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里,那条刺眼的红色航线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冷风,顺着裂缝倒灌。
苏晴盯着那张地图,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陈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块冰,砸在她那颗刚刚碎裂的心上。
就在这片能把人活活压垮的死寂里。
窗前的李向东,转过了身。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
那双眼睛里,之前那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也荡然无存。
可那片代表着失败的死灰,却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一种被逼到墙角,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野狼般的狠厉。
“不对劲。”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敲在房间里每个人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太巧了。”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航海图上点了点。
“我们前脚失败。”
他的手指,又移向那个代表“深海匕首”的红点。
“它后脚就扑了过来,掐着秒表来的。”
他的视线,从陈岩凝重的脸上,扫到苏晴发白的嘴唇上。
“你们不觉得,它对‘龙吟’号,关心得有点过头了?”
陈岩的瞳孔骤然一缩。
苏晴那颗几乎停摆的大脑,也被这句话强行重启。
“你的意思是……”
“有内鬼。”
李向东吐出这三个字,斩钉截铁。
“从我们踏上这座岛,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他策划了失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送了出去。”
“送给了这把‘匕首’的主人。”
房间里,只剩下三道粗重的呼吸。
李向东的推论,剖开了所有表象,将那个最肮脏、最致命的可能,血淋淋地摆在桌上。
陈岩的后背,一层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龙吟’号的事故,就不是技术问题。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共和国最顶级战略武器的,精准狙杀!
“我要把他揪出来。”
李向东看着陈岩,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那双燃烧着凶光的眼睛里,是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现在,立刻,马上。”
陈岩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
他猜到了李向东想干什么。
也猜到了那意味着什么。
“龙文涛封了所有核心区,我们连招待所的门都出不去。”
苏晴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理智。
“我有办法。”
李向东看向陈岩,那眼神,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准备押上性命的赌徒。
“我需要接触这个基地的‘神经中枢’。”
“主通讯电缆。”
……
深夜。
基地偏僻的巡逻路尽头。
一座毫不起眼的方形水泥建筑,沉默地立在黑暗中。
三号通讯电缆井。
陈岩用一截铁丝,三两下捅开井盖上锈迹斑斑的挂锁。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紧。
“巡逻队五分钟后到,我们只有四分钟。”
他压低声音,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晴提着医疗急救包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李向东第一个跳下电缆井。
一股冰冷潮湿,混合着泥土和绝缘层塑胶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井下空间狭窄,只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几十根手腕粗的黑色主干电缆,盘踞沉睡,从井壁一头延伸向另一头,表面挂着一层细密的冷凝水珠。
整个钢铁王国的信息大动脉,就在这里。
每一秒,都有数以万计的命令、数据、通话信号,奔流而过。
李向东走到那束最粗壮的电缆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井口边缘,苏晴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他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右手伸出,按在了那冰冷的,微微震颤的电缆外壳上。
轰——!
手掌接触电缆的瞬间,一个无法形容的信息洪流,决堤一般,悍然冲进他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
是咆哮!
几十万个声音在同一瞬间,用不同的频率,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情绪,发出咆哮!
指挥中心的调度指令。
哨兵之间枯燥的口令核对。
后勤部门的物资申领单。
科研所计算机之间传递的加密数据包。
士兵和家人的越洋电话,带着哭腔和思念。
无数的信号,无数的声音,无数的情绪,汇成一片能把理智瞬间撕碎的白色噪音!
李向东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的大脑,被那狂暴的数据洪流疯狂地拉扯、挤压、撕裂!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鼻腔流了出来。
他尝到了自己血液的铁锈味。
剧痛,从太阳穴狠狠扎了进去!
井口,陈岩看见一滴暗红色的血,从李向东的下巴滴落,砸在下方的电缆上,溅开一朵小花。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苏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她看着井下痛苦地弓起身体,浑身颤抖的李向东,心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这是一场精神上的豪赌。
赌输了,就是脑死亡,一个活着的植物人。
李向东的意识,正在被那片白色的噪音洪流冲刷,溶解,即将溃散。
不行!
他死守着脑中最后一点清明。
他不能被这些正常的信号淹没!
他要找的,不是这些奔腾咆哮的“河水”!
是藏在河底的,那条阴冷的,滑腻的,有毒的蛇!
恶意!
对!
恶意!
他强迫自己,屏蔽掉所有正常的,带着人类情感的信号。
屏蔽掉那些命令,那些思念,那些争吵,那些喜悦……
他的精神力,是一张在激流中即将破碎的渔网,用尽最后的力量,沉入洪流的最底部。
他开始过滤。
过滤掉一切有“温度”的东西。
只寻找那最纯粹的,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恶意!
就在意识即将被冲垮的前一秒。
他抓到了。
在那片奔腾咆哮的数据河流底部。
在那无数正常信号的掩护下。
他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断断续续,附着在一段正常气象数据流上的“私语”。
那不是语言。
那是一串被加密和伪装到极致的,冰冷的,毫无情感波动的字节流。
它安静地,贪婪地,吸食着宿主的血液,同时将自己体内的剧毒,注入宿主的身体。
它的情绪,就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程序化的恶意。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条信息大动脉的污染和背叛!
找到了!
确认那股信号的瞬间,李向东耗尽了最后一点精神力。
他松开手,整个人脱力地向后倒去,重重靠在冰冷的井壁上。
“时间到!”
陈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急促而压抑。
他一把拉住李向东的胳膊,将他从井下拖了上来。
李向东的身体软成一滩烂泥。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鼻孔和嘴角都挂着血迹,整个人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
“李向东!”
苏晴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包,用棉球擦拭他脸上的血污,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李向东抬起手,有些费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抬头,看向陈岩。
那双失焦的眼睛,在夜风中,重新凝聚起骇人的光。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抓住猎物后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抓到它的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