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酝酿了半天,萧衍吐出了两个字。


    身后的无劫,急得团团转。


    他家侯爷,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面对永康郡主,就像愣头青一样。


    人家又给药材又给粮食,侯爷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无劫盯着萧衍的后背,都想替他去说了。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屈辱,带着不甘,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劫后余生的复杂庆幸。


    沈清妩低下头,脸隐匿在斗篷里,轻轻笑了一声。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偏过头,对萧衍示意了一下,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来时一样,优雅又狼狈的,手脚并爬钻进那个光线微弱的洞口,消失在萧炎的视线里。


    沈清妩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此行真的如同她所言,仅仅为了完成“运送药材和粮食”的任务,无关萧衍。


    她走后,无劫小心地掩盖好洞口,山坡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那堆积如山的药材和粮食,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属于沈青梧身上那股淡淡的芳香,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萧衍没有停留,也投入到搬运物资的队伍之中。


    “药材来了,粮食来了,百姓们,咱们有救了!”


    无劫在那个棚子前都喊了一遍。


    很快,军帐中间支起了数口大锅,雨停了,药草煮沸后散发出的,带着奇异辛辣气息的蒸汽,开始在空气中弥漫,药香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驱散了萦绕了很长时间的腐臭和死气。


    另一边,也支起了数口大锅,那是独属粮食的香气。


    “侯爷,侯爷,侯爷!!!”


    正在盘点药材和粮食的无劫,探出头,对着正在熬粥的萧衍大声呼喊。


    他的右手不停挥舞,整个人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衍走到帐篷门口,就被无劫火急火燎拉了进去。


    “侯爷,您看!”


    两个袋子里,盛着白花花,如同雪花一样的白色颗粒。


    萧衍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捏起几粒放在嘴里。


    咸,咸得齁人。


    无劫声泪俱下,“侯爷,是盐,永康郡主给了咱们盐!”


    即便没有瘟疫,盐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十分珍贵。


    灾难面前,粮食稀缺,能吃到盐,是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另一个盐袋子里,还放了一张纸条,打开是:放到饭菜里。


    奇迹,似乎真的在发生。


    原本高热不退,意识模糊的难民和士兵,在喝下药汤后,滚烫的体温竟然开始有了下降的迹象,意识也略微清醒了几分!


    虽然距离痊愈还远,但这好转的迹象,还是鼓舞了很大一部分灾民的心,他们的眼中,又重新绽放了光亮!


    萧衍来回在棚子里巡查,看着眼前重新焕发出生机的灾民,不断忙碌的大夫和士兵,眼眶湿润了。


    从父亲和母亲离世后,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他,又为了这么多人,能够存活下来,感到庆幸。


    他抬头,望向上京的方向,目光穿透重重天幕,复杂难言。


    沈清妩……


    她又救了他一次。


    从破庙出来,沈清妩沿着小路,静静地走着。


    那些药,想必萧衍已经收到了。


    看到灾民,她并非毫无触动,只是惯于将一切情绪牢牢压在心底。


    那些哀嚎,那些痛哭,都像细小的针,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时她存盐的初心,想发乱世财,但看到那些难民,她还是心软了。


    数万条无辜的生命……


    沈清妩啊沈清妩。


    重活一世,还是改不了心软的毛病。


    沈府。


    玉珍早早就煮好了参汤,用小火温着,等着沈清妩回来。


    “郡主,一切还顺利吗?”


    听到开窗的动静,玉珍连忙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眼中满含担忧,她是唯一一个知道今天沈清妩行动的心腹。


    “算是顺利,药材和物资都送到了,后续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沈清妩接过瓷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外面带来的寒意。


    “镇国公府那边,有书信送来吗?”尽管她语气平静,仍然能从中听出着急。


    玉珍眼神一黯,“还没有。”


    往日热闹和睦的飞鸿院,少了话痨云舒,和爱耍宝的卫勇,天天沉浸在压抑的氛围里。


    沈清妩走到窗边,推开一般窗棂,寒冷的夜风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涌入。


    夜色沉酽,万籁俱寂,唯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显得格外空洞。


    云舒和卫勇的失踪,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头。因为她的过失,他们才遭遇了不测,若是带着俩,也不至于发生这些事。


    她曾发誓,要保护好云舒,如果不能将他们平安找回,她良心难安。


    玉珍合上窗,道:“郡主,夜深了,您在外面奔波一天了,我让下人备好了水,您沐浴完,早点歇息,明日我陪您一起去找。”


    “我出去走走。”沈清妩重新换了身衣裳,戴着面巾,“你在屋里守着,不要让人进来,若我回来的晚,就说我病了,想多睡一会。”


    “郡主,你这样身体会垮的!瘟疫闹的……”


    玉珍手足无措,她知道云舒对姑娘而言,有多重要。


    上京戒严是不假,可瘟疫的阴影和皇帝封城弃民传出来的风声,现在的环境并不太平。


    “就在附近,不要紧的。”


    沈清妩语气决绝,话落,推开窗一个纵身,跃上了屋顶。


    云舒一日没找到,她便一日寝食难安,连闭上眼,都能联想到云舒遭遇了不测。


    她总觉得,云舒和卫勇的失踪,是偶然,而非人为。


    沈芊雪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未卜先知。


    即便如她一般重生,但她献粮是个变数,不可能放过她,去追云舒。


    朱雀街道失去了至少的喧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林立的店铺个个门窗紧闭,偶有灯光透出,也显得微弱而警惕。


    巡城的官兵脚步声沉重而规律,更为诡异的夜晚添了几分肃杀。


    沈清妩没走大道,专挑屋顶穿过,她脚步轻盈,如同暗夜中的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