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邹瑅追赶着成武帝顺着廊坊朝成武帝的寝宫而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一直没有言语。
直到走到成武帝寝宫与宫门的分叉口,成武帝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成武帝在廊座上坐了下来,并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
邹瑅有些踌躇,还有些忐忑,但还是上前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在成武帝身边坐了下来。
外边的雨哗啦啦下着,没有任何要减缓的迹象。
“父皇。”邹瑅拔高声音喊了声。
成武帝‘嗯’了一声,却没了下文。
见状,邹瑅也只好闭上嘴巴,安安静静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成武帝突然幽幽开口,“无怍,”
邹瑅的思绪早已跑远,突然被喊不常用的字,他一惊,猛地蹦了起来,“儿臣在。”
成武帝原本只是在自言自语,见邹瑅这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由好笑,“朕有这么骇人。”
邹瑅反应过来,连忙摇头,他想解释,但想到的都觉不合适,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句有用的来,“没有,父皇……儿臣……”
成武帝更觉好笑,拍拍身边的位置,祥和说:“坐下,此刻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你慌张什么。”
跟随的人被沙於领着候在十丈外。
这里的确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父子,多么久违的称呼,邹瑅的心也软下来。
他挨着成武帝坐下,开口的声音有些委屈,“父皇,虽然现在不会再有杀戮与性命之忧,但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罕见的,成武帝没责备他什么,只摸摸他的脑袋,呢喃说:“哪怕是朕,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所以,你必须尽快成长,努力接受面对,经历得多了,在真正遇到危险时,你才能游刃有余的解决。”
邹瑅沮丧说,“可是成长真的好难。”
成武帝拍拍他的肩膀,而后松开他说:“朕相信你可以做到。”
邹瑅直直看向成武帝,大不韪的话差点就问出口。
父子俩像是有心灵感应般,邹瑅许久的沉默,成武帝并没有询问。
片刻,成武帝才又说道:“去年传遍各地的那则童谣你还记得吗。”
“天下一,大灾至,濮水发,众生苦?”见成武帝点头,邹瑅又说,“不是说这是赵国为团结民众抵御我国所散发的谣言吗?”
成武帝摇摇头,“并没有实际证据,这样说只是为了稳固我军军心。”
他转头看向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我大嬴疲于收复疆土,濮水沿岸多个堤坝年久失修,往年每逢雨季,均有城池受到涝灾侵害,今日突发暴雨,朕不能不忧心啊。”
邹瑅也看向了外边好像又猛烈了几分的暴雨,几息之后,他扭头看向成武帝,“父皇,若当真出了涝灾,儿臣愿前往最凶险一段赈灾、监修堤坝。”
“你可知晓一条堤坝修成要多久?”成武帝问完没给邹瑅回答的时间,又郑重说,“少说三五载,多了几十年也未必能竣工。”
邹瑅面色也变得凝重认真,“儿臣知晓,只要能为父皇分忧,儿臣愿意前往,哪怕三五十载不能回鄂阳。”
成武帝不说话了,许久之后,他长叹一口气,“这些最好不发生。”
说罢,他起身缓步继续往前走,邹瑅自然起身跟上,却听他说:“太晚了,你不必送朕,回去休息吧。”
他又高声对快步赶来的沙於吩咐道:“沙於,送三皇子回府。”
看着父皇落寞沉重的背影,邹瑅心中万分不忍,但也没有理由再追上去。
皇宫不比军营,他再不能闯父皇的营帐。
*
这场来势汹汹且激烈无比的大雨连着下了十多天。
八月初五,鄂阳邻近多地传来急报,称堤坝有决堤的迹象,若大雨还不停下,最多五日,定会决堤。
八月初八,鄂阳城郊地处低凹的几处村落陆续被淹,幸好鄂阳城地势较高,近几年维修时又特意升级排水系统系统,鄂阳暂时无碍。
八月初十到八月十一,连夜不休,濮水流经城池陆续传来灾情,请求中央赈灾救援。
至此,暴雨依旧没有停下。
八月十一日晚,成武帝连夜召集四公九卿、鄂阳五大将领以及两个皇子商议救援赈灾事宜。
听沙於宣读完各地灾情后,向来寡言的颍王先站出来道:“自先皇决定收复失地伊始,我国便开始囤粮。去年童谣四散,臣又按照陛下您的吩咐广集粮草,至今年二月陛下战胜班师回朝时,我大嬴所囤积的粮食余量仍然足够举国上下食用两年而不绝。涝灾既发,赈灾势不容缓,这也是收复民心的大好时机,尤其是利州浩然湖一带。”
韩威道:“颍王所言不虚,赈灾必然要做,当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去做。暴雨未见消停势头,多地山体垮塌,只怕粮草还未送到,就先在路上淋雨发了霉。”
欧阳谨提议道:“或可调动边疆将领,就近清理道路,配合粮草运送。”
曹敏才却道:“粮食未必要从鄂阳送出,就拿利州来说,传闻浩然湖边上的浩然山庄富可敌国,他们所囤积的粮草只会多不会少,从其手中征集,既能缩短运粮时间减少伤亡损失,也能有效削减其势力。”
沈凌反驳道:“利州共计八十万人口,一日至少四万石粮食,一日两日他们迫于威压或许还交出,时日久了,难免被逼出反叛之心,鄂阳出现神武箭弩一事的最终始作俑者还未浮出水面,那些藏起来的箭弩也还不知所踪,这时候万不能冒这个险。”
此话一出,御书房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还是邹瑅先开口打破沉寂,“父皇,儿臣愿前往灾情最严重的利州赈灾治水。”
众人神色各异,成武帝沉思片刻,问:“你欲何为?”
“儿臣欲带一百龙武军从鄂阳带五十车粮草先前往利州,再由父皇命人加急传令神武军各营调集共计两千兵马,让其从沿路邻近粮仓运送粮仓前往利州汇合。”
邹瑅顿了顿,才又说,“此次的确是削弱浩然山庄的大好时机,但并不一定要急着在灾情尚未得到控制的期间进行。”
“浩然湖多处决堤,灾情得到控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筑堤坝,届时可以修筑堤坝之名从三军中抽调兵士,有三军兵士压着,浩然山庄不敢不从。其实,他们反了最好,这样正好能名正言顺将之一举剿灭。”
闻言,众人神色各异,其中最意外的是成武帝、欧阳谨以及典客子瞮。
邹瑅往日给人,尤其是给这些文官们的感觉都是纯善憨厚的,他突然说出这番狠话,着实令人意外。
李卓兀然道:“涝灾过后最易爆发疫病,让三殿下和三军兵士、尤其是龙武军前往灾情最严重处赈灾,恐还需仔细商议。”
邹瑅当即反驳:“浩然山庄未必敢反,龙武军不行,从各城池抽调府兵也行。”
他说着跪了下去,看向成武帝恳切请求,“还请父皇准许儿臣担任利州安抚司尉,前往利州赈灾修坝。”
欧阳谨也是大惊,也顾不得那么多,当即出列劝道:“利州灾情严重,三殿下贵为龙子,若出了意外……殿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儿臣跟随父皇出入敌国军阵多次而性命无忧,如今只是赈灾修坝,太尉言语太过。”
见两人争辩着就要吵起来,成武帝当即出声打断,“珣儿,此事你有何想法。”
邹珣一惊,当即收回心神。
他做思考状,好一会儿,才犹豫开口,“儿臣认为颍王所言有理,应当借此次赈灾收拢民心,或可在鄂阳提拔多位安抚司尉,由大司农府协助运粮分别前往各地赈灾。”
“所需人才不是小数目,你可有推荐人选。”成武帝问完,补充又说,“尤其是利州。”
“这……”邹珣看了邹瑅一眼,一时没有下文。
待邹瑅又要开口,他才抢先说:“若父皇信任,儿臣愿担任利州安抚司尉,待灾情过后,再按三弟的计谋,以修坝之名削弱浩然山庄这一江湖势力。”
闻言韩威和曹敏才也站不住了。
韩威道:“万万不可,二殿下既无武功心法傍身,又无带兵作战经验,还望陛下与二殿下三思。”
曹敏才也道:“像浩然山庄这种影响重大的江湖势力,要么不动,要么一举拿下,否则,后患无穷。若真要借此机会对浩然山庄下手,征战多年的三殿下无论从哪方面去考量,都是更合适的人选。”
欧阳谨正欲反驳,却被邹瑅抢了先,“父皇,大司农与左相所言有理,还望父皇将此重任交予儿臣,儿臣定不负众望,否则提头来见。”
至此,成武帝不得不表态。
“只是一次平常的赈灾,无需立军令状。”成武帝道,“瑅儿,你先起来。”
见他言语坚定,邹瑅只好先起来。
成武帝这才说:“当务之急是赈灾,浩然山庄,待灾情稳定再说。”
他说着拔高声音,“大司农、太仆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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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两人闻声立刻站出来回应,成武帝道:“你二人连夜整理出受灾城池与所经路线,交予御史大夫、右相、左相与太尉。”
“诺。”
“韩威、沈凌、李卓,你三人拿到受灾名单后,立刻根据各地情况,从鄂阳官员中选拔处安抚司尉;”
“诺。”
“欧阳谨,你拿到路线图后,立刻传令,命就近府兵尽快将道路清理出来。”
“诺。”
“赵英、余季萌,廷尉、郎中令,鄂阳及皇宫防卫、神武箭弩、杨建等事暂时全权交由你四人处理,务必加强鄂阳城防,他们既然要藏,就把他们按住了,永不让其见到天日。”
“诺。”
“奉常,立刻派人日夜不休盯着你们的星盘历法,尽快预测出雨停的大概时日。”
“诺。”
“杨建少府之职暂由睿王邹珏担任,少府、颍王、珣儿,你三人提前安排下去,待暴雨一停,立刻派人前往各地修筑堤坝。”
“诺。”
一口气安排完,在场的只剩下邹瑅和子瞮这个典客还闲着了。
成武帝在邹瑅说话之前道:“邹瑅,朕依你所请,给你两百龙武军,一千神武军,天一亮,你立刻带上八十车粮食,以利州安抚司尉的身份前往利州赈灾。”
“待灾情稳定,你尽可试探浩然山庄,若找到合适机会,朕再给你八百龙武军、五千神武军、四千英武军,让你一举剿灭浩然山庄。”
邹瑅大喜过望,当下跪下谢恩,“谢父皇信任,儿臣定不会让父皇失望。”
成武帝疲惫捏捏额心,‘嗯’了声,摆手就要喊众人退去。
邹瑅一咬牙,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成武帝满脸不耐,“说。”
“右相的担忧不无道理,涝灾过后的确是疫病的高发时期。”邹瑅语气弱了些,但顿了顿后,还是拔高音量继续道,“典客子瞮师承名医、学艺精湛,请父皇准子瞮与儿臣同往,以防万一。”
成武帝闻声懒懒掀动眼皮看向角落阴影处的子瞮,“典客府倒是的确没什么事务,朕身边却是需要伺候的人…子瞮,你欲何为?”
难题一下子抛给了子瞮,这对子瞮来说完全是无解的。
他正被成武帝凌厉的视线盯得心乱如麻,久久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时,就听邹瑅用他一贯的撒娇、蛮横不讲理的语气央求道:“父皇您身边人才济济,二皇兄、睿王堂兄、四公九卿、还有……多得都数不过来,您就让子瞮跟着儿臣吧。”
成武帝顿觉好笑。
见有希望,邹瑅退一步又道:“您要是实在喜欢子瞮的伺候,待灾情稳定,确定不会爆发疫病之后,儿臣便把他还给您,行吗?父皇,您就答应儿臣吧。”
成武帝没好气笑出声,“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罢了,你一人远去利州,朕也难免记挂,便暂且忍痛割爱,准子瞮陪你待到利州灾情稳定吧。”
邹瑅当即喜笑颜开,跪下就重重嗑了一个头,“儿臣跪谢父皇恩准。”
“你啊你,”成武帝笑着又对子瞮说,“子瞮,替朕看顾好三皇子,待你回来,朕重重有赏。”
无论子瞮原本是什么打算,现在,他都只能跪下接旨了。
……
天刚刚亮,邹瑅便带着子瞮和他亲自从龙武军营中挑选的两百兵士,带着浩浩荡荡的八十车粮草冒雨出发了。
*
同一时间,植被稀薄的山顶,黑压压的雨幕之下,一衣着狼狈的身影趴在火山口壁沿上,她半个身体都垂坠出去,全靠那双如木楔一般、深深嵌入满是乱石的地面之中脚在支撑着,免于坠入翻滚的岩浆之中。
再仔细一看,她的上半身之所以垂坠而下,是因为她鲜血淋漓的双手紧握这一条鞭子,鞭子下端,还卷缠着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高大身影。
那些黑衣人提着刀越来越近了,李棋心急如焚,但她的右臂被砍了一刀,能拉住邹杲全靠本能,再没有任何力气甩动鞭子将邹杲甩上来。
没有时间了,李棋只能再次尝试。
“邹杲,醒醒!邹杲!”
她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鲜血、汗珠大颗大颗滴落,手中的鞭子却只是轻微的晃动,想要将邹杲甩上来,这点力气完全不够。
突然电闪雷鸣,感受到凌厉的波动,她侧头看去,只见一把因闪电照亮,而散发着幽冷寒芒的利刃朝她抓着鞭子的双手飞刺来。
【卷二幽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