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杨笛衣和杨三白微怔,在一眨眼,一个穿着亮丽的女子拎着裙摆快步跑到他们面前,准确来说,是周悬身边。
“好巧!真的是你!”她声音掩盖不住的激动,透着雀跃,“我刚还以为认错了,你居然在晖城!”
周悬没有看她,身子不着痕迹往旁边移了一步,和她错开,“是很巧。”
杨三白原本拐着杨笛衣的手臂,半靠在她肩头,见状连忙挺直腰板,刚还玩笑的神色也收敛几分,眼神在他俩之间转来转去。
这女子一身锦衣,头上珠钗虽少但精,眼若星辰,满脸欢欣地看着周悬。
周悬望向杨笛衣,没有犹豫,“她是收留我那户人家的女儿,祝阮。”
“什么收留,那是收养,”祝阮鼓起腮帮子,“说的这么生分干什么。”
看似不满,但语气处处透着娇软,更像是在撒娇。
杨笛衣笑着点了下头,“知道,见过。”
这句话瞬间吸引了其余三人的目光,杨三白眼中透着满满的兴奋与好奇,在她们三个之间轮番转。
周悬是不解,祝阮仿佛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其他人,茫然地看向她。
“什么时候?”
“这两位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杨笛衣微微挑眉,倒是很默契啊。
还没等她说话,周悬又道:“我早就和你提过的,我那位姐姐,杨笛衣。”
杨三白举起胳膊,有眼力劲的选择自报家门,“我是她妹妹,杨三白。”
祝阮眼神落在杨笛衣身上,先是一瞬茫然,“你什么时候”
而后不知想起什么,祝阮脸色骤变,方才面对周悬的笑意荡然无存,看杨笛衣的目光也带着审视的意味。
杨笛衣不卑不亢站立,任凭祝阮盯着看。
只是她的目光过于灼热,半晌,都没有收回的苗头,杨笛衣看向周悬,“你们既然好久没见,那你们先叙旧,我们去逛街了。”
周悬点头,“那你们先去,我处理好就去找你们。”
“好。”
周悬又道,“记得走慢些,不要着急,你身子刚好些。”
杨笛衣笑了下,“好。”朝祝阮礼貌一笑,拽着依依不舍的杨三白就往大街上走。
中途杨三白好几次想回头看,都被杨笛衣拦下了。
杨笛衣瞧着杨三白委屈巴巴的样子,好笑道,“人家两个叙旧,你看什么。”
“不是,这一看就不是简单的叙旧啊,”杨三白眼泛亮光,恨不得眼睛长在后脑勺,“就差哥哥妹妹的喊了吧,你注意到了吗,刚才我说我是你妹妹,哇祝阮眼神瞬间暗下来了,跟会变脸似的。”
杨笛衣夸道,“你眼神真好使。”
“是吧,我在方氏医馆分药材分的可好了,长天大夫还夸过我,”杨三白拍了拍胸脯,发现话题被岔开之后,赶紧把骄傲的神色收回去,“不是,说歪了,他俩不会是什么青梅竹马的关系吧,你看你看,上手了,她还把他拽走了。”
杨笛衣把她脑袋转过来,“别看了,是不是的,又不关我们的事,你看,前面有卖糖人的。”
杨三白果然注意力被拽回来,“哪里哪里。”
杨笛衣笑着给她指了个方向,然后到底没忍住,快速往后瞥了一眼。
客栈门口,已然没有他们二人的踪迹了,杨笛衣眼皮轻垂,在杨三白的催促声中,和她一起往糖人那边走。
客栈旁的巷子里,周悬和祝阮保持着五步的距离,周悬漠然道,“你们怎么来了?”
祝阮眼神闪烁,“就,来玩啊,不行吗,晖城又不是你的。”
周悬看她半晌,蓦地笑了,“祝大小姐,我们都不是傻子。”
祝阮咬着下唇不说话,一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地绞着。
他的目光一向是凌厉的,她从见他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少年从来不肯轻易向谁低头,也只有偶尔在父亲面前,他才会暂时收起锋芒。
可是,她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温柔地看着一个女子,字字句句透着体贴。
周悬见她不说话,自行问下去,“祝伯父和伯母也来了吗?”
“她是你说的那个姐姐吗,”祝阮打断他,难得鼓起胆子,直视他的眼睛,“是你见第一面就想和她厮守的那个人吗?”
周悬果断道,“是她。”
祝阮急道:“可你们也很久没见过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年她变了没有,或者她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你记了她这么多年,你何必”
“这和你没关系,”周悬声音平淡,“祝阮,无论她怎么样,在我这里,她始终是她,她看不到我,我就努力让她看到我。”
祝阮望着他,眼中的希冀一丝丝裂开,“如果她嫁人了呢?”
她记得,方才一面,杨笛衣头发是盘起来的。
“我会等。”
周悬声音沉稳却又带着锋芒,“祝大小姐,这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不是吗?”
祝阮用力咬紧下唇,背在身后的手指同样攥紧。
“祝伯父住在哪里?”
祝阮泪水在眼框打转,“城西祝府,我们买的”
“多谢,晚些时候我会登门拜访,”周悬退后一步,朝她弯腰行礼,“我先走了。”
祝阮倏尔抬起头,周悬身影匆匆,步伐又大又快,这样急,是因为有人在等他吗?
“急什么?”
杨笛衣无奈地看着杨三白拉着她,这家铺子转完,马不停蹄下一家。
杨三白一手举着糖人,一手拐着她,“我们也不知道能在这待多久,明天说不定就转不到了,当然要努力多转几家。”
不怪杨三白喜欢,晖城确实和她们沿路的大多县城都不一样,这里的吃食独具地域风味,粥是咸的,路边卖的卤味还有甜的,教杨三白看得挪不开眼。
“哇,又是一家,”杨三白眼神亮起,提着裙摆就往里面走。
杨笛衣实在耐不住,在马车上恢复完的精气神这会儿被消耗的差不多,只好站在门口,“好三白,你去吧,我就不进去了,歇歇。”
杨三白忙道好,想着自己赶紧把里面转一圈。
杨笛衣站在门口等她,也不算无聊,路旁小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杨笛衣一件件看着,权当消遣。
耳边忽然传来周悬的声音,“你们怎么走的这么快,差一点赶不上了。”
杨笛衣没抬头,“三白想多转转,就快了一些。”
将摊子上的东西看过来完,杨笛衣才抬头看他,“你怎么也来的这么快?”
“没什么好说的,”周悬道,“可有喜欢的?”
杨笛衣在摊主充满期望的眼神中不好意思笑了下,将周悬拉到一旁,“看看而已,你怎么总想给我买点什么。”
“想买啊,”周悬毫不犹豫,“你戴着好看。”
杨笛衣笑笑没说话,却见周悬盯着自己头发,不自觉摸了一下,“头发乱了?”
“没有,”周悬淡然收回目光,“怎么把头发盘起来了。”
“省事啊,”杨笛衣道,“之前在小凉山养成的习惯,这样不浪费时间,还方便干活。”
周悬望着她没说话,只是眸色暗了几分。
杨笛衣见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周悬扯动唇角,“没什么。”
感觉奇怪,又说不上来,杨笛衣还没来得及细细思考,里头杨三白已经逛完了,迈着细碎的步伐跑过来。
“逛完啦逛完啦,走吧”见到周悬,杨三白步子骤停,悻悻然溜到杨笛衣身边。
杨笛衣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顺毛,“走吧。”
杨笛衣到底精力有限,没逛一会儿脸上就显出疲态,周悬见状果断拉着她们回了客栈。
入夜,杨三白抱着小枕头和棉被跑来找杨笛衣,嚷嚷着自己不敢睡,要来找她作伴。
杨笛衣早已洗漱完毕,正坐在镜子前面梳着头发。
见她自己铺被子铺得欢快,杨笛衣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怎么今晚想起过来了。”
“还不是那个姓周的,”杨三白铺了一半被子,坐上去喘口气,“从江南走的时候,他专门找我,说你要好好休息,不让我来打扰你。”
杨笛衣梳头动作一顿,“周江上?”
“是啊,还能是谁,”杨三白撅着嘴,重新铺床,“馒头说他吃完饭就出去了,我才来找你的。”
出去了?难怪今晚的药是馒头送来的,杨笛衣眨了眨眼,注意到杨三白一头散落的长发,没来由想着,明天要不梳个别的发髻?她好像很久,都没有梳过姑娘家的发髻了。
小时候,母亲很爱给她梳各种各样的发髻,再好一通打扮,直到她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母亲才算结束。
“女子家家的,没个女子样。”母亲有时无奈,总会戳着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
她嘴上讨饶,心里却总也没当回事,因此姑娘家的发髻,她也没几个会的。
“三白,”杨笛衣忽然问道,“你会梳女子家的发髻吗?”
“会啊,”杨三白回头看她,“我小时候流浪,偷学过,原本想着学得好的话,说不定能去大人家府里做个梳头丫鬟,谁知道后来被你们捡了。”
“那你明天帮我”杨笛衣话还没说完,突然指尖一阵刺痛。
十指连心,这痛尖锐的直达心窝,杨笛衣眉头拧起,手掌捂住心口。
“怎么了?”
杨三白从床上腾的一下坐起来,就要过来察看她的状态,门口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笛衣姐,你睡了吗?江上哥出事了!”
第92章
在遇到杨笛衣之前,周悬是一个不喜欢想明日会如何的人。
想明日做什么呢,今日就很重要。早起和父亲辩论要不要去学堂,看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母亲在一旁温柔浅笑,管家在后面试图打着圆场。
他也知道多半是要去学堂的,去了也很好,听夫子拖着尾音‘之乎者也,者也之乎’,他只管蒙头睡大觉,侥幸能不去,就在家里花园寻个树杈,逗逗树枝上的小鸟青蝉,逗累了,索性枕着胳膊睡觉,等管家扯着嗓子寻他。
后来隔壁多了位姐姐,他的心上添了位轻易不敢说出口的人,他说了许多言不由心的话。
于是有时候闲了也会想,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很好,等他长大一点,去和父亲打个商量,他想找个师傅学武,去当话本里的大侠,去过潇洒快活的江湖生活。
等他闯出名堂,他就去求娶阿衣姐姐,省的她被其他人惦记,就算他去晚了,他就把其他求娶的人都打跑,也没人打得过他。
阿衣姐姐想和他一起便一起,不想的话,他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个四方客栈,广结天下好友。
可他没等到,那场大火覆灭了周家的一切,也包括曾经的他。
那晚的异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意外一件接着一件,开始是母亲扯着他,后来是阿衣姐姐。
他们爬着好长好黑的地道,那只纤细、冰凉的手尽管也在颤抖,却始终紧紧牵着他。
混乱、嘈杂、刀剑声和若隐若现的火光杂糅在一起,宛如巨兽张着血盆大口在后面追赶,前方是她单薄的身影。
“别怕,马上我们就出去了,你别怕”
他嗓子干哑,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在听。
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他们筋疲力尽倒在一处草地,天上有一粒小小的星,昭示着他们逃了出来。
他四肢又酸又痛,眼皮沉重,握着身边人的手没来由的想着,是不是今晚的这一切其实只是一场噩梦,睡过去,再醒来就好了。
明日太阳升起,他一定不要和父亲吵架了,老头子也不容易,去学堂而已。
第二日太阳依旧升起,可等他醒过来,掌心熟悉的冰凉消失,眼前是陈旧腐坏的木板,他艰难坐起身,周围全是衣衫破烂、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他心若擂鼓,迅速在周围找了一圈,还好,没有阿衣。
他身上的衣服被扒了个干净,发冠也不见了,衣裳是和他们一样的麻衣,他想问什么,但少年们没有人理他,都沉默着蜷缩在角落,他也只好安静下来,心里却在担心阿衣现在在哪儿。
很快有个魁梧大汉走进来,往地上扔了几块饼,“吃吧,一会儿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少年们蜂拥而上,互相争抢着,他只迟钝片刻便加入进去,他要出去,他还要找到阿衣,前提是他先活下来。
没多久,大汉牵来一辆驴车,上面几口大箱子,少年们被推搡着坐里面,一个贴一个。
周悬趁大汉推搡其他人的时候,用偷藏的石头狠狠砸向他后脑勺,那人捂着脑袋,他看准时机,借巧劲把他绊倒,让他一时半刻动弹不得。
“跑!”
周悬大喊一声,顾不得其他人死命地往外跑,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要先跑出去。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远远看着这似乎离官道近,他毫不迟疑的跑向官道。
管不了什么方向,他离那边近就往哪跑,直到远远地看到城门的一角,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这是座无名小城,城内没有多少人,更像是个供过路人临时休息的站点,他寻遍城中,没有找到阿衣,于是暂时在客栈里找到一处谋生的活路。
他原本想的是攒些银钱,好找人,但突然一日,客栈里来了几个奇怪的人,周悬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
偷了个机会,他一路找到那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小姑娘,泪眼婆娑地抱着一个包裹在哭。
见他进去,祝阮连连后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偶尔看他两眼,“你,你是谁啊?”
周悬沉默片刻,“你是被拐来的?”
祝阮眼神警惕,“你,你又是谁?”
“我可以救你出去,带你回家,”周悬看着她道,“但你回家之后,得给我报酬。”
祝阮上下打量他,半晌后犹疑着点了下头,“好。”
周悬记性好,看过的东西能快速记个七八成,从祝阮的只言片语里,他大概能猜出来她住在哪里。
拐祝阮的那几个应该是新手,没多久周悬就寻到空子,把她救了出去,带她往家的方向走,半路正好碰到府里人寻祝阮,事倍功半。
没想到祝老爷是已经致仕的官员,他看出他的不对劲,没有放他走,他的报酬也没拿到。
但祝老爷没有把他交给官府,而是关在府里,后来不知怎的,祝老爷突然改变态度,说要收养他。
他没有同意,但祝老爷仿佛看透他一样,“我听阮阮说,你还有人要寻,什么都没有,可没办法寻人。”
他到底被他说服了,但只愿以小厮的身份留在府里打工,并不想当他的义子。
祝齐没说什么,也不生气,笑吟吟问他,“你有名字吗?”
“有,周江上。”
祝齐面色微变,没说什么,他就这么留在祝府里一边干活一边攒钱。
后来他参军,用的也是这个名字,祝齐没有阻拦他,或许他根本也就不怎么在意他。
周悬也没当回事,他只想变强,他要变强,为父母伸冤,找到阿衣。
他在军队里夜以继日的训练,凭着几乎算是不要命的打法,成功崭露头角,引起了将军的注意。
他不知道的是,这同样引起了祝齐的注意,是以在回京后的某一日他才发现,府里的探子里有祝家的人。
他假装不知道,由着他们去探,随着他们通风报信,甚至还故意添油加醋,制造假象,让他们报给祝齐。
“啪——”
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周悬下意识颤抖,依旧咬紧后槽牙,硬生生跪的笔直。
背上不知道挨了多少鞭,恐怕早已血肉模糊,还是熟悉的感觉,祝家的家训鞭,周悬兀自抹去唇角的血,没有说话。
“爹——不能打了!”祝阮扑到祝齐身上,哭着哀求他,“真的不能打了,几鞭子了,他受不住的!”
“阮阮你放开!”祝齐额头青筋直跳,脸色发青,“你让我打死他!”
周悬没有反抗,只是又磕了个头,“您今日怎么打,我都不会反抗,权当还您儿时收留之恩。但今日事了,我和祝家,和祝阮,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还敢提!”祝齐浑身发抖,用鞭子指着他,“周江上,我祝家何时亏待过你,你如此心狠手辣,要辱我祝家门楣。”
“祝大人说笑了,”周悬脸色苍白,但字字清晰,“这不也是您想看到的吗?”
儿时祝阮缠他时,祝齐对外和颜悦色,说是孩子们之间的打闹,回府便背着祝阮赏他家训,警告他不可逾越。
得知他参军,祝阮大闹,不让他走,祝齐嘴上说着他想便让他去,实际背后提点他,
“你若去了,生死自负,祝家不会帮衬你。”
后来他崭露头角,祝阮得知后不知为何四处放出消息,说他是她的童养夫,早早就定下来的。
祝齐看似没有插手,实则早已在他身边安好了人,一直观察着他军中的一言一行。
直到他受封回京,祝齐破天荒写了封信,信中除去关切之语,字里行间居然还提到了祝阮,周悬知道,祝齐这是真动了所谓童养夫的心思。
周悬知道,祝齐最在乎名声,所以他偏要在他最在乎的名声上下手,让他不得不放弃自己,自觉弃了让他入赘的念头。
他既然不管那些所谓童养夫、祝家半个女婿的言论,那他就当着那些知情人和祝府探子的面,逛花楼,喝大酒。
故意让那些祝府探子发现自己虐杀卧底,手段残忍,他知道,这些人一定会事无巨细的报给祝齐,而祝齐为了祝府名声,不仅不会外泄,还会一步步拉远和他的关系,避免日后沾染上更大的祸端。
果然,周悬低头扬起一抹笑容,这不是让他猜对了吗,得知他与公主共赴江南之后,只要他稍稍放一些机会,这不就在晖城偶遇到了吗。
“你,周江上,你听好!我祝家从此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这样阴毒的人,我祝家要不起!”
祝阮泪水糊了满脸,“不是,爹,他不是”
“阮阮,你起来!”祝齐抬手就要再甩一鞭子,被祝阮硬生生拽着胳膊,“爹,太晚了,明天,明天再说好不好,今晚不能打了”
祝齐脸上青红变换,许是真的打不动了,任凭祝阮颤颤巍巍将鞭子取走。
“滚!”
“还不快走啊你,”祝阮将鞭子攥在手里,冲周悬喊道。
周悬踉跄着站起来,冲两人深深弯腰,而后拖着脚步离开祝府,任凭身后各种声响,一次头也没回。
夜晚的晖城和白日很不一样,安静许多,也可能够晚了,街上行人寥寥,周悬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没有方向的苍蝇。
不对,他有方向的,客栈,那里有他在等的人,有他找了许久才找到的人。
后背无数火辣辣的刺痛,每一条都随着他的步伐,深深刺痛着他的血肉,周悬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脚步都有些漂浮。
没有了,没有祝家,没有童养夫,什么都没有了,周悬往前走着,心想这些事了了,等过不了几天,祝家就会抹掉和他有关的关系,他知道祝齐的手段,渐渐地,不会再有人提他和祝家。
他解决一部分了,祝家不会有打扰阿衣的可能,周悬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眼前的重影。
阿衣,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喝药,这么晚了,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真好,这些天眼看她脸上有了气色,他会一点一点的把她养回去的,他绝不会让她早逝,她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周悬这么想着,就这么往前走,忽然他一脚踩空,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他身体控制不住就要往前倒。
这时,一个柔软的怀抱接住了他,周悬刚要皱起的眉头蓦地松开,他似乎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周悬脑中一片空白,他是在做梦吗?
“阿衣?”
“是我,”面前人声音发颤,“周江上,你”
还是这样细的手臂,十年前紧紧拽着他,带他逃出生天,此刻同样稳稳地接住他,意识到这点后,周悬突然有些无措,怎么还这么瘦弱,他明明在努力养了啊。
“阿衣”周悬轻轻环着她,怕一用力就伤到她,哽咽道,“我都解决了,你能不能看看我”
第93章
各种各样的声音没有章法地闯入他的耳朵里,他在哪儿,周围又是谁,都在说什么,周悬听不清,也没力气管。
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不痛的,眼皮更像是坠着千斤重的石头,一点也抬不起来。
混乱中,他只知道手心有处温软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放开,始终紧紧攥着。
模糊光景中,有道熟悉的身影,在他耳畔低声道,“没事了,你先放开好不好,需要给你上药。”
不放开,他不会再放开了,周悬心想,故而手上的力道更是重上几分。
“怎么办啊,阿衣姐,他不松手,衣裳脱不下来,这怎么上药啊?”
杨三白手拿着纱布和伤药,茫然站在床边不知从何下手。
馒头双手扶着膝盖,还没喘几口气,闻言抹了把额头的汗,咬牙道:“不行我给他掰开。”
杨笛衣垂眸坐在床边,周悬嘴唇发白,整个人软绵绵瘫在床上,明明已经昏死过去,却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
视线上移,已经看不出他后背衣裳原本是什么颜色,大片血迹覆盖,部分布料上的血已经发硬,并隐隐有些发黑。
不能再耽误了,杨笛衣冷声道,“剪了。”
馒头和杨三白先是一愣,随后十分默契,打热水的打热水,拿剪刀的拿剪刀。
很快,杨三白送来剪刀,杨笛衣二话不说,让杨三白拽着周悬肩膀处的衣角,只稍微停顿片刻,便用另一只手果断剪了下去。
还好,布料粘连血肉的面积不算很大,杨笛衣手腕和脑中的弦控制不住的紧绷,一点一点,和杨三白配合着缓慢清理伤口。
馒头快速拎着两桶热水上来,杨笛衣也不拖沓,沾满血渍的布料取下来立刻扔掉,再取过沾了热水的手巾轻轻擦着。
期间周悬始终紧闭双眼,只额头的汗一波又一波往外冒,身体不时的因疼痛抽搐两下。
等衣裳处理完毕,上好药,已经是后半夜了,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面上全是疲惫。
杨三白双腿打着颤,扶着桌子一点点往前蹭着走,喃喃道:“太折腾了”
她困意最浓的时候,馒头来敲门,给她瞌睡吓没了。
杨笛衣走后,她在客栈一直等他俩回来,等着等着,困意裹挟,她差一点没知觉地睡过去,又被馒头叫醒,她实在不知道今晚这几次三番,她还能不能睡着。
“今夜辛苦你们了,”杨笛衣此刻虽有些放松,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都快去休息吧,他这我来守着。”
“啊?”杨三白顿在原地,转了转眼珠,“合适吗?要不我打个地铺,在这陪你?”
“不用,你好好回去睡吧。”杨笛衣话落又看向馒头,“你也是,回去好好休息。”
杨三白好像还想说什么,被馒头不由分说扯走了,“好,那辛苦你笛衣姐,明天我早起来换你。”
“哎,你拽我衣服干嘛?”
“还看不出来啊,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房门合上,两人声音断断续续地消失了,杨笛衣按了按眉心,另外一只手还被他紧紧牵着。
他后背至少十几道鞭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看得出打他那人是故意的,每一鞭都挑没打过的地方。
是祝阮的父亲打的吗,杨笛衣眸色微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又何至于用这样重的力道。
杨笛衣不了解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此刻也不是很想知道。
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周悬今晚千万不要起热,一旦伤口发炎,邪寒入体,不仅折腾得他难受,还很有可能诱发更大的病。
盆里的水是干净的,手巾也是,杨笛衣一只手艰难的把手巾拧成半干,再小心地搭在他的额头上。
“不要”
杨笛衣没听清,轻轻靠近他,声音轻而柔,“你说什么?”
周悬唇瓣微动,好像在同她说话,又好像只是呓语,声音太浅,杨笛衣实在听不清。
想了想,她记得儿时似乎听杨夫人提起,周悬睡觉一直是不大安稳的,但有种方法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杨笛衣腾出另外一只手,力度极轻地覆盖到他的手背上,他手掌大而厚,许是拽的时间长了,手背青筋明显。
杨笛衣就这么拍着,再时不时的轻声说着什么,不知过去多久,周悬紧皱的眉头渐渐展开,杨笛衣也撑着脑袋沉沉睡过去。
*
周悬再睁开眼时,一眼看到面前半支着头、呼吸平稳的杨笛衣。
他先是感到一阵迷茫,脑子里嗡嗡作响,昨夜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他足足反应了好大一会儿。
他是趴在枕头上的,这么一晚上难免有些麻,他忍不住微微动了动身体,背上旋即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痛的他倒抽一口冷气,顿时在心里骂了祝齐两句。
但看着面前人安详的睡姿,周悬不敢发出任何响动,生怕把她吵醒。
再一看,她的手还在自己掌心,察觉到这点后,周悬更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美好。
周悬就这么痴痴看了她一会儿,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昨晚遇到她时说了什么,可是,他忍不住蹙眉,那之后,阿衣是怎么回他的来着,她说什么了吗,他为何一点也想不起来。
周悬顾不得快要冒烟的喉咙,专心回忆昨晚,却没料到杨笛衣眼皮轻颤,竟是有了醒过来的趋势。
周悬没来得及闭眼伪装,就这么猝不及防和杨笛衣四目相对,两人均是一愣。
“你醒了?”杨笛衣先是一喜,随即探向他的额头,“太好了,没发烧,伤口也没发炎。”
周悬两颊染上一抹浅红,不自然地往后躲了躲。
杨笛衣见他神色异常,忙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悬微微摇了摇头。
“那你是嗓子难受?想喝水?”
周悬迟疑着点了点头,杨笛衣明白过来,去桌边给他倒水。
“是我疏忽了,壶里是凉水,”杨笛衣放下茶壶,“你等会儿,我去找小二拿壶热水上来。”
周悬本想说不用,但杨笛衣已经毫不犹豫地出去了,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软,忍不住叹了口气,泄气般趴在枕头上不动了。
这么一趴,周悬才意识到自己上半身没穿任何衣服,明明屋内门窗紧闭,周悬愣是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
没一会儿,杨笛衣拎着茶壶去而复返,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慢点喝。”
水不凉也不烫,刚刚好,周悬就着一口气喝了一整杯,干燥的喉咙这才好上许多。
“多谢。”
杨笛衣动作一顿,轻轻笑了下,“客气。”
见她神色如常,周悬心内的好奇却是怎么也落不下去,“那个,昨晚是你去”
“是啊。”杨笛衣从容点头,“馒头去敲门找的我,我才知道你去找祝阮了。”
“不是找祝阮,”周悬一急,手臂撑着上半身就要起来,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硬生生又趴回去,“是去祝府。”
“有什么区别吗?”杨笛衣歪了歪头,像是真心问道,“祝阮不是在祝府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周悬一噎,望着杨笛衣清亮的双眼,才过了一晚,她眼下已经有了乌青,周悬长吐一口气,“我是去找祝齐,也就是祝阮的父亲,让他,让他断了把我当童养夫的想法。”
杨笛衣挑眉,“原来那老家伙眼光还不错。”
这,是在夸他还是,周悬一时拿不准,但不想让杨笛衣生气,也不想让她多想,他下意识将过去那些事挑挑拣拣,和杨笛衣说了七八成。
至于在祝府生活那几年,他没说的太细致,只说还行,就略了过去。
杨笛衣全程安静地听着,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周悬越说,心里越是打鼓,声音也就小了下去,到最后几乎轻到听不到。
但杨笛衣听到了,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都像是在往她心上划了一刀。
她不由得回忆起第一次失散后,她遇到他的场景,那时她看周悬衣着干净,身旁还有个锦衣华服的小姑娘,她就以为他过得很好。
怎么会这么天真呢,是她过于震惊,以为他忘记了她,忘记了他们,所以忽略了他当时眼底的漠然,她明明知道他开心是什么样子啊。
“所以,大概就是这样,我没有想瞒你,而且我不知道你知道祝阮的存在,我想着我处理好了,祝齐就不会打扰你”
周悬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那个,我和他们已经断了,祝齐为人绝对不可能希望和我扯上关系,他出手必处理的干干净净,你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杨笛衣突然走近,在周悬惊愕的神情中,俯身抱住了他。
“辛苦了,周悬,”杨笛衣道,“这么多年,不容易吧。”
当年那个一贯不着调,没心没肺的少年已经成长,蜕变成有勇有谋,人人称赞的将军。
这一路,只有他自己。
周悬眼底狠狠一颤,泛起泪光,但他还是尽量轻松道:“还行吧,我一直都觉得我挺厉害的。”
杨笛衣没说话。
周悬生怕她落泪,打趣道,“虽然我很喜欢阿衣姐姐你抱我,但是毕竟大早上的,我也没穿衣服,这是不是有辱斯文?”
杨笛衣轻笑一声,松开了他,上下打量他,随口道,“又不是没看过。”
周悬一怔,杨笛衣紧接着道,“再说了,以后我想抱就抱,不行吗?”
周悬像是突然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杨笛衣神色如常地整理着旁边的衣服,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顾不得后背的伤,周悬裹着被子,挣扎着就要坐起来,“不是,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房门突然被推开,馒头风风火火闯进来,嗓门比锣还大,“江上哥我听说你醒了,你没事”
周悬:“”
第94章
“江上哥,我跟你说,昨天晚上你一直不回来,给我担心的不要不要的,”馒头语气真诚,目光堪称真挚,手里的托盘距离周悬的嘴只有两指的距离,周悬只要微动嘴唇,就能立刻喝上一杯热茶,这样看,馒头简直称得上十分贴心。
当然,如果他不是半跪在床边的话,那就更显得这份贴心没有夹杂丝毫心虚。
周悬连眼睫毛都没动,看都没看他一眼,整个人神情呆滞。
馒头说了什么其实他压根没听进去,他满脑子的,刚才阿衣那句话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还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周悬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跳动的速度比馒头突闯进来还快。
“江上哥,你要不要喝口水,”馒头小心翼翼问道,“我还给你带了饭,你尝两口?”
良久,久到馒头以为他江上哥是不是睁着眼睡着的时候,周悬开口了。
“不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彰显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五味杂陈。
馒头膝盖登时又下去几寸,“江上哥,我错了,我错了,我是真不知道笛衣姐在,我刚起床听到小二说你醒了,我什么都没想就过来了,我看门开着缝,我还以为”
“没事,”周悬面无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馒头浑身一抖,差点膝盖真砸到地板上,馒头都快哭了,“江上哥你要生气你不如骂我两句,或者我把笛衣姐再喊过来?”
“不用,”周悬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从那堆繁杂迷幻的思绪里跳出来,“她昨晚没休息好,让她先好好休息。”
“噢噢,”馒头连连点头,“对了,我来之前碰到鸢心,她说公主喜欢晖城,想多留两天,让我们等吩咐,不用急着回去。”
沈洛华喜欢晖城?周悬微微挑眉,这倒是巧了。
“江上哥,饭都快凉了,先吃饭吧。”馒头刚进来时的不安消散殆尽,拍了拍没有任何灰尘的膝盖,转头把早饭端过来。
暂时压下心内汹涌的思绪,周悬这会儿后知后觉真的饿,托盘上的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令他食欲大动。
馒头知道周悬不方便自己喝,连忙拿起勺子喂他,周悬就这喝了两口,幽幽道:“对了,看你这段时间好像武功有所退步啊,吃过饭记得多练一会儿。”
馒头:“”呜呜呜,他就知道。
周悬吃完一整碗粥,身体的疲惫感如洪水般袭来,他懒洋洋的朝馒头挥了挥手,趴回枕头准备补觉。
馒头把东西全部收拾完毕,轻手轻脚地出去,不忘把门关上。
“嘎吱——”
门发出一声轻响,周悬浑浑噩噩和困意挣扎时,脑中魔怔般回想起阿衣出去时关门的那道声音,他好像没来得及看清,但又好像看到了她面颊上浅浅的红晕。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周悬仍是忍不住想,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
杨笛衣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晌午了,身上的被子温暖松软,她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昨晚周悬一直拽着她的手,她在凳子上撑着坐了一晚上,确实没睡好,这会儿把觉补够,脑中清明不少。
本想再躺一会儿,忽然想起晌午了,也不知道周悬吃过饭没有,背上的伤有没有换药,如是想着,杨笛衣复坐起来,选择简单洗漱之后先下楼吃个饭。
到楼下一瞧,几人都在,沈洛华、鸢心还有杨三白围坐在一起,桌上饭菜几乎完整,看起来也是刚到没多久。
“在这!”杨三白朝她挥舞手,“笛衣姐来这。”
杨笛衣喊小二再加碗米,拉开凳子坐她旁边,“你们没再接着出去逛逛?”
“昨天都逛的差不多了,”杨三白鼓着脸颊,含糊不清道,“早知道昨天就不那么着急了。”
杨笛衣夹菜的手腕微滞,眼神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本小姐喜欢这里,想多待两天,”一旁沈洛华淡淡开口,“怎么了,不行啊?”
相似的话语,瞬间勾起杨笛衣关于清晨的某些记忆,杨笛衣一时不妨,被喉咙里白菜呛了一下,连连咳嗽。
好不容易缓过来,杨笛衣忙道:“行,可以,没问题。”
这样也好,周悬背上的伤本就影响行动,多休息两天,也有利于恢复。本来还想着去找沈洛华商量一下能不能多停两天,这倒是给她省事了。
“多谢。”
沈洛华神情淡淡的,没说什么,只端庄优雅地夹菜吃。杨笛衣看她半晌,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哎哟累坏我了。”
人未到声音先到,等杨笛衣闻声抬起头,馒头的身影已经扑向桌边。
只见他面颊绯红,喘气如牛,撑在桌子上的两只手臂止不住的打颤,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这是”杨笛衣不解地看他。
馒头一屁股坐下来,艰难咽下口水,缓慢地抬起胳膊,“别问了笛衣姐,我自觉的。”
杨笛衣:“”行吧,其实她大概也能猜到了一星半点。
“辛苦了,”杨笛衣微笑着给他夹了个鸡腿,“补补。”
馒头咕咚咕咚喝完水囊的水,“缓缓,缓缓。”
“你早上走的时候,周江上怎么样?”
馒头一抹嘴,“还好,我走的时候他睡了,也不知道这会儿醒了没。”
杨笛衣点了点头,上午她睡觉之前,特意去买了药材,看着药熬上,这才回屋休息,想来这会儿药已经差不多了。
“那一会儿我去给他送饭和药,你好好休息。”
馒头嘴里塞满了食物,感动的眼泪哗哗流,恨不得握着杨笛衣的手拜三拜。
送饭送药倒不是难事,难的是其他,杨笛衣端着托盘,在周悬门外深呼吸了好几次,迟迟都没有推开那扇门。
贴着门,也听不到他什么声音,这是还没醒?杨笛衣猜测着,随即反应过来,管他呢,自己只是送个饭和药,纠结什么。
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昏暗,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满室静谧,只有床上人浅浅的呼吸声。
杨笛衣蹑手蹑脚进去,门也没有关的很严,动作极轻的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这才腾出空望向周悬。
他还保持着趴睡的姿势,手臂围着脑袋,露出一节精壮的小臂,上半身只用衣服粗粗搭了一下防止着凉,下半身盖着被子。
杨笛衣忍不住往他身边坐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小臂上面有几道白色的痕迹,是伤疤。
睡觉的时候他的眉头都在微皱,杨笛衣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把他叫醒,想让他多睡会儿,但是饭和药也得喝。
“看得还满意吗?”
杨笛衣一怔,抬眼一看,面前人唇角上扬,睁开了眼皮,眼底分明是清明的。
好啊,装睡,杨笛衣被拆穿了也不心虚,面色如常,轻咳一声转过身拿饭,“醒了就起来吃饭。”
“起不来,”周悬下巴在枕头上蹭了蹭,声音慵懒,“你把我吵醒了,你得负责。”
杨笛衣看他一眼,也没真指望他能坐起来吃饭,于是索性把托盘都放到床边的矮几上,“来吧,我喂你。”
这下周悬反倒不自然了,作势就要撑着上半身坐起来,“不用不用,我自己吃。”
杨笛衣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确定?”
胸前顿感凉飕飕的周悬,“”还是老老实实趴回去吧。
周悬还想挣扎一下,“要不我穿衣服?”
“不利于伤口恢复,”杨笛衣轻描淡写,“别纠结了,来吃饭吧。”
周悬:“”
杨笛衣坐着,他趴着,她手里还端着碗饭,这个姿势,这个距离,周悬张了张嘴,“其实你不觉得,这有点像在喂猪吗?”
杨笛衣:“”
杨笛衣手腕微颤,平淡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
“行啦,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再说猪哪有你这么清秀好看啊,”杨笛衣强忍着没笑出声,“想多了,来,啊——”
虽然过不去心里那关,但这可是阿衣啊,周悬内心天人交战半天,还是乖顺的张开嘴,吃下了罪恶的一口饭。
杨笛衣筷子夹的量都刚刚好,还注重了荤素搭配,一口菜一口饭一口肉,周悬吃着吃着,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件事了了,周悬又想起另外一桩事,眼珠子转了半天,在杨笛衣夹下一口的空隙中问道,“那个,你早上说的,什么意思啊?”
“哪句话,什么什么意思?”
周悬一怔,一丝恐慌爬上心头,“就是,就是那句你想什么时候你怎么忘了呢?”
杨笛衣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满眼无辜,“我还真忘了。”
“不是,你,”周悬急得就要坐起来,双手胡乱比划着,“就是”
杨笛衣怕他动作过大,背上的伤口再度崩开,连忙把他按下去,“别动别动。”
周悬半披着衣服,身体比石头还硬,杨笛衣推了半天都没推动,一抬头,周悬看向她的眼睛里居然隐隐续上了泪水,杨笛衣顿时愣住。
周悬像是个受了气,委屈巴拉的小媳妇,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看。
杨笛衣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碗,一手搂过他的脖子,在周悬迟钝的神情中,毫不犹豫贴上他柔软的唇瓣。
“就是你想的这个意思。”
第95章
猝不及防,意料之外,周悬蓦地瞪大眼眸,屏住呼吸。
屋里头的光亮并不多,几步外窗帘合上大半,只余一条窄窄的细缝,帘布随着若有似无的微风晃动,时不时透出一缕阳光,倒映在木色的地板上。
周悬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条细长的影子,眼前把它放大了无数倍,仿若置身其中,炙热浇了他满头。
耳中嗡嗡作响,他什么思绪都消失了,周围的一切仿佛也消失了,只有唇瓣上温热的触感是真实的。
他不是在做梦,对吧,周悬脑中乱如麻,面前人的是如假包换阿衣,是他七岁时就放在心尖上的人,她主动吻了他。
她刚刚说就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脑袋还在揣摩这句话,但是手和嘴唇已经先一步作出回应。
周悬微微合上双眼,伸出手臂,准备抚上她的后背,想继续加深这个吻。
如果此时正巧有人推门而入,一定会被屋内的画面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室昏黄中,少女一只藕臂搂着上身赤.裸的少年脖颈,闭目低头,而少年缓慢展开手臂,将她圈入怀中,二人唇瓣相依,像一幅画。
突然,还在迷蒙中的周悬感到后脑勺一阵拉力,唇上的触感跟着消失。
周悬:“?”
他茫然睁开眼睛,只见面前人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眼眸温柔浅亮,“安心了吧,吃饭。”说着便施施然坐回凳子,捏着勺子拌了两下。
周悬:“”
这其实是个十分短暂的,浅尝辄止的吻。
但是,周悬愕然地看着她,不是,她怎么能这么淡定,这什么时候了?还吃饭?吃什么饭,饭哪有她好吃。
不是,周悬甩甩脑袋,试图将那些令他头脑发热的想法甩出去。
周悬拼命整理思绪,“所以,我们现在”
杨笛衣将满当当、带着菜和肉的米饭塞入他嘴里,“是。”
周悬本能地咀嚼,好不容易咽下去,刚开口,“那我是不是”
啊呜又是满满的一口,杨笛衣风轻云淡点头,“是。”
杨笛衣仿佛猜透他所有的想法,周悬话说一半,杨笛衣手里的勺子就及时递了过去,同时给予肯定的回答。
一个不厌其烦地问,一个慢条斯理的肯定。
直到碗底的饭都见光,周悬再次:“这一切都是真”
“真的,”杨笛衣看向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都是真的。”
周悬那一瞬间突然鼻头发酸,嘴唇却是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他颤颤巍巍支起上半身,“我”
“我其实刚才就想问你了,”杨笛衣眼神下移,温柔声中夹杂着好奇,“你一直这样的姿势,真的不累吗?”
周悬顺着她的目光缓缓往下,上半身不着寸缕之外,只有腰腹下面一点的位置挨着被褥,左手手肘弯曲当作支撑点。
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周悬脸“腾——”的红了大半,右手慌慌张张捞过被遮挡胸前大片皮肤,“那个,忘了哈哈”
杨笛衣真诚发问,“不麻吗?”
周悬拨浪鼓似的连摇两下头,在被子下狠狠揉了一把手臂,“还好,还好。”
杨笛衣假装没看到他微颤的手臂,淡然地站起身将碗筷放回托盘里。
周悬视线跟着她,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只是嘴角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个劲想往上。
真好看,周悬下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揉着发烫的耳尖。
阿衣每一个动作都好好看,放碗筷的姿势,转身的动作也这么轻盈,然后,周悬弯起笑眼,看着她端着一碗药走回床边。
杨笛衣将碗递给他,笑吟吟道:“喝吧。”
周悬嘴角的笑嘎巴一下顿住,“那个,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
杨笛衣一挑眉,从容道:“你觉得什么?”
她眼里的警示实在明晃晃,周悬果断改口,“非常有必要喝,谢谢阿衣。”
少顷,周悬拧着眉,一咬牙接过药碗,只略微停顿,然后头一仰,咕咚咕咚往下咽。
杨笛衣唇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趁他喝药的功夫旋即抬手掀开了上半身要盖不盖的被子。
周悬喉头一卡,嘴里万分苦涩的药险些喷涌而出。
“别动,给你换药。”
杨笛衣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悬一口气喝完药,立刻把碗扔到旁边的案几上,太苦了,太苦了,比起喝药还不如让他挨鞭子。
虽然口中的苦涩难以忽视,但此时,后背的凉意亦是不容小觑。
杨笛衣仔细检查着那些伤口,血早已止住,每一道都凝结出黑红色的血痂,宛若条条黑蛇蜿蜒盘踞,形态可怖。
杨笛衣胸腔的心疼一瞬翻涌而上,指尖挖出厚厚一坨药膏。
“还疼吗?”
周悬后背紧绷,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被子,闻言勾唇一笑,“不疼。”
骗人。杨笛衣不语,手中抹药的动作一再放轻。
“真的,”周悬轻松道,“这算什么啊,再说那老头子年纪大了,没多少力气,就算看着可怕,其实没什么事。
再说了,我觉得挺值的,你想祝齐在朝多年,人脉手腕一样不差,些许皮肉伤,能借他的手干净利落斩断孽缘,而我不费吹灰之力,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后背猝然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刺痛,紧跟着杨笛衣漠然的声音,“皮肉伤?”
“嘶——”
周悬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骤然附上一层薄汗,“错了错了,阿衣,疼”
“疼才长记性。”
药重新上好,杨笛衣没有给他裹上,依旧是浅浅搭着衣服,“这样结痂快些,这几日你就趴着少下床走动,免得伤口二次崩开。”
“能躺几天?”
“看沈洛华,”杨笛衣收拾药膏的动作一顿,“如果回京的日子急,不如再给你租辆马车,方便你趴着。”
周悬心头涌过热意,失笑道:“我又不是陶瓷花瓶,没那么脆弱,最晚后天就没事了。”
杨笛衣看他半晌,似是在思考真假。
要不是上半身不着寸缕,周悬真的很想起床翻两个跟头给她证明一下自己。
“行吧,”片刻后,杨笛衣妥协道。
这架势就要走了?周悬一瞬失落,绞尽脑汁思考要不要多留她一会儿,这个天花板还挺好看,地板也是个好地板,你看那边灰突突的窗帘上绣花真好看啊。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能说出口,因为杨笛衣站起身,但没有立刻走,而是俯身逐渐向他靠近。
周悬心脏猛跳,还,还来吗?也不是不行,但这次他有准备了,他做好准备了,周悬深吸一口气,跟随她的靠近慢慢闭上眼睛。
预料中的触感没有到来,周悬等了半天都没有,于是小心地、试探着抬起一只眼皮,就看到杨笛衣眼底的笑意。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都要交融在一起,但是杨笛衣硬是停住,丝毫不再往前。
周悬:“”
杨笛衣明显忍着笑,不慌不忙拍了两下他的脑袋,无奈道,“一天天想什么呢,好好休息。”
言罢果断转身离去,连头都没回。
室内重回静谧,好半天,周悬才极慢地眨了眨眼睛,两手捏着被子角,把自己脑袋罩的严严实实,不让自己的怪笑溢出。
只是客栈被子的长度实在承受不住他这么大力一拉,床尾处,他的脚就这么露在外面,连带着半截小腿,像个蚕蛹一样扭来扭去。
门外杨笛衣背靠着门板,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猛烈的心跳,过去好一会儿,她这才冷静下来,只是用手一摸,脸颊还是有些微微发热。
幸好她不轻易脸红,不然在他面前可遮掩不住。
少顷,杨笛衣轻垂鸦睫,唇线抑制不住的上扬。
*
这两日说是休息,可以自由闲逛,但晖城说大不大,到底没太多东西,所以大家并未怎么出去,大部分时侯都窝在客栈。
杨笛衣一日三次给周悬送饭,中午顺便换药,而周悬适应了趴着的状态后,也越来越游刃有余,甚至隐隐透出几分享受。
杨笛衣问过鸢心才知道,那晚周悬回来时的,尽管他们努力减轻动静,但那时沈洛华刚歇下不久,本就睡得不深,故而被吵醒了。
杨笛衣惊讶之余也生出不少感激,只是她特意前去感谢她时,沈洛华懒洋洋一掀眼皮,“哦,你想多了,我单纯想歇两天,这么巧啊,他没死吧。”
知道她是个嘴硬心软的,杨笛衣也没拆穿她,笑道,“那可是太巧了,他没事。”
周悬的伤确实好的势头喜人,第三天就能稍微活动一下,按他的话说,“伤多了身体也就适应了。”
因着周悬受伤,客栈里大部分发物都不能吃,杨笛衣闲着无聊,没事就去买点他能吃的,就当练习厨艺,周悬喜笑颜开,边吃边感慨人生美好。
这日,杨笛衣正在屋里研究菜谱,突见杨三白风风火火跑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笛笛衣姐,楼下”
杨笛衣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慢点说慢点说。”
杨三白一口气饮尽杯子里的水,道:“那个祝阮来了,说要找周江上。”
第96章
楼下客栈,祝阮穿着很低调,相较于前几日见面,这回打扮算得上朴素,一身浅蓝色衣裙,安安静静坐在楼下的凳子上,从背影看过去,身形似乎瘦削了一些。
杨笛衣拒绝了杨三白欲陪同的想法,走到她旁边坐下,“祝小姐。”
祝阮手中握着茶杯,没什么反应,杨笛衣微微提高声音又唤:“祝小姐?”
祝阮环视她身边,眼神黯淡一瞬,低声道:“他不想见我。”
“不是,”杨笛衣浅笑,“他还在睡,你若想等,可以等一等,如果没有时间,你可以先回去,或者也可以先和我说,等他醒了,我帮你转告。”
祝阮低着头望着手里的茶杯,喃喃道:“真的吗?”
“真的,我没有骗你,他这段时间在喝药,需要很多的休息。”
杨笛衣确实没骗她,这几日除去吃饭和换药,周悬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休息多了,恢复速度自然快一些。
“噢,”祝阮缓缓眨了下眼睫,“没事,既然他在睡,那我找你也行。”
杨笛衣:“?”
杨笛衣没懂,只见祝阮转头望向她,眼底似是多了几分坚定,“你想和我寻个其他地方聊一聊吗。”
“就我们两个。”
*
晖城城郊处有一大片花田,此时时节正好,那里鲜花簇拥,不少城内的百姓相约至此,并肩欣赏灿烂的花海,其中也包括祝阮和杨笛衣。
祝阮没有让丫鬟跟着,命其留在马车边,独自一人携杨笛衣朝花海里走去。
这里花香充盈却并不过分甜腻,微风拂过,花枝攒动,轻柔抚过女子的衣裙,为其锦上添香。
许久没有这样放松惬意的时刻,杨笛衣举目眺望四周,其他人神情亦是放松。
身旁祝阮突然道:“你和他们说过了吧。”
杨笛衣点头,“说过。”
来之前她去找了杨三白,说自己和祝阮出去走走。
杨三白吓了一跳,忙问自己要不要一起跟着,杨笛衣笑着安抚她,“没什么事,她可能只是想和我聊聊,聊完就回来了,你在客栈先把周江上的药熬上,等我回来。”
“那就好,”祝阮顿了顿,“免得她们以为我要害你。”
“你怎么会这么想。”杨笛衣看着她脸上明显的心不在焉,指了指前方的石凳,“坐那里?”
祝阮没有说话,沉默着走向石凳。
这里位置不错,石凳高度刚好够她们将大半花海景色收入眼中。
“其实,我有想过。”半晌,祝阮放低声音说道,似是底气不足的样子。
杨笛衣微怔,反应过来她回的是“以为我要害你。”那句话。
“可你不是也没有吗,”杨笛衣反手按在石凳上,嘴角噙着笑看她,“说明你还是善良的。”
祝阮轻咬嘴唇,双手绞着手帕,“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我怕周江上生气。”
杨笛衣:“好吧。”她倒是很敞亮,实话一句接一句。
平心而论,祝阮长得很美,是那种没什么攻击力的柔美,杏眼圆脸,打眼一瞧,乖顺伶俐,大多数人都讨厌不起来她,就比如杨笛衣。
儿时遇到她和周悬,她小小一个,打扮的像个粉嫩水灵的汤圆,就站在周悬旁边,直勾勾瞧着周悬,眼底是掩藏不住的喜欢。
杨笛衣虽然那时气愤周悬,但对这个小姑娘还是很有好感的。
“你见过他生气吗?”
杨笛衣仔细想了想,“没有。”
周悬虽然皮的不像样,但脾气是好的,在杨笛衣记忆中,虽然有时候他会和周伯父吵个没完,但不同于周伯父的面红耳赤加疾言厉色,周悬只有一个声音大罢了,面上始终是笑嘻嘻的,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
“我见过。”祝阮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处的花田,“很早之前。”
“他朝你发脾气了吗?”
祝阮绞手帕的动作一顿,“算是吧。”
直到现在,祝阮都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她只是想避开父亲和随身丫头,偷偷上街买个糖人吃,结果被人用带着蒙汗药的手巾一捂,再醒来,她已经被绑在马车里。
那人不让她说话,也不给她很多的水和饭,只保证基本,不饿死就行。
因此到了客栈,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大声哭喊,只敢在屋里小声啜泣。
忽然窗户被撬开,周江上就这么来到她的面前,面容俊朗。
祝阮虽然害怕,但忍不住想看他,他真的好看,和客栈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和拐子也不一样,他有种让人信任的气质。
“你是被拐来的?”
他一眼看出她的困境,祝阮亮起希望的目光,他说,“我可以救你出去。”
横竖都是被带走,祝阮隐隐约约听到那个拐子好像要把她卖给哪一户人家,什么楼里,祝阮不想去,不如赌一把。
祝阮赌对了,他真的很靠谱,带自己逃离危险,虽然他不怎么说话,但算得上有求必应。
祝阮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偶尔会和他聊天,问他为什么年纪和她差不多,但是会这么多东西。
那时火堆的光影在他脸上摇曳,他神情坚定,说了遇到他之后最长的一段话,
“我要找一个人,我想变得更厉害,无论从什么方面,我想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祝阮的心渐渐放了下来,果然没多久,他就把自己送回了家。
她求父亲给他一笔丰厚的报酬,她答应他的,父亲应下,过了一段时间,父亲告诉她,还准备留下他,这样便能常常见到他,祝阮当然喜不自胜。
在他生气之前,祝阮一直以为周江上脾气很好,虽然他面上总是冷冷的,不怎么主动和她说话,但是只要她问,他就会回答,哪怕只是一个字。
父亲让他陪自己外出,保护自己,他也都应了,不厌其烦地陪自己逛街,拎东西从不喊一句累,自己想吃什么,他都会给自己买来。
她缠着他给她做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不管多复杂,他也会做,然后送到她手上。
所以她一直以为,周江上只是不苟言笑,其实心还是热的,毕竟是他把她从拐子的手里救出来的。
渐渐的,祝阮生出了不同的心思,她想让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她不在乎他是不是有钱,是不是能干,反正她有,他只要在自己身边,她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就很开心。
“这不就是你想让他当你夫君吗。”闺中好友打趣她,“我知道了阮阮,你小小年纪,春心萌动!”
祝阮面色发红,作势要捂她的嘴,“你别乱说。”
闺中好友笑着扒拉她的胳膊,“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是吗,她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她不想让周江上以后娶别人,也对别人这么好。
可是周江上会同意吗,会的吧,毕竟他对自己不同。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祝阮小心翼翼问他,“等我及笄以后,你娶我好不好?”
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跪下,向自己抱拳,“小的不敢,还请小姐不要说笑。”
“这怎么能是说笑,”祝阮有些着急,“你是不是担心我爹,没关系,我会去求他的,只要你”
“请小姐不要乱说。”
周江上一反常态,冷冷地看着她,“小的从未敢想过,也并无此意。”
“你不喜欢我吗?”祝阮茫然无措地看着他,“可你上次在梦里不是,不是还喊一个女子的名字吗”
周江上蓦地抬起头看她,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冰冷,“你什么时候听到的,听到多少?”
他生气了?祝阮手脚慌乱起来,“不是,不是我,是”
祝阮刚想说是其他人无意间听到的,可他脸色实在不对劲,电光火石间,祝阮划过一丝念头,“你说你要找的那个人,难道”
“是,”周江上毫不犹豫道,“我有喜欢的人,从小就有,以后我只会娶她,还请小姐放过我。”
放过,他用放过这两个字,祝阮眼中顷刻间蓄满泪水,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你,你就一点都”
“是。”
祝阮被气得发抖,可是从小到大的教诲不允许她失礼,于是仓促间,她转身跑开,她不想看到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可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办,周江上就已经离开了,撇下一封书信,感谢祝府收留之外,说自己参军去了。
她也因此颓废了好一段时间,直到闺中好友看不下去,跑来开导她,“你怕什么,他天天在军营,又接触不到女子。”
“他有喜欢的人了,”祝阮哽咽道,“他一直在找她。”
好友一噎,“那又怎么了,他找的那个人是死是活也不一定,再说了,找不找得到还另说,我兄长好像也在军营,不若我帮你,放出消息就说他是你的童养夫,看谁敢给他介绍女子,他见识不到那么多女子,早晚有一日想起你。”
她半信半疑,好友只当她还在犹豫,果断帮她做了这件事。
他离开几年,祝阮一封信也没收到过,再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在父亲口中,说他立了功,成了将军,两人还有书信往来。
“阮阮还心仪他吗?”
祝阮红着脸没说话,父亲哈哈一笑,没有细问。
“再见,已经是在这里了,”祝阮抬起头,“我以为这么多年,我们还能在这里相逢,是因为他回转心意,没想到”
“见面那日,我才知道他找到你了,回去后我也想过对你下手,但是,”祝阮顿了顿,略带苦涩的耸了耸肩,“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这辈子都不会放过我了吧。”
第97章
微风抚过,带起祝阮耳边一缕飘散的发丝,她没有看杨笛衣,只是硬着脖子望向前方。
杨笛衣安静听完她的话,少顷才说道:“其实,很不甘心吧?”
祝阮身子微微一僵,并未言语。
“明明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短,而且同一屋檐下相处了那么久,为什么是你,不是我,我讨厌你。”杨笛衣歪头看着她,“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吧。”
“是又怎样,”祝阮转过头,眼眶泛红,从牙缝中硬生生憋出来,“我就是讨厌你,我就是不甘心,我家世、样貌一样不差与你,凭什么就是你?!”
“我也不知道,”杨笛衣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他个头太高,更容易注意到个头低的人?”
祝阮:“”
祝阮面无表情扫过坐下还比自己低了两指的杨笛衣的肩膀。
祝阮面露震惊,“你觉得我是傻子?”
杨笛衣哈哈一笑,“开个玩笑。对了,和你讲个秘密。”
祝阮冷着脸没有动,杨笛衣兀自往前凑了凑,“其实再小一点的时候,他还没我高呢。”
祝阮:“”
“大概这么高吧,他那时候,”杨笛衣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高度,“脸圆圆的,和你很像,比我低不少,整天叽叽喳喳,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祝阮眼神闪烁,眼底的冰冷融化了几分,依旧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想说你们早就互定终身了?”
“那时候还不算吧,”杨笛衣想了想,“那么小个小豆丁,怎么会。”
一开始,杨笛衣只觉他有趣,天天喜欢研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挨打也不怕,炸房子也不胆怯,况且她还比他大两三岁,母亲特意叮嘱过她,在一起时,要照顾好这个年纪小的弟弟。
所以杨笛衣那时只把他当弟弟,这份感情具体是什么时候变的,她确实没细想过,让她说的话,她还真说不清楚。
“不管怎么样,说出来更舒服一些对不对,”杨笛衣轻勾唇角,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个好姑娘,以后会遇到满眼都是你的少年。”
祝阮撇过头去,边躲她的手边说道,“那是自然。”
杨笛衣望着天色,心道该回去给周悬熬药了,于是便道:“说累了吗?累了的话,那我们回去?”
祝阮站起身捎带手整理自己的裙角,头顶风轻云淡,她心里也舒坦了不少,眼神不经意瞥向杨笛衣,“你的发髻是自己梳的?”
“是啊,怎么了?”杨笛衣抬手摸着自己的发髻,今日杨三白犯困,晚起好一会儿,所以是她自己梳的头发。
祝阮眼露嫌弃,“真丑。”
杨笛衣:“”
懒得和她打这种口水仗,杨笛衣并肩和她往马车旁走。
“真的,松松垮垮,还没什么形。”
祝阮还在发表自己的意见,杨笛衣慢悠悠道,“那你会梳好看的发髻吗?你教我?”
祝阮刚要回答,忽然感觉自己裙角被拽了两下,两人齐齐低头望去,是个半人高的小孩,正咧着嘴朝她们笑。
祝阮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怎么了,小孩,和爹娘走散了吗?”
小孩眨巴着眼睛,脸上笑容收敛几分,眼皮半垂,怯生生地低下头。
祝阮这一蹲,竟是和周遭花苗差不多高,不知为何,杨笛衣心头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她拽着祝阮的手想让她先站起来说话,不料那小孩的手突然从旁伸出,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出奇的大,紧跟着杨笛衣脚下一软,被他强行拽弯下腰。
那小孩笑容变得诡异,一字一句道:“没走散,想找姐姐玩。”
他的声音,不是小孩的声音,他是侏儒人杨笛衣如是想着,眼前一阵阵发昏,四肢跟着发软,小孩那张脸不断扭曲变形,最后只余一片黑暗。
*
“陈师傅,小姐她们呢?”去净手回来的晚杏望着大片大片的花田发懵,急忙摇醒车夫问道。
“啊?”陈师傅瞌睡瞬间被晃跑,慌乱地指着花田里某个方向,这一指,把他吓出了全身的冷汗,“我,我不知道啊,刚还看到她们在那啊,不是,人呢?!”
晚杏急得直跺脚,“我就去净个手的功夫,让你好好看着,你真是!快我们分头找!”
两个人把花田几乎翻过来,都没有找到祝阮和杨笛衣,问花田里的百姓,亦是无人注意,晚杏喘着粗气,扶着膝盖的手控制不住的发颤,“快,快回去通知老爷,小姐不见了!”
车夫心里也是叫苦连天,忙赶着马车往城里去,晚杏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不料远远瞧着,城门前一个身影尤其明显。
“晚杏?”周悬骑着马,正朝她们走来,见到她亦是一愣,旋即看向她身后的马车,“阿衣她们回来了?”
“不是,小姐不见了,”晚杏哽咽道,“周少爷,她们都不见了!”
周悬面色登时覆上一层寒意,他攥紧手中的缰绳,喝道:“说清楚!”
*
冷,冷到骨头里的寒,杨笛衣是被冻醒的,四肢像是被冰裹住,和木头一样僵硬,身旁躺着安静的祝阮,两人手脚均被麻绳绑着。
四周都是石墙,七八分熟悉的布局,杨笛衣仔细观察半晌,蓦地勾唇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地方和小凉山那些牛棚,还真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手腕是被反绑,她自己试着解开,但这个结和她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杨笛衣费了半天劲,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都没能解开。
祝阮眼唇紧闭,看不出什么状态,杨笛衣小心挪到她身边,轻声喊道,“祝阮?祝阮?”
祝阮一动不动,只有略微起伏的胸口象征着她还活着。
杨笛衣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药粉,威力如此大,她身上倒是有些常用的解毒药,可是她根本拿不出来。
让她想不明白的是,绑她们来的若是拐子,可按照她熟知的小凉山那批人的手段作风,他们极大可能选择年纪尚小的孩童,因为这样更容易到手,也更容易藏匿,可她和祝阮早已及笄,不像是他们会选的目标。
难道是祝家在此地的仇人?杨笛衣重新打量这间屋子,可这石室风格,分明是那群拐子的。
多想无益,杨笛衣轻轻晃动脑袋,现在趁他们还没过来,得先想办法把祝阮唤醒,亦或者是,把这碍手碍脚的绳子解开。
杨笛衣认真感受着手腕上的麻绳,方才她挣扎半天,绳子已然有些松动,若想完全挣开,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祝阮和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她没有犹豫的时间,杨笛衣只考虑片刻,便闭上眼睛,死死咬紧嘴唇,以免自己待会儿发出声音。
背后手腕转动,杨笛衣咬紧牙关,用力一掰。
“咔擦——”一声回荡在狭小的石室里。
杨笛衣额上顿时冒出层层冷汗,手腕错位带来的痛意快速蔓延,她忍不住颤抖的同时,用另外一只完好的手腕发力,将绳子彻底拽下来。
将脚上的绳子松开后,杨笛衣连忙从身上找出解毒丸,塞进祝阮口中,并把她手脚上的绳子也给解开。
所幸没多久,祝阮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还没等她喊出声,杨笛衣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小声说道:“别喊,再把人招来。”
祝阮眼中止不住的慌乱,杨笛衣看她一眼,勉强扯出笑容,“我们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还没人过来,所以先别大喊,明白的话点点头?”
祝阮忙不迭点头,杨笛衣这才松开手,转过头继续处理自己脱臼的手腕。
祝阮顾不得整理仪容,从地上爬起来,环视周围,“这里是”
“不知道,”杨笛衣撕下一小条布料,固定自己的手腕,又把袖子往下扯了一些,遮掩布料。
祝阮看看自己手脚上的绳子,拧着眉头就要把它们扔远点,杨笛衣见状及时捞回来,“别扔,还有用。”
见杨笛衣把那些麻绳重新打结,就要往她手脚上套,祝阮连连后退,“你干嘛?”
“假的,这都是活结,你一挣就挣开了。”杨笛衣一只手腕使不上力气,根本拽不动她,无奈道,“一会儿万一有人来,你就准备让他们看到你早已松开的绳子?”
祝阮眼神闪烁,话语吞吐,“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杨笛衣:“”
无声举起自己脱臼的手腕给她看,即使有布料遮挡一二,但手腕上的红肿依旧清晰可见,“别辜负我受伤的手腕好吗,祝大小姐?”
祝阮这才停止挣扎,低着头接过杨笛衣手里的麻绳,“我,我自己套。”
这样她也省事,杨笛衣没说什么,把绳子挽好活结递给她,不忘给自己也套上绳子,“你们祝家在这里有仇人吗?”
“我不知道。”
杨笛衣本想继续再问,但看她这个样子,估计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静观其变。
忽然,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是什么重物被拖动,杨笛衣眼神微变,套绳子的动作不由得加快几分,
“快些,好像有人来了。”
第98章
那道音听上去十分沉闷,速度也不快,一下又一下,从远到近,逐渐变得清楚。
“咔哒——”杨笛衣和祝阮猛地一颤,双双往后缩了缩。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显出身形,他佝偻着背,污糟头发下一双眼睛浑浊无神,脸上尽是狰狞的疤痕,辨不清真容,穿的衣裳像是乱七八糟的碎布拼起来的,深浅不一,手上还端着两碗饭。
杨笛衣和祝阮已先一步把手脚上的绳子恢复原样,但此刻两人脸上均透着刚醒般茫然。
杨笛衣不露痕迹迅速打量他,是个男子,碗边露出来的手背上皱纹颇多,此人年岁必然不小。
那人看了她们一眼,将手上两碗饭递进栏杆里,嗓音不带一丝波澜,“吃吧。”
杨笛衣将手腕伸出去,面露难色,“这位老人家,绑着,怎么吃啊”
老人目光缓缓下移,“那你们互相喂。”
杨笛衣:“”
杨笛衣望着那碗,上头几块青菜豆腐,下面隐约可见糙米。
老人把饭放到地上,转头就走,杨笛衣还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那道身形重新融入黑暗。
身后祝阮小声嘀咕,“连筷子都不给,怎么吃啊。”
杨笛衣趴在栏杆上仔细观望,确定老人已经离去,这才把手腕上的绳子取下来,“筷子那么细长的东西,可不是只能用来吃饭。”
就连送来的碗都是竹子编的,这地方的人警惕性着实不弱。
祝阮嫌弃地端着碗,闻言一顿,“那还能拿来干什么?”
杨笛衣笑着说道:“用来当杀人利器啊。”
祝阮垂首端着碗,瞧不清神色,杨笛衣只当小姑娘还在害怕,兀自凑到她身边,“你别怕,你爹娘知晓你失踪,一定会来寻你的。”
“你不怕吗?”
“我?”杨笛衣轻轻笑了笑,“又不是没经历过,早就忘记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祝阮沉默半晌,小声道:“我没怕。”
杨笛衣力道极轻地拍了两下她的头,“那你很厉害了。”
祝阮这次没躲,只是盯着手里的碗撇了撇唇,“这饭能吃吗?”
“能吧,”杨笛衣凑上去嗅了嗅,“除了有些不新鲜,应该没毒,他们也不会这么早就毒死我们。”
“这怎么吃啊?”
“直接啃。”
祝阮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缝,不可置信道:“当真?”
“不然呢,我们现在可是在被绑架,你以为还能端庄优雅啊?”
祝阮:“”
杨笛衣望着她呆傻的神情,不禁莞尔,收起逗弄她的心思,将她手里的碗接过来,“身上有干净的手绢吗?”
祝阮愣了愣,“有。”
杨笛衣接过手绢,把碗里的米饭连带菜包成一小份一小份,然后在祝阮惊讶的表情中,把饭团放回碗里,再把两个竹碗合并扣在一起。
“你来吧。”
祝阮磕磕绊绊,“来什么?”
杨笛衣言简意赅,“摇。”
祝阮怔愣着没应,杨笛衣看向自己的手腕,“要不是我手腕脱臼,使不上力气,就不会让你来了。”
祝阮半信半疑接过去,在杨笛衣鼓励的目光下试探性的上下摇晃手里的碗。
“对,上下晃晃,左右也晃晃,把里面的饭团当成绑架你的人,使劲晃。”
半晌后,祝阮手腕酸痛,实在摇不动,咬着牙道:“可以了吧?”
“打开吧。”
杨笛衣示意她打开手里的碗,一打开,里面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饭团,看上去倒也有几分精致。
杨笛衣把手绢还给她,“吃吧,当糕点吃,虽然味道可能没糕点那么好。”
祝阮用手绢捏起一个,递到她嘴边,“你先吃吧。”
杨笛衣略一挑眉,就这她的手吃了一块,菜里面应该只放了盐,细细咀嚼,虽然味道清淡,但也不算难吃。
“味道还行。”
祝阮也跟着吃了两块就吃不下去了,“算了,我宁愿饿着。”
地下室没有窗,也无法判断外面的时辰,两人相邻而坐,都没有先开口。
久久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任何声响,寂静的石室里连个老鼠叫都没有,仿佛世间只余她们两个。
杨笛衣坐累了,便躺在地上阖眼休息,还好这屋里还有一些杂草,不至于膈得人难受。
祝阮不时地瞥她两眼,“你就这么淡然?”
“不然呢,哭一会儿还是闹一会儿,还不是自己累,”杨笛衣悠悠道,“真闹大了,不定招来的是人还是畜生,祝小姐,我劝你不如安心躺下好好歇着,这样真碰上什么事,你还有挣扎和反抗的力气。”
祝阮没有回应,杨笛衣手腕痛的厉害,眼睛合上便不想睁开了,故而也没继续劝下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杨笛衣有些昏昏欲睡间,忽听祝阮说道:“你们真的很像。”
这个你们,指的是谁很显然,杨笛衣瞌睡被她的话赶走一些,不免有些无奈,“你倒是心大,都被绑了还想这事呢,早点睡吧。”
这下祝阮彻底不说话了,杨笛衣愈发困倦,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地下室一如往常,只是这次祝阮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没有窗子,也没人,连时辰都无从知晓,杨笛衣稍微动了动脱臼的手腕,还好,肿的不算特别厉害。
竹碗还被搁置在一旁,杨笛衣盯着那碗看了半晌,把里面的饭团取出来埋在最里面的杂草下面,然后把空碗放在靠近栏杆的地方。
杨笛衣睡觉一向不多,总是天不亮就醒了,此时石室里比着初醒时已然有了清晰的凉意,再结合那位老人送饭的时辰,约莫大半夜过去了,这会儿日头还没出来。
什么动静都没有,杨笛衣暗自思忖,这不太对劲啊。
若是拐子,不可能一晚上毫无动静,若是仇家报复,那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想着,杨笛衣在身上摸索着,药都还在,其他物件也没丢,手腕上周悬送的玉也还在,杨笛衣摸着温润的玉,心里稍稍安定。
不是她,那么,杨笛衣把目光移向祝阮,祝阮的身上忽然杨笛衣视线一凝,她身上似乎少了件玉佩。
杨笛衣记得清楚,祝阮在花田下马车时,那玉佩还碰了自己一下。
是丢在花田里了,还是被别人拿走了,杨笛衣确实没注意到。
“吱吱——”
角落里传来一声老鼠叫打断她脑中繁杂的思绪,杨笛衣顺音望去,眼神不由得亮起。
有老鼠,那就说明这里不是没有缝隙,杨笛衣蹑手蹑脚蹭过去,仔细寻找发出响动的位置,果然那里有块松动的小石头。
杨笛衣深吸一口气,用没脱臼的那只手用力掰动。
“哐当——”
屋子里,品质上乘的玉佩先是砸到额头上,沾上零星血迹,然后滚落在地。
血迹顺着脸颊滑落,那人颤抖着身子匍匐在地,像筛糠一样抖动不止,如果杨笛衣和祝阮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人就是花田里那个侏儒人。
“蠢货!愚蠢!什么人你都敢绑,脖子上的东西比马粪还不如!”
不远处的座椅上,谩骂声连带着无数茶杯、碗筷朝他砸来,他抖动的幅度越发大了起来。
“您消消气,消消气。”
冒着热气的茶再次递上去,被神色愠怒的人一掌推开,“喝什么茶,吩咐下去,连夜收拾东西,抓紧离开!能带的带,带不走的该烧烧,烧不掉就砸碎,务必毁掉一切痕迹,在天亮前离开!”
“是。”
端着茶杯的人腰弯的不能再弯,边应和着边退出去,顺手拽走侏儒人。
直到侏儒人被拽到外面的空地上,脸上的血和惊悚还未彻底褪去。
头上月亮隐入云层,身旁人影攒动,是营地里人在快速毁掉生活的痕迹。
“李哥”侏儒人眼泪鼻涕一大把,因为来不及抹掉而挂在脸上,摇摇欲坠。
被唤作李哥的人嫌弃地松开手,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啊你,让你出去买点东西,你倒好,整来两个祸害。”
“我真不知道,我就是看她俩长得好看,再说之前营地里不是也”侏儒人一脸委屈。
“那能一样吗?那些女人穿的什么,她俩穿的什么,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李哥咬紧后槽牙使劲点了点他的脑袋,把一包药塞到他手里,“多的不说,赶紧把她俩处理了,扔在地下室就别管了,免得耽误事。”
“是,李哥。”侏儒人攥紧手里的药包,一把抹掉眼泪鼻涕,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
“你在做什么?”
听到祝阮的声音,杨笛衣头也没回,继续掰着角落的石头。
“你醒了?”石头实在太重,杨笛衣一时没拽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笛衣拍了拍手,“这有个小缝,有老鼠能钻进来,所以我在”
“啊——老鼠,哪来的老鼠,哪儿呢?”祝阮失声尖叫,撩起裙摆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栏杆才停下。
“跑出去了,”杨笛衣瞧着她无比害怕的样子,不禁好奇,“你被绑到这也不见你害怕,怎么一只老鼠”
祝阮急忙道:“那怎么能一样,老鼠这种肮脏的东西”
话还未落地,就看到杨笛衣眼神陡变,凝重的盯着自己身后,“怎,怎么了?”
祝阮愣了两下就要回头看,杨笛衣身子突然往前,同时伸出一只手就要拽她,“过来!”
“啊!”
第99章
“祝阮!”几步之外,杨笛衣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钉在原地,半步都不敢往前。
栏杆后的黑暗中,一双短而粗的五指如同鬼魅般出现,穿过栏杆掐在祝阮白皙的脖子上,丑陋骇人。
祝阮还未看清身后的东西,脖子上的桎梏令她后脑猝不及防撞上木头栏杆,咚的一声,猛烈的痛意伴随恐惧唰的一下在她脑中四散炸开。
“别动。”
阴沉恶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似乎还夹杂着浓浓的恨意,祝阮刚伸出的手登时被吓得停在半空。
“再动,我手下就拿不准力道了。”
眼看指尖钻入皮肤带起道道红痕,杨笛衣忙道:“好,我不动,她也不动,你别冲动。”
杨笛衣看不到他的头,只能凭借他的手判断那人此时并没有站直身子,但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自己,杨笛衣安抚他的同时,也不敢打草惊蛇,手只敢以极慢地速度往袖子里探。
“都怪你们,都怪你们!”那人突然激动起来,嗓音震颤,“如果抓的不是你们,我就不会被骂,也不会被打,都怪你们!”
“好好好,怪我们,”杨笛衣顺着他的话,裙摆下的脚几不可察的往前挪了一点点,“但你上面人也没说让你杀了我们吧,若是你真动手,让他们知道,恐怕你就不止被打骂了。”
“不会的,他们不会的”
虽然他没明说,杨笛衣还是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他们不会知道。
也就是说,外面人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了祝阮身份不凡,并且有了动作,怪不得这么久一直没人来,想必他们已决定放弃祝阮和她,此时正在忙着准备逃跑。
他被打骂,看来他就是那个侏儒人,杨笛衣回忆起那人大概的身形,难怪她看不到。
祝阮脖颈被掐的时间太久,隐隐泛起一团团状的紫红,蔓延向上,整个人因呼吸不畅,控制不住在抖动,杨笛衣眼神微暗,不能再耽误了。
“那你说,你想怎么样,我配合你好吗?”
杨笛衣试探性又往前走了半步,“我们不会把你说出去,不管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商量,你先不要伤她。”
“嘿嘿,那,那是简单,”那人声音的颤抖忽然弱了几分,“抓你们来,也是因为你们好看,你们两个,谁让我爽一把,我,我就放了你们。”
祝阮瞳孔骤然放大,真是找死,杨笛衣眼底杀意一闪而过,闻言放下袖中原本要拿的药包,果断换另外一个。
“大,大胆”祝阮忽然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知道我是谁”
“那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在我手里!”那人尖锐的嗓音突然拔高,手指再次用力。
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祝阮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好,好,你别激动!”杨笛衣说着又往前一大步,在祝阮不可思议的神情中道,“我知道,你很厉害,对吧,你别听她说,你看我”
“要不你先松开她,我们两个都是弱女子,逃也逃不出去,力气肯定也不能和你比,再说,我们太害怕,你也舒服不了是不是?”
这话似乎有用,侏儒人没有继续用劲,祝阮瞪大眼睛看她,杨笛衣一边给她使眼色,一边缓慢靠近,直到距离差不多,“你那应该也挺黑的吧,看不清什么,要不你仔细看看我”
电光火石间,杨笛衣一手扯住祝阮的衣袖用力向后拽,另外一只手果断将手里的药包撒出去,高声道:“屏息闭眼!”
祝阮本就寻到地上一块不大的石头,虽然小,但好在有些尖利,收到杨笛衣的信号,屏住呼吸一咬牙,使劲把石头砸向脖子。
锋利石尖刺入皮肤,侏儒人吃痛,手掌力道顿时卸下不少,祝阮抓住时机,闭上眼睛朝杨笛衣怀里扑。
她身后,白色药粉被挥洒在空中,弥漫在侏儒人脑袋周围,瞬间钻入他的眼里,鼻孔里。
杨笛衣揽过祝阮就往后退,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在她连连咳嗽中轻抚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
侏儒人躲闪不及,后退几步没站稳,一屁股蹲在地上,反应过来后,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们,“你们”
他一手撑地就想站起来,四肢却突然像是被卸了骨头一样,捂着肚子软了下去,他使劲甩着面容扭曲的脑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晌从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嚎叫。
杨笛衣漠然地望着他,只是一味地安抚着祝阮。
离开江南之前,杨笛衣特意去找了方雪明,取了不少药粉,治人的,晕人的,毒人的,应有尽有,再分装成一个个小药包揣在身上,以防万一。
原本她只想弄晕这个侏儒人,毕竟他自己送上门,也给她们留了大用处,可既然他满口污秽,心思不纯,那就必要让他吃点苦头。
“既然脑子里全是那档子事,这味名叫钩吻的毒就赏你了,”杨笛衣道,“你现在是不是肚子里有千万把刀子在搅动,剧痛不止不说,眼前全是模糊的影子,浑身无力还呼吸不过来。”
侏儒人蜷缩着身子跪在地上,无力的磕着脑袋,“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求求你”
“来都敢来,这里的钥匙带了吧,扔进来。”
侏儒人闻言忙在身上翻找,“带了,带了”
一把铁制的小钥匙被扔进来,怀中祝阮已经恢复大半,虽然还偶有咳嗽,但面上的涨红已然褪去不少。
祝阮见她就要上前,一把拽住她,“别等,等一下,他”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杨笛衣拍了拍她的手臂让她放心,她选钩吻的原因不止因为它毒性纯正猛烈,还因为中此毒者,力气还不如三岁幼童,他掀不起什么波澜。
外面既已知晓祝阮身份,必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即使等到祝家和周悬找到这里,恐怕早已人去楼空。
趁着混乱,说不定还能再多留下一些什么,杨笛衣如是想着,缓缓靠近那把钥匙。
“我劝你不要乱动,我这里药粉还有很多,让你换着花样生不如死是完全足够的。”
那侏儒人已然神情呆滞,只一个劲地磕头,“求求你,求求你”
钥匙是真的,杨笛衣果断打开石室的门,“门开了,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上去?”
祝阮微微睁大眼睛,扯着她的衣袖不松,“要不,要不我们都留在这吧,上面还不一定多混乱,我们上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爹和周江上说不定已经快到了,要不就”
“那要不你留在这?”杨笛衣把身上的药粉拿出几包,“我多留些药给你,他但凡不老实你就撒他药粉。”
“我,我害怕,你在这陪我吧,”祝阮往她身边凑近一些,“这人太丑了”
“啊——”
又是一声惨痛的嚎叫,两人齐齐望去,地上那个侏儒人仿佛受惊一样疯狂痉挛、扭动,口中还吐白沫。
不对啊,钩吻没有这个症状,杨笛衣一愣,脑中有什么东西稍纵即逝,他犯了这么大的错,那群人只是打骂?还敢放他继续下来。
铲草除根,杨笛衣立刻上前查看他的脉搏,但他不停扭动,根本抓不到他的手腕。
杨笛衣忍无可忍朝他道,“你别动!”
一把抓住,果然不止钩吻一种毒,杨笛衣咬紧下唇,这些人还真是没什么新花样。
虽然十分不情愿,但到底他是眼下唯一抓到的,还不能让他死,杨笛衣迅速摸出一包药拆开,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就往他嘴里倒。
粉末难以入喉,虽然不少都被呛了出来,还是有一部分喂了进去,半晌,侏儒人停止了扭动,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先这样,反正他死不了,你在这里待着,我去上面”
杨笛衣朝祝阮嘱咐几句,又塞给她应急的药,“这个是解百毒的,你昨天刚醒我就给你喂过了,你若不放心,一会儿可以再吃一粒,这个是使人晕倒的,这个是毒人的”
也不知祝阮听进去多少,倒是一直在点头,杨笛衣交待完,把裙摆整理到合适的长度就准备往上走。
地上的侏儒却突然动了两下,杨笛衣下意识望去,就看到他眼皮颤动,嘴唇微张,似是想说什么。
“你要说什么?”
杨笛衣微微欠身,只见他咧开一个笑,“你们都去死吧”
“杨笛衣!”
祝阮失声喊道,踉跄着上前接住她后倒的身体,地上的侏儒人胸膛起伏,忍不住呵呵笑着。
*
周悬找到这里时,已是天光大亮,这座山头上除去倒塌的房屋,不见任何人影。
和他一起来的除了馒头,还有当地官兵和祝府的家丁,周悬神色像是覆上一层寒冰,利落从马背跃下,“分开找。”
这里应当是他们的大本营,若不是阿衣身上香囊留有残存味道,他们要想找到这里亦是艰难。
房屋尽数被毁,烧毁的黑色木头,凛冽的、太阳还未升起的清晨,一切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还有他的心口的疼痛,一如那日,周悬沉着脸四处翻找,没有,什么都没有。
“周大人!那边有地下室!”
周悬动作微滞,立刻迈向官兵说的位置。
地下室黝黑静谧,他越往下走,心头熟悉的恐慌便拖得他脚步越发沉重,不要,千万不要,他在心中暗自祈祷。
忽然他视线一凝,是个身材矮小的侏儒人,再往里面去,周悬瞳孔骤然收缩。
祝阮双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浑身僵直地缩在角落里,见到他先是一怔,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你怎么才来啊”
她的身后,是一抹绿色的衣角,他见过,他昨天中午才见过衣裙的主人,她那时笑吟吟窝在自己怀里,和他商量晚上吃什么。
周悬迈过侏儒人,无视上前的祝阮,只朝着眼中那抹绿色疾步而去。
周悬颤抖着将她扶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他甚至不敢伸出手探她的鼻息。
直到身后传来祝阮浅浅的哭声,他才鼓起勇气伸手,终于在探到她绵长的气息时,心脏才重新开始跳动。
他收紧手臂,这才敢将嘴唇贴上她微凉的额头,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虽然方雪明没到,但好在祝家不算无心无情之人,接走祝阮的同时,也早早请好了一位大夫在客栈。
大夫年逾花甲,细细探过脉搏后朝周悬微微躬身,“只是受惊,身体无碍。”
周悬一颗心彻底砸回肚子里,等大夫开完药方,给了大夫一笔丰厚的酬劳,并把大夫送出房门。
床榻上,杨笛衣安静地合着眼眸,周悬小心翼翼坐在床边,牵起她的手贴在脸上。
“昨天还说我们都不要再生病了,这可倒好,我伤好了,躺着的人变成你了。”
少顷,杨笛衣睫毛轻颤,竟是缓缓睁开眼皮,周悬被突然的惊喜砸晕,一时有些无措。
“你”
杨笛衣看他一眼,受惊般把手缩回去,眼底透着茫然,“周悬?你,你在干什么?”
周悬浑身一僵。
“你,你怎么进我房内的,镜儿呢?”杨笛衣环视四周,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这不是我的屋子,我们这是在哪儿?”
第100章
“呜——”
被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声,夹杂着木架轻微晃动的响声,打破地下室的一丝沉寂。
馒头坐在石桌旁的凳子上,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托着下巴继续垒石子玩,丝毫不理会十字架上扭动的人。
一颗、两颗,“啪嗒——”圆润的石子从桌边掉落,骨碌碌滚到门口,撞上一双靴子。
馒头立刻把剩余的石子拢到袖子里,“江上哥。”
周悬低垂着眉眼,只略点下头,看上去颇有些心不在焉,馒头使劲捏着袖中的石子,又骂了一句这该死的侏儒。
“审的怎么样?”
馒头看向十字架上的那一坨,嫌弃地撇了撇嘴,“还这样呗,疯疯癫癫,已经给他解过毒了,这家伙还一脸要死不活的。”
十字架向来是用来捆成年人的,身材如此矮小上十字架,他还是头一个,因此馒头特意多缠了几圈,防止他挣脱开。
在山头上找到他时,知道他被下了钩吻,馒头怕他就这么容易死了,毫不留情地捶他肚子,锤了好几拳,他杂七杂八吐了一堆,头发杂乱的沾黏在两颊,看上去恶心得紧,馒头也懒得收拾,就这么拖回来了。
幸好钩吻的量并不多,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馒头时不时泼一桶水上去,倒是能睁眼,能喘气,就是眼神痴傻,一问三不知。
周悬没什么表情,听馒头啰嗦完,取下侏儒人嘴里的布条,紧接着一脚踹向十字架。
十字架摇摇晃晃,“唔——”,侏儒人像油锅里的蚂蚁一样,剧烈扭动着,但面上的痛苦不减分毫。
这个木头架子是改造过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若发丝的细针,长度刚好够扎进皮肉,但扎不出血,且仅凭肉眼几乎难以找到针孔,他动作的力道越大,就会越痛苦。
周悬淡淡道:“叫什么名字?”
侏儒人面容扭曲,发出低低的呜咽,从头到脚恨不得把自己扭成麻绳,仿佛痛苦到了顶点。
“小点声,”又是一记狠踹,周悬凑近他,“再吓到她,我会让你更痛苦。”
侏儒人耳朵微动,周悬见状嘴角微微勾起。
“别装了,我知道你这会儿是清醒的,别的不说,肯定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所以趁我还有耐心问,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名字。”
好半晌,地下室响起一道细弱蚊蝇的声音,“齐齐大壮。”
馒头不免吐槽,好讽刺的名字。
“是个识时务的,”周悬稍稍点头,“为什么抓她们两个?”
“呵”齐大壮轻哼一声,语气充满不屑,“当然,是为了玩啊”
石室里蓦地一片死寂。
“像我这样的,活这么大岁数,哪来的女人愿意跟我,不抓,难道等她们自己脱光了躺床上等我吗?”
找死,馒头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瞥了一眼身旁人,馒头呼吸凝滞,脑子里满是不可思议,居然没有暴怒?
周悬嗓音平淡,在他旁边踱步绕圈,“继续。”
“抓,就抓了,之前又不是没抓过,只可惜我这次运气不好,抓了两个看上去柔弱的,”齐大壮突然呸了一声,“还他娘是个带毒的”
正在这时,周悬恰好走到十字架后面,他脚步一顿,瞬间变换方向,脚下发力,直接踹倒十字架。
齐大壮就这么四脚着地,眼看自己直接和土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沉重的木头架像小山一样压得他无法喘气,背上痛,身前也是痛的,不止痛,还有数不清的针尖的痛,简直要疯了。
周悬先一步把最上面固定头的那根木棍取出,神情淡漠,在齐大壮将要喊出声之前,将那根木棍戳进他嘴巴里,又狠狠戳向泥土里。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不用要了,”周悬漠然地看着他血流不止的嘴巴,拍了拍手,“浪费我的功夫。”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江上哥如此暴怒的样子,但馒头依旧有些唏嘘,看嘛,非要找死,刚刚他泼水的时候就招了多好。
“剩下的你来吧,留口气就行,等官府那边问起来有个由头。”周悬嫌恶的擦着自己的手,“我先回去了,阿衣那边离开不人。”
“没问题,交给我,”馒头拍着胸脯,不放心的问道,“笛衣姐没事吧?”
周悬往外走的脚步一顿,不确定道:“应该,没事吧。”
“有事,好痛啊。”
杨笛衣扶着自己脱臼的手腕,泪眼婆娑地坐在床上,下半身裹在被子里。
“不痛不痛,”杨三白一边给她手腕呼呼,一边手忙脚乱地拿药,“马上就包好了。”
杨笛衣脸颊鼓起,脸上神情还是有些木讷,但那痛得直冒泪花的样子让杨三白又惊又害怕,这还是她那个向来风轻云淡的笛衣姐吗?
杨笛衣催促道:“好了吗?”
“好了好了,”杨三白把最后一圈纱布缠上,打了个漂亮的结,“过几天就好了。”
杨笛衣小心捧着自己的手腕,“谢谢你啊,麻烦你了。”
“不用谢,不麻烦,这几天记得少用这个手哈,”杨三白咽了口唾沫,凑到她身边,“笛衣姐,你真不记得我了吗?”
杨笛衣一怔,有些抱歉道:“不好意思,我真的记不得了”
“嘶——”杨三白倒抽一口冷气,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那你记得你自己成过亲吗,记得方大夫吗,但话到嘴边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回想起周江上临走前的眼神和话,如果她真的问了,会被打死的吧。
“不记得没事,哈哈,”杨三白摆了摆手,“那他是怎么和你说的啊?”
他?应该指的是周悬吧,杨笛衣缓缓转动眼珠,周悬和她说不对,杨笛衣使劲甩了甩脑袋,她还是不太相信。
“这个,等他回来”
“在等我吗?”
说话间,周悬已经推门进来,杨三白瞬间从她身边弹开,“手腕脱臼已经包扎好了。”
“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杨三白顿时有种她是不是应该出去的自觉,于是在接收到周悬的眼神之后,杨三白果断带着药箱溜了,她还需要几天接受她笛衣姐变成笛衣妹这个事实。
周悬坐到她身边,轻轻托起她受伤的手腕,“是不是很疼?”
杨笛衣脸上泛起红晕,颇有些不自然地把手缩了回去,“还,还好。”
“你还是不信我吗?”察觉到她的退缩,周悬眼底一闪而过失落。
看着他颇受伤的神态,杨笛衣心底泛起酸酸胀胀的感觉,下意识安抚他,“我不是不信,我只是”感到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周悬肯定道,“那你给我抱一下。”
杨笛衣:“”
“你看,你还是不相信我,”周悬叹了口气。
“我问你,”杨笛衣深吸一口气,“我们真的定亲了?”
周悬果断点头,“天地可鉴,你手上还有我送你的玉。”
那玉就在她手腕上,绝对不是她会买的首饰。杨笛衣心头重重一锤,“你爹娘和我爹娘都同意了?”
“同意了,父母宗祠都拜过。”
杨笛衣还是不敢相信,“那我们”
“我们是婚前出来游玩,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友人,但不幸偶遇山匪,我们的爹娘、还有镜儿和管家都在家准备婚事,你和另外一个与我们同行的姑娘被掳走了,等我找到你时,你磕到了后脑,失去了近十年的记忆,手腕也脱臼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周悬一口气又讲了一遍,“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没,没了。”
好像挺对的,但她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的奇怪。杨笛衣在心里细细思索。
“既然这样那”
周悬试探性把手伸出去,还没碰到人,忽听她又问,“那我怎么被绑走了,你当时没和我在一起吗?”
周悬手臂僵住,“当时你和那个姑娘在一起,但确实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杨笛衣看着他,忽然想起迷迷糊糊间,她好像是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停地在说对不起,还有梦中,那个重到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的怀抱。
自己刚醒来时,他眼底亦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是真的很怕自己出事吧。
杨笛衣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拥入怀里,虽然还是有些恍惚,但他确实是周悬啊。
“没事了,我没事了。”杨笛衣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事了,我原谅你了。”
我原谅你了,周悬被这几个字狠狠砸中,眼框鼻头骤然发酸,他是真的很怕,如果这次小凉山那幕再次重现,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周悬用力回抱面前人的身躯,嗅着她发间的草药味,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原谅我了,”周悬嗓音发哑,“你真的,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简单啊,”杨笛衣笑吟吟看他,“你既然说我们订过亲,一路上都形影不离,那从今晚开始,我和那个叫三白的小姑娘睡吧。”
周悬:“”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