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祈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岑雾心湖的石子,虽然没有激起滔天巨浪,却在她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上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温润和煦,与这个宴会厅里所有人的虚伪和贪婪都格格不入。
也与她格格不入。
“一个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四月的春风,能轻易地吹开所有女人的心扉。
岑雾缓缓地侧过头,她那双冰冷的眼眸与男人那双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她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是他。
那个传闻中她母亲的初恋情人。
那个传闻中她的亲生父亲。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见屿的资料里从未提及舒天雄的晚宴会邀请江家的人。
岑雾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是巧合?
还是顾见屿的棋盘上她不知道的另一枚棋子?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勾起了一个冰冷又疏离的弧度。
“等人。”
“哦?”江闻祈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什么样的男人忍心让一位如此美丽的女士在这里独自等待?”
他的言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轻佻,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这是一个极其擅长拿捏人心的男人。
“一个死人。”岑雾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一路烧进了她的胃里。
江闻祈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显然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你很特别。”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很多人都这么说。”岑雾将空酒杯放在了吧台上,转身就要离开。
她现在的心很乱。
林夜带给她的那个消息像一颗深埋在她脑子里的炸弹,而江闻祈的出现就是那根被点燃的引信。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她更需要重新评估她与顾见屿之间那段脆弱又危险的合作关系。
“安娜小姐。”
江闻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岑雾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江某似乎还没有自我介绍过。”他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向她递出了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江闻祈。”
岑雾的视线落在了那只手上。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眼,看向了他那张足以让全海市女人都为之疯狂的脸。
“你的手很适合拿手术刀。”她答非所问。
江闻祈的眼底闪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诧异。
“安娜小姐认识我?”
“不认识。”岑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只是觉得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一样的伪善。
一样的擅长将最锋利的刀藏在最温和的笑脸之下。
“是吗?”江闻祈收回了手,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又刻薄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架子连我爸爸的面子都敢不给。”
舒云漾端着一杯红酒,在一群富家千金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她那双充满了怨毒和嫉妒的眼睛,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缠在了岑雾的身上。
“原来是躲在这里勾引别的男人。”
她身边的几个名媛立刻发出了几声不大不小的哄笑。
江闻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岑雾却先一步转过了身。
她甚至没有去看舒云漾。
她只是将视线落在了那个匆匆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都是惊慌和冷汗的舒天雄身上。
“舒总。”
岑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管好你的狗。”
“否则我不介意亲手帮你拔了她的牙,敲断她的腿。”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这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气场却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神秘女人。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在海市竟然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舒天雄说话。
舒天雄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可他不敢发作。
他甚至还要反过来去安抚这尊他好不容易才请来的“财神爷”。
“安娜小姐,您……您别生气。”
舒天雄一边说,一边死死地拽住了早已气到浑身发抖、随时都可能扑上来咬人的舒云漾。
“漾漾她……她就是被我惯坏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爸!你放开我!”舒云漾疯狂地挣扎着,“你怕她干什么!她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了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
动手的人不是岑雾。
而是舒天雄。
他那双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自己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儿。
“你给我闭嘴!”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舒云漾彻底懵了。
她捂着自己那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从小到大都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父亲。
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她爸爸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丑八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她。
“哇”的一声。
舒云漾那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她蹲在地上,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了起来。
整个场面瞬间变得无比的混乱和难堪。
岑雾却像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她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
她那根戴着帝王绿翡翠戒指的食指,轻轻地划过了自己唇边那道狰狞的疤痕。
“舒总。”
“看来令千金的病情还没有痊愈。”
“我建议你还是尽快把她送回那个她应该待的地方去。”
“免得再出来污了别人的眼睛。”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对已经彻底沦为全场笑柄的父女。
她转身,径直朝着宴会厅最中央的那个小型的拍卖台走去。
今晚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江闻祈看着她那高傲又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了一丝极深的玩味。
他端起一杯香槟,也缓缓地跟了过去。
今晚的慈善拍卖,压轴的拍品是舒氏集团旗下一家名为“远航”的生物科技运输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这是舒天雄为了填补自己资金链的缺口而忍痛割出来的一块肥肉。
起拍价:五千万。
对于这样一家几乎垄断了海市所有生物医药出口渠道的公司来说,这个价格可以说是非常地“实惠”。
可奇怪的是。
当拍卖师敲响了拍卖槌之后,整个会场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没有人举牌。
那些之前还和舒天雄称兄道弟、满口答应一定会“鼎力支持”的企业家们,此刻都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个地都低下了头,假装在研究自己手里的酒杯。
舒天雄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刚才安娜那番话已经起作用了。
这些嗅觉比狗还灵敏的老狐狸们,已经嗅到了他舒家这艘大船上那股危险的、即将倾覆的味道。
树倒猢狲散。
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一个都没有。
就在舒天雄即将要被那股灭顶的绝望和屈辱彻底吞噬时。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会场的后方响了起来。
“一亿。”
全场的视线瞬间“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个慵懒地靠在角落的沙发上,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女人身上。
是她。
安娜。
舒天雄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刚刚才让他颜面尽失的女人,竟然会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向他伸出援手。
拍卖师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一——一亿!这位安娜小姐出价一亿!”
“还有没有人比这个价格更高的?”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岑雾。
这家公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已经是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炸药桶。
只有傻子才会花这么多钱去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一亿一次!”
“一亿两次!”
就在拍卖师即将要一槌定音时。
岑雾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两亿。”
整个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她这个自己跟自己抬价的“神仙操作”给彻底搞懵了。
舒天雄那颗刚刚才放下去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完全看不懂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