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贴上岩石断面的刹那。
李向东的世界,碎了。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
他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扯了进去,一头撞进了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
轰!
亿万吨岩石在同一瞬间被撕裂、粉碎、碾成齑粉的记忆,凝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精神风暴,不讲任何道理地,野蛮地灌进了他的脑子!
那不是声音。
那是纯粹的,毁灭性的信息。
是构成这块花岗岩的每一颗石英、每一粒长石,在被恐怖的巨力拧断时,发出的最后尖啸。
是整座山峦的脊椎,被从内部活生生折断时,那股庞大到让人窒息的痛苦与绝望。
李向东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牙关咬得死紧,上下牙床发出咯咯的摩擦声,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狰狞地鼓起,皮肤下的血液在疯狂冲撞。
痛!
一根烧红的钢钎捅进了脑髓,还在里面疯狂地搅动!
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变成最锋利的玻璃碴,在他的意识里横冲直撞,切割着每一根神经。
他“看见”了地壳深处的恐怖压力。
他“感受”到了岩层间亘古的摩擦。
他“体验”了被炸药引爆的瞬间,那股从核心炸开的,撕心裂肺的灼热与痛楚!
这块岩石的死亡过程,太过惨烈。
它残留的记忆,也因此狂暴到了极点,带着一种濒死生物的本能,疯狂地排斥、攻击着李向东这个外来的入侵者。
扛不住。
再过几秒,自己的精神就会被这股洪流彻底冲垮,变成一个只有呼吸的空壳。
李向东守着脑海里最后一点清明。
这些狂暴的记忆,都发生在爆炸之后。
是“果”,不是“因”。
他要找的真相,藏在这场风暴来临之前。
必须潜下去!
必须穿过这片由痛苦和毁灭构成的记忆风暴,去到更深,更早,更平静的时间层面。
“开!”
李向东在心里咆哮。
他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凝聚成一个无形的钻头,放弃了所有防御,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朝着那片记忆风暴的最深处,硬生生钻了进去!
一股温热的粘稠,从他的鼻腔里涌了出来,滑过嘴角,滴答,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高频蜂鸣。
身体的感官正在被飞速剥离,意识随时都会沉入无边的黑暗。
岩石的死亡记忆在做最后的抵抗,它用最纯粹的痛苦,要把李向东彻底吞噬。
再快一点!
再深一点!
李向东的意识开始涣散。
他快要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
只剩下最后一个,来自工程师灵魂深处的,偏执到顽固的念头。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崩解,身体马上就要向后倒下的前一秒。
他那枚由精神凝聚成的钻头,终于……
穿透了。
震耳欲聋的记忆风暴,凭空消失。
世界,死寂。
李向东的意识,来到了一片温和而平静的水域。
他到了。
抵达了爆炸发生前,那片属于岩石的,古老而宁静的记忆之海。
在这里,他能触碰到千万年来的地质变迁,能触碰到地下水脉的缓缓流淌,能触碰到四季的温度轮转。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李向东不敢有片刻松懈。
他的时间不多。
他贪婪地,疯狂地,扫描着爆炸前最后几分钟,最后几十秒的记忆。
没有异常。
还是没有异常。
岩体内部的结构应力,稳定。
温度,稳定。
湿度,稳定。
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李向东的意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该存在的杂音。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
一种频率极高,却又极有规律的震动。
嗡……嗡……嗡……
一只看不见的,金属制成的蚊子,持续不断地,在岩石的内部,在最核心的结构节点上,发出着人耳无法听见的,魔鬼的低语。
这绝对不是自然界的产物!
自然界的震动,无论是地震还是水流,都带着无序和混沌。
而这个“嗡嗡”声,它的频率,稳定得像一台由最精密仪器控制的马达。
它的每一次震动,都精准地,敲击在岩石内部晶体结构最脆弱的连接点上。
一下。
又一下。
一个耐心到极致的刽子手,用一柄无形的音叉,持续不断地,对一个即将被处决的巨人,进行着最残忍的凌迟。
这个声音,在爆炸前,就有了。
它持续了多久?
李向东榨干最后一丝精神力,将时间轴,疯狂地向前倒推。
一天!
两天!
一个星期!
那魔鬼的低语,一直都在!
它是一种最恶毒的病毒,早已无声无息地,侵入了这块岩石的五脏六腑,将它那坚不可摧的内部结构,破坏得千疮百孔。
从外面看,它依旧是一块完美的,坚不可摧的A级花岗岩。
可在内部,它早已被这持续的共振,震成了一块酥脆的,随时都会散架的饼干。
真相,在此刻,是一道撕裂夜幕的惨白闪电,轰然劈落。
李向东什么都串起来了。
那份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地质报告。
孟远那自信满满的,建立在无数科学数据上的爆破方案。
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用科学来伪装,用数据来欺骗,用所有人的骄傲与自信作为燃料的,绝杀之局。
爆破,从来都不是原因。
它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不是天灾。
这甚至,已经不是普通的人祸。
这是蓄意的。
一场针对国家超级工程的,精心策划的,战争!
“……原来是这样。”
李向东猛地抽回手。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踉跄着向后退了两大步,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冰冷的断岩上,才没有倒下。
现实世界的感觉,涌了回来。
鼻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喉咙干得要冒火。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血。
他没有再去看那块被劈开的巨岩。
那已经不是一块石头。
那是一具,被残忍肢解后,又被嫁祸于人的,巨大尸骸。
李向东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了眼前这片狼藉的废墟,望向了那条通往外界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的隧道。
那双因为精神力透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疲惫与痛苦,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工程师的愤怒与猎人的冷静,混合在一起的,冰冷到极致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