语气软和不少,“下去吧,跟着嬷嬷好好学,别让我失望。”


    嬷嬷打定主意好好教玲珑,自不会有所保留,夏姜芙仗着侯爷宠爱恃宠而骄,对其他人和事皆没什么兴趣,眼神流转,有种不闻人间烟火的仙气。


    当然,也就夏姜芙会装而已,论市侩狡猾,少有人能和夏姜芙一较高下,连宫里的太后都对她有所忌惮,其他女人,不潜心修炼个百年压根赢不了。


    好在她在颜枫院观察过夏姜芙几年,有她指点,玲珑没准真能将夏姜芙挤下去,夏姜芙再貌美毕竟上了年纪,论肌肤紧致,哪儿抵得过十多岁的玲珑。


    食髓知味,侯爷以后就明白了。


    屋里,嬷嬷认真指点玲珑模仿夏姜芙的神态,而云生院,指点姑娘们写文的裴白气得胡子抖了三抖,夏姜芙有脸请他出面?


    一张张狗啃过的字,跟鬼画符似的,写出来的话本子人看得懂吗?


    孺子不可教,裴白围着桌子,每走一步,脸上的神色就难堪一分,气质冷冽得姑娘们大气都不敢出,夫子让她们写今早做了什么,她们如实记录而已,哪儿招惹夫子了啊。


    夏姜芙瞧着姑娘们双眼惊惧,胆战心惊的神态,于心不忍,写话本子吗,心情放松才写得处动人的故事,绷着神经,搞笑的也写成恐怖的了,写文章,心情很重要。


    就说古往今来的大诗人大才子,个个都爱酒后吟诗作对。


    喝醉酒,愁绪或飘散或积深,心无杂念,作出来的诗词歌赋自然比清醒的时候好。


    “夫子,不如去边上坐下喝口茶?我怕你再走圈,脸沉得下雨。”夏姜芙指着旁边桌椅,做出邀请。


    裴白神思一凝,眼含鄙夷,就夏姜芙这外人说不得性子还想带着这帮人做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莫不是天下红雨还差不多。


    他板着脸,冷淡道,“不用,就她们这歪歪扭扭的字,不说语句通不通顺,就是写出来你也不认识。”


    还指点?浪费时间。


    夏姜芙随手抓起桌上的纸张一瞧,点评道,“不会啊,我瞧着挺明白的,卯时醒,辰时起,穿衣洗漱,描妆画眉……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只是用词略过简略了些,要是加些神态动作心情,读起来更朗朗上口。”


    裴白胡须动了动,垂着眼眸道,“纸张可没写洗漱的漱……”字都不会写还想写文章?痴人说梦。


    夏姜芙还以为多大点的事儿,指着洗字道,“夫子,你看清楚了,穿衣洗后边的字,除了漱还能有什么?”说完,她看裴白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懂,裴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会不知道?


    要是这样,他怕是读书读傻了。


    裴白气得瞪直了眼,随口道,“文章不是我写的,我哪儿看得出来?写文不止追求文采,逻辑,连贯性,但要连基本的字都不会,写出来的文也不会有人看。”


    “我看得懂。”夏姜芙敲了敲纸张,兀自走向桌边坐下,“夫子指点她们如何动笔写文即可,不会写的字,我猜得到。”


    有她阅览成千上万话本子的经验,偶尔缺个字算什么?别说缺一个,缺一行都不影响她阅读,她招手让秋翠拿只笔来,“不就是漱嘛,补上不就完了?”


    接过笔,大手一挥……好像,忽然,她也不会写漱这个字,依着记忆里模糊的笔画,上下左右勾勒几笔,“夫子,瞧瞧是不是这么写的?”


    裴白一瞧,不做声了。


    字迹丑到这个份上有脸当众叫人看,这人自身脸皮得有多厚啊,裴白活了六十余栽,他必须得承认,夏姜芙的字,是他见过的字当中最丑的,没有之一。


    简直辱他的眼。


    “好了姑娘们,好好听夫子说,字不会写没关系,写得丑也没关系,要知道,安宁国还有数以万计的女子连字都不认识呢,你们有这番造化实数不错了。”夏姜芙放下纸,鼓舞姑娘们道。


    ☆、妈宝046


    姑娘们从夏姜芙张牙舞爪的漱字里回过神, 不知为何,心情略有复杂, 论身份地位, 她们再努力十年都比不过夏姜芙,但夏姜芙的字迹让她们引起的共鸣, 字写得丑不要紧, 还有许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呢,会写就是她们的本事。


    “不会写的就画个圈, 下来抽空补上,一回生二回熟, 总会写出来的。”夏姜芙是在许多人的指指点点中强大起来的, 夫荣妻贵, 她有今日靠的是顾泊远,但没有顾泊远,她亦不会畏惧外人的眼光。


    对不食人间疾苦的夫人们来说, 写得手飞扬灵动的字轻而易举,但于她们这种人家, 能吃饱饭已实属万幸,哪有时间读书识字。


    裴白若有所思看了夏姜芙眼,神色微怔, 背过身庄严道,“写文如栽花,挖土,刨坑循序渐进”


    裴白声音浑厚有力, 拉回姑娘们的思绪,细心讲解着。


    不愧是桃李满天下的裴夫子,语言简洁精炼,通俗易懂,姑娘们端正坐姿,认真听着,不时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极为认真,夏姜芙听了几句都觉得受益匪浅,难怪天下读书人千里迢迢想入鸿鹄书院进学,听了裴白的话能少读十年书,她若是男子,定要死皮赖脸缠着裴白的。


    姑娘们有裴白点拨,用不着她多操心,南阁北阁夫人们听说裴白来了,纷纷到西阁看热闹,以为丫鬟们胡说的,待看清裴白一袭半新不旧长衫立于桌椅间后才承认,那人竟真的是裴白,夏姜芙哪儿来的面子能请动裴夫子出面?


    消息传到柳瑜弦耳朵里,气得柳瑜弦摔了两个杯子,裴白光风霁月,哪儿会和夏姜芙这种人打交道,肯定因为摘花之事,裴白起初以为是顾越流顽劣还进宫告状,得知陆宇李冠他们参与,便把怒火撒到承恩侯府,仔细想想,裴白和长宁侯府往来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夏姜芙,白白捡了个大便宜。


    想着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她倒没去西阁凑热闹,南蛮公主入京的消息传出好些日子了却迟迟不见公主身影,她怀疑公主偷偷入京藏在某处不肯露面,南蛮投降后,两国通商,城门守卫对南蛮人友善了许多,且近一个多月来,据户部记载,共有上百名南蛮商人进京,南蛮公主隐藏身份轻而易举。


    至于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很显然,女怕嫁错郎,南蛮公主暗中打听京里青年才俊的才华品行呢。


    陆柯虽和郭小姐定亲,但她不甘心,郭小姐肥胖粗俗,哪儿配得上她仪表堂堂的儿子?但退亲是不可能的,陆郭结亲,太后和皇上乐见其成,贸然搅黄亲事,恐会惹得圣心不悦,除非,退亲之事有皇上默许,思来想去,只得将主意打到南蛮公主身上了。


    两国交好,皇上不好拂了南蛮和亲之意,如果南蛮公主非陆柯不嫁,看在两国交情的份上,郭家的那门亲事自然而然就作罢。


    因而这些天,她命管家备了许多粮食去城外施粥,又买了许多笔墨纸砚赠予郊外穷困潦倒的读书人,花钱让人到处散播陆柯的善举博个好名声,效果似乎不错,陆柯宅心仁厚,匡扶读书人的名声都传到宫里去了,据说皇上还称赞了陆柯两句。


    哪怕南蛮公主黑瘦难看,起码有公主的头衔,比郭家大块头小姐不知好了多少。


    陆柯知道柳瑜弦的计划,左右一辈子和漂亮女人无缘,不如娶个对自己前程有助益的,所以很是配合柳瑜弦的动作,每日上午去城外施粥,下午和读书人在酒楼吟诗作对,乖乖当个性情温和的好少爷。


    他放下身段没什么架子,说话斯文,在酒楼倒也交了几个好友,其中有礼部尚书的外甥,钱容和。


    钱容和做东请他们吃饭,盛情难却,陆柯差人送消息回府,吃过饭回,这事看在钱容和眼里,不由和旁边人道,“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瞧着陆二少爷走上正道了。”


    承恩侯府家教甚严,奈何承恩侯日理万机,并无多少时间管教儿子,陆大少还好,陆柯出了名爱玩,吃喝嫖.赌样样来,还和长宁侯府家的四少爷一块被刑部逮着过,如今青楼赌场关门,陆二少改邪归正弃暗投明,朝廷抓赌禁娼,还是有效果的。


    钱容和好诗词歌赋,几杯酒下肚,又拉着众人吟诗作对,陆柯不敢胡天海喝,柳瑜弦耳提面命要他保持清醒,否则和郭家小姐的亲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故而他脑子十分清醒,做的诗意境深远,朗朗上口,钱容和含糊不清的念了几句,醉醺醺和身旁人道,“陆二少满腹才华,配郭家小姐可惜了。”


    语毕,不知怎么想起了南蛮公主,他舅舅是礼部尚书,自然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事儿,就说了句,要是南蛮公主来京,以陆柯的长相才华,定能入公主的眼,可惜,公主中途变卦,回南蛮去了。


    陆柯听着这话,当下身躯一震,面上的温润险些维持不住,不禁多问了几句,钱容和晕乎乎的,哪儿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股脑将礼部尚书的醉话说了,“公主嫌弃咱安宁国饭菜不合口味,百姓眼光高,打道回府了。”


    信是南蛮信差送来的,他舅舅看信后不觉苦恼反而极为开心,嘀咕了好几句幸哉幸哉,肥水不流外人田,安宁国的好儿郎都是安宁国姑娘的。


    众所周知,南蛮公主皮肤黑,五官丑陋,据说在南蛮境内许多人都不愿娶她,进了京城,不是祸害官家子弟吗?


    礼部侍郎来看,回去得好,回去得妙啊。


    陆柯身子一颤,差点晕了过去,依钱容和的说法,他这些日子都是白费苦心了?天知道,不管南蛮公主多丑他都愿意娶,因为再丑都丑不过郭家小姐啊,老天太不公平了,竟连他这么微笑的冤枉都不能满足他,他没法活了啊


    京城的人发现,学富五经温文尔雅的陆二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又开始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了,成天邀请城中纨绔在酒楼划拳喝酒,夜不归宿,和之前的行为截然不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百姓们只当大户人家少爷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琢磨不透,没过多议论只是可惜不能继续去城外领粥。


    要知道,承恩侯府财大气粗,连续半个月皆在城外施粥,粥粘稠清香,百姓们喜欢得不得了,每天天不亮就叫上街坊一块去城外领粥,领回来的粥够吃一整天,这半个月来,家里都用不着动火,如今陆二少本性暴露,自然而然不会大发善心去施粥了。


    可惜啊,真可惜。


    陆柯的心情外人哪儿能体会,本以为掉进火坑爬不起来了,忽然出现一双手能拉他起来,正大喜过望,满怀期待呢,那双手就消失了,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陆柯浑浑度日,连柳瑜弦和他说话也不听了,他只知道,过不久,他要娶京城最肥最丑的女人进门,他想死


    见陆柯意志消沉,柳瑜弦也不好受,儿子是她的心头肉成了这样有什么法子?她让承恩侯想想法子,承恩侯只说亲事已定,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柳瑜弦心头窝火,在云生院没少迁怒人,南阁姑娘们个个惴惴不安,打起精神应付每日的‘功课’。


    相较而言,西阁姑娘们的日子不要太舒坦,坐着写写文章,背背话本子,弹弹琴,吹吹箫,夏姜芙脾气好,不会发红,做错了改正即可,哪像她们,整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裴白教得好,姑娘们已能完整表述件事情了,夏姜芙拿起姑娘们写的短故事看:0妈妈说男人是铁棍,磨着磨着就细了,我和0房的00哥磨了三年,但没感觉他细了,反倒是我,好像00了很多。


    夏姜芙端着茶正喝了,翻到这个故事,差点没喷出来,忙搁下茶杯,拿起纸反复瞧,“谁写的?”


    秋翠指着右下角,署了名的。


    “真是精彩,赏。”夏姜芙抿着唇,眼眸深邃。


    秋翠瞅了眼门口,扶额提醒道,“夫人,这些是裴夫子选出来的,说故事太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让您派她去做其他呢。”


    裴白让姑娘们从小故事写起,驾轻就熟了再写长故事,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


    而当下摆在夏姜芙跟前的,都是裴夫子认为没天赋的,勤能补拙但补不了遣词造句,与其荒度光阴不如另谋出路。


    “我觉得挺好的,遣词朴实,三言两语就勾勒出了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好,该赏。”夏姜芙掀起第一张,再看第二张,还是那位姑娘写的:0妈妈知道我和00哥的事儿,禁止00哥进我屋,00哥毫不犹0答应下来,我心头空落落的,谁知半夜,0户边有响声,我推开,00哥站在0子上,大汗00,问我,“继续磨吗?”


    夏姜芙啧啧称叹,写得好,非常好,即使有些字不会写,但想表达的意思到位了,她连着翻了十几张,都是和00哥的故事,古人常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实则不然,端看男子值不值她们付出罢了。


    还有几张是写裴夫子的:裴夫子很有学问,不苟言笑,可惜比00哥老很多


    夏姜芙盯着省略号看了半晌,忽然露出了赏心悦目的笑,秋翠垂眸看着,很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哪儿值得笑了?


    “秋翠,你去问问她知不知道00哥去哪儿了,若是知道,我可以成全她们。”姑娘心里憋着股劲,铁棍磨成针,她也想瞧瞧她做不做得到,至于裴夫子不高兴,极有可能是公报私仇,那句可惜比00哥老很多意味深长啊。


    秋翠应了声,找到人问清楚情况回夏姜芙,00哥是后院的打手,原名张柱,一年前成亲后就回老家了,据姑娘说,张柱生得牛高马大,他娘说乡下男人娶媳妇难,姑娘多的地方机会大,他这才来青楼做打手的。


    还真是,听娘的话。


    夏姜芙哦了声,将纸交给秋翠,“收集起来吧,我瞧着挺有趣的,这姑娘,大有前途。”


    秋翠心里有些为姑娘难过,张柱离开青楼,她给了他许多银钱,妾有意郎无情,青楼出事,张柱怎么都不回京问问,毕竟,两人相好过呢。


    “夫人,姑娘们经历真够坎坷的。”秋翠忍不住感慨了声。


    夏姜芙翻着其他纸,轻描淡写道,“各人有各人的苦,倒觉得她过得挺开心的。”


    秋翠不说话了。


    第二天,那位姑娘又写了许多小故事,00哥成了富商,第三天,富商成了富商的儿子,第四天,富商的儿子成了其他人,秋翠觉得,自己果真还是见识少,凭着姑娘所写,每段小故事都够寻常女子经历一辈子了,她才二十岁,活了人家几辈子,几十辈子,厉害啊。


    姑娘们的小故事简短有趣,夏姜芙爱不释手,可以散乱无章,没法带回府给顾泊远看,而且顾泊远忙,一时半会也抽不出时间,承恩侯府长子戍守东境,据东瀛探子回报,东瀛主战的大将军私下密会陆琛,二人恐怕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其中,探子提到一件事,朝廷拨给东境的军饷为八万人,但整个东境,大军不足六万。


    也就是说,陆琛在东境吃空饷。


    长宁侯府从顾泊远祖父开始就一直戍守南边,东境由承恩侯府负责,至于西陇,则有开朝威武大将军一家守着,百年来,时常有战事发生,但敌国并未侵占安宁国领土半分,陆琛吃空响的事儿传出,东境估计人心不稳。


    这些日子,顾泊远忙的正是这件事。


    他派人将消息递给皇上,此事未在朝廷声张,承恩侯府老侯爷英勇决断,东境全是他的部下,便是顾泊远,想要插手东境的事儿也要细细谋划翻,否则被反咬一口,他也会遇到麻烦,至于东瀛的探子,是他二弟安插进去的,此事不合规矩,但他收到消息不能坐视不理。


    他和皇上商量几日,东境之事,决定任命钦差前去彻查,至于人选,就是刑部侍郎梁鸿了,梁鸿五官周正,很有为官者的刚正之风,但实则是墙头草,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偏偏和长宁侯府有些龃龉,梁鸿前去,承恩侯不会怀疑是他从中作梗,梁鸿前去查不查得到证据无所谓,安抚住承恩侯就成。


    至于证据,再派其他人去。


    商量过出结果顾泊远早早回了侯府,管家侯在二门,见着他,激动得眼角起了泪花,总算回来了,寿安院那位病情反反复复,院正都没辙了,顾泊远再不过去看看,那位真会出事,他迎上前,拱手作揖道,“侯爷,您回来了,老夫人盼了好些天了,让您回来先去寿安院,奴才瞧着,老夫人是真病了。”


    院正开了药,老夫人吃了身子骨也好了,中间不知发生什么,又病了,顾泊远和顾越皎早出晚归,没往寿安院去,老夫人气得不轻呢。


    早晚对着顾越涵的脸抱怨,说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天天往屋里蹿。


    老夫人是背着顾越涵说的,可见其心里有多不满意,换作以往,老夫人是坚决不会说几位少爷坏话的,心肝宝贝喊个不停,眼下,估计是装不下去了。


    “老夫人不是好了吗?又出什么事了?”顾泊远担心东境之事烧到他身上,派人给南边去了信,让将军好好盯着下边人,不得出乱子,老夫人之前晕过一回,院正说气血上涌,暴怒所致,养了这些天,心情舒缓都好了,怎么又生病了?


    管家叹气,老夫人的病说来则来,比阴晴不定的天还叫人难琢磨,谁说得准呢?


    “老夫人说她想老侯爷了,要去护国寺礼佛,估计夜里歇息不好,这几天晕了好几回了。”老夫人装晕的手段炉火纯青,他都分辨不出是真晕还是假晕了,夏姜芙发话,生老病死拦不住,尽量让侍卫警醒些,去太医院请太医跑快点。


    为此,门口的侍卫顿顿加菜,养足力气,就等着老夫人晕呢。


    夏姜芙这招气得老夫人食不下咽,儿媳专和自己作对,儿子又神龙见首不见尾,能不想自己相公吗?老侯爷在世,里里外外是给足了老夫人面子的,呼风唤雨了一辈子,临头了被晚辈骑在头上,要管家说,老夫人这心病,好不了。


    顾泊远没听说这事,他夜里回来得晚,想着老夫人睡下了就没去,至于夏姜芙,向来对老夫人的事儿不感兴趣,他不问她自然不会说。


    “行了,我去看看。”


    寿安院栽种了许多新的植株,枝繁叶茂,整齐有序,颇为严肃庄重,土是新翻的,看来刚换的,他问管家,“怎么不栽种些花?花团锦簇,瞧着喜庆,利于老夫人的病。”


    管家瞅了眼角落里随风飘扬的藤蔓,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回道,“夫人说老夫人坚毅如松,青葱翠绿才好,就差人将花拔了,换上绿幽幽的盆栽和藤蔓。”


    顾泊远一顿,目光逡巡圈,继续往里走,“夫人说得对,依着夫人说的做吧。”


    管家就猜到是这么个结果,所以秋翠转告了夏姜芙的意思后,他紧锣密鼓安排起来,哪怕老夫人唬着脸说不行他也没停止,这个府里,夫人说的话才管用,闹到侯爷跟前也是这么个结果。


    老夫人坐在窗户下,手里剪着盆花,娇艳欲滴的花,从花瓣到枝叶被她剪得七零八落,玲珑穿着身鹅黄色的菊花纹长裙,风姿翩翩立在桌边,时不时给老夫人添茶。


    顾泊远进屋,眉头几不可查的蹙了蹙,瞬间又收敛了去,“母亲,您的病怎么样了?听管家说您不舒服,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老夫人听见他的声,手里的剪刀咔嚓声,花枝连着枝干都被剪了下来,她搁下剪刀,略有怨气的看着顾泊远,“你还记得我生着病呢,这么些天不闻不问,还当你把我这个当母亲的忘记了呢,公务再繁忙也有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否则偌大的家业,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她口中的外人,自然就是夏姜芙无疑了,毫无疑问,顾泊远要有个三长两短,最受益的肯定是夏姜芙,几个儿子孝顺,她一声令下,偌大的侯爷家业都是她的,那时候更是由着她败家了。


    顾泊远面色不愉,夏姜芙是他三媒六聘的妻子,哪儿是外人,他脸色微沉,沉默的没接话。


    管家瞧着情势不对,不动声色退了出去,抬头看向天边飘着的白云,心头为老夫人默哀,多少年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要是在顾泊远跟前说夏姜芙坏话有用的话,她也不会落至今日的局面,整天约在寿安院,吃斋念佛,足不出户。


    这事啊,老夫人自己作的,怪不得别人。


    “我啊没其他意思,皎皎他们大了,什么事交给他们做,你辛苦这么些年,该好好歇着了。”长宁侯府恩宠不衰,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只要长宁侯府不犯谋逆的罪名,世世代代衣食无忧不成问题,顾泊远征战沙场多年,落下许多病根,该好好调养了。


    “我没事,皎皎他们经验尚浅,过几年再说吧。”他全力扶持萧应清坐上皇位,除了看在先皇的份上,再者就是他相信萧应清能缔造太平盛世,但凡萧应清需要他一天,他就不会卸下肩头的重担,为他守住边关,让他大展拳脚。


    老夫人扶手搭着玲珑手臂走向太师椅,目光微斜,心下皱起了眉头,方才玲珑向顾泊远施礼,顾泊远看都没看,难道玲珑不像夏姜芙?没理由啊,嬷嬷都说像了,可见玲珑是学到夏姜芙神态的,难道是穿着的缘故?


    她敛神,吩咐玲珑道,“为侯爷奉茶。”


    玲珑羞红着脸,嗫喏的答了声好,顾泊远瞅了眼玲珑,目光没有停留,和老夫人说话道,“母亲年事已高,平日要多注意身体,皎皎和我忙,有时难免疏忽大意,您有事,吩咐管家声就是了,千万别藏着掖着。”


    他指的是上回老夫人生病瞒着他没说,结果越拖越严重的事。


    老夫人观察着他的眉眼,见他并未过多注意玲珑,难免失望,闻言,更是难掩失望,“这府里,我说的话哪儿还管用,下人们都是见风使舵的,就说之前吧,我人还在床上躺着呢,福管家就带着人兴冲冲翻土动木了,说受了夫人的命令,我骂了几句,个个当成耳旁风,你瞧瞧院子,死气沉沉的,哪有半点生气。”


    盆栽安置得过于对称整齐,一眼望去,平平无奇,确实少了些亮色。


    顾泊远道,“入夏了,花儿渐渐凋零,阿芙怕您悲春伤秋加重病情才由此安排,她说话心直口快了些,但心思善良。”


    这话的言外之意,夏姜芙出于孝顺才这么做的,老夫人气得攥紧了杯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在顾泊远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叹了口气,继而问起南蛮公主的事情来,“皎皎和涵涵的亲事尘埃落定,接下来就是越泽了,他整日不务正业,长此以往难有作为,你当父亲的要多为他考量,听说南蛮公主是来和亲的,我瞧着越泽一表人才,又是新科状元,和南蛮公主倒是登对的。”


    “南蛮公主回去了,和亲之事估计没戏,越泽的亲事有阿芙看着,您就别操心了。”顾泊远知道老夫人打什么主意,南蛮公主深得南蛮首领宠爱,娶了他,肯定大有前程的,但顾越泽的亲事,他和老夫人说了算,要夏姜芙和顾越泽点头才行。


    老夫人眼神微诧,“回去了?她不是来京城找夫婿的吗,怎么又回去了?”


    “水土不服。”顾泊远抿了口茶,见老夫人起身,搁下茶杯,上前扶着她朝外边走,南蛮公主乃金枝玉叶,身子娇贵,谁知她心里想什么?南蛮公主动身回去时写了封信,抱怨安宁国饭菜难吃,百姓们言辞粗鄙,心性高傲看不起人,她不嫁安宁国人了,要回南蛮找驸马。


    皇上担心公主路上遭遇过什么不测,派人查探,才知公主途径端州,心血来潮留宿驿站,吃了驿站的饭菜后上吐下泻,不是饭菜有毒,而是味道太难吃了,而且南蛮和驿站的人闲聊问起安宁国的男儿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驿站粗使婆子说安宁国以白为美,安宁国的男儿喜欢皮肤白的,眉毛浓的,眼睛大的。


    总而言之,南蛮公主的长相,不是安宁国男儿的喜好背道而驰。


    公主受挫,决定不来京城丢人现眼了,这才带着人回去了。


    其实,公主挺有自知之明的,她真来京城,肯定要吓得好些人不敢出门,她这一走,朝堂上的人无不松了口大气。


    老夫人摇头,“水土不服过些日子就好了,她这样打道回府,岂不是错失了段好姻缘?”


    “南蛮也有能者,她总能找到称心意的驸马的。”顾泊远对此事无甚兴趣,扶着老夫人闲逛了会儿,让管家再请太医为老夫人把把脉,老夫人气色不好,别真拖出什么毛病来。


    作者有话要说:  地下,先皇心事重重跑到高祖皇跟前道,“父皇,承恩侯竟然在东境吃空饷,咱要不要夜里装鬼吓吓他?”


    回应他的是高祖皇硬入坚铁的巴掌,“没用的东西,老子本来就是鬼,装毛线啊装。”


    先皇如梦初醒,惊喜得蹦了起来,“是哦,我们都死了好些年了……”


    高祖皇翻了个白眼,他这傻儿子,真不知当年怎么坐稳江山的,不过他还有正事,没空理会承恩侯的事儿,“走远些,别耽误我想正事。”


    夏姜芙不是最在意脸吗,他偏要给她送个丑媳妇,膈应她一辈子。


    ☆、妈宝047


    顾泊远陪着老夫人在园子里溜达了圈, 等太医来为老夫人把了脉开了药他才离开,刚穿过拱桥就听着旁边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传来说话声, 他驻足望去, 夏姜芙和顾越涵并肩走来,二人聊到什么开心事, 俱是一脸笑意。


    顾泊远轻微哼了声, 脸上极为不悦,“你祖母生了病, 可曾去寿安院问候过她了?”


    老夫人出身使然,说话行事极为委婉含蓄, 简单一件小事, 她拐弯抹角能说上半个时辰, 夏姜芙请院正开的药方又苦又涩,喝得她倒进胃口吐了好几回,让他训斥训斥夏姜芙, 老夫人也不瞧瞧,他若胆敢因为这事给夏姜芙脸色瞧, 颜枫院准能闹翻天。


    于是他只能厚着脸皮说良药苦口,劝老夫人别动肝火,小心又被气狠了。


    夏姜芙和老夫人斗了这么多年次次完胜, 里边也有院正的功劳,老夫人爱装晕,夏姜芙惊慌不安,急得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老夫人以为自己拿捏住她了,但夏姜芙转头就请院正进府为老夫人把脉,让院正务必要开些闻着味儿就能清醒过来的药。


    老夫人一年到头,没少吃黄连,以后再晕倒,让下人去太医院抓的药送去药铺,把苦的,涩嘴的挑出来。


    夏姜芙识破她的把戏,此后院正再开的药,总有两三种是磨碎了挑不出来的。


    这回老夫人晕倒,吃了多少黄连可想而知。


    每次老夫人吃了苦都要拉着他抱怨,次数多了,他心头无奈,换作他,知道夏姜芙不好招惹就不会和她对着干,老夫人却不信邪,偏要挑战夏姜芙弄得自己叫苦不迭。


    要让老夫人看见母子二人说说笑笑的情景,估计又要气得捶胸顿足。


    “爹,我送娘回了颜枫院就去。”顾越涵敛了笑,严肃的回道。


    今天回来的早,如果现在去寿安院,还是得傍晚才抽得开身,索性不如晚点去。


    顾泊远走上前,握了夏姜芙的手,朝顾越涵摆手,“去瞧瞧你祖母吧,我陪着你娘回去就是。”


    他被老夫人念叨好一会儿,怎么能让顾越涵躲了清净。


    顾越涵答了声是,便朝着旁边小径走了,只是看他那晃悠悠的步伐,明显不想去,在拖延时间,顾泊远嗤笑了句,厉声道,“还不快些,久了没去军营练习,懒得走不动路了是不是?”


    顾越涵身形一僵,顿时抬头挺胸,迈着大步走了。


    “老夫人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涵涵是男孩子,哪儿有耐心听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你凶他做什么?”夏姜芙嗔怪道。


    顾泊远张了张嘴,见顾越涵走得见不着人影了才收回视线,“老夫人疼他,我和皎皎事情忙,他不多陪陪老夫人怎么让老夫人消气?”


    他看来,顾越涵就是不善言辞了些,换作顾越泽,保管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


    夏姜芙撇他眼,冷笑道,“要老夫人消气,除非我死了,她老人家的气,可不是三五两句话就压得下去的。”


    顾泊远识趣的不接话了,否则聊下去,今晚又得睡书房,京里大户人家主母出身高贵,向来面善心狠,当着面巧笑嫣然,背过身就指指点点,老夫人耳濡目染,骨子里就带了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在夏姜芙进府前,老夫人做得很好,端庄持重贤良淑德,极受人尊敬,夏姜芙进府后,老夫人就压制不住心底那份黑暗了,频频被夏姜芙气得跺脚。


    夏姜芙,能气得人暴露本性,连宫里的太后都逃不过,何况是老夫人。


    “对了,云生院的事儿怎么样了?裴夫子去云生院授课引起了不小轰动,下了早朝我听见好些人议论呢。”裴白受读书人推崇,地位极高,去云生院授课一事,许多人都在猜测是不是夏姜芙用不入流的手段威胁人,加上裴府小厮透露,夏姜芙曾送了盆花去裴府,大家更是众说纷纭。


    “姑娘们长进大,写的故事干净简洁,得空了,我拿回家你瞧瞧,指点指点两句。”


    顾泊远不上当,“话本子和正经文章不同,叙事生动有趣就成了,逻辑条理是其次,我指点不来。”


    裴白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略有耳闻,顾泊远可不会凑这个热闹。


    “这就是你比不上裴夫子的地方,难怪裴夫子受人景仰,确实是他该得的,你知道越泽他们到哪儿了吗?我琢磨着让他们去山里找找有没有月亮花,送给裴夫子作谢礼。”夏姜芙不喜欢被他抓着手,挣脱开,改为挽着他手臂。


    “还在路上呢,李良的信今明两日就到京城了,越泽的事一经坐实,你不得胡来。”夏姜芙护短,皇上真要追究顾越泽的罪,他担心夏姜芙又进宫把人骂一顿。


    在夏姜芙眼里,她生的儿子千不好万不好都是好的,哪怕做错事,也该由她训斥,和外人无关,她亲娘小时候就是这么对她的,所以她也要这么对顾越皎他们。


    夏姜芙一点不担心,“李良和魏忠是聪明人,换作梁鸿我可能会担心,他们二人,我是不担心的。”


    顾越泽真聚众赌博,李良和魏忠难逃监督不力不作为之责,其他随行的少爷也有罪,参与赌博的是重罪,不参与的是轻罪,一个都逃不了,怎么说,二人心里有数。


    顾泊远嗯了声,领着她去湖边散会儿步再回颜枫院。


    夏姜芙高枕无忧了,可苦了李良和魏忠,带着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少爷,走得慢不说,还要忍受他们从早到晚的抱怨,抱怨顾越泽出老千骗他们钱,收到夏姜芙信的时候他们是受宠若惊的,以为夏姜芙担心四位少爷吃苦,让他们多关照关照,但看完信后,二人面色铁青,辗转反侧一宿没睡,夏姜芙骂他们领朝廷俸禄不为朝廷办事,朝廷明明抓赌,他们却纵容顾越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赌博,夏姜芙的信里问是不是他们怂恿威胁顾越泽赌博的。


    天地良心,顾越泽赌博他们真没参与,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哪儿会参与这种事,夏姜芙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登峰造极。


    怂恿威胁?顾家几位少爷个个是人精,怂恿得了吗,威胁有用吗,夏姜芙真是太看得起他们了。


    之后收到朝廷的来信才知顾越泽聚众赌博的事东窗事发了,御史台弹劾顾越泽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信是大理寺发出的,让他们务必将顾越泽赌博之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前边有夏姜芙警告,后边有大理寺要他们交代,二人哪儿敢真老老实实交代。


    世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他们毫不怀疑,真交代顾越泽赌博,信没呈到皇上跟前呢,夏姜芙就会喊冤说顾越泽是清白的,是被人威胁的


    到头来,背黑锅的没准会落到他们身上,吃力不讨好,他们决定,这种事,还是明哲保身得强。


    况且参与赌博的少爷多,真一一交代,许多人都会遭殃,他们得罪的就不只长宁侯府一家了。


    于是,二人在信中写到:赌博之事,纯属子虚乌有,请大理寺还顾少爷公道。


    毕竟嘛,掷骰子这事用夏姜芙的话说,和太后开赌局那回没什么区别,小打小闹玩游戏打发日子,没什么好惊讶的,更用不着兴师动众冠上赌博的帽子,他们有公务在身,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人还没到目的地呢,窝里斗起来了,传到西南各部落首领耳朵里,还以为安宁国不重视他们,派些登不上台面的人来。


    所以,二人昧着良心回了信,面对少爷们委屈抱怨,二人也出面观看了他们“小打小闹”的游戏,顾越泽真没作弊,纯属运气好,少爷们输得活该。


    一行人,顾越泽成了最大的赢家,秦落他们输得惨不忍睹,身上值钱的输完了,又欠下一屁股‘欠条’,日子好不凄凉。


    李冠算着日子,心头觉得纳闷,依着陆宇的法子,京城该有人追究顾越泽赌博之事及时将人押解回京查办才是,怎么过去这么些天,一直没动静,而且李良和魏忠还在边上凑热闹了?吃过午饭,听见楼梯间咚咚响起脚步声,他打开窗户望去,秦落和梁冲一改多日颓丧,满面春风的推开顾越泽房门走了进去,二人手里还拿着个包袱,看来,京城有人捎东西来了。


    他掩上窗户,和桌前下棋的陆宇道,“你说秦落和梁冲家里是不是没收到他们的信?”


    否则怎么没有风声传来?


    陆宇没作声,缓缓落子后才敛目道,“信是我们看着小厮送出去的,京里边没动静,只能说明一件事。”


    要么有人将这件事压了下来,要么皇上不准备追究。就他来看,十之八.九是前者,皇上再偏袒长宁侯府,已放过顾越泽和顾越白一回了,要再睁只眼闭只眼,文武百官就该不服了,皇上不会分不清利弊。


    李冠也觉得是侯府故意压下此事,在陆宇身侧坐下,幽幽感慨道,“生在侯府可真好,换作其他人,死了都不知多少回了。”


    换作他赌博,他娘肯定不由分说揍他一顿,甚至会把他逐出家谱,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哪儿敢像顾越泽他们如此嚣张。


    陆宇冷笑,“生在侯府也并非人人都有那么好命的,还得有个护短的母亲,惧内的父亲,羡慕不来。”


    伯爵侯府之间的尔虞我诈不少,为了巩固地位,大家考虑事情都是从利益出发的,好比他母亲,二哥不喜欢郭小姐,但母亲碍于太后和皇上的压力,不顾二哥想法定下这门亲事,陆柯的亲事不遂他意,但对承恩侯府来说是最佳选择。


    换在其他人家,也会是这个结果。


    所以啊,顾越泽他们不是命好投在侯府,而是命好投在夏姜芙肚子里。


    郭少安专心盯着棋盘,陆宇年纪比他小几岁,但心思深沉,棋艺高超,他全力以赴仍不是他的对手,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落下棋子,没接陆宇的话,倒是李冠和陆宇熟稔,从善如流道,“是啊,侯夫人就是个护犊子,有她在,顾家少爷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语声落下,屋里一片沉寂。


    直到,豆大的雨珠啪啪拍着屋檐,他们才回过神,南边入夏后雨水多,一路行来,遇着十几二十几场雨了,先前少爷们精神抖擞要露宿野外,淋了几场雨后就老实了,乖乖听李良和魏忠的安排住驿站。


    楼下大堂,四辆马车急速停靠,马车里下来两个身形瘦削的男子,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撑着伞疾步进了大堂,驿站有贵客入住,驿站大人们都没离去,看男子面色无精打采但身上的衣服料子是上等绸缎,以为是途径此地的官家仆人,脸上挂着亲和的笑询问,“请出示文书。”


    官家家眷住店,需要为官者盖有印章的文书以证明其家眷身份,驿站是朝廷修建供调任官职的大人及其家眷休憩的场所,而非有钱就能住的客栈酒馆,凡是入住的人都要提供身份,驿站大人自诩自己礼数周到,但对方脸色并不好,操着一口南方口音道,“就你们安宁国规矩多如牛毛,住店就住店,哪儿来这么多规矩,我要一间上房”


    驿站大人朝外瞅了眼,脸渐渐冷了下来,“没有文书,还请诸位快快离去。”


    还上房?整间驿站的上房都被京城来的少爷们占了,只剩下几间下房了。


    男人皱着眉头,死死瞪了驿站大人眼,驿站大人哼了声,暗道,就你这么小的眼神还瞪人呢,也不觉得丢脸。


    他招来门外驿差,冷声道,“没有文书就将他们撵出去,别惊动了楼上的贵客。”


    男人气得瞪直了眼,他旁边年纪稍小的男人扯了扯他衣袖,将他拉到一边,驿站大人看二人嘀嘀咕咕通,说话跟翻书似的,嘴皮子不停动来动去,快得人压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不过,方才朝他瞪眼的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样明黄的书帛,驿站大人脸色微变,双腿弯曲,跪了下来。


    皇上的圣旨,怎么会出现在两个黑不啦叽的矮个子男人身上,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作者有话要说:


    地下,高祖皇暗搓搓盯着在到达驿站的车辆,发出了杠铃般的笑声。


    从承恩侯府飘回来的先皇被高祖皇扭曲狰狞抽搐的嘴角吓得心肝颤了颤,暗暗回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皇儿啊,老子为你的意中人挑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儿媳妇,你快来看看……”


    先皇极为感动,他的老父亲,终于放下成见,真心真意为夏姜芙好了,可是啊,“父皇啊,您挑儿媳的眼光只怕不称阿芙心意啊……”


    太后到现在都跟夏姜芙过不去呢。


    ☆、妈宝048


    男人将明黄色书帛展开, 颇有些扬眉吐气,“这个可以算作文书吗?”


    驿站大人伸长脖子瞅了眼落款, 有皇上玉玺章印, 当然算了,必须得算, 谁敢说不算就是想死, 他抹了抹头上的汗,语气转了一百八十度, 谄媚得嗓音沙哑,“不知诸位有多少人, 下官这就差人收拾屋子。”


    男子鼻孔朝天哼了声, “那就十间上房。”


    安宁国自诩为泱泱大国, 驿站破陋,饭菜难吃堪比猪食,真该让安宁国的人去南蛮境内瞧瞧,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 应有尽有,哪是安宁国的粗茶淡饭所能比拟的?不过嘛,不能怪安宁国的人井底之蛙, 谁让整个安宁国都这样呢?


    他转身朝外边微微颔首,马车车帘掀开,又走下四个女子,想来是随行的女眷了, 驿站大人理了理衣衫,缓缓站起身,语带讨好,“上房住满了,一时半会腾不出来,若是不介意,我让人为你们安排几间中等屋子,桌椅床榻,一应俱全。”


    那些屋子被少爷们的侍从霸占着,他若拉下脸说明其中缘由,想来不会为难他。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会儿还有人来。


    京城来的少爷们养尊处优,上房万万不会让出来的,眼前之人,拿着圣旨也没法子,只能暂时将就一宿,待明早少爷们走了再换房。


    男人气噎,“没有上房?在外瞧着还算富丽堂皇,怎么上房都没了,来者是客,安宁国的人真是狗眼看人低。”


    驿站大人听着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没细想,如实解释道,“礼部和兵部大人办差,上房都被京城的少爷们占了,这会儿天色已晚,诸位不如将就一宿,明日再做打算?”


    那些少爷们多磨人他是领教过的,尤其还有长宁侯府的四位少爷,长宁侯戍守南边,花两年的功夫击退南蛮,随后步步紧逼,迫使南蛮投降向朝廷进贡,长宁侯府在南边是佛祖般的存在,四位少爷占了四间上房,其他少爷连半句抱怨都不敢,所以上房才没了。


    “礼部是什么人,有我家公主娇贵吗?快点,腾间上房出来,否则告到你们皇上跟前要你们好看。”房间不够,他们睡哪儿无所谓,但公主不能受委屈,上房他是要定了。


    驿站大人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的话,琢磨过来不对劲,什么叫你们皇帝?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对方太大逆不道了些,他不禁仔细端详起对方的容貌,个子比他矮半个头,贼眉鼠眼,一看就是不太好相与之人,锦袍上绣着满了花儿,花瓣鲜红,花瓣上用绿丝线绣了绿色的叶子,残月花,南蛮最负盛名的花。


    对方是南蛮人?


    只看门口一名丫鬟扶着位姑娘进屋,姑娘生得怎么说不太好看。这让他想起关于南蛮公主进京和亲的事儿来,难道眼前之人就是南蛮公主了?


    那还真是,可惜了安宁国的好儿郎了。安宁国娇花千千万,谁乐意娶这么个黑炭头回府?


    难怪皇上说后宫充盈不添人了,怕就是不想和这么个女子朝夕相对吧。


    他心下为安宁国男儿不值,但面上却极为顺从,“上房没了,下官让人收拾两间其他屋子出来。”


    南蛮公主名塞皖,今年十六岁,她是看不起安宁国人的,认为安宁国的男儿狡诈阴险,杀人不眨眼,南蛮大将军就是死在安宁国侯爷手里的,但朝中大臣来了安宁国后,将安宁国的男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安宁国的男儿小小年纪就十分擅长骑射,骁勇善战,胆识过人,是南蛮人不能比的。


    塞皖不信,但她父皇听进去了,让她在安宁国挑个驸马,好好保护她。


    她到了安宁国境内,水土不服,吃了好些日子的药,难得心血来潮想试试安宁国的吃食,到驿站一尝,难吃得她想吐,若要让她一辈子吃这些,她宁肯不嫁人,待在南蛮皇宫老死算了,而且,这还不够让她绝望,让她绝望的是驿站粗使婆子说的话,说安宁国女子以白为美,女子肤色白皙,光滑水嫩为最佳,浓眉大眼,五官精致灵动为最佳,腿长腰细为最佳,说来说去,就是嫌她个子矮,皮肤黑呗。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毋庸置疑,以安宁国的审美来说,她绝对是丑八怪,当即她决定回南蛮,放弃和亲,就安宁国人这股心高气傲劲儿,她就不嫁了,让她们中肤白貌美大长腿吧,她塞皖公主不奉陪。


    但是,折回途中她暗暗观察,无论是田野里干活的女子,还是街道上闲逛的女子,皮肤都比她白很多,她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容貌产生了怀疑,难道父皇夸她好看是敷衍之词,目的怕自己太过自卑?


    她心头不舒坦,故而打算去西南散散心,据说西南各部落有南蛮的人,她去看看西南部落的人长什么样子,究竟是安宁国的人狗眼看人低,还是她长相真的难看,不追究个结果出来,她难以舒坦。


    却没想,第二次来驿站,被告知上房没了。


    她的目光在大堂逡巡了圈,没有为难人,“成,你就让人收拾去吧。”


    “公主。”握着圣旨的男人不可思议,“您是尊贵万分的公主,千金之躯,哪儿能住”


    “我与安宁国八字不合,眼下无需计较,待雨停了继续赶路,在西南溜圈早日回去,父皇收到信,估计正等着我呢。”塞皖入内,托着长裙在靠窗的桌前坐定,旁边桌上杯盘狼藉,她蹙了蹙眉,唤厨娘去厨房煮些吃的来。


    此次出门,她最深明大义的就是带了两个厨娘,任凭下边一群人怎么称赞奉承安宁国生食物,她坚持己见带了厨娘,她不知安宁国的皇帝给下边那帮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吃过的驿站饭菜,难以下咽,她坚决不吃的。


    厨娘们问了厨房的位置,抱着食材下去了,驿站大人适时卖好道,“公主,驿站厨房备有饭菜,可要端上来您先吃着?”


    京城少爷们嘴巴挑,他命厨子备了好些菜肴,还有两桌没人吃呢。


    塞皖嫌弃的翻了个白眼,“不用了,我吃厨娘弄的饭。”


    安宁国的吃食,她是不想再吃了。


    驿站大人无法,只得由着她们去了,至于剩下的两桌饭菜,送给了长宁侯府的侍从,他们有眼下的安宁是长宁侯的功劳,当然要对长宁侯府的人好了。


    楼上,将大堂内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的李冠睁大眼了,难以置信的看着陆宇,小声道,“真的是南蛮公主?不是说她进京和亲吗?怎么会出现在此地,是不是有人冒充的?”


    房屋在楼梯旁边,推开窗户就能看着楼下的情景,南蛮公主真来这了?目的是什么?


    轮到郭少安落子,陆宇靠在椅子上,闭目沉思,这件事,他也不清楚原因,但应该不是假冒的,南蛮说话像咬着舌头,吐字模糊,他听着楼下的说话声,确实是南蛮人的口音,估计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南蛮公主不想去京城了?


    但他觉得不可能,和亲是两国大事,岂能儿戏,南蛮公主不会拎不清利害才是。


    很快,随着承恩侯府的信来他就弄清楚的原委:南蛮公主水土不服,打道回府了。


    柳瑜弦在信里颇有感慨,陆宇没有过多思索她话里的含义,因为梁冲和塞皖公主的侍从巴索打了起来,大雨连下了两日,他们不赶时间就没启程,巴索认为他们一行人占着上房不放,窝着一肚子火气,梁冲下楼时多看了巴索两眼,甚至挑衅的比划了下二人的身高差距,巴索个子小,足足比梁冲矮一个头,巴索认定梁冲羞辱他,扑过去揍了梁冲一拳,梁冲从小到大没挨过打,毫不犹豫反击了拳,二人从楼梯口打到楼下,将所有人都惊动了。


    天刚蒙蒙亮,许多人还没起床,别看梁冲斯斯文文,在书院也是学过两下的,加之他长得高,优势立显,几下就揍得巴索嗷嗷直叫。


    顾越流在顾越泽屋里敷脸,听着楼下吵吵嚷嚷的动静,微张着嘴问顾越泽,“咱要不要下去帮帮梁冲。”


    要知道,梁冲为他们贡献了几千两银票了,看在钱的份上,也该帮帮他。


    顾越泽手上涂抹了珍珠膏,正给顾越武抹脸,低低道,“你去瞧瞧吧,别让梁冲吃了亏,前天顺昌侯老夫人差人送了好些银钱来,他回去了,咱就亏了。”


    顾越流也是这么想的,忘记脸上敷着珍珠膏,推开门,大吼声冲了下去。


    过道里,见着他的人无不神色呆滞,面露惊恐,天啊,太吓人了,哪儿跑出来的雪人


    顾越流大步跑到楼下大堂,光线昏暗,大堂角落里亮着灯,几个黑不啦叽的人围着梁冲,看似要动手,顾越流双眼一瞪,拎起拳头就冲了过去


    巴索叫来几个侍卫,欲好好教训教训面前的高个子,没来得及动手,只看视野里蹿出个怪人,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尤其那张脸,好像被抹了石灰,白得坑坑洼洼的,巴索大张着嘴,倒吸口冷气,惊恐喊了声鬼啊,一步蹿出了屋外。


    其他侍卫被吓得噤若寒蝉,眼珠子都不转了,梁冲抚了下鼻,极为得意,“敢揍本少爷,知道害怕了吧”


    语声刚落,只觉后背升起了阵阴风,无端令人发毛,他哆嗦了下,慢悠悠转身,恰好对上那双眼珠黑溜溜的,脸蛋白花花的,跟鬼似的吓人的顾越流,他尖叫声,拎起拳头毫不犹豫揍了下去,“吓本少爷?就是鬼本少爷也要揍得你磕头求饶”


    说话间,又挥出去几拳,揍得顾越流直嚎叫。


    猝不及防的拳头让顾越流哀叫连连,捂着鼻子,不住的哎哟,他看对方被他唬得拔腿就跑,心里正美滋滋呢,准备上前为梁冲打气顺便邀功,不曾想梁冲发了疯连他都打,疯了,梁冲疯了。


    梁冲揍上了瘾,胡乱挥舞着拳头,顾越流东躲西藏,心头也来了气,双头抱着脑袋挺起身,怒道,“梁冲,你够了啊,再打我就还手了。”


    梁冲的拳头落在空中,听闻此话,整个人好似被拧了开关,停了动作。


    顾越流垂下手,隐隐感觉鼻尖有两行鼻涕外泻,他用劲的吸了吸,谁知不管用,只得抬袖子擦,这一擦,鼻血混着珍珠膏全沾到袖子上,白中带红,粘稠鲜艳,他登时跳了起来,“梁冲你大爷的,敢揍我,看我不打你”


    趁着梁冲愣神之际,跳起来就揍了梁冲一拳,不偏不倚,刚好揍在他鼻子上。


    瞬间,梁冲鼻子泛红,眼眶含泪,鼻血汩汩外流。


    听着声儿起床的少爷们惊呆了,明明是梁冲和南蛮人打架,怎么又换成梁冲和顾越流了,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看热闹归看热闹,并没有阻止他们的想法。


    梁冲挨了两拳,心头也来了气,但对着顾越流那张颜色不一的脸,怎么都下不去手,最后,只得蹬着脚步愤愤然上了楼。


    跑出屋外的巴索又回来,缩着脖子,小心翼翼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进了驿站后发生了几件诡异的事儿,公主身边的丫鬟硬说驿站闹鬼,她亲眼见到的,穿着华服,面目全非的从这间屋子走到下间屋子,他只当丫鬟夜里打瞌睡神志不清,但连着两晚,守门的丫鬟都说见着鬼的。


    二人口径不一,文琴说是白脸的男鬼,文画说是黑脸的男鬼,张牙舞爪,分外恐怖,偏偏,屋里的人好像看不见他,因为这么恐怖的鬼进屋,里边都没个动静什么的。


    她们以为,只有她们才看得见他,方才他上楼就是询问此事的,想让驿站大人为公主换间屋子,没料到被人挑衅。


    此时来看,面前的少年郎就是文琴她们口中的鬼了?


    顾越流见巴索目光直直望着他,没个好气倪他眼,“看什么看,没见过肤白俊俏的少年郎是不是?”


    梁冲敢对他动手,这件事没完。


    巴索见少年怒瞪他一眼,然后凄声喊了几句哥哥就飞奔上了楼,疾风电掣,眨眼间就没了人,他悻悻然抚了抚脸颊,他再黑再丑,也比眼前面目全非的少年郎强,总算,让他找着些许自信了,让安宁国的人再狗眼看人低。


    谁知没控制住手里的力道,碰着挨揍的地方,疼得他又撕了声。


    顾越流回到屋里,心头那个气啊,“三哥,往后梁冲再挨打我是不管了,我好心好意帮他忙,结果他不由分说对着我就是一拳,鼻子都流血了,你们可得为我出这口恶气。”


    屋内三人俱都敷脸躺在椅子上,翻了下眼珠子,没搭理顾越流,只顾越泽皱起了眉头,声音微冷,“不知脸上敷着珍珠膏呢,拿镜子好好照照”


    顾越流这才想起脸上的珍珠膏,跑到梳妆台前一照,差点没把自己吓死,镜子里的人发髻凌乱,还有些黏在脸上,除了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其他又白又红,好像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人似的,顾越流承受不住,忙别开了脸,尖声道,“易全,易全,赶紧打水来。”


    他真的,把夏姜芙的脸都丢尽了。


    顾越流觉得没脸见人,早饭在屋里用的,弄死不出门,索性下着雨,到处湿哒哒的,驿站后边有座庭院,但在楼上就能将景色尽收眼底,用不着他特意下楼闲逛。


    在屋里闷了一上午,下午,梁冲来他屋里赔罪,细声细语说了好些好话顾越流才和他冰释前嫌,饶是如此,他仍不想下楼,梁冲不会笑话他,还有陆宇李冠他们呢,他可不会贴上去让人嘲笑。


    而旁边拐角的屋里,文琴听了丫鬟的解释,正和塞皖解释半夜见鬼的原因,安宁国的男子还真是令人琢磨不透,好端端的往脸上抹奇奇怪怪的东西的做什么?吓得她们以为见了鬼。


    塞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籍,峨眉轻抬,问道,“巴索打听到他们的身份了吗?”


    “打听到了,是安宁国派去游说西南部落的人,据厨房的人说,都是京城的达官贵人,长宁侯的儿子也在其中。”


    在文琴他们眼里,是长宁侯击败南蛮迫使南蛮投降的,要不是长宁侯,南蛮不会有今日的颓败,她们知道塞皖公主恨长宁侯,故意说给她听的,“长宁侯在战场诧叱风云,所向披靡,据说在府里极为惧内,几个儿子被养得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依奴婢看,待长宁侯百年,长宁侯府肯定是要衰落的,那时候,南边”


    塞皖抬头看着她,文琴惊觉自己说多了,及时闭了嘴,甭管长宁侯以后如何,眼下她这话传到安宁国朝廷,为让安宁国和南蛮心生罅隙,两国交战多年,南蛮境内百姓愁苦,民不聊生,要安宁国再发起战乱,南蛮会面临内忧外患的困境。


    “长宁侯雄才大略足智多谋,其子又怎会是泛泛之辈,朝中一群大臣如果都像你这般信了这话,南蛮将来还会面临更大的困境。”被安宁国灭国都不可知,大将军久经沙场多英勇无畏的人,遇上长宁侯,说败就败了,连儿子一并丧命,长宁侯的本事,非她们所能想象的。


    至于长宁侯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定也是博学多才之人。


    文琴嗫喏的说了句是,继续说起驿站的其他少爷来,除了长宁侯的儿子,戍守东境的承恩侯之子也在其中,随行的阵仗大,西南各部落的首领怕是难以拒绝朝廷的要求了。


    塞皖翻着书页的手久久没动,脸色有些难看,就文琴所说,安宁国身份尊贵的少爷们都在此行中,那她上京和亲还如何选驸马?皇上答应两国和亲,转而就将青年才俊支开,分明是怕她选他们为驸马,皇上也认为她长得丑配不上安宁国的男儿?


    “文琴,把镜子拿来。”她真得好好镜子,看看哪儿不如安宁国女子。


    文琴福身作揖,将镜子双手递给公主,以为今日的妆容不好,忐忑道,“公主可是觉得哪儿有不妥?”


    镜子里的人,柳叶眉,一字眼,鼻子小巧精致,红唇深邃,说不上倾国倾城,但绝非丑八怪,她晃着镜子,忽然问道,“文琴,你觉得本宫好看吗?”


    文琴不假思索道,“公主是奴婢见过最漂亮的人。”


    塞皖听了这话脸上并不觉得高兴,文琴小时候就伺候她了,所见过的人多是她也见过的,那些人身份比她低,自然不敢在她跟前说自己漂亮,她道,“听说长宁侯夫人年逾四十,但保养得和二十多岁的人差不多,肤若凝脂,气若幽兰,不知是真是假。”


    长宁侯戍守南边,大将军曾派美人以诱惑,谁知人还没送到长宁侯身边就被人打发了,据安插在安宁国军营的探子说,长宁侯夫人貌若天仙看不上其他人,以美诱敌这招没用。


    她倒想见见长宁侯夫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能让长宁侯坐怀不乱,对她忠贞不渝。


    文琴不懂塞皖公主的意思,想了想,斟酌道,“子肖母,长宁侯府的几位少爷多多少少像侯夫人吧,公主可要奴婢将几位少爷请来?”


    子肖母,塞皖反复默念了几遍,搁下镜子,吩咐文琴重新为她梳妆,她要去会会长宁侯府的几位公子,瞧瞧安宁国的达官贵妇大致长什么模样,难不成个个都冰肌玉骨国色天香,她就不信安宁国的水土这么养人。


    文琴躬身应下,打开装衣衫的箱子,问公主想穿哪身,秉着入乡随俗的观念,箱子里都是安宁国女子的衣服款式,塞皖每件衣服都穿上试了试,最后挑了身粉色襦裙,衬得肌肤白,活泼灵动,又将最爱的头饰耳坠戴上,务必要让长宁侯府的几位少爷自惭形秽不可。


    抱着让对方难堪的目的,塞皖格外注重妆容,费了大半个时辰才将发髻盘好,对着镜子再三整理着装,万无一失后才出了房门。


    她不认识长宁侯府的少爷,也不知他们住那几间屋子,但文琴说长得跟鬼似的少爷住上房第二间,她便让文琴叩响了第二间房门,期间,她挺直腰身,紧紧吸气收紧小腹上的赘肉,嘴角噙出如花的笑靥,漂亮,端庄,大方


    敲门声响起,顾越流以为顾越泽他们回来了,喊了声三哥,兴冲冲拉开门,看了对方两眼,然后啪的声又将门关上,“添水的时候我会喊,下去吧。”


    被拒之门外的塞皖脸色一沉,命文琴再敲。


    ☆、妈宝049


    文琴心生恼怒, 上前一步,用力的叩了叩门, 黝黑的嘴角不悦的上翘着, 她们主子是受人景仰的公主,倾国倾城, 竟被个少年郎当作驿站的粗使丫鬟, 欺人太甚。


    灰褐色的木门被她叩得咚咚作响,门缝最大限度的裂开了缝隙, 依稀可见屋里的情形。


    顾越流背朝着她们站在桌前,弯腰好像在桌上找什么, 文琴眼睛贴至门缝, 继续大力敲门。


    “别敲了, 朝廷的东西,敲坏了要赔的。”说话间,顾越流转过身来, 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前,啪的声将门拉开, 略微不舍的掷出两个花生形状的银子,“你们盯着我没啥用,小爷我的钱另有用途, 不会多赏,你们还是多去梁少爷,秦少爷跟前露露脸吧,不用再来了。”


    语落, 再次关上了门。


    任塞婉来时有过暗示,诸如长宁侯府少爷会嫌弃她黑之类的,但即使如此,这会看顾越流像打发叫花子似的打发她,脸上的笑极为勉强,开口道,“顾六少,我是南蛮的塞婉,来找你有事说。”


    话说到一半,门就被人从里拉开了,一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文琴手里的银子抢了回去。


    “早说嘛,这些银子我留着有用处呢。”


    驿站的人惯会看菜下碟,顾越泽提醒他要打点,给她们些甜头,这样需要她们的时候才跑得快,且还能博得个好名声。


    秦落和梁冲离京后出手阔绰,驿站的官吏们见了二人就跟见了香饽饽似的,后来二人输得身无分文,再到驿站,官吏们态度就变了,不爱缠着秦洛,而爱围着他们打转了,用顾越泽的话说,谁有钱他们围着谁,别把当官的看得太清高,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世上,就没人跟钱过不去。


    所以,顾越泽该掏钱的时候不会手软,但他不一样,他没顾越泽的好运气,能自己挣钱。


    几个碎银子,在他眼里能买许多鸡鸭兔子肉了,更能为他打听到许多消息,关于他亲爹的消息。


    塞婉嘴角微抽,语气不太好,“天下人,不是谁都缺钱的。”


    真不知安宁国的人怎如此穷困潦倒,为了几个碎银子斤斤计较到这份上,也不怕丢脸?


    “但不会有人跟钱过不去。”顾越流收了银子,心情颇好,抬头看着眼前人,妈呀声惊叫起来,“这,这也太黑了,比顾泊远都黑,姑娘,你脸上不会敷了什么吧?”


    人真长这样子,可怎么活下去啊。


    塞婉剜了他一眼,须臾,敛了眼睑,不再看顾越流,以免她忍不住冲动打人,果然是长宁侯的儿子,说话跟他老子一样难听,她不得不怀疑她来是不是自讨苦吃。


    顾越流活了十二年,可以说除了顾泊远就没见过这么黑的人,皮肤黑就算了,眼睛狭长黯然无光,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丑,实在是丑,他生生打个哆嗦,不禁问道,“姑娘,你哪儿的。”


    这黑不啦叽的肤色和平平无奇的长相,连侯府的粗使丫鬟都比不过,她是怎么活到这个岁数没被人打死的?


    换作他娘,见一次打一次吧。


    边上的文琴听不下去了,她们南蛮国的公主,竟被人污言秽语奚落嘲笑,传到南蛮还有何脸面?


    “顾六少,你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公主身材娇小,身轻如燕,是我南蛮国第一美人,你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我”说话间,但看顾越流竖起食指,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说了,再说下去,不是她丑不丑的问题,而是你们南蛮人眼神的问题了。”


    看年纪,这姑娘起码比他大七八岁,瘦则瘦矣,肩细腰窄,胸脯平坦如腹,没有女儿家的凹凸,无论搁谁眼里,都是奇丑无比的人,南蛮人竟推崇这种姑娘为天下第一美人,只能说,南蛮人对“美”字怕是有什么误解。


    文琴被他挑剔嫌弃的眼神激怒,扬起手,耳光毫不犹豫扇向他脸颊,冒犯公主,必诛。


    顾越流出自长宁侯府,对危险极为敏锐,文琴扬手的瞬间他几乎同时迈腿侧身躲开了去,倒是文琴,力道大,没有落处,整个人重心不稳,扑倒在地。


    塞婉隐忍不发,暗暗端详着顾越流眉眼,南蛮人说长宁侯生得高大伟岸,英勇不凡,其次子如谪仙,眉眼深邃厚重,令见过他的姑娘们花枝乱颤,芳心暗许,她觉得下边人夸大其词,顾泊远獐头鼠目,阴险狡诈,杀人不眨眼,子随父,他儿子必然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但此时看着顾越流,唇红齿白,剪水秋瞳,俊逸飘然,让她有些回不过神来,她父皇常说她是整个南蛮最好看的人,连她母妃年轻时都比不上她,蛾眉皓齿,花容月貌,谁娶了她是谁的幸事,眼下来看,分明是父皇宽慰她的话,她连安宁国的男儿尚且不如,更别论和姑娘比了。


    顾越流没说错,她确实丑,非常丑。


    文琴爬起身,双眼鼓鼓得瞪着顾越流,要是眼神能杀死人,顾越流早就被千刀万锅了。


    “文琴,回吧。”


    塞婉垂头丧气唤了句,抬脚走了,文琴心头不解,顾越流口无遮拦,该好好教训一顿才是,挖苦嘲笑公主,在南蛮是砍头的大罪,她张了张嘴,不服气道,“公主,他出言冒犯,您不能就这么算了”


    抬头望去,塞婉朝前耷着,垂着头,背影萧瑟又落寞,她心头一震,顾不得追究顾越流的无理,小步追上公主,惴惴不安宽慰道,“公主,您别和这种人一般见识,说话尖酸刻薄,在南蛮,连媳妇都讨不到。”


    塞婉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不是曾与我说顾二少丰神俊朗,许多人争着抢着嫁给他吗?”


    文琴一顿,对上自家公主沮丧的神色,恨不得抽几个大耳巴子,还不是吉雅郡主说的?南蛮投降,朝堂低迷,文武百气郁,但南蛮姑娘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说两国交好,没了战争,不怕成亲后忽然做寡妇,再有,可以光明正大心悦顾二少。


    骄奢淫逸,无半点志气,她把这事说与公主听是想安慰她用不着为朝廷的投降而闷闷不乐,休战为天下人所愿,而安宁国民心所向,她们输,是注定的事儿。


    塞婉等不到她回答,心头愈发郁闷,回到屋里,拔了头上的玉钗簪花,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倏然,大手一挥,妆盒里的首饰七零八落,文琴手足无措站在边上,想了半晌,才想到安慰的话,“公主,您别气了,要奴婢说,论丑,奴婢为最,接下来是文画,文诗,文泉”


    你啊,排不上号。


    塞婉:“”


    她们,只能沦落到比谁最丑来自我安慰了吗?


    不管怎么说,文琴多多少少安慰到她些,她丑不要紧,她身边的人都丑就够了,用不着成天有个与众不同的人在跟前晃悠提醒她自己是丑八怪,稍感安慰。


    “文琴,将镜子收了吧,玉钗簪花也收起来。”再盛装打扮,只会让人觉得是欲盖弥彰,收了,全收了。


    文琴摸不准塞婉的想法,见她消了气,忙躬身称是,不一会儿就将屋里的镜子,首饰全收进箱子里,听公主要重新梳妆打扮,她忙上前服饰。


    顾越流在屋里坐了闷了一天,整个人无所事事快发霉了,去顾越泽和顾越白屋子,都没人,耐不住楼底下梁冲的大嗓门,他纠结片刻,还是准备下楼坐坐。


    走了十来步,旁边的门拉开了,遇到塞婉公主和她的丫鬟,塞婉穿了身月白色长裙,发髻简单盘在头上,金银头饰,摘得干干净净,这让顾越流想到了他娘包的红糖饺子,葱白的饺子皮,轻轻夹开,露出黑稠的红糖汁来,他娘说这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要不好好念书,以后就会成为红糖饺子,外观看着人模人样,脱掉衣裳,和土没什么两样,人人见着都想踩上两脚。


    他想,他娘说这话的时候肯定不知道世上有南蛮公主这样的人存在,否则不会用红糖饺子形容他,怎么说,他也应该是白糖饺子才对。


    塞婉见顾越流愣神,嘴里不屑的哼了哼,“文琴,走吧。”


    顾越流上上下下凝视几眼,啧啧称道,“公主,方才觉得你黑是我的不对,你啊,方才算白的了。”


    此刻才是真的黑,黑出天际的黑。


    塞婉脚步一顿,回眸恶狠狠倪他眼,顾越流打了个冷战,双手环胸,蹬蹬蹬跑下了楼,“三哥,三哥,我要敷脸”


    他不想黑成塞婉啊,他喜欢白。


    塞婉:“”


    敷脸的意思她懂,她母妃贵为皇后,平日极为注重保养,美容养颜丸,玉肤膏,琼华露,应有尽有,女为悦己者容,她母妃要不注重保养,早被后宫那些人挤下去了,但在南蛮,嫁做人妇才会细心保养,听顾越流的意思,安宁国男儿也是要保养的?


    难怪,长成那般呢,原来不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精致


    “文琴。”塞婉掩唇,轻轻在文琴耳朵边叮嘱道,“去问问他们敷脸的是什么东西。”


    “是。”文琴小声应道,看着楼梯间健步如飞的顾越流,嘴角弯起了弧度。


    入夜后,小雨淅淅沥沥下着,过道万籁俱寂,偶有风吹拂得灯笼东摇西晃,穿着夜行衣的女子猫着腰,蹑手蹑脚走向楼梯口,下了楼梯。


    许久,鬼鬼祟祟卷着个小包袱上了楼,推开其中扇门,轻声道,“公主,事情成了。”


    “嘘,小点声,搁着吧,明日再看。”


    夜深了,滴落屋檐的雨渐渐收了声,雾气慢慢洒落,笼罩着整个驿站。


    雨停,天亮。


    晨光熹微,一大早,李良和魏忠就派人通知各间屋子,早饭后继续赶路,收拾行李的要早些准备好了,别耽误大家的行程,再往前就是蜀州了,穿过蜀州就能到达各部落,李良和魏忠决定先去拜访人最多的部落,成功后再去小部落,至于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小部落就不去了,没有人附和,小部落掀不起风浪来。


    顾越流他们在屋里练了会功夫,向春推开门走了进来,眉梢隐有不安,“三少爷,马车里的美白膏少了几瓶,欢喜说驿站有人行盗。”


    清晨,欢喜早早将行李收拾妥当放进马车,掀开盖子一瞧,里边的美白膏少了几瓶,欢喜过目不忘,马车里有多少东西她是一清二楚的,至于箱子里的美白膏,看得更是牢,她说少了几瓶就一定是少了几瓶。


    但除了美白膏,其他物件都在,怎么会有小偷不偷金银钱财跑去偷那个?


    哪怕瓶子看着精致,但也卖不了钱啊。


    “还有这事?”顾越泽拧了棉巾递给顾越白擦汗,“问过其他马车可有动静?”


    “没,就咱马车里少了几瓶美白膏。”这也是向春纳闷的地方,马车里的锅碗瓢盆拿到当铺都能换钱,美白膏,除了识货的人拿着,不然没用。


    顾越流摸出枕头下的荷包挂在自己腰间,闻言,蹙眉道,“好端端的偷咱的美白膏作甚,难道是梁冲?他昨日输了一百多两不服气,故意找茬?”但说不过去啊,梁冲对他们颇有些讨好的意味,偷了美白膏就是将他们得罪彻底了,以顾越泽的性子,非赢得他屁股尿流不可,梁冲没这个胆子,“是不是陆宇,在京里他就和我不对付,一路没找到机会报复我就故意偷美白膏泄泄火?”


    顾越泽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与其那样,不如跑你屋里偷你的钱财泄火呢。”


    顾越流忙抓紧荷包,“他敢,看我不打得他面目全非满地找牙。”


    顾越泽想了想,吩咐向春道,“你让欢喜好好检查马车里的东西,将此事告诉李大人和魏大人,做贼心虚,总有人按耐不住会露出马脚的。”


    “已经说了,奴才来给几位少爷提个醒,警醒些,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及时唤奴才,小心驶得万年船。”向春怀疑是之前刺杀皇帝的人做的,西南各部落近日极为平静,但谁知他们是不是故布疑阵?刺客被放回西南,但脚拇指是没了的,若他们对顾家人怀恨之心,接下来,估计不会太平。


    塞婉和文琴下楼时,见安宁国的人站在一块,两名年纪大些的男子板着脸在说话,“顾少爷的行李被人偷了,里边并无钱财,是侯夫人备的敷脸膏,侯夫人的脾气诸位是清楚的,谁拿了东西私底下主动交出来,否则回到京城被侯夫人追究,后果你们心里明白。”


    李良扯着喉咙,目光如炬盯着眼前的少爷们,心道真是胆大包天,长宁侯府的东西也敢惦记,侯夫人多护短他们还没见识过?


    诸位少爷们面面相觑眼,纷纷摇头,他们真没偷东西,侯夫人那个护犊子他们是见识过的,连皇帝都敢骂的人他们哪儿敢惹,何况偷姑娘家用的敷脸膏,传出去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他们坚决不会做丢人现眼的事儿。


    梁冲大声道,“李大人,我向天发誓没动过侯府的东西,否则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其他少爷们无语望天,用不着这么狠毒吧,西南入夏多雨,真要被雷劈着了可怎么办?饶是如此,他们纷纷举手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


    文琴禁不住嘀咕,南蛮国凡事讲究证据,安宁国倒好,举手发个誓就够了。


    李良盯着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陆宇和郭少安,其他少爷们面色坦然镇定,不像是偷东西的人,李良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陆宇和郭少安身上,想想二人的言行举止,识趣的没有过多质问。


    李冠和陆宇是好友,自然会为他说话,“陆宇和少安哥行的端做的正,不会做那偷鸡摸狗的事儿,我相信他们是清白的,李大人,问过驿站的官吏了没,敢偷越泽哥的东西,我看他们是皮痒欠抽了,抓到人,吊在树上鞭笞三天三夜然后扔刑部大牢喂鼠虫,叫他下辈子投胎做不了人。”


    梁冲言语粗鄙,李良自动忽视他,问了圈没个结果,招呼大家上赶路。


    转身,对上塞婉公主和文琴,二人脸色极为难看,但人长得黑,看不出什么,李良善意的打了声招呼,和魏忠先出了门。


    文琴被吓得瑟瑟发抖,“公主,听说长宁侯府大少爷是刑部侍郎,咱落到刑部,不会有好下场的。”


    大牢阴暗潮湿,鼠虫多如牛毛,听说,郡主府里有位奴才做错事被押进刑部,两天就死了,抬出来时身上坑坑洼洼,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她不想落成那个下场啊。


    塞婉的脸也有些苍白,安抚道,“不会的,本宫是南蛮公主,他们不敢那样对本宫。”


    听了这话,文琴颤抖得更厉害了,安宁国不敢问塞婉公主的罪,但她只是个奴婢,哪儿比得上塞婉公主尊贵,她哆嗦着唇和塞婉公主商量道,“公主,不弱我们将东西还回去吧,皇后娘娘宫殿有许多敷脸的,您若开口,皇后娘娘定会送您的。”


    “闭嘴,抬头挺胸,别让人看出端倪,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人发现的。”真要发现了,早就兴师问罪了,哪儿会试探这些人。


    文琴自幼跟着塞婉,脑子并不愚钝,她若表现得畏畏缩缩,早晚会被人看出不妥,那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于是,她挺了挺胸脯,点头道,“公主,我知道怎么做了。”


    楼梯口,穿戴整洁的顾越泽四兄弟徐徐下楼,梁冲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亲热的喊了声,“越泽哥,收拾好了?方才听着你屋里有动静就没进屋打扰,几瓶美白膏,回京后我差人送几十瓶到你府上,可别因为这件事心里不高兴啊。”


    顾越白走在最前,把玩着赢来的玉扳指道,“铺子里卖的哪儿能和我娘做的相提并论?”


    梁冲点头哈腰,“是,是,是,侯夫人保养得好是出了名的,她的美白膏,外边买不到。”


    陆宇皱了皱眉,侧目看向李冠,无声道,“这梁冲发什么疯,他不是对顾越泽恨之入骨吗?何时态度这么谄媚了?”


    李冠摇头,他不赌钱,不和他们凑堆,自然不知梁冲什么时候和顾越泽好上了,这曲意逢迎的姿态,估计对他亲爹都没这个好。


    “偷了就偷了,瓶上涂抹了毒药,七日必定中毒身亡。”顾越泽轻轻勾着唇,嘴角噙出淡淡的嘲讽的笑。


    梁冲一愣,拍马屁道,“还是侯夫人有办法,这么一来,谁要是觊觎侯府的东西,估计都不得好死。”说话间,他脑子飞快转着,想着自己有没有不小心触碰侯府的东西,以侯夫人歹毒的心思,恐怕不只美白膏,其他肯定也抹了毒药,这招数,毒,实在是毒。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的文琴听着这话,不由得双腿发软,险些没站稳,扶着塞婉的手剧烈颤动着,难怪马车边连个小厮都没有,不是守卫松懈,而是压根不怕小偷来,涂了剧烈毒药,谁碰谁没命,所以侯府的下人才得以高枕无忧。


    她用力拽着塞婉手臂,脸上血色全无,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会气力不足晕倒似的。


    塞婉也是神色大骇,没料到长宁侯府的人如此歹毒,拖着文琴,快速走出门外,亏得昨晚她担心惊动其他人没有即可检查,否则,她岂不是也要没命了?


    李良整顿队伍,无意间瞥见塞婉公主的马车,她身边的婢女好像出了事儿,整个人呈现奄奄一息的面向,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没有询问,待顾越泽他们上了马车,他和魏忠对视眼,跳上马背,大声吩咐启程。


    队伍逆着光缓缓前行,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中了。


    马车里,缠着让顾越泽敷脸的顾越流道,“三哥,为何你要说瓶子上涂了剧毒,娘说过不能说谎的。”


    顾越泽拧开瓶塞,没回答顾越流的话,旁边的顾越白懂顾越泽的心思,“那人不知是何目的,他给咱添堵,咱也让他不安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话夏姜芙说过,俗称睚眦必报,想到夏姜芙,他就很想她,“三哥四哥五哥,你们想不想娘。”


    长这么大,他还没离开夏姜芙身边这么久过呢。


    顾越泽勾了玉肤膏,轻轻抹在顾越流脸上,“娘一定也想我们了。”


    哪怕离开时夏姜芙表现得轻松淡然,但不舍都咽在心里呢,记得顾越涵去边关,夏姜芙常常念叨他,担心他做事冲动入了敌人的陷阱,又担心顾越涵不懂照顾自己,累出毛病,那阵子,夏姜芙消瘦了许多。


    那次只有顾越涵一个人,这次他们是四兄弟出门,可想而知夏姜芙有多牵挂他们,不让他们写信估计是怕自己看了信更放不下的缘故吧。


    “我想好了,回到京城后我就老老实实地去翰林院,日子清闲,多陪娘去别庄泡温泉。”顾越白拉起车帘,目光眷恋的望着起伏的山峦,下定决心道。


    顾越武赞同,“我也不离开京了,还是待在娘身边好。”


    顾越流吸了吸鼻子,“是啊,还是娘好,四哥,你要听娘的话好好敷脸,别以为皮肤白就不当回事,等你晒成塞婉公主,想白都白不回来了。”


    几兄弟里,顾越白最不爱敷脸,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黑成塞婉公主,这辈子都没救了,没救就算了,还会连累子嗣,试问,如果儿子女儿嫌弃自己丑,问他们原因,他们有脸说,“因为你们老子丑所以你们也丑吗?”


    不能,会伤害到他们的。


    所以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脸蛋,争取对自己的孩子无愧于心。


    夏姜芙说顾泊远在生他们前也是白俊的,有了他们后就不注意保养了,他们想黑成顾泊远,起码得等有了孩子后,不然愧对孩子。


    顾越白撇嘴,“塞婉公主很黑吗?”


    在驿站里,没和塞婉打过照面,倒是见过塞婉身边的丫鬟侍从确实有些黑就是了。


    顾越流以为顾越白怀疑自己,笃定道,“黑,非常黑,她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黑的人了,比爹黑多了,你是没见着,啧啧啧,要是晚上出来,我都不知道跟前有个人。”


    话没说完,额头吃了顾越泽一记,顾越泽严肃道,“不得对公主品头论足,南蛮人都黑,你说公主黑,没准她是南蛮最白的人呢?标准不同,不得以偏概全。”


    顾越流吃痛,小声道,“南蛮使者我是见过的,可没公主黑,她的丫鬟侍从也没她黑,反正,她是真的黑,你们见着她的脸都知道了。”


    顾越泽微微一滞,“我要照顾你们,没心思应付其他,公主的黑,你自己观赏吧。”


    顾越流咧嘴笑,“你还教训我,你敢说你不嫌弃公主长得黑?”


    要遇着稀奇古怪的,顾越泽跑得比谁都快,难得丁点不好奇公主的长相,摆明了不想被公主黑到。


    “再说你自己敷吧。”顾越涵阴测测道。


    顾越流顿时老实了,转着眼珠子,目光落到肤若凝脂的顾越武脸上,喟叹道,“五哥是咱兄弟里最白的一个了,他要能分些给塞婉公主,塞婉公主估计会感激一辈子。”


    塞婉公主是他见过的最黑的人,而顾越武是他见过的最白的男子,他问过夏姜芙原因,夏姜芙说顾越武在她肚子里待得最久,所以最白,而且常常敷脸,不到处乱跑,比他们几兄弟白很多。


    顾越武抬起头,弯唇微微一笑,“我的白是娘给的,塞婉公主想白,只有换娘了。”


    四人口中的塞婉公主正追在他们队伍的后边,文琴中毒,她请随行的太医瞧过,脉象无异,估计要到发作的时候才有症状,至于瓶子上的毒,他医术不精,分辨不出是哪种毒,安宁国几千年的历史,古人着有《齐名要术》《千金方》《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医术精湛,岂是他能比拟的?别说他看不出是什么毒,连毒在瓶子上哪儿他都分辨不出来,此毒无色无味无形,难琢磨啊。


    文琴中了这种毒,除非有下毒之人的解药,否则回天乏术,只有等死了。


    文琴恹恹的坐在马车里,望着两道倒退的风景,鼻尖泛红,人之将死,万物皆为景,以前,她哪儿会注意外边风景,快死了,再不多看几眼就什么都看不了了。


    “文琴你别担心,侯府下人肯定有解药,我会为你寻来的。”说来,要不是她自尊心作祟也不会让文琴偷东西,不偷的话就不会中毒,是她害了文琴。


    “公主,奴婢能为您死是奴婢的荣幸,顾少爷狗眼看人低,您别低声下气求她,奴婢死了不打紧,就希望您将奴婢火化后带回南蛮,奴婢不想孤零零待在安宁国成孤魂野鬼,若是有可能,将奴婢的骨灰埋在公主府,让奴婢生生世世陪着您。”估计快死了,脑子特别清晰,塞婉是南蛮唯一的公主,以后是要出宫立府的,埋在公主府,就能永远陪着公主了。


    塞婉鼻尖泛红,抓着文琴,哽咽道,“文琴,你信本宫,本宫不会让人死的。”


    驶入蜀州,两道连绵的群山陡峭险峻起来,道路弯弯曲曲盘旋峻山而过,探头往下瞧,万丈深渊不见底,顾越流害怕,要顾越白把窗帘拉上,“向春,你慢些,赶稳了,要掉下去,尸体都找不到。”


    其他马车里的少爷们俱探头瞄了眼,随后胆战心惊缩回了身子,兀自佯装镇定,闭目假寐,再也不敢吆喝李良和魏忠停下游玩。


    甚至李良和魏忠主动问他们用不用停下吃了午饭休息片刻再走他们都没点头,梁冲态度尤为坚决:赶路,往死里赶路,千万别停,他们有精神得很,什么时候到蜀州城了再停下歇息。


    李良不干了,日夜兼程赶路,少爷们没事,他身子骨可吃不消,太阳落山,官道陡然昏暗不少,他命队伍在山脚的客栈前停下,休息一宿,明日继续赶路。


    蜀州地势险峻,朝廷修建的驿站少了许多,驿站与驿站见离得又远,说起来,入蜀州境内后,他们只途径一处驿站,那会还是上午,他没让队伍停留,这会儿却是不成了,山路崎岖,官道要绕过这个山顶,连夜赶路,只怕会出事。


    客栈是一座农家小院,篱笆栅栏中间有道破败的门,梁冲下马车,抬头望了眼耸入云端的山,不禁打了个哆嗦,他下定决心,下回再遇着这种事,就是升他当侯爷他都不来了,太恐怖了,随时把命搭着玩啊。


    客栈总共只有八间屋子,且不分上房下房,并一排的茅草屋,二楼有阁楼,但不住人。


    顾越泽主动提出他们四兄弟住一间,这可高兴了李良和魏忠,就八间屋子,顾越泽如果硬要四间,他们也不敢拦着,毕竟夏姜芙威胁他们的事儿就在不久前呢,顾越泽回京要说他们不给住屋子,夏姜芙还不得扒了他们层皮?


    顾越泽自己提出来,再好不过。


    陆宇郭少安还有李冠一间,李良皱了皱眉,见梁冲一间屋一间屋的蹿,说道,“四人一间屋子,先将就一宿,梁少爷和你们一间。”


    房间不多,很快就全部分完了,至于没分到房间的官兵侍从,在马车里将就过一宿。


    山里凉,赶路的时候不觉得,坐下后就浑身发抖了。


    夏姜芙备了四季衣衫,顾越泽他们倒不怕,可其他少爷们不同了,府里人想着入夏了,又给他们带了足够多的钱财,并没有备冬天衣衫,几位少爷冷得瑟瑟发抖,寒风呼啸,好些人承受不住,坐在大堂里抖着腿。


    客栈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带着一家老小住在这,未接纳过这么多人,忙得团团转,连八十高龄的老母都出来帮忙了。


    顾越泽让欢喜在院子里升锅和炉子,不劳烦客栈的人准备吃食。


    听说有鸡汤,梁冲谄媚得跑到顾越泽身边,“越泽哥,我晚上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吃,我祖母要我好好跟着你们,以后就多靠你们关照了。”


    京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以前他祖母耳提面命要远着长宁侯府的人,说会把他带坏,这次不知怎么回事,要他好好和顾越泽他们打好关系,顾越泽赌技好,此事正合他心意,自然要百般讨好了。


    ☆、妈宝050


    顾越泽披着大氅, 不紧不慢的巡视着屋舍,前后两座小院, 后院围着竹篱笆, 一条光滑狭窄的小径通向外边,小院后有块空地, 栽种着翠绿的蔬菜, 顾越泽推开竹门走出去,四四方方的菜畦, 整洁干净,梁冲缩着身子跟在身上, 言语间百般讨好, 举目望去, 面前有片竹林,竹林尽头是成片的树木,葱葱郁郁, 蔓延至云雾缭绕的山上。


    梁冲仰望得脖子疼疼,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 他裹紧了领子,好奇道,“越泽哥, 您看什么呢?”


    夜色将至,树木随风哗哗作响,起起伏伏,昏昏沉沉, 莫名让人觉得阴森恐怖。


    “高山险峻,药材价值连城,你说这山有没有?”顾越泽目光沉沉望着高耸入云的山,随口一问。


    梁冲眼珠子转了转,搓手道,“有,当然有了,蜀州离京路途遥远,运往京城的药材稀缺名贵,有时花钱都买不到。”他祖母有回生病,缺一味药引子,京城各大药铺都没有卖,还是他父亲派人来蜀州找来一个多月才找到的。


    从那后,他父亲便喜欢收集药材,还开了间药铺,专卖蜀地药材。


    顾越泽抿唇一笑,随即吩咐人拿件大氅给梁冲,梁冲不知自己哪句话得了顾越泽欢心,感激涕零道,“越泽哥,你的大恩大德我梁冲莫吃难忘,你等着,回京后我定上门好好感谢。”


    顾越泽盯着竹林凝视许久,在梁冲以为自己要冻僵的时候,顾越泽抬脚往回走,对他说道,“用不着等回京,明天就有机会。”


    他听得一头雾水,抬头间小厮抱着大氅出来,他擤了擤鼻涕,乐呵呵的跑过去接手穿上,他比顾越泽小些月份,个子差不多,顾越泽的大氅,他披着刚刚好,身子暖和些了,跑到秦落陆宇李冠跟前一通炫耀,气得李冠脸红脖子粗骂了句马屁精。


    梁冲怒上心头,扑过去就揍了李冠拳,他是顺昌侯府的少爷,将来的侯爷,哪儿能让李冠这个毛头小子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李冠被揍得嗷嗷直叫,陆宇破天荒没维护他,没了陆宇,李冠就焉了,只得让梁冲揍一顿出气。


    闹了这出,梁冲自然不和他们挤一间屋睡了,至于其他人,梁冲不屑与他们为舞,就把目光瞄准了李良和魏忠,闹死闹活要和他们睡一起。


    天黑得早,吃过晚饭就各自回屋睡了,客栈老板说生意不好做,屋子少不说,棉被不够,少爷们为了抢被子又闹了通,打着打着忽然就安静了,风呼呼拍着纸糊的窗户,房梁上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农家客栈就这点不好,老鼠多,天黑就出来溜达寻食,闹鼠患时,老鼠还咬死过人。


    思及此,少爷们安生了,你抱着我取暖,我抱着你取暖,不敢再闹出动静来。


    顾越泽靠在床头,时不时为顾越白他们整理被子,四人睡一块,先是冷,慢慢就热了,顾越流睡中间,热了踢被子,醒着是二世祖,睡着了是磨人精,没有老实过。


    夜色寂静,能清晰听到隔壁屋的呼吸声,顾越泽不知坐了多久,待外边传来小声交谈声,他不着痕迹勾了勾唇,扯过被子,慢慢躺了下去。


    说话的正是李良和魏忠,客栈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他们怕有土匪来,不敢睡,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风呼呼刮着,院门吱呀吱呀作响,李良和魏忠坐在窗户边,睁眼到了天亮。


    稀薄的光穿透云雾,淡淡洒落层灰白,少爷们推开门起床,却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退了回去,冷,太冷了。


    少爷们赖床,李良费了好些功夫才把人叫起来,客栈老板煮了一锅热乎乎的青菜粥,蒸了三屉馒头,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客栈不是驿站,吃饭住宿要花钱,李良和魏忠是头子,自然而然他们给钱。


    客栈没接待过这么客人,老板垂着嘴角,拨弄许久的算盘算不清账,李良怕耽搁下去误了时辰,给了两锭银子了事。


    马车顺顺利利离开客栈,李良心头松了口气,荒郊野岭,真遇着土匪,除了硬碰硬别无他法,好在运气好没出乱子,李良和魏忠一人领头,一人在后押运货物,浩浩荡荡沿着官道上山。


    一刻钟后,客栈后院窜出个人影,速度敏捷的朝竹林跑去,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官道崎岖狭隘,只容两辆马车同时并排通过,未免遇着有马车下山,他们一辆辆马车前后铺开,云雾笼罩,山林风景如画,极为壮观,差不多半山腰时,顾越泽忽然叫住李良,他要带人走路上山,不和队伍一起了,李良为难,徒步上山起码要走半天,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出了事他担不起责。


    “李大人,翻阅过这座山头,再走两个时辰就是蜀州城,我们晚上在城外驿站汇合。”上山难下山易,依着眼下的速度,队伍天黑前能到达蜀州城外,不出意外的话。“马车上押运了大批货物,李大人和魏打人切莫大意,以我看,中途就别休息了,一鼓作气到驿站再说。”


    李良尚有两分不解,对上顾越泽意味深长的目光,他面色凝重,“顾三少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我只是好心提议,怎么做,还得李大人自己拿主意。”话完,他和顾越流他们下了马车,叫梁冲跟着一起,梁冲抬头望了眼蜿蜒盘曲的官道,苦着脸商量,“我能不能不去?”


    “随你,长宁侯府的人我全带走,你差三个车夫赶马车,看好了,少了样下场你自己想。”顾越泽轻描淡写说了句,梁冲遍体生寒,下场?怕是连寝衣都输得没得穿,他快速思考番,决定和顾越泽他们一块,若能受顾越泽点拨几句,他也稳赢不输,往后几十年,不愁没有翻身的机会。


    当机立断,他跳下马车,兴致勃勃道,“越泽哥,我同你们一块,需要我带什么人?”


    “带几个身手好的,余下的守住马车,马车上的物件不能丢了。”


    梁冲点头,转身招来两个身手不错的小厮跟着,其余留下看守马车,李良张了张嘴,欲细问顾越泽几句,顾越泽带着人朝林子跑了,身形很快淹没在草丛间,他沉吟许久,下令继续赶路,脑子里有些乱,顾越泽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分明提醒他接下来会遇着事儿,至于顾越泽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他怀疑顾越泽他们另有任务,至于是什么,不是他能过问的。


    他扭头交代官兵几句,让他知会后边的人,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不可掉以轻心。


    顾越泽得长宁侯言传身教,不会无的放矢,他相信,真会发生些事儿。


    齐胸高的草丛里,顾越流亦步亦趋跟着顾越泽,不懂为什么把梁冲叫上,“他会不会拖累我们?”


    “没看他在驿站和公主身边的侍从打架有两下子吗?人多壮胆,叫上他无妨。”顾越泽拿剑挡着两侧枝桠,掏出书籍给向春他们看,让他们记住书上的药材,梁冲觑了眼,问道,“越泽哥,府里有人身体不好吗?”


    书上的药材,都是大补之药,膏肓病人续命的药材,没听说长宁侯府谁不行了啊?


    顾越泽回眸打量他眼,梁冲识趣的止了声,没有再多问。


    荆棘丛生,连正经的路都没有,全凭着下人在前,梁冲拧眉走在最后,长袍刮破了许多口子,还粘了许多草屑,他嫌弃的拍了拍,谁知越拍黏得越紧,他心生烦躁,张嘴就欲骂人,但间顾越泽他们和他差不多,顿时老实了。


    走了二十多米的样子,脚下的路忽然变得开阔干净,密密麻麻的树干,遮天蔽日,中无杂草,和方才截然不同。


    山里果然药材多,才走十几步,梁冲就发现了几名珍贵的药材,兴奋的捧到顾越泽跟前,顾越泽淡淡撇了眼就朝前走了,这药材,摆明了顾越泽瞧不上。


    但梁冲稀罕得很,让小厮们拿出麻袋装着,带回京卖钱。


    慢慢往山上走,梁冲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被接踵而至的药材欢喜得嗷嗷大叫,顾越流为此很是鄙夷,不就是药材吗,至于少见多怪城这样?


    梁冲可不管他们怎么看,他欢呼雀跃上蹿下跳,比打了鸡血还兴奋,奈何他只带了两名小厮,装不了多少,真该把人全叫上的,一人带个麻袋子,能装多少啊?


    与梁冲的左右逢源差不多,没了长宁侯府人作威作福,李冠小人得志,坐马车里哼起了小曲,一人无趣,他又爬到承恩侯府马车,找陆宇说话,“你说长宁侯府的人搞什么鬼,好端端的要走路上山,莫不是想好好欣赏蜀州山水?”


    陆宇躺坐垫上闭目养神,神色平静,昨晚天冷,他几乎没睡着,这会儿马车摇摇晃晃,倒是管不住瞌睡了,低低道,“顾越泽狡猾,你当他是梁冲那个二愣子,估计有什么要紧事。”


    “他们能有什么要紧事?”李冠想不明白,顾越泽他们除了吃喝玩乐还懂什么?


    陆宇睁开眼瞅了他眼,唇边升起股冷意,旁边的郭少安看他脸色不对,接话道,“顾家少爷并非看上去那般无所事事,顾越泽是新科状元,而顾越白和顾越武,在书院练武场大展拳脚,二人亦非泛泛之辈”


    说起这个,李冠心头就一肚子火,在练武场,他们决定好好教训教训顾家人,到头来被郭少安捡了漏子不说,承恩侯还被宫里那位训斥了顿,他回到家,亦遭了训斥,都是顾家人惹的事儿。


    “他们能有多厉害,还不是靠他娘歪曲事实,恶人先告状?”李冠对顾越流他们很是不屑,要不是他们娘,人才济济的京城,哪有顾越流他们好日子过。


    陆宇坐起身,眼神微睁,愠怒尽显,李冠悻悻然闭上嘴,撩起帘子看向车窗外,讪讪岔开了话,“昨日下午还见着南蛮公主的马车跟在队伍后边,昨晚她们怎么没赶到客栈?是不是被吓着回去了?”


    南蛮公主身份尊贵,突然出现在蜀州,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郭少安瞅了眼陆宇脸色,小声道,“约莫被什么事耽搁了吧,李冠,你有没有觉得进了蜀州境内,隐隐哪儿不对劲。”蜀州乃边塞之地,地广人稀无可厚非,可是,一路走来,这人也太少了吧,他们经过处驿站,一间客栈,小镇村子都没遇上,和其他州差别太大。


    李冠身子后仰,翘着二郎腿,“哪儿有什么不对劲?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和书上记载并无不同,少安哥发现什么了吗?”


    郭少安没来过蜀州,对蜀州之事了解甚少,他哪儿说得出所以然来,摇了摇头。


    陆宇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烟雾缭绕的山峦,久久没有说话。


    马车不紧不慢行驶着,越往上,马车里越冷,陆宇身上裹着毯子,昏昏欲睡。


    山顶,视野陡然开阔,云雾中的连绵群山尽收眼底,和树木丛生的半山腰不同,山顶地势平坦,两道有摊贩,酒馆,客栈,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村民们背着背篓,提着篮子,和商贩讨价还价,蜀州山水养人,女子身材娇小,一双眼灵动水润,哪怕是农妇,一张脸都是不差的。


    酒馆外泛旧的红布招牌已显不出字来,三三两两的汉子坐在外边,天南海北的说着话。


    李良浑身紧绷,左右观察番,指示队伍继续前进,李冠探出头,对李良的专制行径极为不悦,抱怨道,“李大人惯会欺软怕硬,要长宁侯府的人在,定会要求他稍作歇息,吃了午饭再走,换作我们,他就不管不顾了。”


    这会儿快午时了,雾气重,看不到蜀州城门,此处热闹,李冠想停下休息休息,转身试探陆宇,“我喊李大人停下?”


    “你要想死就趁早下马车。”陆宇不动声色拉上车帘,警告的瞪了李冠眼,越到蜀州城越要小心行事,李冠大大咧咧,只会拖累他们,李良为官多年,周围形势如何自有判断,山中村民,多对外来车辆好奇,但他们到了此地,甚少有人张望,便是在京都遇着这么长的队伍路人都会驻足张望,难道村民比京城里的人还沉得住气?


    反常即为妖,这些村民,恐怕有问题。


    李冠缩了缩脖子,不知哪儿得罪了陆宇,不敢再多说半句。


    忽然,一个握着糖葫芦的小女孩忽然冲了出来,李良面色微变,勒住缰绳,生怕伤着了人,然而,小女孩身子一歪,直直倒在了地上,一张脸惨白如纸,李良皱了皱眉,不待他下马查看,旁边跑出几个彪形大汉,对李良破口大骂,其中一穿着马甲的汉子抱起地上的小女孩,面露狞色,不知他朝旁边喊了句什么,不一会儿,又跑出几个妇人装扮的女子,围着汉子,嘤嘤哭了起来。


    李良沉了脸,方才他看得分明,马儿并未碰着小女孩分毫,此事,估计不如表面简单。


    片刻的功夫,就涌出来一群人,妇人哭哭啼啼,指责害死了他们家女儿,那些人怒气冲冲跑了,然后又叫了更多人来,堵在前边大吵大闹,李冠乐了,落井下石道,“活该,留下吃顿午饭不就没事了?”


    陆宇见他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一掌拍了下去,“就你这眼界,以后中了进士也难为官。”


    他们和李良是一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方摆明了有备而来,李良出了事,他们就能独善其身了?


    李冠不知发生了什么,看陆宇拔出佩剑,郭少安又拿出了弓箭,二人神色严肃,他心生不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良马车惊了人,陆宇和郭少安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所谓何事?


    不待他想明白,外边闹得更厉害了,车帘被陆宇拉上,他看不清外边的情景,只得小心翼翼掀开一小角,不知何时,外边聚集了许多村民,扛着锄头铁锹,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他脸色煞白,这时候他要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他就真的白活了。


    “连当官的都敢打劫,他们不怕死吗?”他娘平日也会听戏曲,戏曲里常说‘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钱’但这可是官道,朝廷修建的官道,村民们凭什么打劫,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李良和魏忠带的人不多,加之随行有许多少爷以及侍从,不下百人,而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少说有二百多号人,李良紧张的望着村民。


    村民们义愤填膺瞪着李良,时不时左右交头接耳,语速快,口音重,李良压根不知他们说的什么,他为人随和,不愿与人为敌,面容间自有股如沐春风的儒雅,但此刻,他端着脸,此刻全身散发着阴寒之气,字正腔圆道,“打劫朝廷命官,你们好大的胆子,再不散去,别怪我手下无情。”


    李良眉目端直,风吹起他的袍子,更显威严,村民们有些退缩,议论声更大了,看行头,他们个个训练有素,不像平时过路的花拳绣腿,要不小心把命丢了怎么办,可是,当眼神落在不远处马车的箱子上时,心中的贪婪占据了恐惧,抱着小女孩的男人梗着脖子道,“你害死了我女儿,要赔命。”


    这话得来一众附和,“对,赔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以命抵命。”


    李良低头瞅了眼男人怀里的小女孩,隐约可见颤动的睫毛,他嘴角微抽,心道,这种低级的把戏想骗人,起码得回家再练习几年,懒得和他们周旋,厉声道,“你们再不散去,休怪我无情。”


    他脊背端直,身躯凛凛,颇有大将之风,上山时顾越泽就暗示过他,他早有打算,对这种坐地为匪的行径,坚决不能容忍,哪怕今天他不追究,他日回京也会如实禀明朝廷,让朝廷出兵剿灭。


    害群之马,不能姑息。


    村民人多少被他唬住了些,心思摇摆不定,观他们行头,个个穿着官服,眉目刚正硬朗,肯定会功夫,而且全是男人,生得牛高马大,要是晚上他们还有几分把握,青天白日的,他们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


    男人抱着女孩子退到边上,眼神有意无意瞄向后边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动不动手,凭他一句话。


    气氛瞬间凝滞,杵着拐杖的老人陷入了沉思。


    不远处,终于追上队伍的南蛮车夫松了口气,文琴心头百转千回,算着日子,她还有五天命了,越临近死亡,越害怕,害怕过后就只剩下平静,听文画说前边队伍停了,塞婉喜上眉梢,安慰文琴道,“文琴,你别怕,我们马上找到长宁侯府的人,问他们要解药,你很快就没事了。”


    文琴坐在小凳子上,为公主斟茶,“公主,不用了,能为公主死,是我的荣幸。”


    塞婉命马车径直前行,经过长宁侯府的马车时,她吩咐车夫停下,探出头大喊道,“顾三少,本宫有话与你商量,还请你给个面子。”


    先礼后兵的道理她是明白的,只要他们肯把解药交出来,条件随他们开。


    等了会儿没人应,她又喊了声,顺昌侯府的车夫歪头回道,“顾少爷他们办其他事去了,公主要找顾少爷的话,估计只有等天黑了。”


    塞婉心下大喜,顾越泽他们办事,肯定不会把解药带在身上,她只需要找个机会将解药偷过来就是了,她朝文琴递了个放心的眼神,命马车继续朝前行驶,毋庸置疑,他们肯定会歇驿站,她只需要早点到驿站等着长宁侯府的人即可。


    到了最前边才发现村民堵住了路,她撩起帘子,语气平淡道,“怎么把路给堵了?”


    不怪塞婉看不清形势,离开南蛮一路北上她就没遇着过土匪,虽然安宁国的人瞧不起她,说话尖酸刻薄,但没做过伤害她的事儿,于是她看看李良又看看村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了?”


    李良身后的官兵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不低的提醒,“他们打劫。”


    打劫?塞婉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的伸手指着前边村民,大声问道,“你说他们打劫?”


    这下,堵路的村民们都听见了,目光忍不住转向说话之人,一眼后,又不约而同的将视线移开,晒成这么黑,从小到大得过了多少苦日子?这黑姑娘,身上没有钱财,过。


    白发苍苍的老人略一挥手,站在塞婉马车前的村民自动让开了条道,李良嘴角几不可查抽了抽,不是说土匪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吗,眼前的人怎么这么好说话?


    换作其他人,肯定想也不想先逃命了,但塞婉不领情,相反,看清形势后,她脸色难堪到极点,安宁国的百姓嫌弃她丑已让她十分痛心,如今连土匪都懒得多看她眼给她放行,她心像被了扎了针似的疼,于是,她做了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她拍马车盖,大喊道,“你们打劫我啊,金银珠宝,我有的是。”


    人群,忽然安静,村民们的目光再次落到这个看上去黑丑黑丑的姑娘身上,穿着件墨黑色对襟袄子,挽着个繁复的发髻,髻上没有簪花配饰,极为朴素,她有钱,鬼才信。


    念及此,村民们又主动往边上退了两步。


    能过的路,又宽了些。


    塞婉脸色黑沉,声音趋于咆哮,“为什么不打劫我,土匪不要压寨夫人吗?”她身居宫中,但并非一无所知,土匪凶神恶煞,烧烧抢掠无恶不作,抓着姑娘会押回山寨做山寨夫人,百年前,南蛮境内土匪横行,她皇祖父下令剿灭,此后一禁发现土匪,一律杀无赦。


    她父皇继位,更是注重百姓安宁,对土匪清剿得更为彻底。


    南蛮境内,是没有土匪的。


    她以为,有生之年都遇不到这么刺激的事儿了呢。


    没想到会在安宁国遇到土匪,看来,安宁国的皇帝治国比不上她父皇。


    只是,为什么土匪和她知道的土匪不同呢。


    人群,再次安静。


    安静得针落可闻,几乎同时,响起了脚步声,所有的男人,默契的往后退了两步,或低头,或偏头,就是不和塞婉对视,就连李良的马儿,皆哼了口气,将头扭向了别处。


    塞婉:“”


    她还是头回听说,土匪打劫是看脸的,她跺脚,急道,“我真有钱,你们咋就不信呢,倒是打劫我啊,打劫了我就知道我没骗人了”


    所有人再次往边上退了步。


    塞婉心头又被扎了无数针,她鼻尖酸涩,忍不住大哭起来,边哭边抹泪道,“我是南蛮公主,我真有钱”


    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泪俱下,起先被李良惊到的小女孩都忍不住好奇睁开了眼,四下张望,对上塞婉公主黑如墨的眼珠,嚎啕大哭,吓得抱着他的男人轻拍着她背哄道,“囡囡,怎么了?”


    “鬼,囡囡怕怕。”小女孩歪头窝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塞婉眼泪挂在眼眶下,闻言,一时忘记了哭。


    最后,还是那位老人叹了口气,杵着拐杖,无奈道,“罢了罢了,放他们过去,多看两眼,我夜里也该做噩梦了。”


    瞬间,村民们收起旁边的桌椅竹篓,一溜烟跑得没了人。


    塞婉:“”


    李良:“”


    说好的土匪讹诈呢,说好的买路钱呢,都不要了吗?


    塞婉再怎么装稳重大气毕竟是十多岁的姑娘,进安宁国内就没遇着一桩开心的事儿,她无非就是黑了点,用得着被嘲笑成这样吗?看着空荡荡的官道,她抽了抽肩膀,骤然放声大哭,她想回家。


    李良:“”


    李良搜刮了下脑子里的词汇,很想称赞公主两句,但对着那张眼泪模糊的脸,他委实开不了口,最后只得向塞婉公主抱拳,“公主,今日之事感谢了。”


    塞婉:“”


    顿时,哭声响彻整个山顶。


    马车继续往前,李良身后的官兵道,“大人,顾三少是不是早知道会遇着村民才跑的。”


    李良侧目,倪了他眼,“你当顾三少他们会怕?”


    他们还在睡觉顾越泽几兄弟就起来练武了,早先他看着长宁侯府和承恩侯府天天打架,以为双方悬殊不大,但越到后边才发现,那是顾越泽他们没下重手罢了,夏姜芙的儿子,没有真功夫哪儿会让他们出门历练。


    这些村民,顾越泽他们还没放在眼里。


    官兵不吭声了,顾少爷们喜怒不形于色,就是真的怕,他也看不出来。


    到了山脚,官道骤然宽敞,两道农田栽种了绿油油的庄稼,看上去分外喜人,原本以为有一番殊死搏斗,没料到塞婉公主轻轻松松就化解了,有人侥幸逃过一命,有人则觉得略有遗憾,十多年才遇着回土匪,没交上手,土匪先弃甲逃了,真是有辱‘土匪’二字的名声。


    在驿站安顿好马车,李良问驿站官吏打听山上土匪的事儿,看着像土匪,但全然不及土匪彪悍,那有土匪抢劫把妻儿捎上的?李良心头困惑,想弄清楚始末,就当对得起塞婉公主的挺身而出了。


    官吏没有隐瞒,将村民的来历交代得清清楚楚,李良心里有了数,回屋歇息去了。


    顾越泽他们不在,但李良还是让驿站留了四间上房,至于梁冲他就不管了,先来后到,梁冲自己想法子。


    塞婉来得早,也住进了上房,她被土匪的嫌弃刺激到,回屋后许久没缓过神来,加之昨日赶了一天的路,夜里马车差点摔下山,惊心动魄过了一宿,身心早已疲惫,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幕低垂,终于走出深山的梁冲只觉得双腿就快废了,寻到许多珍贵药材,但他不堪重负,全扔了,空着手下来的,身后的两名小厮也是如此,反倒是顾越泽他们身上的麻袋装了不少。


    此时此刻,梁冲才真正佩服他们,走了一天,顾越泽他们除了看上去狼狈些,但容光焕发,极为有精神,依着他们的精神头,估计再走天都不是问题。


    他就不行了,弯腰驼背走在最后,和欢喜道,“欢喜,他们不累是爷们撑得住,你为什么都不累啊。”


    长宁侯府的人到底都是什么体格啊,一个娇滴滴的妇人,比他都健壮,在她们跟前,他感觉自己就跟三岁小孩似的,丢人啊。


    欢喜扭头,脸上波澜不惊道,“不累就不累,没有为什么。”


    向春担心她累着,她的麻袋向春扛着,听梁冲和自己媳妇套近乎,左右肩头扛着两麻袋的向春不动声色放慢脚步,挤开梁冲,和欢喜道,“药材新摘的,待会到了驿站要翻出来晒干,药性间有冲撞,不能晒一起,到时候我帮你。”


    被麻袋隔开掉在最末的梁冲耷拉着肩,弯着腰,唉声叹气迈着腿,酸,太酸了。


    “好。”欢喜不咸不淡应着,抬手接向春肩头的麻袋,被向春躲开了去,“我不累。”


    欢喜是女子,跟着他们忙了一天了,他要把麻袋给她扛着,还是不是人啊。


    驿站外挂着灯笼,顾越泽他们进大堂时引起了不小轰动,少爷们坐在桌边,目不转睛望着他们。


    顾越泽发髻有些乱,衣衫不整,其余人俱是如此,顾越流大力将麻袋摔落在地,拍手道,“备水,本少爷要沐浴。”


    有官吏出来,点头哈腰领着人往二楼走,言语间还问候起长宁侯,态度比对他们好多了,李冠抵了抵郭少安胳膊,“郭大哥起猜猜麻袋里的是什么?”


    一行人兴致冲冲脱离队伍,最后扛着麻袋回来,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尤其,李冠注意到,其中几名侍从受了伤,看来和人交上手了。


    梁冲歪歪扭扭进了大堂,没劲迈腿,差点绊着门框摔了一跤,怒吼道,“人呢,人呢,还不赶紧扶本少爷回房。”


    比起顾越泽他们,梁冲狼狈多了,发髻歪歪扭扭,脸上衣服上沾了土,跟叫花子似的,李冠幸灾乐祸,“梁少爷,你是去哪儿快活了?”


    梁冲可没心思和他磨嘴皮,小厮过来,他毫不犹豫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又招来一名小厮架着他另只胳膊,腾空双脚,总算能喘口气了,“累死本少爷了,这劳什子地方我是再也不想来了。”


    这军功,不是谁都能挣的,他没那个本事。


    顾越泽叫了桌饭菜在屋里吃,饭后几兄弟研究了会儿药材就睡了,关于李良他们在山上遭遇土匪讹诈之事一无所知。


    走了一天,回来时没觉得什么,睡了一宿才知道利害,梁冲躺在床上,双腿不听使唤,没能下得来床,就像,被男人碾压过似的,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他父亲每一位姨娘进府,第二天都没法到母亲院里请安,他只当那些姨娘恃宠而骄给他母亲下马威,今日才知,内里怕是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他在床上躺了半天,听着外边过道闹哄哄的吵了起来,其中一人是顾越流,而另一人,声音极为陌生,他慢腾腾挪动双腿,刚踩地,膝盖不自主弯曲跪了下去,吓得侍从脸色大惊,“少爷,你怎么了?”


    “腿软,眼睛瞎了啊,还不赶紧扶本少爷起来,外边发生什么事了?”梁冲龇牙咧嘴,双腿酸疼得他既难受又舒服,个中滋味,估计只有顾越泽他们能懂。“扶我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小厮喔了声,双手搀扶起他,说了事情原委,南蛮公主方才踹了顾越流房门,欲刺杀他,结果被顾越流反伤了剑,正在过道大打出手呢。


    梁冲弯着腰,双腿几乎使不上劲,倒吸着冷气道,“顾越流精力咋这么旺盛啊。”


    还拿得起剑,他连勺子都握不住。


    昨日扛着药材走了一路,手臂酸疼得紧,吃饭都是小厮喂到嘴边的,顾家人,太恐怖了。


    “是啊,那南蛮公主说顾六少爷使下三滥的招数害人呢。”


    “小人之心,顾越流秉性直爽,以为是越泽哥呢”话说到嘴边,他不说了,顾越泽花花肠子多,不小心传到他耳朵里,肯定会记恨自己,犯不着,犯不着。


    过道里,南蛮公主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跟前的顾越流表现得略有不耐,“黑公主啊,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给我娘写封信,被你黑脸一吓,啥都忘记了,你能不能待在屋里别出来吓人啊。人长得黑就要有自知之明”


    “那你把解药给我,我婢女中了你们的毒,没几天命可活了。”


    这话顾越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他们家做事光明磊落,身上没有带毒,公主婢女,怎么可能中他们的毒,这借口,骗骗三岁小孩子还差不多,见楼梯口顾越武上来,他松了口大气,“五哥,五哥,你赶紧帮这公主打发走了,我说话,她听不懂。”


    塞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