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懵了,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还在想自己好好的老婆怎么变成个大小伙子了。
梁宵严则是恍惚。
记忆中,有家人来接他下班还是一年前的事。
倒是游弋先开口,“吴伯,你也在啊!”
他脸蛋红红地抓抓头发,刚才净顾着看哥了,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不然那声daddy不能喊得那么顺口,显得他多浪荡似的。
但这也不能赖他。
吴伯比他哥矮了将近四分之一,拍照近景都不能同框的,他能看见个蛋了。
“是小游啊。”吴伯揉揉自己的老花眼,“好久不见了,你长高了啊。”
这给游弋臊得,“我都二十三了,还长什么啊。”
“二十三还蹿一蹿呢!”
“哎呀蹿不了。”他兴奋地踮了两下脚,没忍住偷偷瞟向哥哥。
正巧,梁宵严的视线平移过来。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目光交汇又错开,错开又交汇。
游弋心窝甜得要命,又有点怕被骂不请自来。
下一秒,梁宵严朝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落在他后颈,掐住最敏感的那块骨头揉了一把,顺势将他揽到身边。
“是长高了。”
不咸不淡的四个字。
宽大的手掌移到他头顶比量了一下:“将近两公分。”
游弋一愣,整个人傻掉。
四周猛地静下去,只剩这短短几个字在他耳膜上烙出酸楚的疤痕。
心脏仿佛变成一块熟透的蜂巢,被哥哥轻轻一拧就流出淋漓的蜜浆。
“真的吗?”他声音发颤。
“我自己都没注意……”
老头笑道:“我就说吧,肯定高了!我上次见你你还背个小书包去上学呢,一晃都这么大了。”
“小孩儿长得都快。”梁宵严应道。
“你带出来的孩子品行肯定差不了,成绩怎么样?”
“也还好。”
“找工作了吗?还是就在你手底下干啊?”
“没在我这。”梁宵严淡笑着,“说是有自己的事要做。”
“害!”老头一摆手,“我儿子当时还不是这样,孩子大了,主意正着呢,不用管他!”
“主意是挺正,我也管不了。”
“哎管得了管得了!”游弋急吼吼地趴到哥哥肩上表忠心,还气哼哼地数落吴伯,“你管不了你儿子,可别带坏我哥!”
“没大没小。”梁宵严低斥。
大手顺着他后背滑下去拍了一巴掌:“站好。”
游弋瞬间立正,尾椎连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老老实实站到一边,绷着身子忍耐小腹里那一股炸开花的战栗。
吴伯的老婆孩子还没来,梁宵严怕他自己在这出事,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自始至终没提过他和游弋已经离婚了、分开了的事。
聊到一半发现身后安静得过头,扫过一眼,就见游弋躲在一边,双手握成拳,红晕从侧脸一路蔓延到耳朵根,两片红艳的唇一开一合地喘着粗气,分明是在强忍。
梁宵严嗓子里发出模糊的一声笑。
不过一年没做,就缺成这样。
馋得很,还管不住自己。
梁宵严看着他,瞳仁幽暗,仿佛深不见底的海面,同时还能和吴伯聊得有来有回,游刃有余。
游弋好不容易把那股邪火儿压下去,心虚地四外瞅瞅。
这一瞅,“啪!”和哥哥对上眼。
电流霎时从头滚到脚。
游弋知道自己完了。
过来。
梁宵严都不用做口型,他的眼神就是命令。
游弋拼命摇头,甚至想拔腿跑掉。
然后就看到他哥敛起眉心。
这是游弋最熟悉的表情,几乎每次犯错都要经过这一遭,意思是:别等我说第二遍。
他认命地走过去。
黄昏色调的海上车道,海鸥盘旋不去,攀谈声絮絮叨叨。
风吹过来,将他的发丝刮向梁宵严的脸,梁宵严抬手,把他的长发捋到耳后,头一低,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是小狗吗?喜欢在大街上发q。”
游弋羞愤欲死:“汪。”
五分钟后,吴伯的老婆孩子终于来了。
但游弋并没有得救。
因为吴伯老婆更是话家常的一员猛将。
眼看群聊人数从2到3,还有个小崽子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们叫唤。
游弋不再挣扎。
他们聊他就听,乖乖的不吵也不闹。
两只眼睛好像两只固定的镜头,始终聚焦在哥哥身上。
夜色虚虚地勾勒着梁宵严的侧脸,这么多年仿佛从没变过。
这种家长在路上攀谈,小孩儿在旁边等着的经历,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游弋回想起来,最近的一次还要追溯到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
某次考试结束哥哥来接他回家,路上碰见几个好久不见的叔伯,哥哥也是这样带着他和人讲话。
那天风很大,天上有好多蜻蜓。
他被吸引得左扑一下右扑一下,眼巴巴追出去,被哥哥揪着领子拽回来,还不小心踩到哥哥的脚。
叔伯们都笑他,哥哥也说他淘。
但当叔伯们表示确实淘之后哥哥又不乐意了,说他还小呢,小孩子淘一点不容易生病。
“他还小?”一个叔伯意味深长道,“他都十八了,不小了,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自己的事?
游弋听到这瞬间警惕起来,伸着耳朵凑过去听。
对方问梁宵严:上次相亲你怎么没去?那个姑娘和你相貌年龄哪哪都配。那个不喜欢,那上上次那个姓赵的呢?姓王的呢?姓李的呢?都不喜欢?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啊?
梁宵严被吵得不胜其烦,随口扔下一句:“我有想要的了。”
一道晴天霹雳砸到游弋头上。
叔伯们纷纷道喜,问他是哪家的姑娘。
游弋心里却酸得要死,简直像跌进了醋缸,激恼地大吼一声“我饿死了!”拽着哥哥就走。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胡思乱想。
哥哥看上了哪家姑娘?
什么样的姑娘?
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圆脸还是窄脸?
哥哥想要人家,可是人家想要哥哥吗?
他希望人家想,这样哥哥就能得偿所愿。
又希望人家不想,这样哥哥就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可是……自己只是弟弟啊!
弟弟是不能一直陪在哥哥身边的!
早晚有一天哥哥会娶妻生子,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把他排除在外。
那天到来之前哥哥还会和别人谈恋爱,约会,看电影,还要牵手、拥抱、亲嘴、上床……
等等!上床?
哥哥和别人上床?
哥哥!和!别人!上、床?!!!
游弋差点嘎巴一下死过去。
大脑缺氧,呼哧呼哧地喘不过气。
他不管不顾地拽住哥哥的衣领质问:“梁宵严!你是不是要和别人上床?”
梁宵严正在开车,被他这样一扑差点追尾,当即一脚刹车踩下去把车停到路边,拽过倒霉孩子摁在腿上噼里啪啦一顿胖揍。
“这两天没抽你心里不舒坦是吧?”
游弋半点不知悔改,觉得哥哥这是恼羞成怒,变相承认。
“你就是要和别人上床对不对?”
“那我怎么办?我去哪儿?”
梁宵严一头雾水:“什么上床?什么你去哪儿?”
“我问你准备把我放在哪儿?我和你睡了十八年,你要是和别人上床了,那床上还有我的地方吗?你要把我扔到床底下去吗?我不活了!”
几秒钟后,反应过来他在闹什么的梁宵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游弋,你是笨蛋吗?”
游弋天塌了。
“好啊!还没把人娶回家呢就嫌我笨了!”
梁宵严气得嘴角直抽,揍他都懒得揍,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手摸着弟弟的小辫儿,在指尖绕了三绕后说:“我不会和他上床。”
低低的嗓音透出股说不出的落寞。
游弋庆幸的同时又莫名其妙地心疼起来:“为什么?你不是想要她吗?”
“会天打雷劈。”
“什么?天打雷……不是!哥!你到底看上谁了?雷公电母吗?”
梁宵严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他在书房加班到很晚。
游弋本想睡前缠着他问一问呢,结果直到睡着也没等到哥哥回来。
后半夜他被空调冻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哥哥在给自己盖被子,就伸出手抱住他:“哥,你不要伤心了,你想要哪家姑娘?大不了我去帮你追……”
困得实在太厉害,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
隐隐约约感觉到哥哥的指尖抚过他的额头、脸颊,捋起他半长的头发披到脑后。
卧室里安静良久。
久到游弋以为哥哥已经走了时,梁宵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想要我自己的姑娘。”
“小游?小游?”
吴伯的声音闯进脑海,把游弋从往事中拽回来。
“啊?怎么了?”
“不早了,我和你婶婶先走啦。”
“好!回去路上慢点儿。”
他和哥哥肩并肩,目送吴伯和老婆孙子离开。
三人一消失在视野中,梁宵严立刻放开他,后退半步倚着栏杆。
游弋撇嘴,臊眉耷眼地等待审判。
“谁让你来的?”梁宵严冷声问。
“你不是说随叫随到么……”
“随叫随到,没叫就别到。”
“那你叫一声呗。”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游弋猛地把脸凑到他面前,手掌合十,眉心紧拧,两颗圆眼睛亮得灼人心口,可怜兮兮地哀求:“求你了,叫一声吧,叫一声叫一声叫一声叫一声~”
他求一下就往梁宵严怀里撞一下,力气大得还以为谁家坦克开出来了。
梁宵严差点被他撞到海里去,伸手抵住他的脑门,向后一推,转开脸低声骂:“小王八蛋。”
“到!”
小王八蛋美滋滋跨上自行车:“走喽!回家!”
“你就骑这个来接我?”
“车在前面停着呢,对了还有这个。”
梁宵严刚跨上后座,就见他扭过来,手掌心放着一小包零食。
透明袋子装着的,苹果冻干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巧。
梁宵严没接,问他这是什么?
游弋挠挠脸蛋:“你以前接我放学的时候不是也会带吃的吗。”
“我带的东西多了。”
冰激凌、薯片、牛肉干、驱蚊水、吸管杯,里面装的还是冰可乐。
对比之下他这一小包未免太寒酸。
游弋也知道:“我都想着呢!但今天出来得太急,就只买到这个,先凑合一下好不好?明天再给你带好吃的。”
什么哄小孩儿的语气,梁宵严冷冰冰地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游弋心里酸得发苦。
看着哥哥那么高高大大一个人捏着包小零食吃得那么认真,好可爱又好容易满足,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哥哥面前。
又怕没一样能讨他欢心。
夕阳落尽时他们踏上回家的路。
车道两侧亮着幽幽的灯,照得这片大海空旷又孤寂。
游弋载着哥哥卖力骑车,美得晃着脑袋哼歌。
梁宵严嫌他吵,让他闭嘴。
他真闭上嘴后又嫌他闷:“不知道的以为无人驾驶呢。”
游弋哈哈大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不好。”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
他以为是他先喜欢哥哥的,在他犯浑告白之前哥哥对他都没那个意思,但刚才想起十八岁时哥哥在床边说的那句话,或许……嘿嘿,他心里泛起好多好多酸甜的泡泡。
梁宵严:“不喜欢你。”
一句话跟放箭似的,有多少泡就给他扎崩多少泡。
“我说的是以前!”
“以前也不喜欢。”
“真是的!你不让我对你撒谎,你就可以尽情对我撒谎吗?”
“不愿意就走。”
“不不不!愿意的愿意的!”他连忙把自行车踩成风火轮,生怕他哥长腿一跨下去了,还做小伏低地哼唧,“我知道错啦,宝贝别生我气。”
梁宵严懒得理他。
“前面商店停一下,买碗醒酒汤。”
“不用!”他特酷地一扬下巴。
“回家我给你做炝锅面,喝完酒吃那个最舒坦。”
梁宵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夜色昏暗处,嘴角悄悄弯起。
银白月光洒在他们发间,时光慢慢慢慢。
回到家已经七点了。
小飞不在,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游弋先去开灯再迎他进来,让他坐一会儿,自己屁颠屁颠跑去做饭。
梁宵严把外套挂好,坐进沙发里,捏着酸痛的肩膀,看满是烟火气的厨房,游弋跟个被抽转的小陀螺似的忙来忙去。
长发用抓夹在脑后挽成个温柔的髻子,围裙系带勒着腰。
他从冰箱里抱出一颗圆白菜,咚咚咚切得菜丝飞溅,又往碗中磕两个蛋,啪啪啪搅打散,水池里的鱼跃出来试图逃跑,他手起刀落送鱼往生极乐。
梁宵严看了很久很久,在这热闹但并不吵人的声响中阖上沉重的眼。
两碗热腾腾的炝锅面很快出锅。
游弋还炸了一碟海膳天妇罗。
梁宵严喜欢吃海膳,这个季节的海膳最肥,胖得和猪有一拼,表皮都冒油。做成天妇罗,外酥里软,一口下去油汁四溢,鲜香无比。
他把饭端到客厅,发现哥哥睡着了,就蹑手蹑脚走过去。
梁宵严枕着沙发靠背,一条手臂横在眼前,旁边挤过来一坨白毛,游弋跟只毛毛虫似的在靠背上趴成一条,脸凑到哥哥脸前。
这个角度方便他近距离观赏哥哥。
立挺的鼻尖、线条优越的下颌,嘴唇饱满性感,看着就好亲,还微微张开着不是勾引他是什么?
游弋心痒得难受。
喉咙里的干渴驱使他往前咕涌一点,再咕涌一点,咕涌到哥哥的唇离自己的嘴就差一公分,稍微撅起来就能亲到的时候——他拎起自己一缕头发戳戳哥的脸:“吃饭啦,宝贝严严。”
梁宵严猛地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
哪有半点睡着刚醒的样子。
游弋想起一句典故: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好险好险!!
刚才要是亲上去,肯定又得挨收拾。
“吃面吧,一会儿坨了。”
他把面碗推到哥哥面前。
梁宵严挑起一筷子面,轻轻吹几下放进嘴里。
他紧张得鼻尖冒汗:“怎么样?好吃吗?”
“我好久没做了,不知道还合不合你的口味。”
梁宵严皱眉。
他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梁宵严眉头舒展说还不错。
他又从直线变成“ w ”。
梁宵严就纳闷,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灵活的嘴巴?
小屁蛋子说的训练不会都练到嘴上了吧。
那碗面最后被他扫荡一空,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去洗澡,游弋打扫战场。
边刷碗边唱我爱我家。
手机忽然在裤兜里震了两下。
游弋掏出来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庄庄】:小游总,会开那种保险柜的人我给你找着了,明天就到!
与此同时,浴室里,梁宵严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弹出一个小眼睛的图标,后面跟着一条提示。
【您的孩子小臭狗收到来自庄庄的微信消息,点击查看消息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