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掌柜作为聚德轩的掌柜,他少有开口被拒绝的时候,特别是面对这种一般要上赶着巴结自己的供货商。
一时之间,七掌柜想了很多,想着面前人是不是看自己想买他的豆腐,仗着这玩意只有他有,所以想要开口涨价。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作为一个酒楼的掌柜,七掌柜以往也见识过不少,年轻时也吃过亏。
想到这里,七掌柜有些不太舒服,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眼里却带了几分情绪。“你是有什么困难,我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林洛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不悦似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踌躇着道:“七掌柜,我这豆腐卖价不高,走的就是薄利多销的路子,本来就赚得不多,所以三十一板这个价格,我是不能给你的。”
七掌柜眉头皱了起来,可是想到今日东家的交代,这新鲜吃食他们是一定要拿下来的,不然他一个大掌柜也不可能亲自跑这一趟,于是耐着性子准备讨价还价。“那你能接受什么价格?”
林洛张口道:“三十五文一板,好歹让我赚些,才不枉费我这般辛苦。”
一板豆腐,林洛卖给散客他自己能赚十五文,以这个价格卖给七掌柜就只能赚十文钱。
但散客的钱难赚,要是这酒楼卖出的豆腐新菜品多了,他们这里也能加大量,那赚取的钱不仅固定,还能更省心一些。
七掌柜想了想,这点蝇头小利他是不在乎,刚刚也是习惯性的给价,于是点了头。
林洛见他答应了,舔了舔唇,显得有些紧张,继续道:“而且,我这里不接受一个月一结,我只能接受日结,每天送多少过去,那就结多少钱。”
七掌柜有些不高兴了,酒楼做生意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他们酒楼的名声在外,从来都没有拖欠过别人的钱,这小哥儿这般简直就是不信他们。
若不是林洛这里这个豆腐是他们没有的,七掌柜都想要转身离开了,可是眼下他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赞同的看着他,开口道:“你知道的,我们酒楼自有我们酒楼的规矩,月底结一次钱,这就是我们的规矩。”
林洛的脸上显出几分局促,带着不安,让人一看就会生出几分怜惜来,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
“不,我不是故意让你为难的,只是我家里实在是不宽裕。你不知道,我做这些东西的原料都是我每天卖了豆腐之后现买的,我家里还有病人在吃药,如果一个月一结的话,我压根就支持不了那么久。”
林洛这么一说,七掌柜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久违没有生出的同情心突然冒了出来,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势利,所以让这个为了家庭生计奔波的小哥儿这般为难。
七掌柜有些尴尬,松口道:“那行,我会和账房说,你每日送多少豆腐到酒楼,我就给你结多少的钱。”
林洛眼睛瞬间就亮了,朝着七掌柜感激道:“多谢。”
七掌柜看着林洛的样子,突然想到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了,明明都是同样的年岁,别人还是个小哥儿都出来顶门立户了自家的那个臭小子还每天只会招猫逗狗。
七掌柜想着自己刚刚竟然还那般想这小哥儿,不由心里生出几分惭愧来。
小孩子的愧疚嘴上说说,成年人的愧疚直接用行动表示,更何况是七掌柜这样有些权利的人。
七掌柜扫了一眼桌案上的那些豆腐,朝着他道:“你剩下的这些豆腐我都要了,你给我装起来。”
说完,跟在七掌柜身后的那个小伙计非常有眼色的将自己提着的篮子递了上去,让林洛给他装豆腐。
林洛有些惊喜,他今天左思右想,做了三板嫩豆腐、一板老豆腐,卖到现在嫩豆腐还剩十块、老豆腐三块,刚刚还在发愁过了买菜的高峰了,这豆腐要怎么卖出去,谁知道这一下子就卖完了。
林洛连忙招呼赵大一起帮忙,将那豆腐给七掌柜装好,然后给他递了过去。
七掌柜付了钱,和林洛约定好明日送豆腐过来的时辰,之后便准备离开了。
在离开之前,七掌柜看着林洛,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又和他商量道:“你这豆腐卖给了我们酒楼,你就不要卖给其他酒楼了。”
林洛愣了一下,看着七掌柜却是笑了,“七掌柜,我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只要客人买,我自然就要卖,这恐怕是不能答应你了。”
七掌柜也是临走突然想要说一下,眼下被拒绝了倒也不生气,只是赞许的看了林洛一眼,随即道:“行。”
林洛看着转身离开的七掌柜,想着他还是自己的第一个大客户,还是叫住了他,把麻婆豆腐的方子教给了他。
七掌柜眼睛一亮,倒是高看了林洛一眼,刚刚生出的那丝丝微妙的不悦也消散了。
临走之前,七掌柜还在感叹林洛这个小哥儿的厉害,他觉得假以时日,林洛或许也能做成大事。
林洛可不管七掌柜在想什么,在菜市场其余人羡慕又惊愕的目光中,林洛带着赵大高高兴兴的收拾了摊子,然后买了黄豆回去。
今天卖得快,回去还能多休息一会儿,林洛美滋滋的想着。
临走前,林洛还去割了一斤肉,花了他二十文钱,花了他今天赚的三分之一了,可是想到醒来的段锦需要补补,他便觉得这钱还是挺值的。
目送着林洛离开的背影,在场的众人又羡慕又嫉妒的,还有人视线看向张三,眼里露出了几分讥讽。
“刚刚谁说人家卖不出东西的,结果这一转头,人家不仅卖得干干净净的,甚至还和聚德轩搭上了线。不像某些人,自己腆着脸上去,人家还不搭理。”
张三本来就因为没有生意而生气,此时听到人嘲讽,立马就朝着说话的方向瞪了过去。
结果说话那人是菜市场唯一一个卖猪肉的,见张三愤怒的朝着自己看过来,猪肉荣将屠刀朝着自己的摊位上一放,气势汹汹道:“怎么,你还想和我干一场不成?”
张三看着他那锋利的屠刀,缩了缩脖子,终究还是没有敢像嘲讽刚刚那个小哥儿一般嘲讽他,只是小声道:“我才不和你这个蛮子计较。”
猪肉荣看着他只敢欺负弱小,不敢和自己硬碰硬的样子,呸了一口,“怂货!”
*
在林洛起床出门卖豆腐的时候,段锦一直在睡觉,直到日上三竿,他才醒了过来。
段锦睁开眼睛之后,巡视了一圈自己住的地方,默默的躺了一会儿,这才起床穿衣服起来。
等到在前院打扫完,准备到后面看看段锦的苗大妮过来,只见段锦屁股下垫着一个软垫,正盘坐在正堂中,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父母的排位。
大厅的光线灰暗,再加上苗大妮又是一个人过来的,冷不丁看着一个瘦小的背影在那里,直接就被吓了一跳。
段锦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扭头去看,见是苗大妮站在那里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很怕的样子。
见到段锦朝着自己看过来,苗大妮小声的试探道:“小,小东家。”
段锦看着她问道:“他呢?”
苗大妮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用她那不太灵光的脑袋猜测了一下,最后觉得这人可能问的是林洛,于是试探性的问道:“小东家,你问林哥儿?”
段锦点了点头,“嗯。”
苗大妮听到他问林洛,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朝他笑道:“林哥儿,他一大早就出去卖豆腐了,估摸着下午些才能回来。”
“豆腐?”段锦歪了歪脑袋,显得很疑惑。
苗大妮看着他对这好奇,出于对原先段家夫妻还在时,段锦这个小东家身份的敬畏,一五一十的道:“那是林哥儿新做出来的吃食,你不知道那东西可受欢迎了,昨天拿去城里不到一会儿就卖完了,今天应该也能卖很快,可能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段锦听着这话,也不知道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没有,只是道:“原来家里没钱了。”
苗大妮离得远,没有听清他说的话,见他这样想了一下还是道:“小东家,林哥儿离开之前,还给你准备了早餐,你现在吃吗?”
段锦点了头。
苗大妮是个胆子小的人,昨天的段家人把她吓了一跳,回家还做了噩梦,突然爆发打人的段锦也把他吓得不轻,眼下看着段锦还正常,她心里就觉得松快。
苗大妮连忙道:“那我去把吃食给你拿过来,你等等。”
等苗大妮离开,段锦看着上面的两个排位,朝着它们磕了三个头,慎重道:“爹、娘,我会好好活着的,你们放心吧!”
段锦知道他爹娘放心不下他,也知道他们在离开之前最记挂的就是他,他会带着他爹娘的期盼,好好的活下去的。
苗大妮给段锦拿来的吃食是一碗豆浆,以及两个蒸好的肉包,那肉包是昨天晚上做的,一个便有半个巴掌大。
段锦才刚刚醒来,行动不太利索,胃口也没有那么好。
原本这些东西段锦是吃不下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段锦说自己不想吃的东西,突然就想到了昨天晚上,林洛给他端来吃食时,看着他笑眯眯的道:“你要好好吃饭,这样才能快点恢复。”
段锦嘟囔了一句,“我不是听你的,我只是想要快点好。”
于是,苗大妮看着段锦吃得很慢,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像是吃不下去还硬撑,却还是一点点的把早餐给吃完了。
等到段锦吃完了东西,他又盯着自己父母的牌位不动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苗大妮看着他这样,觉得他还没有接受自己父母离世的事,估摸着他在这里不会出问题,她便也没有看着他,而是去做自己的事了。
苗大妮离开之后,段锦一个人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紧接着便是几声细小的喊声。
“老大。”
“大哥。”
“头儿。”
……
听着这乱七八糟的喊声,段锦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浑身震动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了自己身后,只见七八个小孩挤在门口,正忐忑的看着段锦。
段锦以前是家里的一霸,在外面也是孩子头,这些过来的小孩都是他的小弟,平日里经常跟在他身后招猫逗狗的。
领头的虎子见他们老大向他们看过来了,他脸上还带着几分高兴,结果就看到了段锦那张瘦下去的脸,顿时就惊呼出了声。
“老大,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了,怎么变得那么小了!”
“笨,老大这是瘦的,没听大人们说,老大生病睡了很久昨天才醒嘛?睡了那么久,自然会瘦了的,我以前才生了几天病,我阿娘就说我都快要瘦成猴子了。”
“哦哦。”
段锦看着他们在喊完自己之后便自顾自的说着,不由皱起了眉头,刚刚生出的那份感伤一下子就消散了,看着他们口气不善道:“你们过来是做什么的?”
几人听到段锦发问,出于对老大的敬佩,这些孩子都想要在他面前表现,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结果就是,那么多孩子一起说话,叽叽喳喳的吵着段锦了。
段锦一下子脾气就上来了,吼了一声,“闭嘴!虎子!你来说。”
其余人闭了嘴,虎子看着段锦道:“我们听大人说你醒了,今天村子里来了大人物,我们想要带你去看看。”
“什么大人物。”
“官老爷,好大好大的官老爷,我看见六叔公都陪着,他们还拿了不少好吃的过去。我爹昨天分到一点剩菜,可好吃了。”
段锦皱了皱眉头,他即便是知道自己现在父母死了、没钱用了,可是他依旧没有捡别人剩菜吃的习惯,那都是他以前拿去给他跟班吃的。
可是,听着虎子口里的官老爷,段锦想到了昨天来他家里的那个举人老爷,想起了别人对他恭敬的态度,那是一种他父亲在的时候,别人对他父亲都没有的恭敬态度。
最让段锦在意的是,昨天那人说的‘光是发脾气,可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不是很明白,他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有想通。
但段锦觉得想不通也没有关系,他可以直接去问那人,按照那人对他的态度,他应该会给他解答的。
想通这些,段锦转头看向自己的小弟们,朝着他们道:“你们知道那些大人在哪里,对吗?”
半个时辰之后,以段锦为首的小孩子们,偷偷摸摸的蹲在村子里祠堂的门口,眼巴巴的朝着祠堂里张望着。
段锦站在最前面,想了想还是抬脚准备进去,结果一下子就被虎子给拉住了,差点就朝着后面摔倒了去。
段锦喘了一口气,扭头瞪了虎子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你干嘛!?”
虎子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自家老大,甚至比起生病之前,他觉得自家老大现在更可怕了。
可是想到大人的叮嘱,虎子还是道:“家里的大人叮嘱过,不准我们去的,说是我们去打扰了他们,他们会打我们屁股的。”
段锦点了点头,算是听进去了,片刻之后又在虎子震惊的目光中,继续道:“我去就好了,反正我家里没有大人了。”
虎子张了张嘴,觉得不愧是他老大,但是他总觉得这事有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只是手下意识的没放。
“放手!”段锦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语气中都带上了几分强硬。
虎子拉着他,觉得还是不能放,最后顶着压力问了一句,“大哥,你进去干什么?”
段锦理所当然道:“我要去找那个举人,我想要问他一个问题。”
“你要问我什么?”
温和中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段锦发现虎子他们拉着自己的力道都放轻了。
段锦扭头,当即就对上了苍鸣微笑着看着自己的眼睛,以及他身后神态各异的众人。
特别是保长的脸,为了给段锦暗示,保长又是挤眼睛,又是做表情的,扭曲得都快要变形了。
段锦像是看不懂他们的脸色,抬头对上苍鸣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的胆怯,直接道:“你昨天说,我不能靠着发脾气护住我想要护着的人,那是什么意思?”
保长在后面,听着段锦这小子没有丝毫敬畏的话,脸上的表情更加的抽搐了,他生怕苍鸣一个不顺心直接就收拾了这小子,接连失去父母已经够惨了,如果再把权贵得罪了,段锦这臭小子以后可怎么办哦!
苍鸣却是没有因为段锦的冒犯而生气,甚至带着点兴致,反问道:“那你觉得你昨天发脾气,那些人怕你吗?”
段锦回想着昨天的场景,眉头皱了起来,显得很不高兴,不情不愿的承认,“他们不怕,那死老太婆还在挑衅我。”
苍鸣觉得段锦这幅样子很可爱,眼里都带了几分笑意,半是慎重半是玩笑的朝着他道:“当你弱小的时候,你连发脾气,对于别人来说都是毫无威胁的样子,甚至会让人觉得你可笑。”
这话一出,段锦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连带着拳头都握紧了,死死的盯着苍鸣。
保长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往前一步想要让人带走段锦,生怕他像是昨天一样,不怕死的拿着东西来砸苍鸣,那怕是今天的事就没有办法善了了。
保长往前迈步,苍鸣却是抬手阻止了他,只是盯着段锦,想要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保长也捏紧了拳头盯着段锦,心里期盼着他不要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不然他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护着他了。
好在,段锦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拳头捏紧了又放开,最后盯着苍鸣道:“怎么做?”
“什么?”苍鸣似乎没有听清,轻声问了一声。
段锦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苍鸣,声音都大了几分,“我该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一句话就让别人听你的,不敢在你面前放肆。”
苍鸣嘴角勾起了弧度,这是比之刚才那客套的笑容,露出的发自内心的高兴,他像是蛊惑般的道:“不用你做什么特别的事,你只需要会读书就行,成为我一样的举人,别人就能听你说话。”
段锦看着他,手松开,慎重道:“我知道了。”
苍鸣对着他的语气越发温和,继续道:“你可以从入族学开始,先考一个童生,放十分的气力坚持,或许来日你会比我走得更远,到时候听你话的人会比听我话的人多得多。”
段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久到众人都在好奇他在看什么,他这才弯腰朝着苍鸣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慎重的道了谢,这才转身离开了。
眼看着苍鸣对段锦如此纵容,身后的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小声嘀咕开来。
苍鸣却是看着段锦,低声道了一声,“的确是个聪明孩子,和他娘一样。”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久远的记忆,苍鸣的眼里带着几分怀恋与悲伤。
*
林洛回到家里时,心里还惦记着段锦的情况,担忧他会不会醒着醒着又昏睡了过去。
结果进到院子里,林洛就看到了正在洗东西的苗大妮,以及旁边在一群孩子仿佛上供般的姿态中端坐的段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