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带着赵孟,两人径直前往郓城。
他们到的时候郓城城尉还没到,于是,两人带着赵孟在最好的客栈住了下来。
两人是在傍晚时分到达郓城的,才进城门,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就找上门来。
这男人李棋依稀有点印象,虽然并不是当初给李棋将邹杲过往那个男子,但赫然,和他没有直接接触,但也是天下第一阁的店小二。
果然,只听来人上前自报家门说他叫王安,是应邹杲的命令前来。
见过虞崇宁,知道虞崇宁和邹杲关系匪浅,虞崇宁背后的天下第一阁自然也和邹杲关系非同寻常,李棋也见怪不怪。
得到邹杲的肯定,李棋也没再管他。
快进城时,避免麻烦,李棋给赵孟扎了两针,他现在还处于晕死状态,王安一来,两人也能轻松不少。
两人这几天过得都不算好,一个被困于矿洞,一个忙于奔波。
是以,还在和客栈掌柜交涉时,两人就异口同声麻烦掌柜先给他们准备沐浴的温水。
王安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一马车的东西,衣物,酒水,还有钱财若干。
邹杲用着也不心疼,在钱财的加持下,吃个饭的功夫,掌柜把位于三楼最好的三间房给他们腾出来。
*
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李棋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动都懒得动。
她沉下心思一听,邹杲那边也是差不多的状况。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但也不急于这一时。
李棋靠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王安带来的话本《王爷俊美世无双,风流女侠狂追不舍》,全程嘴角就没下来过,随着剧情发展到高潮,她也笑得直锤床板。
一番酣畅的情绪释放,看了一半她就有了困意,强撑着又看了没多久就彻底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极好,等她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换上衣服洗漱好,李棋先去敲了邹杲的房门,邹杲似乎不在屋里,隔壁的王安倒是开门出来了。
“李姑娘,王爷这会儿在马厩。”
“马厩?”李棋不解,“大早上的,他去马厩干什么?该不会是千赤和玄翼出事了吧?”
不等王安否定,李棋又道:“不该啊,我没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王安连连摇头,“千赤没事,只要有时间,王爷都是亲自照料千赤的。”
这倒是令李棋没想到,所以昨天邹杲让她多花时间和千赤玄翼相处不是呛她的啊。
王安又道:“李姑娘饿不饿,王爷吩咐掌柜给你准备了吃食,小的这边走不开,得劳烦李姑娘自己下楼去找掌柜拿。”
“没事,你看好赵孟就行。”李棋说罢,转身就走,走出去两步,她又回过头来问,“你吃了吗?要不要喊人给你送点上来?”
王安受宠若惊,“多谢李姑娘记挂,不过王爷喊掌柜给小的送过了。”
“那行。”
李棋转身快步下楼。
掌柜很热情,她还在楼梯上,掌柜就笑着跟她打招呼,上前要带她去坐,说吃食在锅里温着,马上就送来。
李棋摇摇头,跟着他去膳房拿了一碟包子,问清马厩的方向后,就打发走了掌柜。
马厩的位置很偏,但相对宽敞,李棋才走过去,远远就看到了拿着个小凳子坐在千赤脚边的邹杲。
邹杲今日穿得很朴素,灰色的短打,洁白的小灵狐藏在他的脖颈间、发丝下,像是闻到李棋的气味,远远就弹出脑袋往李棋的方向探看。
再说邹杲,他那游刃有余的动作,看着比旁边两个正在照顾其他马匹的两人更像马夫一些。
不过,两个马夫的衣衫更加褴褛,几乎满是补丁,两个人甚至凑不出一双好鞋。
她才看到邹杲,邹杲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并且认出来她。
邹杲回首笑盈盈看着她,“小棋儿!找我有急事?”
“没有。”李棋走近一些,伸手悄悄摸了摸藏在邹杲发丝下的小灵狐,再一看邹杲熟练的动作,不由惊奇问,“你还会修马蹄呢?”
邹杲轻笑,仰头看着她好一会儿,先夸了句,“小棋儿果然适合明媚的衣裙。”又才谦虚说,“这并不是什么独门绝技,小棋儿感兴趣,我可以教你,很简单。”
李棋是有些蠢蠢欲动的,心里盘算着说不定修完这次马蹄,千赤和玄翼就亲近她了呢。
她决定大干一场,又实在喜欢这身衣服。
她难得有机会穿上女装,邹杲让王安准备的、橙红色的宽袖襦裙,因为她身量高,衣摆刚好到她脚踝处。
“你等我会儿,我去换个衣服。”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宽袖或许有些不方便,但是衣袖内里有束带,也影响不到那儿去。
邹杲哭笑不得,连忙叫住她,“千赤和玄翼都很乖,不会弄脏你的衣裙,没必要特意去换。”
李棋求之不得,“好,那我不换了。你慢点,等我把这几个包子吃完。”
邹杲笑声悦耳,“不急,千赤的只修了两个前蹄,玄翼的一个都还没开始,足够你练手了。”
“你要再吃点不?”李棋问邹杲,说话间已经拿起一个递到邹杲嘴边。
邹杲才摇头,喊她自己慢慢吃,闻言,李棋刚欲收回,邹杲又张开嘴追上来,一口咬了小半。
李棋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也难得说他了,将剩下一半往他嘴里强硬一塞,自己便拿起一个大口吃了起来。
包子太大,邹杲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偏偏手还是脏的,也腾不出来,只能狼狈含着呜咽。
还是李棋笑够了,才大发善心接下,让他得到喘息的机会
旁边年轻一些那个马夫非常有眼力见的给李棋搬来一个小凳子。
李棋跟人道了谢,还将手中包子递出去,两人都摇头,如此,李棋才坐在邹杲身边,将碗碟放腿上,一手喂邹杲,一手拿着自己吃。
邹杲也学乖了,没再搞幺蛾子,只一边咀嚼,一边低头给千赤修蹄。
等李棋和邹杲分吃完一碟包子,两人也给其他马匹都喂了草饲。
他们上前来接过李棋手里的空碗碟,临走前,其中一人问:“公子,小姐,可需要我们留下来帮忙?”
两人均是否定,闻言,他们转身就走,李棋看看他们,又看向邹杲,还伸手往自己身上口袋中摸索,想叫住他们又拿不出值钱的东西来。
正为难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邹杲突然叫住他们,“等下。”
两人还有李棋都是一愣,下一刻,就听邹杲笑着说道:“小棋儿,你左边发髻中那根素簪有些配不上你了。”
李棋反应过来,也想起头上的确有这么一根不起眼的小素簪,她连忙反手摸索着拔了下来,中规中矩普普通通的一根,正合李棋心意。
她笑着递给两人,“是有些朴素了,你们拿去融了分了,买两匹好布,给自己和家人都做身新衣裳新鞋吧。”
天降巨财,两个店小二都是万分愕然与欣喜,李棋起身塞到年长那人手里,他们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感恩戴德。
李棋将两人扶起,三言两语将两人打发走,当即又转身回到邹杲身边坐下。
“想不到啊,我们恶名在外的常胜王还是个大好人。”李棋故意调侃他。
邹杲笑笑,“都是受到了我们鼎鼎大名的活菩萨的影响啊!”
李棋没好气笑着瞪他,邹杲认错也快,笑着转移话题,“来吧,咱们这就开始。”
李棋也难得没和他争高低,一边整理袖子,一边打趣他:“还以为你在故意拖延时间,等千赤脚麻抽筋哦。”
邹杲一愣,随即捏了捏千赤的马腿,无奈道:“我在小棋儿你心中就那么歹毒?”
“这可不好说,你自己什么样,你不该比我更清楚。”李棋坐下,兴致勃勃问,“怎么开始,我先看着,你给我讲一遍?还是我直接上手,边操作你边给我讲?”
看她急不可耐的模样,邹杲忍俊不禁,他起身将位置让给李棋,“来吧,我带着你修一遍。”
“行。”
李棋乐呵呵挪到邹杲的板凳上,邹杲则躬身站在她身后,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着她的右手持刀,“这样,一点一点来,修剪太多会影响马儿的正常行走。”
李棋原本就有点紧张,听到邹杲说搞不好会影响马儿,她瞬间更加紧张,全神贯注还不够,恨不得再多张两双眼睛。
“倒也不用这么紧张,我看着呢,你不会有剪太多的机会的。”
这话安慰到了李棋,但是不多。
她全身心投入,一个马蹄还没修剪好,先流了一脑门的汗。
邹杲用衣袖帮她擦去,“放轻松,我和千赤都不紧张。”
李棋现在没工夫和他说话,“你闭嘴,别说话影响我。”
邹杲哭笑不得,但还是闭上了嘴巴。
又过了好一会儿,李棋用手摸了又摸,这才满意扭头看向邹杲,“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吧?”
邹杲点头,“钉上马蹄铁就算完成了,小棋儿也可以出师了。”
李棋自然是得意的,但看着邹杲递上来的钉子、锤子等工具,她有些心虚。
“钉马蹄铁还是你来吧。”
邹杲也没嘴贱或反驳,欣然坐下,从容不迫干起活来。
他十分游刃有余,但李棋还是看得龇牙咧嘴,仿佛是在钉她的脚一样。
她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张嘴打扰邹杲。
邹杲的余光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他笑意盈盈,边操作边跟李棋说话,“郓城城尉今早已经回来了,小棋儿你说赵孟是直接交给他看押,听候皇上处理,还是咱们自己找人看押?”
听闻此话,李棋的注意力立刻就转移了。
她沉下心来,确定附近没有别人,这才说:“一并交给郓城城尉吧。”
“为何?”邹杲道,“万一赵孟被灭口?不就死无对证了。”
“在你手上你就能确保他不被灭口吗?”李棋看着他说,“何况,谁能保证赵孟在你手上这些时日里,你有没有对赵孟做什么。”
“皇帝本来就忌惮你,你就别上赶着去惹一身腥臊了。”
邹杲回过头,笑容明媚看着李棋。
李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小棋儿这般为我着想,我有些受宠若惊。”
李棋语塞,心却跟着砰砰快速跳动起来。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理智又道,“也不只是为你,我梁国公主的身份人尽皆知,要是我师父的确和皇帝有交易还好,要是没有,他肯定会怀疑我和你是不是早就有往来。”
“你要是有事,我多半也要被连累。”李棋没好气看着邹杲,“都怪你们,好端端非要搞这么多事,害得我也不得安生。”
“这个罪名我可不背。”邹杲真假难辨说,“小棋儿,要是可以,我也想过安生日子的。”
李棋看着他,并不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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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僵持无果,邹杲抓住李棋的手,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小棋儿,你不信我!”
李棋不吃他这套,白了他一眼,“你对我说过几句真话?换做你是我,你敢信吗?”
邹杲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弱弱吐出一句,“也是哦。”
李棋无语,当即甩开他的手,邹杲却抓着没放,“不过小棋儿,我拿我的性命向你保证,我对你说过的话,一半以上都是真的。”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哦,居然大发善心的只对我说了一半假话。”李棋皮笑肉不笑说着,甩开他的手,又推了下他的肩膀,“别偷懒,赶紧干活。”
“小棋儿,你好凶。”邹杲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哀怨看着她。
李棋没说话,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他嬉皮笑脸笑了笑,这才转过身去继续专注干活。
等他成功钉好,李棋才又开口。
“你的人已经去找幽冥蝎了是吧?明天能到吗?”
“应该可以。”邹杲看向她问,“小棋儿有其他安排?”
李棋没回答,只说:“那等会便把赵孟送到官署去,还有要给成武帝写的信,也差不多该寄出去了。”
“怎么,小棋儿的信难道要让我的人送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哦,她要寄给成武帝的信是万万不能用邹杲的人的,既然不用邹杲的人,也就没必要和他讨论。
“我只要那两封信,城防图和剩余的都给你。”
邹杲笑意盈盈点头,“都听小棋儿的。”
见邹杲将千赤的另一只马蹄放到架子上固定好了,李棋生怕邹杲顺手就削了,急促提了提他肩膀处的衣服,“让我,我帮它们修剪,你帮它们钉马蹄铁。”
“好。”邹杲乐呵呵起身。
李棋已经上手了,越发如鱼得水,邹杲在旁边静静看着,时不时抓着她的手提醒她两下,前所未有的安静祥和。
**
鄂阳的雨季还未过去,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但这一点没影响龙武军搜城,全城戒严,连飞进飞出的鸟都被射下来仔细搜查了。
但依旧一无所获。
立下生死状的赵英急得团团转,已经发了好几次火。
眼看只剩下一天,他急得又召集了一众将领,本来是想询问进展,但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无望。
于是,忍不住又发起了火。
“堂堂两万龙武军,别说十天,只消一天,就足够把鄂阳城的地翻一遍了,你们倒好,八天,整整八天,还一无所获……”
赵英气得直喘粗气,面前一众穿着盔甲的将领被他训得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这已经是第八天了,别说刺客的踪影,连神武箭矢他们也没在搜查的过程中看到分毫。
“统领,能查的地方我们都查了。”
说话的人叫曹环,是二皇子邹珣的大舅哥,他的父亲曹敏才是大司农,掌管全国的农业和粮食分配。
听到有人敢开口,赵英犀利的眼神立刻朝说话的人看去。
曹环一滞,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没等到下文,赵英面色一冷,厉呵出声,“不能查的地方也去查,谁敢不配合,那就是做贼心虚。”
“各部立刻吩咐下去,除了护卫皇宫、封锁皇城的一万人保持不动,再留下两千人驻守营地,其余兵马全部出动,五十人一队,从常胜王府、二皇子府、颍王府、明王府、四公府邸以及几个公主府还有我府上查起,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就算是把鄂阳城翻过来,也一定要揪出行刺的歹徒。”
另一名老将犹豫劝道:“统领,皇家宅邸已经查过一次,上次也只有颍王府让我们深入搜查,这次再想查怕是不会容易。”
“不容易也得查,谁敢阻拦就是包藏歹徒、意图谋反。”赵英道,“神武箭矢和弓弩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你们先带去人去查,里里外外,都要查清楚了。有妨碍搜查的,不必撕破脸,围堵戒严派人来通知我,我自会去向陛下请令。”
此话一出,其他人还想再说什么,却也说不出口了。
一群将领立刻吩咐下去,整队出发进行搜查。
*
一群人散去,随从为赵英端来热茶。
他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外面传来报信兵士的声音。
顾不得喝茶,他立刻起身喊前来传讯的兵士进来。
见曹环和二皇子亲近的随从跟着兵士进来,赵英的脸色更加严肃,也更加生人勿近。
“什么事?”
不等说话,二皇子的随从先道:“赵大将军,我家殿下请您和曹将军前往欢香馆一聚,这是请帖。”
赵英没管随从,而是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曹环,冷哼道:“谁不知本将立下了生死状,劳烦你回去转告二皇子殿下,歹徒尚未抓到,恕本将不能从命赴约。”
那随从倒是泰然自若,“右相也会前往。右相命小的转告您,请您乔装前往,再清点五百兵马以搜查名义散布在附近,以防万一。”
闻言,赵英变了脸色。
他两步上前接过请帖,“宴会什么时候开始?”
“最好现在便随小的前往。”
“看座。”他对来人说,“你在这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他说着,急匆匆往外走,还不忘催促曹环,“快去换衣服,越快越好。”
曹环笑笑,跟着他的脚步快步朝营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