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们脚步匆匆,没人议论,没人交谈,甚至没人对视。


    大雨还在下,冰冷地冲刷着汉白玉的台阶,也冲刷着每个人为官的忠诚与信念。


    承德帝此举,寒了的,又何止是人心。


    城外。


    瘟疫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轰然爆发!


    疫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灾区,难民们伤亡接近一半。


    萧衍设立的隔离区被雨水冲垮,药材,大夫极度短缺,他知道尸骸传染性更强,又特意命人挖了焚化坑,用生石灰,焚烧尸体,杜绝传染源头。


    如今瘟疫形势严峻,连负责救灾的护卫和兵士都开始大量倒毙。


    有萧衍亲自坐镇,难民虽染了瘟疫,却也还对生存抱着希望。


    “轰隆~”


    厚重的城门被用力关上,难民们听到声音,挣扎着抬头望去。


    拿着弩箭的官兵,严防死守在城墙上。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哀怨的叹息。


    “大家不要再挣扎了,皇上都放弃咱们了,活着也是受苦受难,不如早死早超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少染了瘟疫的灾民,发出野兽般的低嚎。


    骂声,惨叫声,哭嚎声连成一片。


    萧衍身披玄色铁甲,负手立在帐前,浑身早已被雨水和泥浆浸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灰扑扑的,紧紧贴在他消瘦的身躯上。


    俊美的面庞被这几日的担忧疲惫和眼前的惨状折磨的棱角愈发分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某种,也充满血丝。


    他远远注视着城门,眼神像寒冬的夜空,冻得人遍体生寒。


    这场瘟疫来得蹊跷,不像正常的瘟疫,倒像是人为投毒。


    “侯爷,咱们的粮食和药材最多只能支撑三日,若再无有效药物,恐怕……”


    无劫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城门,声音沉重无比。


    他家侯爷,不顾自身安危,冲锋陷阵,这皇帝老儿灭绝人性,把百姓生死置之度外,简直禽兽不如!


    萧衍接过误解手中的死亡人数统计,还有感染瘟疫的人数统计,一向不喜形于色的面容也布满了阴霾。


    没有药材,随从的大夫已然束手无策。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失算了,没有先去向沈清妩购买药材,而是拿着粮食先来了城外。


    没有朝廷支援,等到粮食和药材见底之日,他们都得耗死在这片瘟疫之地。


    萧衍闭上眼,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天灾的可能性小,这是一场针对他的,特意布下的局。


    “你回城,拿着银子去沈府,找沈清妩买药材,顺便打听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无劫看了眼城墙,普通巍峨的大山,笼罩着他,“侯爷,属下恐怕有心无力。”


    萧衍指着西侧山坡的方向,道:“那边有个洞口,通往城中一座破庙,你悄悄从那走。”


    蓦地,一个士兵踉跄着跑来,嗓音嘶哑,带着哽咽。


    “侯爷,东三区第二个帐篷,又死了十人。连刘大夫,刘大夫也倒下了。”


    刘大夫是随军多年的老人,医术精湛,他的倒下,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萧衍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尸体……还是按照之前的规矩,集中撒生石灰焚烧。”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通知下去,让没有感染的士兵和大夫,做好防护,轮换休息,保存体力。”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休息?哪里还能休息?每一瞬都有人死去,每一刻都可能被感染。


    萧衍后退两步,握拳掩住嘴角。


    士兵慌忙扶住他,“侯爷,您没事吧,您千万不能倒下!”


    “我没事,你先去忙吧。”


    萧衍转身的刹那,飞快拭去手上的血迹,若无其事走进帐中,他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帐篷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死亡气息,地上躺着几个发着高烧,不断呻吟的士兵,刘大夫指挥者几名医官,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脸上戴着浸过药汁的粗布面巾,眼睛却透着茫然与绝望。


    谁也不知道,这场瘟疫什么时候能结束,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距离无劫回去,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感染瘟疫的人越来越多,药材已经见底。


    最后一点金银花、板蓝根,只能先给症那些症状状尚轻的护卫士兵和还有救治希望的青壮灾民。


    “侯爷,朝廷把咱们隔绝在这里,为了城中百姓安危着想,可以理解,但朝廷的补给,什么时候到啊?”


    刘大夫走到萧衍,低声问道。


    “快了。”


    这话说出来,萧衍自己都不信,关城门,没有留下任何物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幕和哀嚎声遍野的景象。


    雨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萧衍握紧腰间的剑柄,那冰冷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出身萧府,百年世家,祖辈不忍边关百姓常年遭受倭寇骚扰,毅然决然从武,他能死在战场上,但不能倒在阴谋诡计里,他不能在人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自从无劫走后,萧衍就没合眼。


    他刚躺在床上,耳边就响起了“侯爷,侯爷”的呼喊声。


    如此鲜活的声音,在这片死气沉沉的炼狱里,显得十分突兀。


    萧衍睁开眼,无劫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高兴地看着他。


    “侯爷,沈大姑娘,不,现在应该叫永康郡主可,她派人把药都运到了破庙,药王检查过了那些药材,对瘟疫有奇效,咱们有救了!


    不光如此,永康郡主又给咱们送来了好多粮食,说侯爷出手阔绰,粮食就当是送您的。”


    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的情绪,护住了他一直以来紧绷的弦。


    他终于能喘口气了,突如其来的惊喜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击感。


    “侯爷,还有一件事。”


    无劫犹豫着该不该在此时说这件事,半晌,该是道:“宫中传来消息,皇上已彻底放弃了城外灾民,还下令封了各个往来通道,像是想把咱们困死在这里。李刚李大人因为直言进谏,帮您说话,被打了十几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