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向东那一声尖利的“查封”，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庆功宴上所有的火焰。
空气，死一般寂静。
工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还端着酒碗，眼神里却从喜悦变成了错愕、愤怒，最后是深深的无力。
周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马向东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马向东双手叉腰，一脸小人得志的猖狂，“人证物证俱在！周卫国，你私自研发这种大杀器，是想干什么？造反吗！”
他身后的冯厅长，此刻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理会马向东的叫嚣，而是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枚静静矗立的“天剑-1A”。
他是一名转业干部，早年在部队就是搞技术侦察的，虽然离开了军队，但那份对国之利器的敏锐嗅觉，远超马向东这种只懂权术的官僚。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从导弹冰冷的蒙皮上划过，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震撼。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这枚导弹的不凡。那流畅的气动外形，精密的舵面衔接，以及弹头处隐约可见的雷达天线罩……这绝不是什么土作坊能搞出来的东西！
“把你们的项目资料，全部拿出来。”冯厅长回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直刺周卫国。
周卫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遇上了真正懂行的大领导。是福是祸，全在此一举！
他看了一眼身旁镇定自若的陈登星，心一横，咬牙道：“拿！把我们这两个多月的心血，都拿给冯厅长过目！”
很快，厚厚一摞图纸和测试数据被搬到了车间的工作台上。
冯厅长戴上老花镜，拿起第一份文件——《天剑-1A总体性能参数报告》。
只看了不到一分钟，他拿文件的那只手，就开始微微颤抖。
“最大飞行速度……2.5马赫？”
“巡航高度……10-15米掠海飞行？”
“末端制导方式……主动雷达+红外双模复合制导，具备抗干扰频率捷变能力？”
冯厅长每念出一个参数，声音就提高一分，脸上的表情也从严肃，变成了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登星：“这些数据，都是真实的？”
“报告首长！”陈登星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所有数据均经过上千次计算机模拟和关键部件的地面测试，理论上只高不低！”
“好……好！好啊！”冯厅长激动得一拍桌子，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一把抓住周卫国的手，用力摇晃着，眼眶都红了：“老周！你们……你们这是要捅破天啊！这种级别的超音速反舰导弹，放眼全世界，也只有苏联和美国那几个军事强国在搞！你们……你们竟然用一个要倒闭的民用厂，给搞出来了！”
一旁的马向东彻底傻眼了。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他听得懂“世界领先”、“捅破天”这些词是什么分量！
他看着冯厅长那激动到近乎失态的表情，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自己究竟碰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惊天宝藏！
这哪里是什么“私造武器”的罪证？
这他妈的是一飞冲天的政治资本！是通往更高位置的金光大道啊！
一旦这个项目公布出去，别说红星厂能起死回生，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会名誉加身！而他作为主管工业的副局长，这份功劳簿上，必然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马向东的脑子飞速旋转，脸上的表情，也开始了堪称“变脸”绝技的惊天逆转。
前一秒还阴鸷歹毒的眼神，瞬间变得春风和煦。铁青的脸色，也如同冰雪消融般，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握住周卫国另一只手，用力地摇晃着，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哎呀！老周，我的老哥哥！你看我这张破嘴！我……我这是关心则乱啊！”
周卫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
“我一听说你们在搞这么危险的东西，生怕你们出安全事故，这才火急火燎地带着冯厅长来检查工作！”
马向东声情并茂地解释道，“我哪里想得到，你们这是在为国争光，在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我……我检讨！我向你，向红星厂所有的同志们，道歉！”
说着，他竟然真的朝周卫国和周围的工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番操作，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陈登星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只老狐狸，总算露出了尾巴。
周卫国毕竟是个直肠子的老军人，伸手不打笑脸人，见马向东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马局长，你……你言重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马向东立刻顺杆爬，亲热地搂住周卫国的肩膀，“老哥哥，这么大的项目，你们怎么能自己扛着呢？
资金、材料、政策，哪一样不需要上级支持？你放心，从今天起，你们红星厂的事，就是我马向东头等大事！”
他转头对冯厅长表忠心：“冯厅长，我建议，立刻将‘天剑’项目列为市重点扶持项目，由我亲自负责协调工作！”
冯厅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马向东心中大喜，立刻开始了他的下一步计划。
“老周啊，为了更好地向上级汇报，争取资源，我需要详细了解一下项目的具体情况。”
他指着桌上的图纸和资料，一脸“求知若渴”，“这些宝贵的资料，能不能让我带回去，组织专家好好学习研究一下？”
来了！
陈登星心中冷笑，这就要伸手摘桃子了。
周卫国有些犹豫，这些可都是他们的命根子。
马向东看出了他的顾虑，立刻又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老周，我知道，你们现在这枚弹，用的很多都是替代材料，性能上肯定还有提升空间。
这样，我马上跟省里的军工单位联系，给你们调拨一批最好的军规特种合金，最好的电子元器件！
咱们要造，就造一枚最完美的‘天剑’出来！到时候，咱们带着这枚完美的导弹去北京，给首长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这个提议，精准地戳中了周卫国和所有技术人员的软肋。
用最好的材料，造最强的国之利器，这是每一个军工人心中最炽热的梦想！
周卫国看向陈登星，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渴望。
陈登星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
他迎着马向东虚伪而热切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了：“马局长说得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的确需要更好的材料和官方的支持。”陈登星的眼神清澈而坦然，仿佛完全没有看出对方的险恶用心：
“林小姐虽然为我们提供了资金，但很多军用级别的特殊材料，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如果马局长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那‘天剑’的性能，至少还能再提升百分之二十！”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林婉儿的功劳，又给马向东画了一张更大的饼。
马向东一听，更是心花怒放。
性能还能再提升百分之二十？那功劳岂不是更大？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总工程师，心里暗自冷笑：到底还是个愣头青，几句好话，一点好处，就把他给收买了。技术再厉害，不懂人情世故，还不是要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好！太好了！”马向东一拍大腿，“小陈同志，你放心！材料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内，保证全部到位！”
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
一旁的林婉儿，秀眉微蹙，她走到陈登星身边，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真的相信他？”
陈登星没有看她，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枚灰色的导弹，嘴角微微上扬，同样低声回道：
“我不是相信他，我是相信我自己。图纸他可以拿走，人他可以拉拢，但最核心的技术，在他永远也拿不走的东西里。”
林婉儿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
最核心的技术，在陈登星的脑子里！
他这是在将计就计，空手套白狼！用一堆马向东根本看不懂的图纸，去换取国家最顶级的军工资源！
想摘桃子？可以。
但前提是，你得先把这棵桃树，用金枝玉叶给我浇灌得更加茁壮！
最终，在陈登星的“同意”下，周卫国也点头了。
马向东心满意足地带着一份资料的复印件和冯厅长离开了，临走时还亲热地拍着周卫国的肩膀，一口一个“老哥哥”，仿佛亲兄弟一般。
看着远去的车队，周卫国还有些云里雾里，他感叹道：“没想到，这个马向东，还挺有大局观的。”
王铁柱等老师傅也是一脸喜色，盼着新材料早日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