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子带着段锦直接走入了学堂,让他坐在讲堂空余的座位上,再给他找了课本,其余的事等他下课再说。
段锦虽然意外,在这种时候却还是乖乖应了下来,看起来乖巧极了。
赵夫子看着他这般,觉得他这幅样子和传闻当中那个在村子里横行霸道的小霸王简直就像是两个人,再想到他最近的遭遇,对他的怜惜又多了几分。
段锦被赵夫子好好安置,跟着进来的段耀祖的两个帮手却是忐忑不安,神色惶惶的盯着赵夫子,生怕赵夫子一个不顺心把他们也赶出去。
段耀祖马上就要十五了,本来就到了要出学堂的年纪,此时出去不过是少了几个月的学习时间罢了。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才十二三岁,要是不中还能多学几年,不仅可以逃避家里的农活,还能借着考学的幌子在家里多享受享受特俗待遇,要是被赵夫子赶出去,那这些都会没了。
赵夫子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忐忑,安慰了段锦几句,他又扭过头来看向两人,盯了他们许久,才缓缓道:“君子不仅要有学识,更要有德行,段耀祖是无德无行之人,你们日后要少跟他来往。”
读书人的名声可是极其重要的,这关系到后续的科举考试能不能有人推荐,这推荐虽然不能决定他们能不能考上,也不能给与他们功名,却是一块敲门砖。
赵夫子这话,算是极其严厉的惩戒了。
在学堂读了几年书的两人当然知道,因此也被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发誓不会在和段耀祖同流合污,这才被夫子放过。
赵夫子看着他们诚惶诚恐的样子,暗暗叹了一口气,回到了讲台之上,开始讲起今日的课程来。
赵夫子在这个学堂已经教了十年的书了,他教过的不少学子其中也不乏考上童生继续往上走的,这期间赵夫子自己摸索出了一套理论,先是把书上的内容读上一遍,让众人知道他的形貌,然后再用自己的理解解释一番,让学生们理解其中的意思方便记忆。
课堂中的学子们虽然非常好奇段锦怎么来了,更好奇段耀祖是做了什么才让赵夫子给了这般严厉的批语,可是面对开始讲课的赵夫子,他们也不敢走神,很快也沉浸在了讲课当中。
段锦不认识字,眼前的书籍就像是天书,让他焦躁不安、浑身难受,像是被困在极其狭小的笼舍当中的动物,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誓言,段锦还是咬牙坚持住了。
段锦拿着手里有些泛黄,甚至算的上破旧的书籍,左右张望了一下,看清邻座学子翻开的页面,自己也跟着翻找了起来,花了一点时间找到了对应的地方。
段锦耳朵里听着赵夫子的讲解,眼睛盯着那些不认识的字,在经过刚开始的如坐针毡之后,竟然也听进去了几分,甚至奇异的懂得了其中的意思。
赵夫子看着下面段锦的动静,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不再关注他,讲课却是越发沉浸了。
等到一上午的课上完,赵夫子给在场的学子们解答了疑惑之处,随即便让他们离开了。
族学每天只上半天的课,上午上完课、布置课业,下午就是自由活动时间,时间上算是格外的宽裕。
赵夫子打发走了那些学生,看着不远处安安静静的等着的段锦,朝着他招了招手,等他过来带着他往后院走了去。
这里虽是宗祠,却也修的很大,除了留给祖宗排位供奉的地方之外,旁边便是赵夫子上课和生活的二进小院。
赵夫子带着段锦穿过拱门,来到后院他自己的书房,看着才比书桌高上一个头的段锦,温和道:“刚刚我上课时说的话,你都听懂了吗?”
段锦纠结、犹豫,最后还是小声道:“我不识字,所以听不太懂。”
赵夫子困惑,“你家里以前没有给你请先生吗?”
在段锦父亲没有出事之前,段家可是这村子里数一数二的人家,按理来说请个夫子,或者是送段锦去私塾读书,这些都是极其容易的事。
段锦有些尴尬,脸都红了几分,小声道:“我以前顽皮,听说学堂夫子很凶,动不动就打人手心,读书也很苦,所以我爹要送我去学堂时,我哭着闹着不去,最终他们没办法也就不逼我了。”
赵夫子点头,觉得这个倒也说得通,他倒也没有苛责,只是道:“既如此,那过往那些事就不必再提了。那从明日起,你日日来我学堂听讲,虽不能全部学会,记住一星半点儿也好,日后再记起也能融会贯通。待下午,你单独过来,我教你从头开始识字。”
段锦错愕,有些不太能理解赵夫子对自己的优待,甚至连考验都没有就收下了他。
赵夫子看着他这幅惊呆了的样子,慈祥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笑容,随即道:“保长和苍举人都曾来找过我,让我教你,你父亲曾经赠我药膏,救治了我的手,于情于理,我都得帮你一把。只是这些帮助都是外物,你需得持正自身,自己努力,方才能有所成就。”
段锦听罢,不知道为何眼里泛起了泪花,朝着赵夫子喊了一句,“谨遵夫子教导!”
赵夫子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之后的岁月里,段锦遇见过不少的读书人,也跟过不少老师,可是这位温和的赵夫子,依旧是段锦人生当中最浓墨重彩的启蒙恩师。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赵夫子也没有继续留人,取了多余的课本交给段锦,犹豫着又给了他一套便宜的文房四宝,这才让段锦回去。
段锦注意到赵夫子给他拿东西时,他的手似乎是在轻微的颤抖,回忆了一下,似乎赵夫子刚刚在讲堂上教课的时候,手上的书本也是放在书案上,未曾拿在手里的。
段锦虽疑惑,却也知道直接问不礼貌,于是也就没有开口。
待段锦离开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赵夫人走进了书房,看着自己失落的相公,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讨厌那个孩子呢?”
赵夫子这才回过神来,朝着赵夫人道:“夫人何以见得?”
赵夫人挑了挑眉,明明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活泼,“因为他是中途插班的,还是别人勒令你不考试就收的,这不仅会耗费你许多功夫,还让你不开心了,你自当是不会喜欢他的。”
赵夫子笑了笑,表情中却是释然,带着几分调笑,“没想到在夫人眼里,为夫尽是如此心胸狭小之辈,只是夫人怕是要猜错了。我即便是要记仇,那也是和那些大人计较,我对一个小孩较什么劲。”
赵夫人也跟着笑了,随即道:“对了,我今日去镇里,除了买了布料之外,还买到了一种新奇的吃食豆腐,我听镇上的人说这东西可好吃了,又软又糯,特别适合牙口不好的人,我待会儿做给你尝尝。”
赵夫子盯着妻子,跟着捧场道:“我相信夫人的手艺,这新吃食一定会很好吃的。”
*
林洛和赵大回到家里时,从苗大妮的口中得知段锦穿了一身得体的衣服出去,略微想了一下便知道他该是去族学了。
林洛又是赞赏又是担忧,赞赏段锦的勇气,担忧他要是不过怎么办。
想了许久,最后林洛在心里排演了几遍,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等段锦回来之后即便是结果不理想,他也绝对不会说半句,也不能给他增加任何的压力。
林洛有了应对之策,心里的焦急也跟着散去了,开始井然有序的做起了自己的事。
清洗带回来的豆腐磨具,挑拣、泡发明日做豆腐需要的黄豆,按照今日的比例还要增加一些,事情一样样做下来还是有些累人,可是也让林洛没有时间想别的。
等到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林洛拜托赵大帮自己把拿回来的鸡杀了,然后他自己开始盘算起这几日的收支账目。
看着那收支上的进账,林洛感叹着这生意是一日比一日好,如果能多来几个像是七掌柜这样的大客户就更好了。
想到此处,林洛不由想到了他教导七掌柜做的那道麻婆豆腐来,只要那麻婆豆腐的名声打出去,他的豆腐肯定又会大卖一波。
林洛有些后悔,他应该在镇上看看那麻婆豆腐卖的如何之后再回来的,不然总让他挂心。
在林洛后悔时,七掌柜也在后悔,特别是在知道自己派去的小二没有找到林洛,一块豆腐都没有买回来的时候,他更是难受得捶胸顿足。
七掌柜从林洛那里买了豆腐,又拿到了麻婆豆腐的方子,本着试一试的心态,他让大厨给做了出来。
这一做可了不得,那麻辣味勾的人馋虫都起来了,什么都不加,光是配上干饭,直接就能让人吃上两三碗。
七掌柜一让人上了菜,旁边的客人闻到了,也跟着起哄想吃,结果这一来二去,那新上的菜色反而成为了他这里的热销菜了。
七掌柜正懊恼自己怎么胆子那么小,没有多订一些豆腐时,小二跑过来道:“掌柜的,不好了,那麻婆豆腐卖完了,可是客人还在吵着要。”
七掌柜更懊恼了,那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一拍桌子,咬牙道:“去给客人道歉,说今日没有了,请明日来。”
目送着小二离开,七掌柜磨了磨牙,暗恨自己怎么就不多订一些,白白错失了赚钱的机会。
很快,七掌柜又打定了主意,等明日除了送过来的豆腐之外,他还要去菜市场蹲守把林洛的豆腐都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