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制室,彻底沦为了一座冰冷的墓穴。
那条代表着一回路冷却剂平均温度的绿色曲线,像一条缓慢而恶毒的毒蛇,毫不停歇地向上攀爬。
每一个像素点的跳动,都像死神敲响的丧钟,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膜里。
280摄氏度。
281摄氏度。
它已经突破了正常停堆后的衰变热峰值。
这意味着,福尔那个阴毒到极点的逻辑陷阱,已经开始生效。
反应堆,正在自己煮自己。
“没用的……”
被陈岩死死按在地上的福尔,看着那群手足无措的法国专家,脸上露出了病态的潮红。
他像一个欣赏着自己旷世杰作的艺术家,用一种近乎癫狂的,享受的语气,为所有人宣读着最后的判词。
“找不到的。你们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幽灵。”
“它就是规则本身!它就是逻辑本身!”
“看着吧!看着这座你们引以为傲的工业奇迹,是如何在它自己的规则下,一点一点地,走向融化,走向毁灭!”
“这是多美的艺术啊!”
皮埃尔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福尔,他浑身都在颤抖,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击溃后的无力。
他知道,福尔说的是对的。
在系统底层,一个用最高权限锁死的逻辑,就是神谕。
不可违背。
不可更改。
绝望,像高压下的水银,无声无息地灌满了整个房间,挤压着每个人的肺。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片凝固如水泥的死寂之中。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猛地一震,循声望去。
李向东。
他正撑着膝盖,胸膛还在因为脱力而微微起伏,脸色苍白,鼻尖上还挂着一抹刺眼的血迹。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像两颗在黑夜中被骤然点燃的,顽固的星辰。
皮埃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冲过去。
“什么办法?你还有什么办法?!”
李向东没有看他,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控制室最角落,一扇厚重得如同金库大门的铅灰色金属门上。
“福尔锁死的是程序逻辑。”
“但我们,可以切断它的物理基础。”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手动拉下,备用电源的总电闸。”
一瞬间,整个控制室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一名法国专家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尖叫起来。
“你疯了吗!?”
“那是备用电源总闸室!为了应对最极端的情况,它被设计在反应堆安全壳的内层!现在警报已经启动,那里面的伽马射线剂量,足以在三分钟内杀死一头大象!”
“那扇门,在联动测试启动的时候,就已经被系统自动物理锁死了!我们根本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也是去送死!”
是的。
那不是一扇门。
那是一块墓碑。
一块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皮埃尔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兜头浇灭,他颓然地后退一步,喃喃道:“不可能……这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去。”
李向东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提议,更具爆炸性!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炸响!
是陈岩和苏晴。
陈岩一把抓住李向东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双眼赤红,像是被激怒的雄狮。
“你他妈疯了!老子还没死呢!轮不到你这个搞技术的去拼命!”
“我去!我的身体比你好!我能扛!”
李向东摇了摇头,拨开他的手。
“陈队,这不是靠身体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那扇铅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工程师在面对复杂图纸时的专注。
“里面的辐射场,不是均匀的。因为管道和设备的布局,一定有辐射剂量相对薄弱的安全路径。一脚踏错,三十秒人就没了。”
“只有我,能知道那条路。”
他又看向皮埃尔,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专家都愣住的问题。
“总闸的紧急制动模块,是芬兰产的K-7型,还是西德的G-3型?”
皮埃尔下意识地回答:“是K-7……你怎么会知道?”
“K-7型的手动拉杆下方,有一个隐藏的保险栓。如果不知道它的结构,用蛮力去拉,只会触发二次锁死,彻底断绝希望。”
李向东平静地陈述着。
“只有我,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关掉它。”
整个控制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岩粗重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
他看着李向东那张年轻却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知道,李向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而李向东,是唯一的解。
一个,需要用命去换的解。
“我去拿防护服。”
苏晴忽然开口,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犹豫。
她转身,快步走向紧急设备柜。
没有人再阻拦。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成了唯一的,最后的赌注。
很快,一套核电站内最高防护等级的铅衬防护服被取了出来。
沉重,笨拙,像一具冰冷的钢铁棺材。
苏晴红着眼眶,亲手为李向东穿上。
她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些冰冷的金属卡扣时,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处接缝,每一个气密阀,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最神圣的仪式。
“头盔的通讯系统,连接着主控台。”
“内置供氧,可以维持十五分钟。”
“辐射剂量仪的读数,会实时传送到这里。它的安全阈值,我给你调到了最高……但你只有八分钟。这是你的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她的声音,压抑得像是在泣血。
“八分钟后,不管你有没有成功,都必须回来。”
她抬起头,隔着那层厚厚的有机玻璃面罩,死死地看着李向东的眼睛。
“李向东……”
“你必须回来!”
李向东隔着面罩,看着她那张泪水无声滑落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抬起那只戴着厚重手套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头盔。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对她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
一个承诺。
他转过身,不再有任何留恋。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象征着死亡的铅灰色大门。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法国人,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的目光复杂无比。
有敬畏,有担忧,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愧疚。
他们,在亲眼见证一个英雄,走向属于他的,孤独的战场。
李向东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那扇门的后面。
轰隆——
沉重的铅门,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缓缓关闭。
发出的声响,如同墓穴的封土。
它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冲到了监控台前。
屏幕上,代表一回路温度的曲线,仍在向上。
而另一块屏幕上,一个代表着李向东所在区域的辐射剂量读数,开始以一个恐怖的速度,疯狂向上飙升!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向东的生命。
和这座核电站的命运。
在这一刻,被绑在了一起,同时进入了最后的,向死而生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