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祝颍童看着浑身染雪的微生昕哽咽得说不出话,眼泪在这冰天雪地中冻得她的面庞几乎失去知觉。
然而,却在她毫无防备之下,她怀中的人动了。
祝颍童看着眼前一幕瞠目结舌, “你、你……”
她怀中的人脸上带着笑容,“现在,你知道……你该唤我什么?”
祝颍童毫不犹豫的扑入她怀中,不住的哭喊着, “母亲、母亲……母亲!”
微生昕轻轻的抚拍着祝颍童的脊背,眉眼疲倦的垂着,还是强忍着不适开口道:“我们该离开了。”
祝颍童闻言骤惊,如杯弓蛇影身子猛然一抖,将她抱得更紧了,“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
微生昕知晓她为何如此, 哑声道:“对不起……我的孩子……”
“抱歉……没能陪着你长大……让你遭受了那么多……”
祝颍童哽咽着开口,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
在椿之树中,在精神之海里,她全都看见了。在她冰封的千百年里,她的姐姐,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音姨,日日夜夜都陪伴在她的身边,与无法回应的她讲着趣闻,告诉着她外界的一切……
她的家人, 从不曾放弃她。
微生昕牵着祝颍童的手,一步一步往山脚下走去,“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祝颍童知道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可精神烙印毫无回应,她踌躇不安,“齐辛……我还没联系上他……”
“齐辛?就是你的那个爱人吗?他是个好孩子,若不是他强大的精神魔力支撑我的精神之海,我也无法挣脱束缚,只可惜……”说到最后,微生昕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在呼啸的风雪声中祝颍童没能听清。
他让我找回了记忆,并见了你最后一面,只可惜……我大概是没有机会再见他了。
祝颍童四周环绕后又道:“还有姐姐!我进入精神之海前,我看见了姐姐!”根据她的判断,姐姐不应该与母亲一同在雪山宫殿之中吗?母亲如今已经在她身边,那姐姐去了哪里?
微生昕蹙眉,“焰儿似乎也被动进入了她的精神之海,恐怕我们得先找到齐辛,才能以精神力破开雪山的禁锢。”
一路走着,祝颍童忍不住开口问道:“母亲……您与雪山……”
微生昕的步伐一顿,随后神情淡漠的说道:“你也是个大孩子了,有些东西你应该知道。”
微生昕讲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故事,久到微生昕几乎要忘了那些事情。
曾有一个人为活命躲上了雪山,雪山的意志庇佑了他,并为他赐予了新的名字——“微生”,祂与微生约定,保护雪山,直到他死,也不能离开雪山,他的后代亦是如此。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雪山也收留了许多人,他们开枝散叶,逐渐形成一个庞大的家族。直到多年后,有一位微生族人不顾祖辈的劝阻执意离开雪山。
那些年不是没有微生族人想要离开,可他们在尝试的过程中发现只要离开雪山,他们的身体便会以难以逆转的趋势老去,就像当年的微生音那般。
他们接受了神山的馈赠,血脉在一代一代的传承中改变,他们早已不同于寻常人类,他们几乎已是雪山的一部分。
那位下定决心离开雪山的族人妄图带走大量的日月精魂,雪山的意志震怒后降下惩罚,几乎所有微生族人都死于雪灾,而年幼的微生昕却还余一口气。
雪山意志也感到意外,祂太无聊了——于是祂决定观察微生昕的成长。
微生昕自小性情乖僻,尤喜欢独来独往,但却自小对外界感到好奇,她走遍巍峨雪山,她也见过住在山脚下的那些人,她开始产生疑问:
“为什么我没有家人?”
“为什么我的家人不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我不能离开雪山?”
多年过去,这几乎成了她的心病,她无时无刻不在迫切的想要寻得与她有关联的人。
“山下的人,也曾听说过微生一族的传说,对于我没有家人一事,他们只说我是地生天养。但他们与祂都不知道,其实我一直记得很小时候的事情,我应该是有一个家的。”
她记得的,她明明有记忆的!
“可我从来没有找到他们生存的痕迹。直到小音的出现,我才确认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直到某一日,微生昕发现了一个结界后的雪山神宫。那是她第一次与雪山意志交谈。她只说她想下山看看,于微生族人只字不谈。
雪山意志吸取教训,祂为微生昕设立了重重关卡,待她成为新的雪山神官后,她又被困守雪山百年——为了雪山。
再之后,微生昕与雪山意志约定了“三百年之期”后便独自下山。
祝颍童疑惑道:“雪山意志为何要留那些人在山上?”
微生昕神情淡漠,“雪山的能量异常磅礴,若是长期无人能汲取雪山溢出的能量,那么雪山便会因此崩溃,无论是带给这片大陆的灾难,还是于雪山本身而言的祸端,皆是祂不愿看见的。若人类魔法师无法吸纳足够多的能量,雪山便会出现大大小小的雪崩。”
正在二人谈话间,雪山又一次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两人都十分熟悉——
“是雪崩!”
祝颍童满脸严阵以待,一个闪身来至微生昕身前,为她抵御着狂风暴雨。祝颍童身上的铠甲熠熠生辉,发出耀眼光芒。
相较于祝颍童的惊慌,微生昕反而是平静了许多。做了几千年的大神官,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雪山的状况,自然也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次几乎沉寂数千年的雪崩是如何来势汹汹。只恐怕耗尽她仅存的全部魔力,也无法阻止。
微生昕一把将祝颍童往后推去,而后瞬间在身后树起一个庞大结界,做第一层缓冲。
“去救山下那些人。”
祝颍童踉跄的膝行至结界前,泪流满面的捶打着坚不可摧的屏障,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微生昕的打算,“母亲、母亲!不要这样,我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母亲……”
微生昕隔着透明屏障抚摸着祝颍童,还未开口她便眼眶通红,她几次咽下喉中的哽咽,良久才开口道:“真好,还能再见你一面……接下来的路,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吾儿珍重。”
话音刚落,微生昕一掌将不住哽咽的祝颍童推出数十米远,同一时间,从祝颍童身体里飘出一道小小的、晶莹剔透的身影,那身影迅速变大,转眼间便与常人无异。
祝颍童泪眼婆娑的望去,天光荡着雪影,她看不真切,“……梅菡?”
微生昕启唇轻声道:“去吧。”
风雪掩盖了她的视线,她逐渐看不清母亲的身影了。
祝颍童知道救援迫在眉睫,她最后深深的望了一眼便转身向山下跑去。
梅菡望着祝颍童离去的身影,她在那个少年心中暂住了不少时光,她知道那是一个怎样赤诚的人。与阔别多年的母亲短暂相聚又离别,无论是谁恐怕都难以接受。
梅菡转身又向微生昕拜了拜,“大神官。”
微生昕看着眼前这个在多年前被自己选出来的“护陵人”,也是由她挑选的下一任雪山神官。
眼神交汇的刹那,她们都明白彼此的想法。
微生昕望向山顶,低语着,“没有人能够操控我的人生,即便你是神。”
祝颍童先是来到了半山处,只见丹彤的屋子里只留下了芷诺一兽。
芷诺尖叫着:“雪山要崩啦!丹彤已经去疏散下面的人群了,我本来是留下来等你的,你再不来我就要自己跑啦!你怎么啦?眼睛鼻子都红红的?你哭过?”
祝颍童吸了吸鼻子,“无事,走吧,我再看看有没有遗留下开的人。”
芷诺又尖叫起来:“你不赶紧跑还管别人?你真是没救了!罢了罢了,真是我欠你的,我鼻子灵,你跟着我吧。”
祝颍童破涕为笑,翻身上了芷诺的背。
趁着雪崩还未危及至此处,祝颍童带着芷诺边走边探,找到了几位还未能及时撤离的雪山人,一并带着离开危险地带。
来到雪山脚下时,祝颍童才发现许久联络不上的齐辛正立在不远处,权杖悬浮在他身侧,强大的精神魔力外溢,似乎正在与什么强大力量对抗。
一旁的丹彤跑上前来,“你没事吧?”
祝颍童点头应道:“我无事。这是怎么回事?”
丹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下山的时候他便在这里了,那里有很强盛的火系魔力。”
祝颍童顿时了然,不出意外那应该是进入精神之海的帝浮焰。
借由微生昕和梅菡的力量,霍尔默雪山的这次能量外溢有效的控制在山脉之内,没有危及山脚以及更远之外的地方。
尘嚣过后,一切仿佛归于平静。雪山人在清点受伤情况,祝颍童却一时间仿若丢了魂般,她望着雪山久久驻足不前。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祝颍童下定决心再次前往雪山时,雪山脚发出轻微的光芒,一道身影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雪山人像是受到指引,齐齐对着来人行礼,恭敬的说道:“拜见神官大人。”
祝颍童僵硬着步伐前行,直到来到那人面前,她才颤抖着声音开口:“梅菡……”
来者与祝颍童初见“雪女”时相似的装扮,与之不同的是,没有任何饰品遮住她的面庞。这张脸不久前她才见过,冰山之心孕育出的生灵——梅菡。
可刚才他们喊她什么?
神官?
那、那她的母亲呢?
祝颍童失声痛哭,“是……是我害死了母亲……是我……”三千年前,如果不是她的身体有异,母亲也不必多次重返雪山,最后命丧霍尔默。如果不是她接受了“雪女”的请求,母亲也不会在今日再一次失去生命。
梅菡柔声开口,“不,这是解脱。”
“这是她心之所往。她想要的一切皆已达成,她不曾怨过任何人。她也希望你……不要带着恨意走下去。”
“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
梅菡指尖一指,一只金红物件飞到了祝颍童手中。
是一把长命锁。
是那件晚了三千年的生辰礼物。
祝颍童默默的看着掌心里的红锁,将它挂在了脖颈上,她站在霍尔默山脚下,眺望着这座群山。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又是一年春好处。
霍尔默一如既往。
第172章
不久之后,帝浮焰从精神之海跃出,她似乎从中得知了什么,出来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齐辛因长时间高强度使用魔力太过疲乏,祝颍童便将他安置在附近的客栈中休息。
祝颍童与帝浮焰相见后同她说了许久的话,再之后姐妹二人便一同上山,顺路清理了种种灾后阻碍。
二人来到宫殿后位, 为微生昕立了一座衣冠冢, 里面只放了一对帝浮焰不知何时取得的一对羊脂白玉耳坠。
帝浮焰低声喃喃道:“母亲并不喜各种饰品, 但也会遇到一些难以推脱的场合,她最常佩戴的就是这双耳环, 这是父亲送给她的……”
二人又在山上待了许久才离开。
风雪一直飘过这个世界,不曾停歇。
祝颍童回到住处时,齐辛已经苏醒,他正整理着从峥嵘帝国传回的、他离开前还未处理完整的讯息。
祝颍童看着那些卷轴若有所思,捏着卷轴的手握得更紧了,她要去寻找——殷诩的本我。
“此番调查,还得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朝阳山庄的前身——”
“名为落雪山庄。”
“落雪山庄于帝纪十三年建立,因剿灭灰气而小有名声,在帝纪五百七十三年的某一天突然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在此之前, 他们发现了一处灰气踪迹,私自前去剿灭。”
祝颍童疑道:“私自?”
齐辛点头,“按照帝国当时的规定,发现灰气时需要禀示驻地人员,探查灰气范围、集结足够力量才可前往。而落雪山庄最早发现那处灰气的一位话事人急功近利,并未如往常一般报备。
“正是由于这次私自的行动,致使他们并未带足人手,且后续支援不足, 不仅前往那处灰气所在地的人员无一生还,山庄也疑似遭到灰气报复。在记录中,落雪山庄内留下了浓郁的灰气,久未消散。
“灰气在山庄内盘旋,却并未影响到外界,落雪山庄也成了当地有名的鬼城,那些灰气整整一月才散去,自那以后那块地方无人管辖逐日衰败,直到帝纪八百年后才渐渐恢复人气儿。山庄先后换过几任管理者,并经历数次扩建,却未再恢复往日名气,直到大陆历七百年,正式更名为朝阳山庄。”
祝颍童沉吟不语,只是慢慢将各种线索在脑中汇聚。
荫姑娘大陆历六百年第一次出现,不久便诞生了朝阳山庄,拥有千变万化面容的荫姑娘、重伤后被荫姑娘救走却又回到朝阳山庄疗伤的商羯……诸多证据皆是指向荫姑娘与殷朝阳是同一个人。
……但她还在等一个彻底撕破殷朝阳伪装的时机。
她记得安瑾曾说过,朝阳的诞生时间是帝纪二十年……以及,朝阳曾有部分力量回到亚特兰蒂斯,是帝纪两百年。这段时间……
——荫姑娘便是在这期间与朝阳二人相识。
——那么荫姑娘至少是在这之前诞生的。
看来荫姑娘诞生的时间比所有人知道的都更早,她竟隐藏了如此久!
“我拜托你找的帝纪二十年至两百年的记事录,你带来了吗?”祝颍童问道。
齐辛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惨白,他从储物器中取出卷轴轻放到祝颍童手边,然后握住她的手,蹙着眉开口:“颍童,你的体温异常,高于正常范围,是魔力无法控制后外溢的变现。你需要休息。”
连续多次经历他人的精神之海,已经让祝颍童十分疲惫,更别说在不久之前才与至亲生离死别,无论是她的身体还是精神,都需要充足的休息。
祝颍童有些迟缓的转过头,眼底是难以掩饰的疲倦,她几乎是有些焦虑的摁着指节,“我还可以坚持……我们要尽快找到能够彻底消灭灰气的办法……还有、还有小诩……”
齐辛仍旧握着她的手,只是在不经意间释放出精神魔力安抚着祝颍童的情绪,他柔声请求道:“资料我会整理好,你先去睡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
祝颍童极速的翻阅着卷轴,“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殷诩的踪迹?为什么我找不到殷诩存在的痕迹?”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使得魔力变得激荡,几相刺激之下,她竟是直接失去了意识。
刹那间,帝浮焰从祝颍童的身躯中飞出,染着火焰的手悬停在齐辛抱着祝颍童的手上,声音低沉:“你出去,这里有我。”
“我不走。”
帝浮焰微挑着眉,“你能照顾得比我好?”
齐辛感受到祝颍童身上几乎能将人灼伤的温度,却并没有放开手,“颍童现在的精神力需要修复,这里只有我能做到。”
帝浮焰闻言脸色一沉,她看着神情紧绷的祝颍童便没再与齐辛争执,只留下一句“照顾好她”后径直走出了房门。
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魔力缓慢运转的声音和一轻一重两道呼吸声。
约莫过去一炷香的时间,祝颍童才缓缓苏醒过来,经过精神魔法的洗涤,她只觉浑身都变得轻松,好不神清气爽。
祝颍童转头便看见伏在床边的齐辛,他闭着眼,眉宇微皱,整个人看上去脆弱极了。
然而,齐辛即使是因为魔力消耗过大而进入沉睡,却依旧握着祝颍童的手,为她传输着精神魔法的力量。
祝颍童下意识紧皱的眉这才松开,她感受到体内运转的魔力,便也没有打断齐辛施展的术法。
齐辛入定得极深,连祝颍童悄然抽离了一只手、变换了姿势也未曾发觉。
祝颍童趴在床沿,与齐辛贴得极近,百无聊赖下竟数起爱人的眼睫来。
就在祝颍童几乎快要将齐辛的下眼睫都数清的时候,齐辛的术法终于结束,而当他睁开眼的刹那,看见几乎要贴在自己面前的祝颍童时,他惊得瞬间想要站起来。
还没等他站稳身子,祝颍童便臂膀间抽力,齐辛脚下一个踉跄,便倒进了祝颍童怀中,两人在床上翻滚半圈,发丝都凌乱了几分,长短黑发也纠缠不清。
祝颍童看见齐辛片刻间飞红的脸颊,沉郁多时的心情豁然开朗,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深度睡眠后,祝颍童只觉得自己脑子变得更加清明,她趴在齐辛胸口上,喃喃着,“好温暖啊。”
祝颍童闭着眼,重新整理起思绪。没过多久她便起身,毅然道:“我们先回去,找蓝醒前辈。然后……再回亚特兰蒂斯。”她思索后终于确定了一段时间点,若是殷诩还在椿之树旁,便可让椿之树借助殷诩的记忆送她进入那段时间长河。
二人踏出房门,只见雪山人忙忙碌碌的进行着灾后重建,不远处扛着木材正准备往半山腰走去的丹彤看见祝颍童后,放下事物走过来问道:“要走了?”
祝颍童点头:“有些事情还没解决。下次再见,请你喝酒。”
丹彤嘴角扯出极淡的笑容,“好,保重。”
“保重。”
来到雪山脚下,出了迷雾森林,祝颍童便开始着手联系吴念络,得知蓝醒早早回了末雨海城。
据吴念络所说,公主府邸仍旧是为结界所包围——安瑾和琳琅还在对抗荫姑娘。祝颍童知晓对于此事外人无法干涉,便按照原计划直接去找了蓝醒。
祝颍童手中空间符闪烁着光芒,须臾后二人身影便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末雨皇城。
祝颍童的身影刚出现在皓月乡时,她便被迎面扑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祝颍童后退半步稳住身子,她仔细看了看怀中少年的面庞,惊喜的道:“碧玺!”
碧玺用力的点点头,然后梗了梗脖子,喉间吐出一道极轻的呼喊声:
“姐、姐……”
祝颍童闻言只觉耳旁失去所有杂音,不断的重复着那一声稚嫩的、脆弱的“姐姐”,她鼻头一酸,又克制住心中激动,温声开口循循善引:“你喊我什么?”
这一次碧玺的声音更用力了几分,她一字一顿的喊着,“祝、姐、姐……”
祝颍童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整个人几乎喜极而泣,“我在、我在……”
一旁抹着眼泪的萤石挥动着翅膀来到祝颍童身旁,讲述着这些年碧玺牙牙学语的不易。
自祝颍童将碧玺带来皓月乡已过去七年,除了他们第一次从徽伦学院休假回来时见过,后便再未得空回皓月乡,此去一别,也已四年。那个时候墨璇旗仍与众人在一起,萧雪廿也未曾受伤。
再次便是时隔两年多,不久前为解末雨巫马家之危,众人匆匆回了末雨帝国,但祝颍童却是并未于皓月乡住下,所以那一次也并未与碧玺相见,直到今日才亲耳听见碧玺的声音。
多年未见,碧玺已长成少年模样,仅比祝颍童矮一个头,身量也不似从前单薄,萤石将她照顾得极好。
然而祝颍童忧心忡忡、着急去海边,只嘱托萤石看顾好碧玺,便拉着齐辛匆匆离去。
末雨北岸的海边一如他们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一样,只是由于亚特兰蒂斯的离开,黑海似乎变得更加清澈透亮,少了几分压抑之感。
祝颍童向海边望去,黑发与白裙交织,宛如当年初见。
第173章
辽阔的祭坛之中充满了蓬勃魔力,失去未来之眼的蓝醒仍具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俨然一副知晓祝颍童为何而来的模样,早早便与墨盛时一同完成了这一场旷世预言——
“火焰。”
“无穷无尽的阴阳火。”
“才能燃尽诞生于至暗时刻的灰气。”
“若你突破至神降最终之力, 或许有能够与之一战的力量。”
祝颍童若有所思的颔首,从第一次与灰气交手她便察觉出她的阴阳火较之寻常火焰更胜一寿,若她的实力更加精进,至少拥有如当年的帝浮焰那般的实力,便可不再被荫姑娘压制。
微生音听了祝颍童的打算,问道:“你打算去亚特兰蒂斯,可是怎么去?安瑾和琳琅出不来,瑝玦也没个消息。那凤凰结界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祝颍童:“这个……”
齐辛开口:“沙华或许有办法。”话音刚落,他身旁便出现了那只在黄金泉处、他与祝颍童初次相见的见证者之一——沙华。
沙华不爱变成完全的人类形状,仍是一副人脸兽身的模样。
沙华:“回亚特兰蒂斯?我试试。”
沙华的蹄子在地面上踢了踢,他尝试着联络遥远的提灵岛。
祝颍童在一旁专心致志的期待等候着,却未曾想不消片刻,通讯手环中便传来萤石焦急的呼喊声:“祝大人!碧玺、碧玺身上的气息变得好奇怪!”
“——似乎是灰气!”
灰气!
祝颍童如遭雷击,来不及等沙华的结果便匆匆赶回皓月乡。
初日高悬,本该一片明亮,皓月乡宽阔的大门此刻却染上低沉的色彩,碧玺倚靠在门旁,自她身上传来暗沉气息的味道不过分浓重,却令人作呕,她清秀的面庞此时看上去也格外阴沉,面露痛苦之色却难以言表。
祝颍童与之多番交手,对其十分了解,正是灰气!
祝颍童来不及思考这来势汹汹的灰气是如何躲过皓月乡的监视后寄宿在碧玺身上,她掌心中燃起火焰,小心翼翼的清除着附着在碧玺身上的灰气,在这个过程中,碧玺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却一直呢喃着痛苦的悲鸣。
祝颍童厉声问道:“皓月乡怎么会有灰气?”
萤石也是满脸骇然,“皓月乡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已经派人去排查了,结果还需等一阵子。”
齐辛与微生音也在皓月乡严阵以待,但是除了碧玺身上那抹极淡的气息以外,并未发现其他的灰气踪迹。
祝颍童注意到碧玺的眼珠无意识颤动着,俨然一副即将苏醒的模样。
可令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再次睁开眼的碧玺却好似不是她自己一般,眸中散发出灰黑的气息,她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匕首,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直的插向祝颍童胸口。
匕首在距离祝颍童只有毫厘时,被骤然亮起的铠甲挡住,祝颍童瞬间反应过来,她便收了一只手转向碧玺正欲夺走那把匕首。
却在祝颍童正要握住碧玺手腕的刹那,碧玺身上的灰气又强盛了几分,使得碧玺浑身一颤,手中匕首被用力一送,只听一道极轻的破碎声,铠甲那处被钻出一道小口,匕首便直直的没入祝颍童的身体。
“祝大人!”
“颍童!”
祝颍童唇角顿时溢出鲜血,可她却意外地并不惊慌,只是眼神坚毅的盯着碧玺手中的那把匕首。
祝颍童转而握住刀把,熊熊火焰自她掌心燃烧,仅是片刻的时间便包裹住了她与碧玺的身体,碧玺仍旧没有恢复自身的意识,只是发出无意义的、断断续续痛苦的的低嚎。
祝颍童皱着眉,火焰自碧玺身上游走,终于在某一刻它停了下来。祝颍童迅速将掌心贴近碧玺胸口,源源不断的能量汇集于此,只听碧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声,她顿时回过神来。
碧玺呆呆的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把匕首,下意识便松开了手,继而发出急促的尖叫声,她无助的喊着,“姐姐、姐姐……”
祝颍童抬手轻覆住碧玺的眼睛,贴近她耳边低声说道:“别怕。接下来可能会有点难受,你要是坚持不住就咬我。”说着,她将另外一只手放到了碧玺唇边。
碧玺啜泣应着。
在碧玺点头的瞬间,一道不起眼的火焰便从祝颍童先前触碰过的地方猛然钻进碧玺的身体里,碧玺浑身一抖,发出压抑的悲鸣声,却只是将唇瓣咬得更紧了,霎时便有鲜血渗出。
仅是几息之后,祝颍童便找到了捣鬼的那东西,“抓住你了——”
与之抗衡的,是她腹部愈发诡异的灰气,祝颍童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却仍旧没有放开那抹灰气。
骤然间,祝颍童耳边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谁被抓住了?我怎么觉得……是你呀?”
“是吗?”祝颍童轻哼一声,“若不做到这一步,如何引你入局?”
那声音停顿了片刻,而后充满了惊诧,“你们居然能算到这一步。”
“狡兔三窟,不得不防。荫姑娘,你用未来之眼看到了许多事情,那你可有算到聪明绝顶之辈来破坏你的计划?”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被椿之树创造出来的瑝玦,走一步筹划百步,比任何人都能“算”。
荫姑娘语气沉了下来,“原来你是故意的。”故意被“碧玺”刺伤,故意与她交手……“你想做什么?”
祝颍童没有理会她,只是高呼一声“音姨”,而后便将怀中已经清除灰气却一声不吭早已痛晕过去的碧玺送至微生音怀中,又道一句“全部撤出皓月乡”,紧接着她便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团灰气。
微生音抱着碧玺,脸色铁青的看着眼前已然交战的二人,向萤石吩咐道:“所有人退离此地半里。”
祝颍童手中随临化作火焰瞬间包围了整座皓月乡,“这不应该我问你吗?你费尽心思留我在此,意欲何为?”
荫姑娘的声音突然变得柔情似水,“我是多想你来陪陪我……你跟我走,好吗?和我一起去创造新世界吧,那一定会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地方。”
祝颍童面色一凛,低呼一声“齐辛”,手持权杖的男人从她身旁一闪而过,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汇,齐辛便知她心中所想。金色权杖叮的一声稳稳立在祝颍童身后,强大的精神魔力霎时将其包裹,抵御着灰气源源不断的侵袭,祝颍童的双眼混沌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清明。
荫姑娘浮于高空,她黑色的长发随风舞动使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祝颍童声音低沉,“你在安瑾那里留了一手,在皓月乡又留了一手,你还想做什么?你到底要为害多少人?”祝颍童盯着荫姑娘的双眼,暗自运转魔力,皓月乡外的随临也悄悄收紧。
荫姑娘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急切的想要开口,然而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刹那,从她先前操纵碧玺握着匕首的掌心处,爆发出强烈的能量,瞬间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紧接着随临便以极快的速度化作无数刀刃穿过荫姑娘的形体,凶猛的火焰强势笼罩住灰气不让其外溢。
荫姑娘几番周折才破开随临的围困,她气喘吁吁的问道:“你什么时候……”
她看到消耗了自己这个分身大半力气的随临化作一柄长剑回到祝颍童手中,语气捉摸不定的开口,“看来你又获得了好东西。”荫姑娘神色平静,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身体的消散。
祝颍童指尖举着先前送进碧玺手中的一颗药丸,其间空了大半,外面还裹着一层破碎的外壳。
“离开雪山前,我拜托芷诺改动了这颗丹丸的组成,其中更是加入了她最拿手的致幻剂,在芷诺鬼斧神工的操作下,这层屏障无法从外界破开。若是佩戴在寻常人类身上,只会使其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碧玺没有魔法天赋,自然无法破除那层薄如蝉翼的糖衣,而潜伏着的你,动用魔力的瞬间,芷诺的幻阵便会将你裹挟,扰乱你的心神。”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荫姑娘看着远处的碧玺,开口问道。
“我未曾怀疑过碧玺。”
祝颍童看着荫姑娘骤缩的瞳孔继续道:“我怀疑的是当年给烈云递消息的那人。当年我和师兄在处理那些孩子的资料时,便察觉出了异常。那块被递交给烈云的燃光石品相不凡,根本无法逃过矿场那两兄弟的眼睛被带出来,所以,那是你在矿场之外交给那人的吧。再者,便是那般凑巧,那男孩和他的家人,全部都被埋在了矿山之下?——是你为了灭口!”
说完,祝颍童抚过掌心中纹闲的痕迹,在识海中传递消息:该收网了。
荫姑娘低声喃喃着,“被人全心全意相信的感觉……真好啊。”她又昂起头颅,轻笑着开口,“不错,是我。”
荫姑娘看着祝颍童的动作,神色淡然的道:“这次是我输了,下次……”
荫姑娘的身影渐渐开始消散,“祝颍童,我们下次见。下次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了。”话音刚落,荫姑娘整个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座皓月乡也逐渐驱散了灰气的阴霾。
祝颍童长出一口气,这次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分离出荫姑娘一部分的力量,以致荫姑娘仍处于峥嵘帝国的本体实力减损,才能让安瑾他们尽快结束。
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第174章
感受到皓月乡已无灰气气息,祝颍童这才长舒一口气,一旁的齐辛也收了权杖,快步来到祝颍童身边,关切的问道:“可有受伤?”
祝颍童摇头,“我早有准备,她没能伤到我。”
两人走向来时方向, 准备与沙华汇合。
祝颍童思索道:“先前她想将我拉去幻境,幸亏有你,才稳住了我的心神,不过仅是那一刹那,我也看到了……”她顿了顿,“在她的记忆里,我看见了朝……他提到了消灭灰气的办法。”
齐辛:“你想去找朝?”
祝颍童颔首, “短期内我的魔力难以突破百级,得有个备用的法子。而且……还有一个人,我在意她很久了。”
齐辛对上她的眼睛,“你是说……阳?”
祝颍童点头,既然认定殷朝阳便是荫姑娘,那么她名字中的“朝阳”二字定与来自椿之树的朝、阳二人有关。朝其人他们已经见过了,那么……阳呢?
思索间二人已然走到森林处,沙华早早在此等候。
未等两人开口,沙华便皱着眉说道:“亚特兰蒂斯没有回应我的请求,我们去找提妃。”
二人对视一眼,祝颍童也瞬间反应过来,她看着臂弯上灰扑扑的印记,蹙眉道:“不句也没有回应我。椿之树……发生了什么吗?”
沙华:“总之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二人一同骑上沙华的鹿身,脚程极快的赶往濮古森林深处。
因不受荫姑娘的影响, 黄金泉外的结界早已消失,提妃仍守在此地只为了保护、管戒此地的魔兽。
提妃听完几人所述,了然道:“你们跟我来。先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说完,她便化作了原形,长啸一声,整座森林都为之颤抖。半息后,未见带着云丝豹小雪出现在几人面前。
祝颍童有些意外的看着未见,多年不见,他仍是当年那般模样,果真如当年提妃所说。
而一旁的沙华看着未见额上的犄角,眼神变得格外不善,齿缝间甚至传出几道冷冽的磨牙声。身旁的齐辛低声询问着,沙华也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开口。齐辛若有所思的转头,与祝颍童低声耳语着什么。
提妃没有理会这厢的暗流涌动,只是嘱咐了未见几句。未见依依不舍的应着,而后便看着众人消失在了眼前。只是在离去前,那位形貌与提妃大人相似的雄性圣灵独角兽,为何对他露出那般凶恶的眼神?
祝颍童跃上提妃纯白的背,迎着细微春雨便来到了提灵岛。提灵岛在亚特兰蒂斯东北方向,能隐约看见被凤凰结界包围的主城。从外面看去,祂与曾经并无二致。
提灵岛外也有一层结界,不过仅是提妃轻触,那结界便让众人上了岛。
进入结界后,提妃让几人稍作休息,自己便直奔可以联系椿之树的灵台而去。
提灵岛地大物博,风景秀丽,祝颍童好奇的一边走一边看着,身旁的齐辛为她介绍着提灵岛的种种奇趣见闻。
跟在两人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沙华终是忍不住开口了,“祝姑娘……”
他喊了一声便停下,还未等他再措好词,只见他面前二人早已闹作一团。
齐辛笑着道:“我赢了。”
祝颍童神采飞扬却满不在乎的捏了捏他的脸,“你们相识那么久,你自然更了解他。”
齐辛掩唇而笑,“那我的赌注……”
沙华疑惑的问:“你们打了什么赌?”
齐辛道:“离开濮古森林时,颍童发觉你神色异常,猜想你也许会想要询问有关提妃的事情。我们打赌你向颍童发问的时间,谁的更准确。”
祝颍童手一摊,“没想到沙华看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这么沉不住气,这才过去多久。”
沙华狐疑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所以你们赌什么了?”
齐辛浅笑:“秘密。”暗自里却是将祝颍童的手握得更紧了。
沙华啐一口,没再理会眼前二人明里暗里的秀恩爱,快步走到祝颍童身旁问道:“祝姑娘,我想问,刚才我们所见的那个男孩,他是谁?”
二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是勾得沙华心痒痒,在沙华的催问下祝颍童这才说道:“提妃前辈自来到濮古森林便在黄金泉外划出结界。几十年前曾救过一位被仇家追杀至森林的魔法师,提妃前辈遇见她的时候那人已经奄奄一息,只求提妃前辈救下她还未出世的孩子。
“提妃前辈用自己的精血保住那孩子一命,原本想等他再长大些再为他寻个人族家庭,不曾想在他长大的过程中却催生了不属于人类的兽角,考虑到人类对此的态度,她便将那孩子留在了森林中,并为他取名未见。许是受了圣灵一族血脉的影响,未见从小便懂兽语,他也能在这森林中安然长大。”
沙华听后沉默不语,祝颍童正想说什么,却被储物器中异常状况打断了行动。
早先安瑾便将十三城雀都的令牌交与祝颍童,让她有什么需要调查的皆可指派雀都人。而此时祝颍童手中雀都令牌闪着光芒,正是她先前委托雀都人帮忙查询的事情有了结果。
令牌上映出斑斑光点,紧接着一张轻飘飘的信纸从中飞出,上面聊聊几字,附带着一个法阵。齐辛眼神以示祝颍童后便向其中注入魔力。
祝颍童倏然回想起什么,大呼一声,“等等——”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法阵打开,漫天卷轴从中落下,身侧是深不见底的黄金泉,几人又难以躲闪,只得任其如雨点般砸在身上。
卷轴稀里哗啦下了好几息才停止,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已经在提灵岛堆出了一个小山包。
提妃听见动静侧身望来,“怎么了?”
那小山包中蓦然伸出一只手,“无、无事……”
沙华将挂在自己犄角上的一卷卷轴取下,念着封面上的字,“帝纪、五百年……实录……这是?”
“呼……”终于将自己从书海中拯救出来的祝颍童大口呼吸着,她拿过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卷卷轴,上面写着“帝纪五百七十年实录一”,“是我拜托雀都的朋友帮忙调查的记录。峥嵘帝国的藏书阁只记录了大陆历之后的事情,魔祭祀塔也没有我要的记载,蓝斯特亦然。”
沙华随意的点了点头,“那你们找吧,我去看看提妃。”
祝颍童应了一声,正准备沉入书籍的海洋,忽的想起了一件事,她问向齐辛:“荫姑娘偷袭北灵阁,是哪一年?”
齐辛:“帝纪610年。”
祝颍童只低声应着,便继续翻看那些卷轴。还没等她看完几卷,提妃的声音便传来,“联系上主城了,你们准备好了就过来。”
感受到不远处灵台的能量波动,祝颍童连忙喊了声“好”,又塞了几卷卷轴进储物器中,便拉着齐辛前往灵台。
“站定。”
祝颍童只觉自己刚在灵台站稳,此地便涌出强大的魔力,瞬间便将四人传送至亚特兰蒂斯主城。
传送阵只将众人送至主城,距离最中心的椿之树仍有一段距离,一路走去,却安静得不像话,令几人心有戚戚。
到了椿之树面前,看到的场景令众人大惊失色。
只见空气里萦绕着与他们曾经所见并不一致的灰气,而偌大的广场上躺着几个人,正是风十凰和夜狼形态的夜不句,以及一个众人皆不熟悉的女子。
在不远处,有一团深蓝色的浮空水漩涡,将一个人包裹在其中,其间仍旧有着魔力较量,水系魔法不停歇的运转着,使人看不清其中之人的容貌。
而椿之树也不复往日神采,一副颓靡模样。
“不句!”“凤儿!”两道声音响起,祝颍童和齐辛纵身一跃至他们身旁,仔细检查过后发现他们并未受灰气所害,只是寻常创伤。只可惜祝颍童不擅治疗之术,齐辛作为吞噬者多学的那些也仅是皮毛,对此仍是杯水车薪。
提妃确认了第三人的身份,“是水族人。”随后便将三人移至身旁,沙华开始用魔力治愈几人。
祝颍童想起了什么,“……水族人?”
提妃:“你知道他们?”
祝颍童凑近看了看那人容貌,目光无法从她微蓝的皮肤上移走,“她……她是不是叫云水蓝?”
提妃也端详着那人面容,“我许久未曾回亚特兰蒂斯,并不知晓他们族内情况,不过我能感受得出来,她是现任水族族长。”
云水蓝受伤最轻,不一会的功夫她便幽幽转醒,云水蓝一眼便看见了自己面前的祝颍童,她欣喜的喊道:“祝姐姐!”
祝颍童这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回道:“云水蓝?”
云水蓝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祝姐姐你还记得我!”
祝颍童感叹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云水蓝带着几分羞涩开口,“因为想快点变得更厉害,所以在修炼的过程中外形也加速变化了。”
提妃:“容我打断一下你们的叙旧,这里发生了什么?”
经此提醒,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那个仍在运作的水漩涡。诡异的是,那水漩涡之中的人先前还在奋力抵抗,仅是这几息的时间便毫无动静,犹如一潭死水。
云水蓝抬手收了魔法,看着那人极为气愤:“是那家伙身上的灰气!”
祝颍童比几人先一步来到水漩涡旁,随着水源的消散,里面逐渐显露出人影。
只有一个人。
是清绾。
不、这不对……为什么灰气是清绾?一定有哪里不对……
第175章
祝颍童看着怀中失去生命征兆的清绾一阵失神,她耳边回响着云水蓝同提妃几人讲述的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云水蓝:“我奉瑝玦大人的命令前来祝凤凰一臂之力,收缴并看管此二人,谁知那短发女子突然暴起且招式诡异,浑身沾满灰气,没交手几下,我便失去了意识,最后只用魔法困住了她。”
沙华疑惑道:“两个人?这里除了你、凤凰、夜狼, 只有那一人。”
云水蓝咬着唇,脸上露出难堪之色,是她没能顺利完成瑝玦大人的嘱托,才致使椿之树有此一遭,“在我应对此人的时候……还有一人,她进了椿之树——可椿大人竟然放她进去了!”
提妃与沙华皆是大惊, “什么?!”话音未落,他二人齐齐看向祝颍童与她怀中的清绾,在“殷诩”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有清绾才知道。
“颍童?”齐辛看顾好凤十凰与夜不句二人,来到祝颍童身边,看着她失神的模样,他不禁担忧的问道。
祝颍童抬头望着椿之树,眼中情绪晦暗不明,尽管她极力掩饰,却难掩语调中的痛苦, “清绾……死了。”
云水蓝一听,大惊失色道:“不、不可能!我没有杀她!我、我只是困住了她……”她转头看向祝颍童,神色惊慌,“祝姐姐,我真的没有杀她!”
提妃闻言眉心一皱,快步来到祝颍童身旁,她凑近清绾,凝神感受着什么。
“除了灰气,还有七草的味道。”
祝颍童猛地一抬头,“你、你是说……”
提妃:“看来她多年前便死过一次,过去靠着七草连接着她的魂魄,若是能再服下七草,应是能救回来。不过可能会丢失这段时间的记忆。”
祝颍童产生一瞬间的疑惑,“怎么安瑾没感受到?”转瞬她又将之抛诸脑后,满面欣喜若狂、神色诚恳的请求着,“提妃前辈,可不可以拜托你……”
提妃打断她的话,“我只知道这个办法,可我不知道七草在哪里。最开始是瑾瑜在种植,后来琳琅曾接手,现在他们两个都不在这里,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使用七草。”
“瑾瑜的手稿中提到过。”齐辛开口道:“亚特纪39980年。”
提妃略微思索,“ 39980年?我记得那个时候你们都还没来到亚特兰蒂斯呢。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啊,是安捡到的那个孩子。我想起来了,七草是瑾瑜为她而培育的。那想来瑾瑜应是最了解的。”提妃了然点头,她本准备将手令交给沙华,转念一想又决定自己前去。
转眼间,风十凰与夜不句也陆续醒来,几人开始复盘先前的事故。
众人讨论间,椿之树发出低鸣,祝颍童最先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上前,瞬间便来到椿之树树干前。无人发现的地方,她腰间的一支短管微微颤动。
微落后的夜不句正准备跟上去,却被齐辛和沙华一人拉住一只臂膀,他掉过头满脸不悦的问道:“你们拦我干甚?”
从椿之树中弹出的人正是殷诩,而她身上不知从何时起染上一抹若有似无的气味。
祝颍童拉住神情懵懂还未站定的殷诩,开口问道:“你怎么会从这棵树里出来?”
殷诩好似惊魂未定,她神色惊疑的扫过祝颍童身后的众人,看见云水蓝最为警戒的眼神时心口一慌,这才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我也不知道,我感觉祂在呼唤我,所以我才进去的……”
云水蓝险些破口大骂,“你撒谎!椿之树只会与瑾瑜大人一人产生共鸣,就连瑝玦大人他们也要通过瑾瑜大人做媒介才能与椿之树沟通!”
殷诩咬着唇,几乎快要哭出来,她神色张皇的看向面前女子,满目哀求之色,“颍童,我、我没有说谎……真的……你信我……”
祝颍童静静的回望着她,声音极为温柔,“我信你。”
殷诩这才破涕为笑,只是还没等她再开口,便被祝颍童的动作打断。
祝颍童在殷诩擦拭着眼角泪花的同时动了,所有人都没看清祝颍童的动作——祝颍童面无表情的、迅速的扯过殷诩颈间那枚圆润光泽的玉珠。
几滴鲜血很快便从温热转凉,掉落在了地上。
柔弱的惊叫愈发显得场面的鸦雀无声,连一直吵吵嚷嚷要跟过来的夜不句也没有说话。
殷诩纤细的脖颈很快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痕,她眸中染上清泪,跌坐在祝颍童脚边,手下意识的握在胸前原本玉珠的位置,极轻的发着抖。
祝颍童指尖轻动,一道火焰犹如枷锁桎住殷诩的手腕,使得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殷诩抬头,满脸无措的看着眼前人,“颍童?”
祝颍童神色晦暗的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珠,“我该叫你什么?”
“——殷朝阳?荫姑娘?”
齐辛几人闻言脸色骤变,纷纷祭出武器严阵以待。祝颍童一抬手,众人便又停在原地。
殷诩的声音有些干哑,“颍童……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殷……那不是我的母亲吗?”
祝颍童没有回答殷诩的话,只是举着手上那颗玉珠,“你当真不认识这东西?”见殷诩只是失魂落魄的望着那枚玉珠并不说话,祝颍童开口道:“这是未来之眼,来自蓝醒。”
众人一片哗然。
祝颍童说着,取下腰间的短管,将其中的金色液体倒在玉珠上,“师兄曾交给我这支药水,他说……”
「这是墨盛时前辈用蓝斯特家族的血液制成的药水,可以褪去隐藏着未来之眼的一切伪装。它能有所感应,但不一定准确。你若心中有了怀疑,便去做吧。」
「天命难窥,你只有一次机会。」
金色的药水包裹住玉珠的全身,顷刻间,那颗圆润的玉珠褪去了外人所常见的模样,最终变成了一颗黑色的眼珠。众人无不为之惊讶。
殷诩目光灼灼的望着祝颍童,仍旧辩解着,“可这是母亲给我的,我根本不知道它本是这种东西。”
“那在你们醒来后,清绾被灰气操控,突然暴动与夜不句等人交手,你作何解释?清绾作为你的贴身护卫,你对解决灰气更是极为了解,你当真未曾发觉疑惑过?”
祝颍童将未来之眼递给早已准备好容器的齐辛,接着从储物器中取出几卷卷轴,快速翻阅并念道:“史册记载,帝纪五百年,西流西斯大陆第一次出现灰气。”
“朝阳山庄前身落雪山庄于帝纪十三年建立于于西流西斯大陆东北方,于帝纪五一三年剿灭灰气而小有名气,先后十三次在灰气之战中立功而名声鹊起,最终因副庄主的好大喜功、战略出错,在帝纪五七三年被灰气报复而覆灭。”
“……那么久远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殷诩侧过头不再目视祝颍童,声音低低的说道,不难听出她的声音极为脆弱。
“落雪山庄于帝纪八百年重新上任了第一任管理者。当时的帝国对于人口管辖十分严格,任何土地交易都需要当地户籍人口来办理,第一任管理者,名叫许尘。
“根据帝国当时的政策,每一百年便需复核一次相关情况,一般来说,魔法师的寿命极长,对于一个这样庞大的魔法组织,几百年未曾更换一次管理者更为常见,可在后续的五百多年中,落雪山庄一共更换了三任管理者,他们分别叫许容、许桔、许研研。”
夜不句汪的一声跳出来,“怎么都姓许?!”
祝颍童:“……你又不是狗……你少跟洛梓乱学。”
祝颍童手中又抖落出几卷卷轴,“于是我去调查了他们几人,他们均来自同一个地方,西流西斯大陆的极北,一个以捕鱼为业的村庄,许家村。这个村庄本鲜为人知,直到落雪山庄的重新注册,这户村庄的人们才出现在历史的长河中。我在调查中却发现了种种疑点。
“这个村庄,早于帝纪五七三年便再无活口。但却无人知晓他们的死因,他们宛如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任何音讯。那依山傍水的地方,只留下了火焰灼烧的痕迹。”
“帝纪五七三年,落雪山庄也是在那一年被覆灭,这难道是巧合吗?”
见殷诩仍旧不开口,祝颍童抛下最后一个重磅炸弹,“你还记得在公主府那日,我见到了朝吗?他其实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当时场面太混乱,加之他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那时我并未在意。后来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日思夜想,终于确认了他喊的是什么——”
“小诩。”
“或者是,小许?”看着殷诩猛然抬头满脸惊愕的神情,祝颍童目光灼灼的与之对视,她道:“他喊的,是你吗?”
“他认识你?”
祝颍童仔细辨别着殷诩的惊讶,那不是她预料的神情,啊……所以不是小诩,至少……她与朝之间的关联,并非是“许”在搭桥。
但她还是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开口道:“朝阳二人出生于帝纪二十年,第十八任双子诞生于帝纪六二五年,意味着那个时候他早已昏迷不醒。他为什么会认识你?”
祝颍童低头凝望着殷诩左眼边缘处极浅的灼伤痕迹,“这具身体,是你从那场山火中带出来的吗?”
就在殷诩嘴唇翕张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亚特兰蒂斯的凤凰结界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金色的羽衣熠熠生辉,在太阳的光辉下,显得女子娇媚脸庞上的笑容更加动人。
来者正是商羯。
第176章
令众人震惊的是,商羯对往日能够完全阻拦灰气的凤凰结界视若无睹,面不改色的靠近、继而毫发无损的穿过了结界!
齐辛一眼便认出了那件羽衣,“是金光翼!可以靠二次锻造改变它的防御方向,她在其中加入了什么?”竟然能让灰气无视凤凰的结界? !
凤十凰灵敏的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味道,不由得惊叫一声, “那是——小黑的血!”
众人闻言无不震惊。
商羯只吃吃的笑着,抬手间便将殷诩纳入怀中。殷诩惊慌间想开口说什么,灰气顿时包围住她半张脸,一时间她便只能发出“唔唔”的喊叫声。
“小诩!”祝颍童脸色一沉,一个健步上前想要夺回殷诩,她手上的随临所化的剑光只堪堪划过羽衣,与其间的蓝斯特之光发出轻微的砰的一声,却未能对商羯造成伤害。自祝颍童身后也传来众人阻止商羯离去的招式,轰鸣之间,整座内城几乎也为之颤抖,然而却仍被疗伤后功力大增的商羯一一化解。
只见商羯掠走殷诩后不停后退,数不胜数的灰气从她身上分裂而出,肆意侵扰着椿之树。祝颍童踏步而前的途中与齐辛交换了一个眼神,齐辛便领着其余众人清理椿之树周围的灰气,只余祝颍童一人追击商羯而去。
因为有着染上蓝斯特血液的金光翼做庇佑,凤凰结界无法桎住商羯的行踪,顷刻间商羯便退离了亚特兰蒂斯的结界。
阴阳火不停歇的追逐着她的身影,商羯仓皇抬眸一瞥,只见祝颍童已飞身至她身前不过一米处的位置,祝颍童与殷诩挣脱出桎梏的手几乎快要相握。
商羯嗤笑一声,紧接着指尖轻动,又是数不清的灰气瞬间将殷诩包围成茧,只留下她无助的挣扎声,任凭火焰如何敲打也不见灰气消退半毫。
商羯笑得更张狂了,“这么舍不得呢,可是刚才我看你欺负得人家小姑娘哭得可惨了。”只见商羯又是一挥手,灰气便带着殷诩消失不见,祝颍童耳边只余留下商羯轻巧灵动的声音,“想救她?来朝阳山庄吧。”
祝颍童咬牙切齿,手中随临变换得更快了,无数难以熄灭的火焰染上商羯的身体,却依旧没能留下商羯和殷诩,商羯拖着伤躯开始转移,脸色不算好看。
祝颍童身后红翼闪动,整个人滞在空中,望着那团灰气消失的方向大喘着气、稳定着躁动的情绪。
半晌后,祝颍童又回到了亚特兰蒂斯的主城。城内商羯留下的灰气也被众人清理完成。
祝颍童率先开口:“我要去朝阳山庄。”
齐辛接口道:“我陪你一起。”
祝颍童点了点头,又向其余几人问道:“你们呢?”
沙华:“我去找提妃。”
云水蓝:“我守着椿之树大人。”
凤十凰想了又想:“我在这里等等……”
祝颍童应了一声,随后凝神进入纹闲之海,只见其中仍没有虞蔚三人留下的消息,她只得挨个儿呼喊着他们。半晌过后,才听见安瑾的声音传来,只不过听上去断断续续的、带着些疲倦:“颍童……我们这边……结束了。”
祝颍童惊讶的问道:“收获如何?需要我过来帮忙吗?”
安瑾叹了一口气,“即使是我和林琅竭尽全力也只能封印她三成力量,其余的还是让她给逃走了。不过你先前与我提过的、朝所说的彻底消灭灰气的办法,我有在意。时间速在其中不起作用,我只得用随身影石拓印她的记忆,稍后我让人将影石带予你,影石内容极多,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在其中寻找线索。朝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祝颍童走近椿之树,将掌心贴近椿之树,通过纹闲之海安瑾也能感受到一抹来自椿之树的气息,安瑾惊讶道:“小椿?!祂怎么了?”
祝颍童蹙着眉,将先前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安瑾诧异道:“你真的听见朝那么说?”
祝颍童沉默一瞬,“不,关于朝所说的话,我是诓她的,我只是想看她的反应。”可惜确认得不算彻底,便被商羯打断。
安瑾思索后道:“影石我已拜托屠延带来,不久后他便能达到。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便回亚特兰蒂斯。”
祝颍童应道:“我稍作休息,再前往朝阳山庄。”
那厢安瑾突然不说话了,只传来她带着诧异的几声惊呼“你说什么?”“确认消息无误?”淅淅索索半晌后,安瑾的声音才再次出现在纹闲之海中,“朝阳山庄外出现了奇怪的结界,结界包裹住了整座山庄,不知是否是因为受灰气影响,从远处看那结界十分诡异,寻常人更是无法靠近。据附近的人们反馈,看上去像晕染着光波,看久了让人极其不适。我让无忌先去勘察一番,他会在朝阳山庄外与你会和。”
祝颍童点头应下,结束了与安瑾的交流,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等到了来送信的雀都人屠延,于是祝颍童便不再耽误时间,拉着齐辛、带着夜不句,身后赤翼闪烁,直奔朝阳山庄而去。在祝颍童离开后,屠延本也打算返回雀都,却不知接收到了什么消息,倏然神色变得慌张,跌跌撞撞的跑向沙华。
一路上祝颍童仍在思考,若真实的殷诩是许家村的人,那先前的一切推测都将被推翻。
可二十三岁便逝世的许家村人,也不是只有一个两个,整个村庄是在一天之内被灭口的。只是她现在手边没有卷轴,无法调查,她只得在途中拿着雀都令牌传递消息,再让雀都人帮忙调查。
等三人到了朝阳山庄山脚下,便看见在光幕结界外观察的无忌,双方寒暄几句便直入主题。
无忌说道:“结界不算高明,许是染了灰气的原因有些诡异。需得我一直在外使用魔力抗衡,才能打开一扇小口进入。若没有外界空间魔力与之对抗,只怕踏入其间便会迷失方向不得其踪。但若其中是殷朝阳在操纵,恐怕我也难以抵挡,只能送你们进入山庄之内,再之后的事情我只得视情况而定。”
祝颍童颔首,“如此便拜托了。”
无忌点头应下,来到不远处盘膝而坐,凝神介入面前的结界。几息过后,原本山门的地方便出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口。祝颍童与齐辛对视一眼,便不再耽误往山庄内前去。
只见结界内的山庄如往常一样,不似在结界外所看到的那般朦胧幻象,但二人仍未掉以轻心,谨慎的往半步崖探去。果然如无忌猜测的那般,仅是再往前踏出一步,二人便再无法找到彼此的踪迹,仿佛掉入了他人梦境般。
在祝颍童看来,她只是如往常般进入朝阳山庄,掌心的余温彰显着不久之前爱人还在她的身侧,她脸色铁青但极快便调整好,朝山顶走去。
回过神的齐辛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就被弹出了结界之外,一旁的无忌也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齐辛看着面前的结界冷着一张俊颜,语速极快的说道:“无忌,再送我进去。”
无忌大概也猜出发生了什么,不言只再次划开结界,然而几息过后又是同样的一幅场景。
齐辛不死心的试了第三次,脸色阴沉,“果然是殷朝阳。”他又让无忌破开结界,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完全进入,只是运用精神魔力尝试与祝颍童联络。
不久之前。
商羯回了朝阳山庄,按照与殷朝阳的约定将殷诩关进了禁闭室后并没有离开。她形象糟糕的睡在主位的座椅上,拿着镜子看着镜中人,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她这才开口道:“哎呀,真狼狈呢。明明是去袭击别人的,结果我看他们实力可没减少多少,你倒是受了不轻的伤哦。”
殷朝阳弹了弹羽衣上的灰尘,“你关心我?不如看看你自己。”
商羯回味着不久前在殷朝阳身上品尝到的美味,心口躁动得几乎快要忍不住趴在殷朝阳身上再来一口,噤声好半晌她才又开口道:“你让我带殷诩那丫头回来干嘛?要我说,她那颗心可已经野到别人身上了。”
殷朝阳动作一滞,而后很快恢复如常,“不重要了。反正……她们也不会再见了。”
商羯惊讶道:“哎呀呀,你可真狠得下心,这得关小孩子多久呀?”商羯无聊的翻了个身,支着下巴问道:“你这是要去干嘛?”
殷朝阳推开门,正午的阳光洒进来,照得她白皙的面庞愈发透明,“迎接一位客人。”她又转身看向商羯,“还不走,等着我赶你?”
“人家也在等人嘛。”
殷朝阳挑了挑眉,“哦?”
“这张脸啊,我看腻了,想去换点新花样。”商羯抚过面上的发丝,拿着镜子笑容可掬,“不过那孩子可不怎么听话,恐怕需要我去找她呢。”
殷朝阳皱了皱眉,“你要去找谁?”
商羯伸了个懒腰,语气妖妖调调的,“你说……祝颍童……”她看见殷朝阳不善的目光后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身边那个叫虞蔚的孩子怎么样?她那张脸,我见过之后可是魂牵梦萦了许久呢。”
殷朝阳收回了目光,语气平稳,“那你可得小心了。她身边不少人与你有仇吧?”
商羯满目天真,“是哦!”她掰着手指数着,“半个东海龙族,魔祭祀塔的小男孩,还有蓝斯特那个小子……哎呀,人家闯的祸可真不少呢。”
殷朝阳也少见的开起了玩笑,“不会有哪天我去给你收尸吧?”
商羯吃吃的笑了起来,“好呀。你来给我收尸,然后吃掉我。啊……他们人类的故事怎么讲的来着?”
偌大的殿内回荡着商羯不成调的歌声:“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一齐打破……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尔、我泥中有尔……”
殷朝阳嗤笑一声,“那是讲夫妻的,白痴。”
商羯又是一声拉长的哎呀,“人类啊……怎么那么多感情,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忽的她又活泼起来,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殷朝阳,“虽然未来之眼被拿走一颗,但你不是还有一颗吗?能看见我的未来吗?”
第177章
殷朝阳沉默片刻后才开口:“你很感兴趣?”
不等商羯说话殷朝阳又道:“你会死。”
哪知商羯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见她笑眯眯的问道:“哦?什么时候呢?会被谁杀死?不会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吧?”
认识多年,殷朝阳也算清楚商羯的性格,她向来是不惧这些的。殷朝阳摆了摆脑袋, “只有一半的力量,看不清。”
商羯又问道:“那你自己的呢?你不感兴趣?哦~我想起了, 你只对过去的那些家伙感兴趣……”
她的话没说话, 便被殷朝阳一声呵斥打断:“滚!”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商羯又赔笑道:“好好好, 我走、我走。”商羯经过殷朝阳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长出一口气后又轻声道:“你可别被那些家伙扰乱了心神, 别忘了你想要做的事啊。”说完商羯也不等殷朝阳回应,径直地离开了。
直到殷朝阳眼中几乎再也看不见商羯的身影,她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殷朝阳又走回大殿中央,她抚动着身旁一颗硕大的球形器具,还未等她再做出行动,宫殿的大门被又一次打开。
来者正是祝颍童。
结界内的朝阳山庄地貌并未改变,只不过多了许多萦绕其间的迷雾,祝颍童需要无时无刻运用阴阳火和铠甲扫平靠近她的迷雾才能保证不被侵扰,期间齐辛通过精神烙印与她联络,也多亏了齐辛的精神魔法,才使得她没那么疲乏。
殷朝阳轻声开口道:“来的真快啊。”
祝颍童没有理会殷朝阳的话语,她只是一边前进一边细细观察着殷朝阳的面庞。
如她所料,又是一张不同的脸。祝颍童不禁回忆起他们所见过的殷朝阳的那些容貌。
于是她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的脸, 是那些许家村的人吗?”
只见殷朝阳动作一滞,半晌过后才说道:“你知道的可真多。”
祝颍童凝神分辨,却也看不出殷朝阳神态的伪装,她只得按照自己原本计划的“剧本”继续走, “我来带走殷诩。”祝颍童停顿后又道:“我们之间的恩怨,没必要牵扯无辜的人。”
殷朝阳喉间发出一阵轻笑,她摩挲着掌心下的物件,柔声道:“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说她伤透了心,不想见你。”
祝颍童少见的慌了神,却还是努力稳定心绪,“我若对不住她,自会去求得她的原谅。至于你……我不会让你再肆意妄为下去。”
殷朝阳抬眸看向祝颍童,她眼中情绪太过复杂,祝颍童竟一瞬间觉察不出她的意图。
殷朝阳道:“既然你如此用心待她,那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说着,在祝颍童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同时,她狠狠的敲向那球状器具。
祝颍童预感不妙,准备提剑上前。然而伴随着巨大的轰隆声,祝颍童只觉整座宫殿都在颤抖。
精神烙印中传来齐辛的惊呼:“朝阳山庄周围被炸开了一道口子!”
祝颍童转而看向殷朝阳,满脸震惊,“你做了什么?!”
殷朝阳指尖靠近唇边,做了个极俏皮的神情,“是我的,新世界。”
随临化作长剑横空而来,临了却见殷朝阳化作一缕灰气,剑刃之下只能听见她渐行渐远的声音:“你想去找殷诩,便去吧。若是去晚了发生了什么……”
祝颍童收回随临,心中暗骂:真是见鬼了!虎毒还不食子呢!
精神烙印中又传来齐辛的声音,“殷朝阳恐怕想要整座山庄都脱离西流西斯大陆!”
祝颍童同样震惊于殷朝阳的胆大妄为,耳边继续传来齐辛的声音:“结界现在脱离了无忌的掌控,我暂时无法为你传输精神魔力了,但我仍储存了一些魔力在烙印中,可以护你神识清明。我先同无忌组织附近的人们离开,稳定下来后我再联系你。”
祝颍童应声道:“你自己也要小心。”
山庄内由于少了殷朝阳控制的灰气,祝颍童再次召唤夜不句时便不再受阻。夜不句从契约印记中跳出来后,立刻被祝颍童赶去半步崖寻找殷诩的身影,而她自己则在山顶宫殿搜寻。
经过几次改装的朝阳山庄虽已是大陆鲜有的坚固堡垒,但在早年的建造中并未预设如今这幅场景,它的坚固程度远远比不上亚特兰蒂斯,不少砖瓦的掉落、破碎的地面,大大增加了祝颍童寻人的困难。
直到大厦将倾,祝颍童终于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小黑屋中找到了昏迷的殷诩。
祝颍童立马扬起火翼,带着殷诩离开几乎不成样子的宫殿。
一路颠簸使得殷诩在祝颍童怀中苏醒。殷诩醒来后只呆呆的望着祝颍童坚毅的面容,殷诩只看见自己眼中的这个人满目都是为了她们寻找生路的渴望,面对眼前的废墟她虽皱着眉,更多的却是沉稳。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从那个并不成熟的少年长成了如今这样一副可以独当一面的模样。
而眼前这幅场景……她是为了她才走这完全不必要的一遭。
“你还是来了……”
殷诩紧紧抱住祝颍童,泪水从祝颍童脖颈滑落几乎要打湿衣襟,她哭得凄惨,让人心生怜惜。
祝颍童感受到脖颈间冰凉的触感浑身一僵,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殷诩,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你很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殷诩闭着眼靠在祝颍童怀中,她一直喃喃着,“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我求你……”
“你陪陪我。”
祝颍童带着殷诩几番寻找出路,却因结界所困不得其踪,所幸魔兽契约中传来夜不句的声音:“这边好像有出路。”
祝颍童得了消息,立刻飞向夜不句所处的位置。不出片刻二人便到了山庄的最高处,祝颍童不禁回想起,当时在殷诩的精神之海中曾见过这幅场景,如今再看,红日高悬之下,远处的浮空岛依稀可见,她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瞧见那座有些眼熟的浮空岛,祝颍童心中一惊,一个不好的念头油然而生。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对着正在奋力刨坑的巨大夜狼喊道:“不句,快一点把结界打开!”
夜不句两条前肢更加卖力了,“我也想啊!结界术不是我的强项啊!我已经很努力了!”
一股强大外力袭来,祝颍童顿时只觉整个人无法动弹,怀中女子几乎是瞬间脱离了她的掌控,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极为吃力,豆大的汗水从她额上渗出,可她还是不放弃的向前抓住殷诩的手。祝颍童奋力拥紧殷诩,臂弯却出奇的颤抖。她鼻头酸楚,仅是甫一开口泪水便砸在了殷诩脸上,“别去那边。”
殷诩摸着脸颊上的泪珠,愣了好久才开口,“太晚了……太晚了……”
“祝颍童,如果我们能早点遇见就好了。”
殷诩的话逻辑难明,但几乎是承认了什么。
就算她们什么也不愿意戳破,但她们之间有太多难以解释的问题。
她听懂了祝颍童的话里有话,祝颍童也明白了她的选择。二人几乎开诚布公。
殷诩淡淡的笑着,“你什么时候确认的?又是框我?”祝颍童闻言咬紧了牙,她不禁回想起初次与提妃见面时,提妃曾帮她消除过的灰气。想来那灰气便是殷诩留下的,虽然不曾伤害到她的身体,却实实在在作为监听器存在于自己身边。再听殷诩如今这话,恐怕不知何时何地,她又做了相同的把戏。
祝颍童不语,只是摘下腕间不停颤动的手环,信手扔向殷诩。随着距离的缩进,那手环颤动得更加剧烈了——那是椿之树的力量识别出灰气气息后的反应。
殷诩抬手间握住手环,随后指尖用力,手环破碎的瞬间便有极淡的神圣能量溢出。她忍不住嗤笑一声,“安瑾,是吗?她手上的这些小玩意儿可真多。”殷诩长叹一口气,“可惜我当年并不知晓她的存在,不然也能少费很多劲儿。”
这只手镯正是安瑾让屠延一同带来的物件,事实上,她也不止只带了这两件东西给祝颍童。
毫无症状的,祝颍童提剑刺向殷诩。
殷诩眼中波澜不惊,她只一个劲儿的闪躲,随临的剑刃每一次即将靠近她的时候,她的身躯都会化作灰气,两者碰撞间,只有苦涩的气味传来,并未对殷诩造成实质的伤害。
感受到猛烈靠近的空间魔法,殷诩脸色未变,仅是一个转身便干脆利落的擒住了夜不句驶向她的利爪,顷刻间,夜不句的臂膀周围便冒出了灰气。然而很快她便发现了端倪,那些灰气并未如往常一般附着在夜不句身上,它们因为空间缝隙的原因,离夜不句的身体尚有肉眼难以观测到的距离。
夜不句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看小爷我怎么——”
殷诩面色沉稳,只是加剧了灰气的数量然后将其团团围住,飞舞的灰气速度极快,夜不句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夜不句吱哇乱叫起来,“你你你你作弊!”灰气一边将他包围,一边带他脱离了主战场,只留下祝颍童一人苦战殷诩。
“你打不赢我的。别白费力气了。”殷诩仅是一抬手,一道灰气射出,如绳索将祝颍童困住。殷诩瞬间移至祝颍童身后,往日柔弱无骨的手强硬的桎住祝颍童的双臂。
“我不想伤你,所以……乖一点。”
祝颍童问:“这是殷诩的身体,你以前为何要变换那么多张脸?”她想到除了眼前人之外他们交手最多的灰气,“她……也是你曾经寄宿的宿主?”
殷诩轻摇头,“当然不是。”她轻叹一声,“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等我做完了眼下这些事,再与你说吧。”
祝颍童叱喝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殷诩一只手捏住祝颍童的下巴,迫使祝颍童看向远处的那座浮空岛。
殷诩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座岛屿,“那座浮空岛,名为亚特兰蒂斯。你很熟悉,对吧。”
第178章
殷诩脸上挂着轻浅的笑容,她笑得越来越开心,“我希望我的新世界,能在祂的身边开启。”
祝颍童估算着越来越近的距离,心知她需要尽快行动,“椿之树怎么可能容忍灰气?你别痴心妄想了。”话音刚落,她便想到了什么,祝颍童满脸惊愕的看着殷诩, “——你当时是故意接近椿之树的!”
殷诩接口道:“你不是问我想做什么吗?”也不知殷诩想到了什么,竟是放声大笑起来,找不出半分往日的温婉模样,她笑了好半晌才停下来,“我要……取代十六岛之一,与亚特兰蒂斯完成对接,共享亚特兰蒂斯的能量。”
闻言祝颍童瞪大了眼, “你对祂做了什么……”
殷诩偏过头,看向亚特兰蒂斯,“我只是用了一丁点小把戏,便困住了瑝玦,迷惑了椿之树。等山庄上升到足够的高度,椿之树能够识别出山庄的能量后,便会将其当作十六岛之一,到那时候……我便可以再度进入椿之树的内部,找到我要找的人。”
殷诩有些可惜的抚了抚裙摆上的尘土,露出衣袂处的破损, “这件金光翼是我拜托商羯寻来的,也是它让我躲过椿之树的每一次勘察。只可惜几方能量冲突太大,它快要承受不住了。”
这几乎是在提醒她——祝颍童咬牙切齿, “是你伤了师兄……”
殷诩低头看着祝颍童面上的愤怒,没由来得不高兴,“他也瞒了你许多,你还这么为他着想、替他说话……”
殷诩话音未落,只见她身前的祝颍童身上骤然冒出红光铠甲,随临踏空而来斩断了禁锢祝颍童的灰气枷锁。祝颍童一个转身,燃着阴阳火的拳头逆着风便击在殷诩身上。
殷诩躲闪不及,只得匆匆用手臂接住携焰而来的拳风,阴阳火与灰气相撞时产生的訇然滋滋声响一时蒙蔽了殷诩的听觉,等她再回过神时,只依稀回忆起祝颍童大喊了一声“不句”,紧接着便看见随临剑刃划过她的脸颊。
温热的鲜血顺着剑身凹槽流经祝颍童的指缝——祝颍童满脸惊愕,这是他们过去与众多灰气交手时从未遇见过的情况。
祝颍童慌忙之间喊了一声“小诩”,她还想再说什么,却感受到身旁魔法异动的气场。
烙印中齐辛留下的精神魔法,与祝颍童随身携带的、包含时间魔法的影石之间的共鸣本就蠢蠢欲动,再加之夜不句突如其来爆发的空间魔力,三者在所有人意料之外构成了带有强盛魔力的潆洄漩涡。
祝颍童见状立刻取出安瑾寄来的带有椿之树气息的罗盘,再加上齐辛所留下的全部精神魔法,祝颍童指尖直指殷诩眉间,刹那间殷诩便失去了全部抵抗力气,跌入祝颍童怀中,与之一同进入影之世界。
影石叮的一声落在不再上升的地面,随着其间内部的变化,影石开始慢慢的出现裂纹。 .
祝颍童是被夜不句舔醒的。她昏昏沉沉的摸到手边的水源,打水清醒后才发觉异样。
“这水……这里是,大海?”祝颍童惊讶的看向一旁事物,这才发现此地正是不远处村落水源的入海口。少见的横木搭建形式,铺于湛蓝水面之下的大网——
他们身后正是一座欣欣向荣的渔村。
祝颍童确认了,他们进入了那颗影石之中所记录的殷朝阳的过去。
这是几千年前,一个位于西流西斯大陆最东北面的渔村。
“许多!你在看什么呢!”
“你又想捡人回去?”
“你家住得下那么多人吗?哈哈……”
——许家村。
在感受到他人气息靠近时祝颍童便立马拉着夜不句闪身至了更远的地方。她一眼便看见了一个女孩,虽只是背影,但直觉告诉她,那人便是那些少年人口中的“许多”。
果然,那女孩笑着拍了拍身旁人,“少打趣我。”
几人说说笑笑的往回走去,只是女孩不放心的又望了望海边。只那一眼祝颍童便内心剧震——
女孩看上去二十出头,黑色的长发并不像她的同伴们那样干净利落的梳在脑后,而是满满当当的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灵动的眸子。
只一眼祝颍童便认了出来——
这是四千多年后,殷诩所使用的那俱身体!
殷诩的名字,果然源于许家村。
可殷诩说并不是同商羯那般的寄生而得,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祝颍童心生好奇,招呼夜不句使用空间魔法隐去二人的行踪,而后便跟在许多身后回到了女孩所居住的石墙房。
房屋不算大,两个小小的房间各有一张床,一大一小,看着一应俱全的家具,应是有三个人长久居住的模样。
祝颍童回想起那些孩子们所说的话,“又捡人”?许多曾捡到过什么人?会是殷诩吗?
还未等祝颍童再作其他想法,许多轻松愉悦的声音便在她耳畔响起:“小荫小荫,今天是月城的花灯节,晚上的时候月城会很热闹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祝颍童顺着许多的目光看去,才在小小的厨厅里发现一个很没有存在感的瘦小女孩。她浑身裹着黑衣,面颊上也缠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她的那双眼睛与寻常人不太一样,仔细看去像是浑浊的汤水,让人有些不适。
被唤作小荫的女孩手中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很快又继续起来,“不去。”祝颍童认真辨听着,二人的声音都与后世的殷诩有几分相似,却不完全相同。
许多一边手舞足蹈一边走向小荫,却稳稳的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可我听说花灯节很热闹呀,月城筹备了整整一个月呢,我还约了小朝哥和小阳姐呢。”
祝颍童闻言一震,朝?阳?
闻言小荫利落的收拾好全部碗筷,她重新缠好手上的绷带,祝颍童瞧见她绷带之下是与寻常人类无二的手掌。而眼前的许多也不似灰气侵扰的模样,似乎果真如殷诩所说,她与商羯的情况并不相同。
小荫看向许多,“什么时辰?”
许多嘿嘿笑着,“申时开始,我们早点过去。”
小荫:“需要和孟婶打声招呼吗?”
许多:“早就和婶娘说过啦,她让我们早去早回就行。”
小荫点点头,正打算往屋外走去,却被许多一把拦下。
许多脸颊鼓鼓囊囊的,“你就穿这身出去哇?”
小荫不明所以,抬手闻了闻,“没有奇怪的味道。”
许多叉着腰,“才不是啦,你这一身太普通了!你先等等。”说罢,她便急匆匆跑回那个大一点的房间,从柜顶上取下一个盒子。盒子包装朴素,却被保存得极好。
许多将盒子递给小荫,笑嘻嘻的说道:“小荫,生辰喜乐,祝君长乐顺遂。你说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我们当初说好的,就当我在海边捡到你的那一天是你的新生。这是小朝哥、小阳姐还有我给你挑的礼物。你快看看你喜不喜欢。”
小荫接过盒子愣了片刻,她还没有打开,却还是由衷的说道:“我很喜欢,谢谢你们。”说完,她便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件洁白纹着繁复花样的长裙,更是考虑到她本人的喜好,几乎没露一点肌肤。一旁还有两样物件,一块幂篱,和一只华丽金簪。
许多颇有些不好意思,“幂篱是我做的,我做了好多次,这块是最好最大的,你想怎么遮就怎么遮。”
小荫抚摸着裙摆,隔了许久才开口:“……谢谢,我很喜欢。”
许多笑着道:“喜欢就好,那你换上之后我们就出发。”说完许多便走出了房间。祝颍童则留在此处,她抬手捂住夜不句的眼睛,只见小荫脱下黑衣——果然如她猜想的那般,殷诩浑身都缠着绷带。
小荫套上白裙后又思索片刻,最后将手部的白条取了下来,露出了人类模样的手掌。她活动了几下还不算灵活的指尖,脸上第一次露出极淡的笑意,可等她踱步至一块窄小的黄铜镜前,她又敛去了笑容。她思虑许久,才将脸上的白布一圈一圈的取下。
看清的那一瞬间,祝颍童暗自惊呼,难怪小荫需要日日带着绷带,这幅模样若让寻常人等看了,可不得把她当做妖邪抓了去?
只见绷带之下,除了污浊眼睛旁有着皮肤,其他地方皆靠着黑色气体牵连,连一颗似正常人类的头颅也没有,整个镜中充满了难以描述的诡异感。
小荫看着盒中的金簪喃喃道:“她还记得……”小荫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只见她的手扭曲成寻常人难以企及的状态,从眉眼上方的位置一直滑至腰腹,一头乌黑长发就此出现。小荫取出发簪挽上黑发,又将幂篱缠于面上,她仔细摆弄许久,确认没有黑气露出,这才出了门。
祝颍童心生好奇,听许多与小荫之间的谈话,那个神秘的朝和阳,与小荫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甚至称得上亲密,再加之后世中殷朝阳对朝的态度,也不似有着深仇大恨,那她曾在荫姑娘的记忆中看见的朝所言“彻底消灭灰气的办法”那一幕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179章
祝颍童又回望一眼被小荫收起来的绷带,她小心靠近然后让夜不句仔细辨认着——果然如她所料,其中含有椿之树的气息。祝颍童这才意识到,或许小荫与朝阳二人的关系,并不是他们一开始猜测的那样。
祝颍童思虑至此,又跟上小荫和许多的步伐,一路来到月城城门口。
城门外来来往往不少人,但祝颍童还是一眼便瞧见了朝与阳。二人站在一棵树下有说有笑——准确来说,是朝一直在说,阳只偶尔面无表情的应声附和。他们穿着普通却气质出尘,仿佛天宫而来的仙子。朝的气色也比祝颍童初次见他时好上不少,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几乎断掉半条性命。
朝第一个看见对方,热情的招呼着小荫和许多。四人集合后,朝阳将小荫和许多护在中间,便一同进城参观花灯节。
从他们的言语中,祝颍童拼凑出了他们最初的相遇:
一年前的今天,许多在海边工作时遇见了不成人形的小荫。那个时候的小荫已经产生意识三百多年,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诞生,她好似一直在游荡,直到她来到了这个村庄。她模仿附近的村民不少时日,却依旧不成人样。
与许多初见时,她也没能变换出一张人类的面庞,连眼睛也没有,只有一团长条的灰气、却口吐人言,若是让寻常人见着了,总该吓得人心脏怦怦直跳。
但令小荫意外的是,许多并没有害怕她, 而是在之后的每天都来看她,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这个时候的小荫已经能很好的控制灰气,灰气只会因她的意愿而行动,不会伤害到他人。
而许多用头发遮住的脸庞,是幼时受灰气所害。她半张面孔上都布满了如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她的那只眼睛更是因为皮肤的粘黏无法睁开视物。据许多所说,许家村的人们或多或少有这种情况,她是其中比较严重的,但也不影响她的做工。
在某天许多前去寻找小荫时,遇见了被小荫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朝阳二人。
起初的朝阳二人,因为对灰气敏锐的感知而刻意远离、观察小荫,但随着时间慢慢的推移,四人也逐渐变得亲密起来。朝阳二人暂住在许家村辖区上的月城中,会时常来许家村找寻小荫,带着椿之树气息的绷带便是那时赠予小荫的。
很快,在许多三人的帮助下,小荫逐渐凝成了人形,为了方便视物与做事,也是为了不让外人起疑,她最先凝成的,便是眼睛与双手——可以在绷带之外形成人类的模样。
在这之后,许多便将小荫带回家,多次恳求婶娘后,以小荫包干全部家务为由,不苟言笑的孟婶终于同意小荫留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许家村人几乎都知道了小荫的存在,他们皆是十分关照这个瘦弱的孩子,他们只以为小荫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也同他们一样——与灰气相关之事只当做四人之间的秘密。
而那句殷朝阳记忆中的“彻底消灭灰气的办法”,祝颍童也真真切切弄了个明白,竟然是朝阳二人用自身的椿之树力量,净化小荫身上的灰气,让灰气转变成如魔法般的能量,让她使用的灰气不再侵蚀他人的身体……让她能做个寻常人。
观察着四人一言一行的祝颍童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惊奇的想法:“苍天呐……难道在这个时候,小荫与朝……已经互生爱意了吗?”
这似乎也不难解释,为何四千年后朝会出现在朝阳山庄了。
可是……阳呢?
转眼间祝颍童看见摊贩上的挂历,帝纪五百七十年。距离许家村覆灭还有短短三年。
花灯节结束后,四人便分路而行,只是离别时小荫与朝对视后又错开的眼神交流,让祝颍童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回到许家村后,小荫和许多像往常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与阳也时常会来到许家村为小荫改变体质,时间过得很快,随着椿之树能量的注入,小荫身上的绷带越来越少了。
祝颍童几乎也沉浸在那样平静又美好的日子里。这样的光景持续了三年,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安宁的日子被打破,只需要一颗贪婪的心。
天光还未破晓,安静的许家村便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十来个魔法师风行雷厉的闯入村庄祠堂,为首的中年人拿出帝国的搜查令和灰气检测仪,要求村民们交出被他们藏匿的灰气。来自后世的祝颍童自然知晓这位副庄主手中的文书是伪造的,可淳朴的民众不知道,他们只连连否认,面对暴行也不敢反抗,只得任由这些魔法师毫不客气的在村庄里翻找。
祝颍童担忧的看向许多他们的小家,朝阳二人昨日来村庄为小荫治疗,一直到现在仍未结束,不知这场变故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灾难。
被杀鸡儆猴的,是孟婶和许多——见到孟婶的那一刻,祝颍童看见此人面容与“朝阳山庄庄主殷朝阳”格外相似,她脑中只闪现出一句“果然”,还等不及她再想什么,眼前便发生了糟糕的一幕。
许多拦在屋外不让那些魔法师进门,反被打断了一条腿,孟婶冲上来保护许多的时候被一位魔法师随手一掀,脑袋撞在门框上,失血过多后昏迷了。
随行魔法师进入房间后,看着眼前房门发现无法再探测,只得带着还清醒的许多来到那位副庄主跟前。
落雪山庄副庄主雪晶看见许多的时候,手中的仪器开始震动,他嘲弄的笑了笑,“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没有?”
雪晶一步步的靠近,许多害怕的往一旁瑟缩着,但本就是普通人又受了伤的许多哪里跑得掉?几息的功夫雪晶便走到她身旁,他蹲在许多身旁,一把扯过许多遮住面颊的头发,他看清许多的面容后发出难听的嗤笑声,然后将她整个人拎起来给他的随行人员观赏。发根扯着面部,使得许多的神情痛苦的扭曲着。
“嗬,瞧瞧你这模样。那些灰气伤得你们可惨了,你们还这么维护?把躲着的那家伙交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们少受一点苦。”
一旁的魔法师们也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少年的自尊被人狠狠踩在脚下,许多紧咬着唇,齿缝间渗出丝丝鲜血,安静的空间中只能听见她低低的悲鸣声。
雪晶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跑来一名魔法师在他耳旁低语,他听完后脸色变了一瞬,低骂几句,而后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许多,脸上突然露出怪异的笑容。
“烧,把他们都给我逼出来。”
“去传话,若是他们不肯出来,每过五分钟,我就碾碎这里一个人的一只手臂。”
祝颍童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一切,她又赶紧来到许多家,那扇敞开的门内果然已经不见了小荫和朝阳的身影。
祝颍童眉头微皱,让夜不句变换出空间之镜探查小荫三人的情况。
只见镜中的小荫和阳架着朝往山坡上走去,每个人脸上都布满灰败之色。祝颍童直觉是因为他们被迫中断了能量的输出而遭到灰气反噬,其中朝的状态是最差的。
祝颍童收了空间之镜,跟着落雪山庄的人来到许家村的后山下,只见魔法师们拿着火把开始点燃这片小山林,浓浓黑烟升起,熏得直叫人想落泪。
许家村地势偏远,这座后山更是除了本地村民鲜为人知,此时此刻,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无人知晓。
雪晶愈发肆无忌惮了。
第一个人的手臂,被碾碎了。
许多满脸泪水爬到那人身边,那个男孩已经痛得失去意识。许多颤抖着声音喊着,“小尘哥哥……”
然后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时间很快过去,雪晶看着面前山林毫无异动,神情显出有几分烦躁,他来到许多身边,伸出冰冷的手抚摸着许多无法睁开的眼睛,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告诉他们,那几个家伙还不出来,我就把这丫头的眼皮撕开。”
许多闻言整个人一抖,却还是带着哭腔开口撕喊着,“你们快走!”
祝颍童看向空间之镜,心中只有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悲凉。
只见阳一掌劈在朝的颈侧,朝最后只留下一个悲伤的眼神便软软的倒在荫的怀中。小荫吃惊的瞪大了眼,还未等她说什么,阳便开口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朝传输着她仅存的椿之树能量,神色是少见的落寞,“带他走吧。你若留下来,我们一个也走不了。”
待随从的声音传去,雪晶又等了几分钟,山坡上依旧没有动静传来,于是他下手狠厉,伴随着许多强忍的痛哭声,许多整个人倒在他的脚边,满脸鲜血。
与许多的惨叫声一同响起的,是雪晶的痛呼声。
一道魔法能量化作利刃穿过雪晶摆弄许多的手臂,雪晶吃痛放手,转瞬间许多便被来者带走。
来人正是阳。
阳抱着许多退至山坡上,她指尖微抖的拂开许多血淋淋的头发,看见许多面上的惨状,她恨声道:“你简直不配做魔法师。”
第180章
雪晶看着手中的检测仪,露出有些好奇的目光,“不是你……看来只有打败你才能接着去找他们了啊。”
接下来的战斗不可谓不惨烈,雪晶是成名多年的魔法师,实力不容小觑。而阳本身也不是进攻型的魔法师,况且她还带着许多,且退且战十分被动,不出十几招阳便败下阵来,只得凭借自己对山林的熟知度带着许多仓皇而逃。
许多昏沉之间喃喃着:“小阳姐姐,你们快走吧……不用、不用管我们……”
阳咬牙切齿道:“不,这是我们带来的祸端, 我得解决了他们。”
许多因为疼痛而声音颤抖,“就算、你们不来,这些家伙也会追逐小荫的踪迹……我听见他们的对话了,那个为首的家伙、想要炼化小荫……使得自己的能力得到提升……我不后悔救小荫,小荫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她那么努力做一个寻常人……”
阳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许多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是这些家伙为了自己的私欲才造成的这一切……你不必愧疚……”
阳用椿之树的能量治愈着许多,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慌张, “你坚持住,别睡过去,别……”阳的话还没说完,忽见天边云光骤暗,她抬头望去,只看见一团黑雾涌来。阳心中暗道不好,只得一边应对着雪晶等人,一边往山林深处赶去。
只是阳再往前去, 便被灰气止住了步伐,漫天灰气袭来,她只得暂时护住许多。
一直看着空间镜的祝颍童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不远处的山坡上,小荫看着被灰气反噬的朝,毫不迟疑的将这些年朝渡给她的椿之树的全部能量返还了回去,暂时修护他身体的损伤,在她仅存的理智中,这或许是眼前唯一能压制住灰气反噬的办法。
然而中断了椿之树能量转换的小荫仿佛变了一个人,她面无表情的一步一步靠近落雪山庄之人,随着椿之树能量的离去,她浑身绷带尽碎,那些力量不再对她有丝毫约束效果。
——灰气失控了。
接下来的场景是祝颍童迄今为止见过最惨烈的一幕,漫天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几乎震破她的耳膜。灰气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每一个被灰气沾染上的魔法师都发出心胆俱裂般的哀嚎声,他们的每一寸骨血都仿佛被狠狠啃食,他们基本丧失了全部攻击能力,完全无法再对其他人出手,随后在极致的痛苦中逐渐没了声响。残肢与鲜血布满了整个村庄与山林,一时间整片空间鸦雀无声,只剩下海水冲击岩壁的声音,好似在控诉这场血腥罪行。
小荫看着早已被落雪山庄屠戮殆尽的许家村村民好似才找回一点理智,可她接下来做的事情也足够疯狂——灰气吞噬了在场所有村民的身体。她的动作极温柔,与早前的杀戮完全是两个模子。
祝颍童长叹一声,果然如她猜想的那样,或许这便是后世的殷朝阳能不断变换外貌的原因。
小荫失去了意识,但阳没有。
她知道自己需要弥补这一切。
阳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小荫唤了回来,小荫的身体在椿之树能量的照拂下逐渐重新凝成极淡的人形。谁也不知道阳耗尽全部力量所做的这一场进化是否能成功,但阳还是这么做了。
做完一切的阳疲倦极了,软弱无力的身体向前倒去,荫急忙上前抱住了她。
“真好……还能见你一面……”阳忍不住抬手拂去荫面庞上的泪水,“别哭……”
荫看着阳的身体逐渐变得浅淡,她心中升起一股莫大的恐慌,她失措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阳的声音虚弱极了,“椿之树已经无法保护我。我也、无法抵御灰气的侵蚀……”她轻轻贴住荫的脸颊,低语着:“别为我难过……我将会回到起始地……这是我的归宿。”
荫哭得泪眼婆娑,“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阳摇了摇头,“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是我们没能做到、当初答应你的事情……”
荫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嚎啕大哭:“不要、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你带我走吧……不要再留我一个人……”
阳几乎没有力气了,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她看着一旁浑身伤痕、但呼吸还算平稳的朝,也蓦然流下了泪,“如果可以,照顾好他。”
荫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抱紧她,使劲得点头。
阳望着满目血色的荫,她好似看穿了荫的内心想法,她用尽力气紧紧抱住荫的手,“不要……不要再让灰气这么大范围的外泄!我、我会回来的……我们一起救朝和许多,等等我……好不好……”
“别再去追杀那些家伙,不要再造杀戮,就当是为了我和朝……我会回来找你的,好吗?我们会再重逢的。”
荫的目光死死盯着雪晶逃离的方向,她紧紧咬着牙关,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听见荫的回答,阳才逐渐松了一口气。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她们就这般静默相望着,直到阳的身体化为点点金光沉入无边海深处。
阳最终还是回到了亚特兰蒂斯,如五百年前她和她的兄长约定的那样,只是……她把她的兄长留下了。
独留下荫悲恸大哭。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荫才调整好情绪,缓缓地站起身来。她来到曾经住了很久的那个小屋,几乎将所有东西都塞进了朝随身携带的储物器中,而后将朝和许多一步一步背到了村庄的入口,再之后又返回。
灼灼日光下,她一把火烧了这个地方。
火焰绵延不绝,不仅是这个村庄,还连着不远处的山林,无论是灰气,还是那些魔法师的残肢,最终都烟消云散。
她伫立良久,最后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再之后的事情,便如史录中记载的那样。
同年,荫在月城安顿好朝和许多之后,她还是没有听从阳的话。荫一个人杀往落雪山庄,短短三日,山庄之内便血流成河,灰气漫天,唯有庄主雪河逃出生天。据祝颍童观察,这人便是后来炼化了部分灰气,与墨璇旗交手时重创其之人,而此人最终也毙命于墨璇旗手下。
帝纪六〇三年,药石无功,许多的身体开始腐败。荫奇袭北灵阁,盗取七草。
帝纪六二五年,椿之树诞生出第十八任双子,被荫截获。荫发现其并无阳的一点影子,怒而将其囚禁,后将其体内椿之树能量传输给朝,使得朝保持生命活力。
帝纪八百年,荫开始接手落雪山庄,新一任庄主名为,许尘。
帝纪一千年,椿之树诞生出第十九任双子,结局同上。
帝纪一千二百年,第二十任双子,结局亦然。
大陆历五百年后,荫无法再在西流西斯大陆找寻到双子踪迹。她第一次探寻无边海深处,失败而归。
大陆历六百年,是世人所知的荫姑娘第一次出手。荫姑娘袭击蓝醒,夺取其未来之眼。
大陆历七百年,落雪山庄正式更名为朝阳山庄。
大陆历二千九百年,朝阳山庄庄主殷朝阳用须臾之镜与诸多能量石与霍尔默雪山前任大神官交换日月精魂——许多,在黑暗之中、在襁褓之下,睁开了双眼。
“殷诩”,正式诞生。
直到看见这一幕,祝颍童还是久久无法平息心情。
后续便是“殷诩”做少庄主的日子。祝颍童无甚心情观看,她死死盯住手中不停跳动的罗盘——显示着殷朝阳活跃的气息,她仍需牵制殷朝阳。
倏然间,祝颍童只觉周遭微冷,皮肤下好似冒出细小颗粒,转瞬间殷朝阳便凝形出现在她的身旁,只是受外力所制,殷朝阳的能力暂时无法使用。
“如何?看够了吗?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殷朝阳的脸色不算好看,毕竟,任谁被偷看了记忆也不会好受。
祝颍童面露尴尬之色,从前让椿之树探寻帝浮焰或是微生昕的记忆,也是在其允许之下,而这一次却称得上是偷看。但知晓当年之事的朝现在不省人事,他们也只能出此下策,虽然此招实在不算光明磊落。
祝颍童一揽其责,“这件事,我很抱歉。这个计划是我主导,你若有什么不满,尽管朝我撒气。”
殷朝阳不语,只冷哼一声,而后轻微抬手,强行逆转了影石中的画面,她开始回忆起那些日子:
“随着阳的离去,椿之树的力量从许多身上消散,许多的身体开始崩溃腐败,曾经被灰气侵蚀的痕迹再一次反扑。于是我去北灵阁夺取七草才挽回了许多的身体。
“七草稳固了许多的身体,那些年我使用的无数灵丹妙药,最后与那日月精魂产生了奇异反应,许多的身体变回了幼年期,身体上曾被灰气留下的痕迹也几乎消失殆尽,唯有左眼仍留有残余。”
“后来我又开始等她。”
祝颍童知道,殷朝阳说的是阳。据安瑾所说,阳返回椿之树后,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是不可能再将其分离出来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半点消息。”
“直到朝也开始消散。”
“是你们——是你们人类不守信用!”
“她让我等她……可我等来了什么?!”
她的声音变得激昂,情绪逐渐崩溃,清秀的面庞徒增几分狰狞,泪珠如潮水般涌出,“骗子!骗子!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