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并未挂断。


    那位军方联络官只是用手掌,死死捂住了话筒。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扫过石铁山,扫过那个浴血的李向东,最终,定格在大屏幕上那片被标注为“死亡禁区”的群山之上。


    沉默。


    指挥部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人的命运,所有人的希望,都悬于一线,等待着电话另一端,那个看不见的世界,做出最终的裁决。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07:59:04”。


    终于。


    联络官松开了手。


    他将话筒,重新凑到嘴边。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任何请示的意味,而是恢复了一名军人传达最高指令时,那种斩钉截铁的冰冷与决绝。


    “命令确认。”


    “废除B方案。”


    “‘引洪入地’,列为C方案,立即执行!”


    “授权龙脊工程指挥部,全权调动战区第七工程兵团,第十一野战师,以及所有可调动战略资源!”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重复!”


    “立即执行!”


    轰!!!


    当最后一个字,通过指挥部内的高保真扬声器,化作滚雷炸响!


    整个龙脊工程基地,这头在绝望中沉寂了数个小时的钢铁巨兽,每一根神经都被瞬间点燃!


    呜——呜——呜!!!


    刺耳到撕裂耳膜的最高级别警报声,划破暴雨,响彻整片山谷!


    这不是演习。


    这是战争的号角!


    指挥部内,死寂被瞬间击碎!


    “通讯组!接第七工程兵团!我要他们的兵团长亲自跟我说话!”


    “后勤!清点所有库存!钻机!炸药!燃油!一根螺丝都不能少!五分钟!我要准确数字!”


    “技术组!苏晴!你带队!立刻根据李顾问的节点数据,计算爆破当量和起爆窗口!记住!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石铁山!


    那个方才还悲怆得如同石像的老人,此刻,双眼燃烧着名为“希望”的疯狂火焰!


    他的咆哮,他的指令,清晰,准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整个指挥部,一台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战争机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效率,疯狂运转!


    而这,仅仅是开始。


    ……


    龙脊上游,李向东用血在地图上画出的那个“入口”节点。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十二台涂着军绿迷彩的重型钻机,将狰狞的合金钻头,狠狠刺入脚下湿滑的土地!


    泥土翻飞!


    碎石四溅!


    短短几分钟,三十米厚的冲积土层,被粗暴地撕开!


    紧接着,是那层厚达一百二十米的变质砂岩!


    钻头与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橘红色的火星在暴雨中疯狂迸射!


    一名名满身泥浆,只露出一双通红眼睛的工程兵,死死把控着操纵杆,身体随着钻机的剧烈震动而疯狂抖动,骨头都在颤。


    他们的牙关死死咬着。


    他们的手臂,青筋盘虬!


    他们不是在钻探。


    他们是在用血肉之躯,驾驭着钢铁,向着地心,发起决死冲锋!


    当钻头终于触及那层让所有地质专家都判断失误的花岗岩穹顶时,刺耳的摩擦声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加大功率!”


    “给老子钻!”


    “钻穿它!!!”


    带队的团长,扯着已经嘶哑的喉咙,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


    通往爆破点的崎岖山路上,暴雨将一切都变成了泥泞的沼泽。


    一条望不到头的,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长龙,正在这片死亡禁区里,艰难地蠕动着。


    一名名年轻的士兵,肩上扛着沉重的,印着猩红色“危险”字样的弹药箱。


    他们的脚,深陷泥里,每拔出一步,都异常艰难。


    有人滑倒了,怀里的弹药箱脱手而出!


    “小心!”


    旁边的战友,不顾一切地飞身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作肉垫,死死将那足以炸平一座山头的“宝贝”,护在了身下!


    没人说话。


    没人抱怨。


    只有沉重的喘息,和雨点砸在钢盔上的噼啪声。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


    他们肩上扛着的,不是炸药。


    是下游,几千万人的命!


    ……


    指挥部里,另一块巨大的黑板前。


    苏晴脱掉了那身白色的科研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头发被她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手中握着半截粉笔,在那块写满了复杂公式的黑板上,疯狂地飞舞!


    她身后,十几名年轻的工程师,有的抱着成堆的图纸,有的操作着国内唯一一台电子计算机,大声报出一串串令人头晕目眩的数据。


    “水压模型建立完毕!峰值压力,七点三乘十的九次方帕斯卡!”


    “岩层应力分析完成!C-3节点存在结构性弱点,爆破当量必须减少百分之七点三!”


    “报告!计算机过载!冷却系统报警!”


    “别管它!用冰块!用水!就算把它烧了,也要给我把最终起爆时间算出来!”


    苏晴头也不回地吼道。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个最关键的,代表“引爆时间”的未知数X。


    汗水,混着粉笔灰,从她光洁的额头上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冰冷的,却又关系着生死的数字。


    她必须,从这片由数字组成的混乱迷宫中,为李向东那个疯狂计划,计算出那条唯一的,通往胜利的狭窄路径!


    ……


    龙脊大坝下游。


    数十座城市,上千个村庄。


    凄厉的警报声,和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的紧急撤离通知,交织在一起。


    街道上,公路上,田埂上,到处都是人。


    无数的百姓,在解放军和地方干部的组织下,拖家带口,抛下了一切家当,只带着最简单的行囊,向着地图上标注出的高地,汇聚而去。


    哭喊声。


    茫然的询问声。


    婴儿的啼哭声。


    汇成了一股充满了悲伤与恐惧的,生命的洪流。


    他们不知道上游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再不走,天,就要塌了。


    ……


    山巅之上。


    狂风,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疯狂撕扯着李向东那件单薄的衣衫。


    暴雨,冰冷刺骨,劈头盖脸地砸下,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可他,却闭着眼。


    他站在悬崖的边缘,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他的精神力,早已超越了极限,化作一张无形的巨大网络,笼罩了整片山脉。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就是这片山脉的神经中枢!


    他能“听”到,地下二百米深处,每一台钻机与岩石的每一次碰撞。


    他能“听”到,地层深处,因为钻探而发出的最微弱的呻吟。


    他就是这场与死神赛跑的地下战争中,唯一的眼睛!


    “入口一号钻井!偏左三度!你们打到断层了!”


    “入口四号!停!立刻停下!下面是高密度火成岩层!加大功率也没用!换B-2型金刚石钻头!”


    “出口七号!注意!你们下方三十米处有地下水裂隙!容易塌方!钻速降低百分之二十!从侧面绕过去!”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通过一部军用对讲机,实时传递到每一个钻探现场!


    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令人发指!


    每一个判断,都修正着那些最精锐的工程兵,都可能犯下的致命错误!


    可是,代价是巨大的。


    他的脸色,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鲜血,不断从他的七窍中渗出,又被狂暴的雨水冲刷干净。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摇晃,下一秒,就会被这狂风卷入万丈深渊。


    “撑住!”


    陈岩,像一尊铁塔,死死从身后架着他。


    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李向东,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防风的墙。


    他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年轻人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着生命力。


    那已经不是滚烫。


    而是一种,即将燃尽时,诡异的冰冷。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雷声,都要沉闷,都要庞大的巨响,从上游那片被所有人视为禁区的堰塞湖方向,遥遥传来!


    整个山巅,都随之剧烈地一震!


    李向东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座囚禁了亿万吨洪水的天然堤坝,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的绝望哀嚎!


    它,开始大规模崩塌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滴!滴!滴!滴!”


    指挥中心里,代表着堰塞湖水位和结构稳定性的红色警报,疯狂闪烁!


    对讲机里,也传来了带队团长那混合着疲惫、狂喜与决绝的,声嘶力竭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