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配给他们的办公室,在办公楼的最西头。
这里正对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午后的阳光烤在墙上,让整个房间像个温吞的蒸笼。
推开门,一股子铁锈和纸张受潮后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两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件柜,就是全部。
苏晴走过去拉开文件柜。
里面塞满了各种过期的施工简报,还有几本印着法文、早已无人问津的技术宣传手册。
没有一份,是有用的。
这里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安静地等待着灰尘将一切覆盖。
陈岩靠在门框上,没进来,只是看着屋里的一切,什么话也没说。
但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比任何抱怨都更有力量。
李向东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窗。
风吹不散屋里的霉味,反而带来了远处工地更猛烈的喧嚣和热浪。
从这里,刚好能看到那座巨大的,雪白的反应堆安全壳。
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陈队。”
李向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打破了这间屋子令人窒息的沉闷。
“麻烦你,帮我向项目办,正式提交一份申请。”
陈岩抬起头。
苏晴也看了过来。
李向东转过身,靠着窗台,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
“申请查阅,一回路冷却系统的核心设计图纸,以及所有关联设备的进场检验报告。”
一回路冷却系统。
核反应堆的心脏血管。
将反应堆产生的巨大热量带走,驱动涡轮机发电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屏障。
苏晴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明白,李向东已经锁定了他的目标。
陈岩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有把握?”
“没有。”
李向东回答得干脆利落。
“但如果我是敌人,想要在这座核电站里埋下一颗能随时引爆的炸弹,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它的技术最复杂,管路最繁多,对材料和焊接工艺的要求也最苛刻。”
“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在高温高压的持续冲击下,都会被无限放大。”
“最终,变成一场谁也无法承受的灾难。”
陈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去找纸笔。”
李向东的申请报告,写了整整三页。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直觉”或者“预警”的字眼。
他完全站在一个严谨的安全工程师的角度,从国际通用的核电站安全冗余设计原则出发,引述了三起国外相似堆型发生过的、因冷却系统故障导致的事故案例。
他用最专业的术语,最缜密的逻辑,论证了对一回路冷却系统进行一次“预防性安全复核”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这份报告,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工程师,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岩拿着那份还带着墨水温度的报告,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等待。
苏晴给李向东倒了杯水。
“他会同意吗?”
“不会。”
李向东接过水杯,看着窗外,轻声说。
“但我需要他亲口说出,拒绝的理由。”
……
一个小时后。
陈岩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态度温和的法国人,福尔。
福尔的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带着歉意的微笑,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李向东写的那份申请报告。
“李先生,陈先生。”
福尔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皮埃尔先生已经看过了您的报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非常欣赏您在报告中体现出的专业素养和严谨态度。”
陈岩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福尔的表情,显得更加尴尬。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转述。
“但是,我们无法批准您的申请。”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陈岩抬起眼皮。
“理由。”
福尔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整个人松了口气,语速也快了起来。
“第一,权限问题。”
“按照我们与中方签订的总协议,‘安全顾问’的职责范围,仅限于常规的施工安全与消防监督。”
“一回路冷却系统的图纸,属于A级技术机密,您二位,不在授权查阅的人员名单之内。”
他说完,看向陈岩,眼神里是“这是规定,我没办法”的坦然。
“第二,商业保密。”
“图纸的设计,涉及法兰西原子能公司多项核心专利技术,受到国际商业保密协议的严格保护。在没有获得总公司授权的情况下,我们无权向协议之外的任何第三方展示。”
福尔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踩在规则的框架之内。
他像一个精准的传声筒,将皮埃尔筑起的那堵墙,一块砖一块砖地,在李向东面前垒了起来。
密不透风。
说完前两条,福尔的语气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李向东,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不解与探究的复杂神情。
“最后一点,也是皮埃尔先生希望我务必转达给您的。”
福尔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李先生,皮埃尔先生问,您要求查阅冷却系统的图纸,是否掌握了任何初步的,哪怕是间接的证据,来证明它可能存在问题?”
来了。
李向东的心,沉了下去。
这才是皮埃尔真正的杀招。
福尔看着李向东沉默的脸,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那么这种基于猜测的申请,就是对我们整个技术团队工作的不信任,也是一种……无端的骚扰。”
他把“骚扰”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那分量,却重如千钧。
“证据,先生。”
福尔看着李向东,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转述出了那句最终的判词。
“在科学的世界里,怀疑一文不值。”
“证据,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话音落下。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连窗外工地的喧嚣,似乎都被这无形的墙壁给挡住了。
陈岩放在腿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晴的脸色,一片煞白。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滴水不漏。
他们被彻底地,锁死在了规则的牢笼里。
连中方的那位负责人,在得知此事后,也只能无奈地拍了拍陈岩的肩膀,叹着气劝他们“从长计议”。
规则是人家定的。
技术是人家的。
他们除了遵守,别无他法。
福尔完成了他的任务,礼貌地告辞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那份被驳回的申请报告,就静静地躺在桌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无力。
许久。
李向东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再一次望向远处那座沐浴在夕阳余晖下的,巨大的白色穹顶。
那上面,反射着刺眼的金光。
“他说的对。”
李向东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陈岩和苏晴,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李向东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像一把手术刀,剖开眼前的一切阻碍,直指那座钢铁巨兽的心脏。
“我们需要证据。”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既然他不让我们看图纸。”
“那我们就去现场,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