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军带着调查组走了。
来时雷霆万钧,走时步履匆匆。
他们带走了罪证,带走了内鬼,也带走了压在132厂所有人头顶那片名为“冤屈”的乌云。
可天,并没有晴。
巨大的会议室里,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几十位共和国航空工业最顶尖的工程师,此刻都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个个垂着头,脸上是劫后余生,却又看不到半点希望的麻木。
内鬼是抓到了。
可那四台化为废铁的发动机,却不会因此活过来。
项目,依旧停摆。
前路,依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秦振国走到会议室最前方那个巨大的讲台旁,那里,过去二十年,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站。
他没有站上去。
他只是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看向了李向东。
“李顾问。”
他沉声开口,声音里的沙哑,是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疲惫,更是将一辈子的骄傲与信任,都压上去的沉重。
“这里,交给你了。”
李向东点了点头,迈步,走上了那个代表着132厂最高技术权威的讲台。
唰——!
会议室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怀疑。
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要来指挥他们这群跟飞机发动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家伙?
凭什么?
就凭他运气好,撞破了内鬼的阴谋?
李向东站定。
他没有看台下任何一张脸,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抚人心的场面话。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出了他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开场白。
“同志们。”
“从今天起,我们之前所有的改进方案。”
“全部作废。”
轰!!!
这十几个字,像一颗高爆炸弹,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悍然引爆!
“什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全部作废?李顾问,你知不知道那些方案,是我们上百号人熬了多少个通宵才做出来的!”
“对啊!每一个数据都是经过反复论证的!怎么能说作废就作废!”
“这太儿戏了!这完全是对我们工作的否定!”
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整个会议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质疑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即将失控的混乱中。
砰!!!
一声巨响!
秦振国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面前的会议桌上!
那张厚实的实木桌面,被他砸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惊恐地看着这位刚刚官复原职的“秦老虎”。
秦振国缓缓站起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挨个扫过台下那些曾经最得力的干将。
“都给我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死死压住了所有人的骚动。
“从现在起,李顾问的话,就是我的话!”
“谁有意见,先写一份辞职报告,来我这儿过一关!”
“我秦振国,还没老到提不动刀!”
最后一句话,杀气腾腾。
再没人敢吭声。
李向东对这场风波恍若未闻。
他只是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笔,转身,面对那面足有三米高的巨大黑色幕墙。
他抬手,落笔。
没有圆规,没有三角尺,甚至没有片刻的停顿。
他的手,稳得像一台被输入了最精密程序的工业机械臂。
一道完美的,带着复杂曲率的线条,在黑色的幕墙上,一笔而成。
台下,所有工程师的眼睛,都不自觉地瞪大了。
他们都是行家。
只这一笔,他们就看出了门道。
这种非等距螺旋曲线,徒手画出,而且弧度精准到看不出丝毫的抖动,这根本不是人手能完成的!
李向东没有停。
他的笔尖在幕墙上飞舞,一道道复杂的几何线条,一个个精准的坐标参数,从他手中流淌而出。
他一边画,一边用他那特有的,不带情绪起伏的平稳语调,开始解释。
“过去,我们所有的思路,都局限在如何提高涡轮转速,如何压榨材料的极限性能上。这条路,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所以,我们要换一条路。”
他手中的粉笔重重点在图纸的核心。
“我们要做的,不是让发动机跑得更快,而是让它,变得更聪明。”
“在不同空域,不同速度,不同气压下,让发动机的呼吸,能够自我调节,永远保持在最高效的进气状态。”
“我管这个,叫‘自适应可变几何进气’。”
新名词,像一颗颗深水炸弹,投进了台下那群工程师已经僵化的脑海里。
自适应?
可变几何?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一群还在钻研算盘的小学生,却在旁听一堂关于微积分的课程。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却成了完全无法理解的天书。
“这……这不可能!”
终于,第一排那位资历最老,在空气动力学领域钻研了四十年的刘总工,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满是褶子的脸涨得通红。
“让叶片在高速旋转中改变几何形态?这完全违背了我们学过的所有流体力学和材料力学原理!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的质疑,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李向东停下了笔。
他转过身,看着那位激动的老者,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老师在看学生的微笑。
“刘总工。”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那您能解释一下,科恩达效应,在超音速流场中的边界层附着,以及压力梯度逆转问题吗?”
一个问题,轻飘飘地,丢了出来。
整个会议室,却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比之前更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静。
刘总工张着嘴,那句“这跟科恩达效应有什么关系”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个他只在西方最新期刊上看到过的,极其前沿的理论,与眼前这幅荒谬的图纸联系起来。
可他做不到。
因为那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知识体系的边界。
他像一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人,呆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一个问题,问懵了全场。
再没有人敢质疑。
所有工程师,都像第一次上课的小学生一样,坐得笔直,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看着那个在黑板前挥洒自如的年轻人。
李向东转过身,继续作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他画下最后一笔,收手,后退一步。
一幅巨大、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工业美感,仿佛直接来自未来的压气机叶片三维结构图,就那么震撼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已经不是一张图纸。
那是一件艺术品。
一件凝聚了超越这个时代智慧的,完美的工业艺术品。
秦振国再也坐不住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讲台,走到那面巨大的幕墙前。
他伸出手,那只刚刚才砸得鲜血淋漓的手,用一种近乎抚摸情人的温柔,轻轻地,触碰着那些由粉笔灰构成的冰冷线条。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是无法抑制的激动,是看到神迹的敬畏。
“鬼斧神工……”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他妈的……简直是鬼斧神工……”
他激动地转过身,抓住李向东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有了这张图!有了这张图!我们一定能成!一定能!”
他那股子被压抑了太久的希望,在这一刻,被这张图,彻底点燃,烧成了冲天的火焰。
可那火焰,只燃烧了短短几秒。
秦振国脸上的狂喜,就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迅速冷却,凝固。
他松开手,看着眼前这张完美的图纸,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同样处于震撼中的工程师。
一个最冰冷,也最残酷的现实问题,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所有美好的幻想。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是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现实重重击落的,深深的无力。
“图纸是完美的。”
“但是……”
“以我们现有的加工工艺。”
“根本就做不出这种变态曲率的叶片。”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复杂的图纸上,轻轻划过。
“这种地方,精度差一根头发丝,不,哪怕差一微米。”
“这张图,就是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