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李向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陈岩那即将爆发的情绪。


    陈岩的身体僵住,那股冲天的杀意,被这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向东。


    “等什么?”


    “等他自投罗网。”


    李向东站起身,走到桌前,将那份写着钱振华名字的文件,仔仔细细地折好,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我们现在去抓他,能怎么样?”


    李向东抬起眼,看着陈岩。


    “他会承认吗?他不会。他会说自己只是去看看旧设备,看看有什么能回收利用的。谁能定他的罪?”


    “那份档案,只能证明他制定了标准。那套被拆掉的设备,也只是废铁。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能把他一击致命的证据。”


    陈岩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他当然清楚,李向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可一想到那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此刻正准备去抹掉自己最后的罪证,他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钱振华的身份,就是他最坚固的铠甲。”


    李向东的声音冷得像冰。


    “三代造船人,两袖清风的专家,所有人心中的圣贤。”


    “想让他死,就必须让他自己,亲手把这身铠甲,一件一件地脱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里面那副烂透了的骨头。”


    陈岩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猎豹般的冷静。


    他懂了。


    李向东要的不是抓捕。


    是审判。


    一场让国贼无所遁形,身败名裂的,公开审判。


    “怎么脱?”


    陈岩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李向东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放个风声出去。”


    “就说,吴总工对那份匿名报告深信不疑,认为问题的关键,就藏在当年杨师傅他们那套土办法里。”


    “所以,专家组已经决定,明天一早,派人去封存的老仓库,把那套‘瀑布式冷却系统’的残骸,重新挖出来,进行技术复原!”


    陈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李向东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逼蛇出洞了。


    这是直接告诉那条老狐狸,他的七寸,马上就要被人挖出来了!


    如果他今晚再不动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一招,叫请君入瓮。”


    李向东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里,如同魔鬼的低语。


    “我们做好诱饵,设好陷阱。”


    “就看他这条大鱼,敢不敢来咬这个钩了。”


    ......


    滨城造船厂,一号指挥部。


    压抑了数日的凝重气氛,似乎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劈开了一道口子。


    “听说了吗?吴总工他们,好像找到门道了!”


    一个端着饭盒路过的年轻技术员,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同伴神神秘秘地说道。


    “什么门道?”


    “就是当年那套土办法!杨师傅他们搞的那套‘大瀑布’!”


    “说是吴总工昨天晚上带着人对了半宿数据,发现问题可能就出在那上面!”


    “真的假的?那套破烂不是早就拆了吗?”


    “谁说不是呢!可听说那套东西的设计思路,可能藏着解决问题的关键。这不,已经下了死命令,今天所有技术骨干全部待命,明天一早,就要去老仓库,把那堆废铁给拆了,一片片地分析!”


    “我的天……这可真是……”


    类似的对话,像一阵阵微风,在指挥部的每一个角落里,悄然流淌。


    茶水间,走廊,甚至是厕所。


    这个消息,以一种近乎病毒般的速度,迅速扩散。


    它被包装成内部消息、小道新闻,带着七分真三分假的神秘感,精准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苏晴也听到了。


    她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德文版《金属材料热处理手册》。


    可她的视线,却早已失去了焦点。


    书页,停留在同一页,超过了十分钟。


    那几个关键词,像一根根小刺,反复扎着她的神经。


    匿名报告。


    土办法。


    老仓库。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浮现出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那个被她当众羞辱,发配去看管废纸的实习生。


    李向东。


    这个荒谬的念头,就像一株在废墟里长出的,带着毒性的藤蔓,一旦生根,便开始疯狂地,缠绕着她的理智。


    她试图用科学,用逻辑,去掐断它。


    可她失败了。


    那块在五百兆帕压力下,轰然碎裂的钢板,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垮了她所有的逻辑。


    她不信鬼神。


    但她也不再相信自己曾经坚信的,所谓的科学。


    那份报告的作者,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成了一根卡在她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也吐不出。


    现在,这条鱼刺,又和那个被封存的老仓库,那套被斥为垃圾的土办法,联系在了一起。


    苏晴缓缓地,合上了手里的书。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仰起头,将那冰冷的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她需要这种冰冷,来浇灭自己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名为怀疑的火焰。


    她决定了。


    她不能再等。


    她要亲眼去看一看。


    她要去那个老仓库,看看那堆所谓的废铁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


    夜,如墨。


    废弃的红星分厂,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死气沉沉。


    风,在锈蚀的管道间穿行,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仓库周围所有的制高点与阴影。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静静地停在百米外的一片荒草丛中,熄了火,与黑暗融为一体。


    车里,陈岩举着一架军用夜视望远镜,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压抑到了极致。


    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


    所有的猎人,都已就位。


    他们在等。


    等着那条被惊动的,自以为是的毒蛇,钻进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张大网的边缘。


    另一只迷途的,骄傲的“白天鹅”,正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悄然潜入了这片危险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