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脸上那温润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他摇动折扇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萧烬和林书书,以及这个不识趣的八皇子身上。


    萧澈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折扇重新一下一下地摇了起来。


    “皇叔与这位姑娘当真是情意相投,令人羡慕。”


    “只是,我刚刚得到消息,皇后娘娘在行宫设宴,特意点了名,要见一见林姑娘。”


    萧澈的视线在林书书身上打了个转,又看向萧烬。


    “皇叔如今这个姿态,皇后娘娘还在等着人……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他把皇后抬了出来。


    这盘棋的级别,瞬间就不一样了。


    你靖王萧烬再无法无天,还能当着满朝权贵的面,公然违抗当朝国母的懿旨?


    这已经不是私人恩怨,而是皇家礼法的问题。


    林书书感觉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她甚至能听到萧烬身上那玄铁铠甲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


    【王爷的怒气……要爆炸了……】


    【这个八皇子是真不怕死啊……】


    就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时刻,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猎场的另一头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威仪无匹。


    紧接着,一个内侍特有的高亢嗓音,穿透了整个场地的嘈杂。


    “皇后娘娘驾到——”


    轰的一下。


    原本围观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潮水一般向两侧退去。


    一条宽阔的道路,瞬间被清了出来。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甲胄与布料摩擦声。


    在场的所有王公贵族,无论身份多高,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参见皇后娘娘!”


    林书书心里咯噔一下。


    行了。


    不用去行宫了。


    最终BOSS,直接上门了。


    在跪地人群让出的空隙中,林书书看见了一副极为夸张的排场。


    六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架巨大而华丽的车驾,缓缓驶来。


    车驾的四角都挂着金色的铃铛,车身雕刻着繁复的凤凰图样,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车驾稳稳停住。


    两个宫女快步上前,恭敬地掀开了车帘。


    一只戴着华丽护甲的手,先伸了出来,搭在了宫女的手臂上。


    随后,一个身穿凤袍的女人,在众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车驾。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母仪天下的端庄与气度。


    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抱着慈悲之心。


    正是大渊王朝的皇后,太子的生母,出身顶级门阀的后宫之主。


    可林书书却从她戴着华丽护甲的手指上,那颗硕大的东珠戒指里,听到了截然不同的心声。


    【又是这个贱婢。】


    【萧烬竟敢真的把她带来,还用这种规制……他是在向本宫示威吗?】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也配穿缠枝莲纹?真是脏了这身好料子。】


    果然,这位才是真正的宫斗王者,脸上的笑和心里的刀,各论各的。


    皇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跪了一地的萧澈身上,温和道:“澈儿平身吧。”


    然后,她才将视线,转向了全场唯一还站着的两个人——萧烬,以及被他揽在怀里的林书书。


    皇后的嘴角依旧上扬,维持着那份国母的慈和。


    但那颗东珠戒指的心声,却变得越发尖利起来。


    【萧烬!你好大的胆子!】


    【本宫不过是传召她入宫问话,你竟然直接给了她侧妃的规制,还把她带到这种场合!】


    【你是要向全天下宣告,这个贱婢是你靖王府的人,是本宫都动不得的人吗?!】


    【好,好得很!】


    戒指里的声音,因为主人的愤怒而嗡嗡作响。


    【还有这个贱婢身上穿的衣服……大红色,缠枝莲纹……这是她配穿的吗?】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凭什么穿只有皇家贵女才能用的纹样?】


    【真是脏了这身好料子!】


    现在,所有人都跪着。


    只有她和萧烬站着。


    在皇后的面前,这等同于谋逆。


    林书书的腿有些发软,她下意识地想要屈膝跪下。


    可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支撑着她的身体。


    他,不准她跪。


    林书书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疯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皇后已经迈开了脚步,朝着他们缓缓走来。


    她走得很慢,华丽的凤袍裙摆拖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书书的心上。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皇后的脚步声,和器物们压抑不住的,兴奋又恐惧的嗡鸣。


    【要来了要来了……】


    【王爷会拔刀吗?】


    【天啊,皇后娘娘的脸色……】


    【那颗东珠戒指要气炸了……】


    终于,皇后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那带着悲悯的目光,终于从萧烬的脸上,移到了林书书的脸上。


    林书书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抬起头来。”


    皇后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果然是个美人,”


    皇后微笑着,声音里带着赞许。


    “难怪能让我们的战神王爷,如此神魂颠倒,连君臣礼仪都忘了。”


    她的话音一落,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是在直接定罪了。


    不敬皇后,便是藐视君上。


    跪在地上的萧澈,低着头,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


    皇叔,我看你这次怎么收场。


    林书书等待着萧烬的反应。


    她以为,他会开口反驳,或者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


    然而,萧烬却只是更紧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终于开口了。


    “皇嫂。”


    他叫的不是皇后娘娘,而是皇嫂。


    一个称呼,瞬间将这剑拔弩张的君臣对峙,拉回到了皇族家事的不对等层面。


    你是我皇兄的妻子,是我的长辈。


    但,也仅仅是长辈而已。


    皇后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颗东珠戒指,也安静了一瞬。


    【他……他敢叫我皇嫂?】


    【他是在提醒本宫,先帝曾许诺过他,见君不跪,见后不行礼吗?】


    【他以为有先帝的丹书铁券,本宫就动不了他?动不了他护着的这个贱婢?!】


    萧烬根本没理会皇后的反应,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林书书的脸上。


    他好像完全没有看到眼前的皇后,也没有看到跪了一地的人群。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怀里的这个女人。


    “手怎么这么凉?”


    他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关切。


    说着,他竟然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自己宽大的外袍解了下来,直接披在了林书书的身上。


    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袍,将林书书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错愕的脸。


    猎场上,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靖王这番操作,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示威了。


    这是赤裸裸的无视。


    林书书彻底懵了。


    她被裹在萧烬的外袍里,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杂着金属和冷香的气息。


    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


    这个男人,是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