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红星机械厂的大门,就被堵死了。
一辆接一辆的伏尔加、上海牌小轿车,车身上刷着五花八门的厂名,跟不要钱的铁皮罐头似的,把厂区门口到主干道的路挤得水泄不通。
车门一开,挺着肚子的领导、戴着厚眼镜片的技术员、扛着相机的记者,乌泱泱地涌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李向东。
《江城日报》头版头条,用最粗的黑体字刊登了一篇报道:《十八岁学徒工,一双慧眼挽救国家数百万财产!》。
李向东这个名字,一夜之间,飞遍了全市的工业系统。
而风暴中心的李向东,却把自己关进了新办公室。
他推掉了所有采访,谢绝了一切交流,对外只说一句话:“能力不足,还在学习。”
窗明几净。
王德发亲自给他搬来一张厚实的办公桌,看着他埋头在油腻图纸里的样子,点上一支烟,声音压得很沉。
“小子,记住,枪打出头鸟。”
李向东抬起头,接过烟,却没有点燃。
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将自己彻底锁死在这间办公室里,一头扎进了那堆从德国人手里要来的,全套S-800技术资料里,废寝忘食。
对外,他营造出了一副不善交际、只对技术痴迷的“书呆子”形象。
这是他目前最好的保护色。
然而,风暴的发酵,比任何人想的都快。
第三天上午,一支规格高到吓人的联合工作组,直接空降红星厂。
带队的,是主管全市工业的副市长,成员则来自市工业局、科委、技监局等数个核心部门。
名义上,是慰问和表彰。
实际上,是要将这场风波的每一个细节,都彻底搞清楚。
红星厂,小会议室。
烟雾呛人,高级茶叶和“中华”香烟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李向东坐在王德发的下首,对面,是一排正襟危坐的各路领导。
“小李同志,不要紧张嘛。”
分管工业的周副市长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当初是怎么发现问题的?这种敏锐的观察力,很不简单呐。”
所有人的注视,都落在了李向东的身上。
李向东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子。
“报告各位领导,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几分技术人员特有的木讷。
“我就是喜欢瞎琢磨,厂里的老师傅都说我魔怔。那天我就是觉得润滑油滴得快了点,就想起了以前在市里旧书摊,淘到的一本五六年的《苏联机床与工具》杂志影印本。”
这个说辞,他早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那上面,正好记载了一个因为导轨密封圈老化,导致润滑油渗漏,最终烧毁主轴的案例。”
“我就是觉得两个情况有点像,本着对设备负责的态度,就斗胆跟王厂长提了一句,后面的事情,其实都是王厂长力排众议,坚持彻查的结果。”
他巧妙地将所有功劳,都推回给了王德发,将自己的行为,定义为一次基于书本知识的,偶然的“灵光一闪”。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己知识的来源,又表现出了一个年轻人应有的谦逊,更捧了顶头上司一手。
周副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王德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不错,有钻研精神,还不骄不躁,是个好苗子。”
接下来,科委的领导问了几个关于涂色检测法的技术细节,工业局的领导则关心S-800后续的修复方案。
李向东都对答如流,将一切都控制在“一个热爱学习、善于思考的天才学徒工”的人设范畴之内。
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起来。
可李向东的全部注意力,却都被角落里一个男人吸走了。
一个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连面前的茶杯都没碰一下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干部服,职位牌上只写着“市办,科员”四个字。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可他有一双眼睛。
不像人眼。
更像鹰。
从李向东走进会议室的第一秒开始,那双眼睛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再也没有移开过。
那不是审视。
是解剖。
当李向东的回答引来满堂喝彩时,所有人都在点头微笑,只有那个男人,依旧面无表情,那鹰隼般的注视,没有丝毫波动。
这个人,有问题。
李向东的心里,警铃微响。
上午的会议结束,中间休息十五分钟。
李向东借口去打开水,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开水房里热气腾腾。
他刚拎起一个暖水瓶,准备灌水。
一个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是那个男人。
他手里也拎着一个搪瓷茶杯,像是“恰好”也来打开水。
“小李同志。”
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向东转过身,点了点头。
“领导好。”
男人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拧开茶杯盖,对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冲洗着。
水流哗哗作响。
他像是随口闲聊一般,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报告里提到的金属疲劳声,很有意思。”
他的动作没停,视线也一直落在自己的茶杯上。
“告诉我,在没有频谱分析仪的情况下,你是怎么把它和普通的轴承磨损声,精准区分开的?”
李向东的后心,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这个问题,太毒了。
它不是问题,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捅向了他那完美人设的唯一罩门。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拧紧了暖瓶塞,将暖瓶放在地上,整个过程不急不缓。
他抬起头,迎着那个男人看似随意的注视,脸上依旧是那副憨直的,技术宅特有的表情。
“领导,您问得太专业,我哪懂那个。”
他先是憨厚一笑,挠了挠头。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那声儿不对劲。”
“普通的机器磨损,声音是‘嗡嗡嗡’或者‘咔啦咔啦’的,是连续的,有规律的。”
“可我那天听到的声音,不是。它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而且那声音很脆,很高,就像……就像冬天你拿一根小冰溜子,用指甲轻轻把它掰断时的那种声音。”
“我就是觉得,这声音,不像是磨出来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裂开。”
“所以我就斗胆猜测,是金属疲劳。”
一番话,半真半假。
他将自己前世最顶尖的声学工程知识,用最朴素,最接地气,甚至带着点“土味”的语言,重新包装,然后抛了出去。
男人冲洗茶杯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拧上水龙头,走廊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他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李向东脸上。
李向东坦然地与他对视,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闪躲。
数秒之后。
男人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一个字。
他拎着茶杯,转身,迈开脚步,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与李向东擦肩而过。
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李向东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回到会场。
周副市长正和蔼可亲地与王德发交谈,科委的领导在翻阅着文件,一切如常。
李向东却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一股寒意,从胃里,一直钻进骨头缝。
那个男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他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