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解密出来的地址,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车间里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物理内网。
绝对隔离。
这八个字,是龙芯工程安全体系的基石,是所有人信仰的铜墙铁壁。
可现在,这堵墙,被那行血红色的地址,从内部,砸出了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窟窿。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空气中,只剩下几十道粗重、压抑、仿佛濒死般的喘息声。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瘫坐在地上的钱文博,这位软件组的负责人,双眼失神地望着屏幕,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引以为傲的完美算法,他亲手构建的检测程序,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圣殿。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在给魔鬼,擦拭王座。
观察区里,那几位始终面色沉静的上级领导,此刻的脸色,已经严肃到了极点。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后怕。
如果不是李向东。
如果不是这个年轻人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将所有人的脸,都按在了这残酷的真相面前……
后果,不堪设想。
人群的视线,开始不自觉地,缓缓地,从那片血红的屏幕上移开。
然后,像被一块无形的磁铁所吸引,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像话的年轻人身上。
那一道道视线里,再也没有了轻蔑。
没有了嘲讽。
更没有了同情。
有的,只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以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他们看着李向东,就像原始部落的土著,在仰望一位从天而降,手握雷霆的神祇。
高华的身体,停止了摇晃。
他缓缓地,松开了抓住控制台,已经捏得发白的手指。
他没有再看那片屏幕。
也没有理会瘫倒在地的钱文博。
他只是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一步。
又一步。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被击得粉碎的骄傲之上。
坚硬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流沙,要将他吞噬。
他穿过那些已经完全石化的专家,穿过那些为他让开道路的人群,最终,走到了李向东的面前。
两人相距三步。
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到设备冷却风扇的低沉嗡鸣。
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
高华。
这位华夏半导体领域的泰斗,这位刚刚还准备将李向东彻底驱逐的总工程师。
缓缓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下过的,笔直的脊梁。
九十度。
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深深的鞠躬。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花白的头发,在车间血红色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岩站在李向东身侧,看着这一幕,默默挺直了胸膛。
苏晴的眼中,瞬间涌上一层水雾,她用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李顾问。”
高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却又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错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李向东。
眼神里,所有的审视、傲慢、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混杂着后怕与敬畏的复杂情绪。
“是我,用我的无知和傲慢,差点把‘龙芯工程’,推向了真正的深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一个专家的心上。
“科学,是严谨的。”
高华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我忘了,再严谨的科学,也是由人来执行的。而人心,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科学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多言。
他猛地转身,那股属于总工程师的,雷厉风行的铁血气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只是这一次,他的命令,不再带有任何的傲慢。
“陈队长!”
“在!”
陈岩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立刻封锁现场!控制所有核心测试人员!”
高华的目光如刀,扫过那群脸色煞白的软件组专家。
“我要知道,这段代码,是谁写的!这个后门,是谁放进去的!”
“是!”
陈岩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手势,他带来的几个便衣人员,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第一时间控制住了瘫软在地的钱文博,以及另外几名核心软件工程师。
行动,快如闪电。
不到半小时。
在一间被临时征用的审讯室里,一个名叫王磊的,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软件工程师,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交代了一切。
和物理破坏的赵杰一样,他也是因为在海外欠下了巨额赌债,被境外势力抓住把柄,逼迫他在芯片的底层硬件逻辑中,植入了这段伪装成冗余保护代码的“硅剑”后门。
那个被他藏在键盘夹层里的微型胶卷,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人赃并获的消息传回车间。
整个研究所,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危机,似乎解除了。
高华亲自指挥,删除了那批问题晶圆的所有数据,并下令将所有成品,就地物理销毁。
看着那些耗费了无数心血的晶圆被彻底碾碎,专家们脸上虽然心痛,但更多的是庆幸。
他们亲手扼杀了一个魔鬼。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
李向东却悄然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将自己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铺满了整个研究所。
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片血色屏幕消失后,仪器恢复正常的平稳心跳。
听到了专家们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听到了高华下达指令时,那如释重负的决绝。
听到了陈岩抓捕犯人时,那干净利落的脚步声。
一切,都像是暴风雨过后,回归了平静与和谐。
这是一首,由胜利与希望谱写的,昂扬的交响乐。
但是……
李向东的眉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几不可见地,轻轻皱了一下。
在这片宏大而和谐的交响乐最底层。
在所有人都听不见的,最细微的背景音里。
他似乎,还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首乐曲的……杂音。
它不是尖锐而恶毒的嘶鸣。
而是一种更隐蔽,更深沉,仿佛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的,一丝极不协调的……低语。
李向东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睁开眼,平静地看着眼前欢呼的人群,眼神深邃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