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运筹帷幄的傅淮之,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你到皇宫献粮,真的什么都不图?沈大姑娘现在,地位有了,名声也有了,你这不图比图得到的更多。”


    沈清妩面无表情。


    凡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的反应出乎傅淮之意料,没有想象中的心虚和辩解,稀松平常道:三皇子是这样的人,就认为别人也都和你一样吗?”


    傅淮之那张一贯挂着如沐春风般微笑的脸上,出现了皲裂。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三皇子若觉得我的做法心怀不轨,有所图谋,你可以去向皇上揭发我,还是说,你也想效仿?那些粮食,你想效仿,也不容易。”


    沈清妩未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扬起一下。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如同结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傅淮之修长的倒影,却未染分毫情绪。


    她是献粮有功,受百姓尊敬爱戴,太后钦封的永泰郡主,为何要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跟前低三下四。


    他们两个人的地位,已经发生了转变。


    这一世,她拼死也不会让傅淮之爬到她头上利用她,欺负她。


    沈清妩不再言语,目光看向半空,气氛因她的沉默而骤然增压,那份高高在上的审判,无声无息,将傅淮之的自尊寸寸碎裂。


    傅淮之重新扬起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沈大姑娘把在下想得过于不堪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待他走后,云舒来到沈清妩身边,“姑娘,你和三皇子是有什么过节吗?”


    竟连云舒都看出来,他们二人之间不对劲了。


    她表现得过于明显了,以后还是要收敛些为好。


    沈清妩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云舒几乎怀疑,当下的姑娘和以前的姑娘,还是不是一个人。


    姑娘都敢和三皇子叫板了,放到以前,她只会低着头,默不作声,任由别人讥讽奚落。


    沈清妩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对了,我让你拿银子去找几个百姓镇场,你怎么找了这么多人,银子够吗?”


    云舒摇头,“那些百姓听到姑娘献粮,自愿组织来的,我给了银子他们也没收,说姑娘是好人,他们不能既要又拿。”


    沈清妩心中百感交集,今日百姓们淋了雨,定有人会感染风寒。


    “待会你去回春堂,告诉钱叔一声,今日在宫门口淋雨的百姓,诊金分文不收,免费开些御寒的方子给他们喝。”


    马车刚驶出宫门,只听见“吁”的一声,车内一阵颠簸,云舒正想问怎么回事,马车猛地停下了。


    沈清妩掀开车帘,一辆马车挡住她们的去路。


    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佩着银丝缰绳,额前红缨下悬着鸽卵大的明月珠。车辕坐着的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护卫,手中长鞭扬起,鞭梢的银铃荡开三重音律。


    车前横辕镶着整块墨玉雕刻的夔纹,纹路上刻着一个“萧”字。车顶四角垂着玄黑流苏,每串穗子都缀着九颗金刚石,被雨滴敲出清越的声响。


    无劫对上她的眼睛,拱手道:“沈大姑娘,我们侯爷请您上车一叙。”


    没等沈清妩回话,云舒拉住她的胳膊。


    “不,姑娘,你不能去,靖逆侯那种阴晴不定又武功高强的人,万一您哪句话说得不对,就被他扔进蛇窟了。”


    云舒直接替她回绝,“我家姑娘和靖逆侯不熟,没什么旧可以叙。”


    靖逆侯暴戾阴狠,姑娘可不能和他扯上关系。


    两辆马车就这么在路上僵持着。


    好一会儿,对面马车内,传来男子森冷的声音,“不来,我就让官府查封你们的药铺!”


    沈清妩扯了扯嘴角,相信他干不出这么幼稚的事,但云舒却当真了,想下车同他理论。


    男子又发声了,“你一人上来。”


    大抵有种,她不上来今日谁都不想走的架势。


    沈清妩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在这等我,我过去看看,青天白日他不会做什么,放心。”


    见她走进,无劫立马拿下一个踩凳放在马车下,方便她上车。


    说不准沈大姑娘未来就是靖逆侯府的女主人,他得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争取以后能一直留在府中,最好做做跑腿的活,别再让他继续跟着王爷了。


    萧衍的马车,外面看起来高调气派,车内很是低奢。车壁内里绷着暗纹锦,左侧悬着七宝镶嵌的弓袋,右侧固定着紫铜书匣。座榻铺着白虎皮,脚踏雕作瑞兽衔芝的形态。有人靠近马车,檐角金铃忽然无风自鸣,原是车厢暗格里的磁石与市集铁器相感。


    沈清妩唤道:“萧侯爷。”


    萧衍靠在榻上,双眸轻阖,平时冷峻的脸此刻毫无防备,外面的光影透过车窗,被雕花筛成细碎的暗斑,在他衣袂上流淌。


    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额前,随着气息极缓地起伏,如同初春柳丝掠过静水时漾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闭目的姿态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静,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唯有他衣领上绣的暗纹竹叶,在光线的流转中隐约浮现,又隐去。


    萧衍睁开眼,淡淡道:“铤而走险。”


    在宫内,他为沈清妩捏了把冷汗,可也佩服她有破釜沉舟的谋略。


    沈清妩挪了挪身子,和他拉开距离,“总归达到目的了,不是吗?”


    马车内生着炉子,温暖如春,她淋了雨浑身湿哒哒的,被炉子一烤,有些疲倦。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萧衍把右手边的黑色狐裘大氅递过去,“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提前买了那么多粮食?”


    沈清妩没有接,她想和萧衍合作,却又不想和他又过多接触,他的身上仿佛带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在他身边,她会不自觉卸下所有防备。


    这种脱离掌控的念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打起精神,不愿在人前流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我能掐会算,侯爷信不信?”


    萧衍没有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道:“不舒服就不要强撑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