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华脸上的血色,像是被那句冰冷的话语瞬间抽干。
她手里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像一颗摔碎的心。
周围的喧嚣和笑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再也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世界,只剩下胡同口那个黑色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吉普车。
李向东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去看姐姐的表情。
他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李丽华僵硬的手背,然后松开。
那一下,是安慰,也是告别。
“姐,我跟苏晴出去一趟。”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拉着同样脸色凝重的苏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了那片阴影。
李丽华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她站在原地,看着弟弟和苏晴的背影,被那片黑暗,一口口地吞没。
“砰。”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像是一把锁,锁住了刚刚开始的好日子。
吉普车没有开灯,像一头黑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瞬间汇入了那片流光溢彩的街道。
只留下李丽华一个人,站在灯火阑珊处,浑身冰冷。
……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与车窗外那个热闹的,属于人间的元宵佳节,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苏晴的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向东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
但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绷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陈岩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吉普车一路疾驰,将身后的万家灯火,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后。
直到车辆驶上空旷的主干道,周围的灯光变得稀疏,陈岩才终于开了口。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向后一扔。
文件袋落在李向东和苏晴中间的座位上。
上面用鲜红的印泥,盖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绝密。
“看看吧。”
陈岩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沙哑而干涩。
苏晴立刻拿起文件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解开缠绕的线绳。
她抽出的,是几十页打印出来的资料,还带着油墨的淡淡气味。
没有一句废话,全是数据,图纸,和冰冷的报告。
李向东也凑了过来,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视线快速地在纸上移动。
“项目代号:川藏天路。”
“核心工程:怒江特大深埋隧道。”
“作业单位:国产‘开山神’一号重型硬岩盾构机……”
一个个名词,像一颗颗沉重的铅弹,砸在两人的心上。
他们都是内行,只看这几个词,就知道这背后代表着怎样一个惊天动地的国家工程。
报告一页页翻过。
上面的内容,从最初的豪情万丈,渐渐变得凝重,最后,只剩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
“二月三日,‘开山神’掘进至地下八百米处,遭遇未知地层,掘进速度骤降。”
“二月五日,刀盘扭矩达到峰值,主机过载报警,掘进停止。”
“二月九日,尝试后退,失败。盾体与地层发生粘滞现象,无法脱离。”
“二月十二日,国内外地质专家、工程专家联合会诊,结论:未知。所有救援方案,全部失败。”
“开山神”,这台汇聚了全国顶尖工业心血,被誉为“国之重器”的钢铁巨龙,就这么被死死地咬在了不见天日的地下深处。
进,进不得。
退,退不出。
像一头被蛛网缠住的猛兽,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工程已经完全停滞。
报告的最后,是一行加粗的红字。
“项目每停滞二十四小时,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算为九位数。”
苏晴的手,停在了最后一页。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李向东的脸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去看那触目惊心的损失数字,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一张地质勘探图上。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钻孔取样数据和地震波反射数据。
“陈队。”
李向东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车内凝固的空气。
“所有的勘探报告,都显示该地层为强风化花岗岩与冲积砂卵石层,土质松散,稳定性差。”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黑暗,落在了后视镜里,陈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这份报告,和盾构机被活活黏住的现象,是根本性的悖论。”
李向东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是技术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陈岩猛地一打方向盘。
吉普车拐进一条没有任何路灯的岔路,向着更深的黑暗驶去。
“现在还不好说。”
良久,陈岩才吐出几个字。
“但高层怀疑,这可能不只是一场天灾。”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落。
车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吉普车最终停下的地方,是一座笼罩在夜色中的军用机场。
巨大的跑道上,一架体型庞大的军用运输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它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螺旋桨搅动着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疯狂地拍打着机身。
陈岩熄了火,从后座抓过两件厚重的军大衣,扔给他们。
“穿上。”
三人下了车,一股夹杂着雪沫的狂风,瞬间灌满了口鼻,冷得像刀子。
陈岩领着他们,顶着风,走向那架正在怒吼的运输机。
飞机的尾部舱门,已经打开,像一张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巨口。
橘黄色的灯光从机舱内透出,照亮了脚下通往机舱的金属斜坡。
在登上斜坡前,陈岩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个被他从万家灯火中,强行拽出来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到了那边。”
他的声音,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清晰地传进两人的耳朵。
“你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恶劣的自然环境。”
陈岩的目光,在李向东和苏晴的脸上,缓缓扫过。
“还有,比高原更冷的人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向东的肩膀,然后率先走上了斜坡。
李向东握紧了苏晴冰冷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往无前的决然。
他们跟着陈岩,一步步走进了运输机那钢铁的腹腔。
身后,沉重的舱门,开始缓缓关闭。
呜——
随着一声巨大的液压声响,最后的光亮被彻底隔绝。
透过舷窗,李向东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远方,京城的灯火,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晕,在地平线上,渐行渐远。
像一个遥远而温暖的,正在逝去的梦。
前方,是未知的雪域高原。
和一场,看不见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