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在陈不凡的脸上,那点残存的睡意被彻底吹散了。


    他的身后是家的温暖,是妻子的体温。他的眼前是工厂沉睡的轮廓,是藏在黑暗里的豺狼。


    周彩彩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凡哥,天冷,别站在这儿了。”


    陈不凡回过身,将她揽进怀里,关上了窗。


    “睡吧。”


    他的声音很柔和。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彩彩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里的担忧却没有散去。她知道,他说的好起来,是要用一场又一场的仗去打下来的。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不凡就睁开了眼,身体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地尖叫。


    但他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不能歇。


    他一动,周彩彩也醒了,立刻起身给他拿衣服。


    走出小屋,母亲张兰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小屋。


    “醒了?”


    张兰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眼圈还是红的。


    “不多睡会儿?”


    “不了,妈,厂里还有事。”


    陈不凡坐在桌边,端起碗大口喝着粥。


    张兰叹了口气,把一碟咸菜推到他面前。


    “你现在是总指挥了,是大人物了,可身子是自己的,别把命搭进去。”


    周彩彩默默地把一件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蓝色工作服递给陈不凡。


    “凡哥,我给你把扣子都检查了一遍,结实着呢。”


    陈不凡的心里一暖。


    这就是家,这就是他豁出命去也要守护的一切。


    他三两口吃完早饭,站起身。


    “妈,彩彩,我走了。”


    “路上小心。”


    ……


    红星化工厂。


    当陈不凡的身影出现在厂区主干道上时,所有看到他的工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挺直了腰杆。


    “总工早!”


    “陈总工!”


    一声声问候发自肺腑,眼神里是昨天那场狂欢后沉淀下来的,最纯粹的敬畏和信赖。


    陈不凡微笑着点头回应,他没有去烧碱车间,而是直接走进了那栋落满灰尘的办公楼,径直上了三楼。


    厂长办公室。


    王建国一夜没睡,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看到陈不凡,他猛地站了起来。


    “不凡,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休息三天吗?”


    “歇不住。”


    陈不凡开门见山。


    “厂长,昨天您说的话还算数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我说过,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好。”


    陈不凡点了点头。


    “那我需要两样东西。”


    “你说。”


    “第一,所有关于采购科刘麻子和财务科蒙家元的审查卷宗,全部的,包括他们的亲笔供词。”


    王建国的瞳孔一缩。


    他知道,陈不凡的刀要出鞘了。


    “没问题!我马上让纪检的同志给你送过去!”


    “第二呢?”


    “我需要您以厂党委的名义,给我开一张介绍信。”


    陈不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说,红星化工厂总工程师陈不凡,受全厂职工委托,前往市物资局‘感谢’王海洋科长对我厂一号工程的大力支持。”


    “感谢”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王建国的心脏狠狠一跳。


    好小子!这是要去兴师问罪了!


    他看着陈不凡那双平静却锐利如鹰的眼睛,一股热血也涌了上来。


    他被那帮人压了这么多年,也受够了!


    “我亲自给你写!”


    王建国“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我再给你派辆车!再叫上保卫科的人!”


    “不用。”


    陈不凡摇了摇头。


    “对付一条狗,我一个人就够了。”


    ……


    半小时后。


    陈不凡的临时办公室里。


    保卫科长赵铁柱和刚上任不久的办公室代理主任王秀莲都一脸严肃地站在他面前。


    桌子上放着一沓厚厚的卷宗。


    陈不凡的手指在那些写满了罪恶的纸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科长。”


    陈不凡抬起头。


    “是。”


    “从现在开始,派你最得力的人,给我二十四小时盯死市物资局的王海洋。”


    “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尤其是,”陈不凡的目光变得森冷,“他和韩林宇那边的一切接触。”


    赵铁柱的腰杆挺得笔直。


    “保证完成任务!”


    陈不凡的目光又转向了王秀莲。


    “王主任。”


    王秀莲紧张地扶了扶眼镜。


    “总工,您吩咐。”


    “这些卷宗,你马上组织人手,把所有关于刘麻子倒卖物资,蒙家元做假账的证据给我单独整理出来。”


    “每一笔款项的去向,每一张假发票的源头,每一份行贿的记录都给我罗列清楚。”


    “我要一份能直接把人钉死的材料。”


    王秀莲看着那堆卷宗,手心冒出了汗。她知道,这东西一拿出去就是要天翻地覆的。


    “总工,这……”


    “怕了?”


    陈不凡看着她,王秀莲咬了咬牙。


    “不怕!”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有您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陈不凡笑了。


    “好,去办吧!这红星厂的天,该亮了。”


    ……


    市物资局。


    三科科长办公室里,王海洋坐立不安。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天电话里听到的那几个字。


    “成功了!”


    “48浓度!”


    “红星一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


    他完了,他知道那个姓陈的小子有多狠。


    刘麻子和高建军的下场还历历在目,现在……该轮到他了。


    他抓起电话,想打给韩林宇求救,可号码拨了一半又挂断了。


    求救?怎么求?


    韩林宇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那个录音的把柄被对方抓在手里,他敢轻举妄动吗?


    他王海洋,不过是韩林宇手上的一条狗。


    现在主人自身难保,这条狗的死活谁还会在乎?


    “科长,红星厂……来人了。”


    门外,一个办事员探进头来,声音有些古怪。


    王海洋的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来了!这么快!


    他强作镇定,理了理本就没乱的衣领。


    “谁啊?”


    “是……是他们那个新上任的总工程师,陈不凡。”


    “他一个人?”


    “一个人。”


    王海洋的胆气莫名壮了一些。


    一个人?他怕个球!


    这里是市物资局,是他的地盘!他陈不凡再横,还敢在这里动手不成?


    “让他进来!”


    王海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摆出了一副官架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不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穿工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黑裤子,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看上去不像个工人,倒像个来视察的年轻干部。


    “哟,这不是陈总工吗?”


    王海洋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稀客,真是稀客啊!”


    陈不凡没理会他伸过来的手,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在了王海洋的对面。


    “王科长,别来无恙啊。”


    王海洋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干笑两声,收了回来。


    “托福,托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