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儿,到娘这里来。”杨夫人露出慈爱的笑容,招呼文箬雅坐到自己的身边。
“太后娘娘也是你能打趣的,怎么年纪长了,性子反而跳脱了。”
说的是责怪的话,语气中满是宠溺和爱意。
众人目光对视,心照不宣,传言文箬雅在庆国公府比几位公子还要受宠,果然不虚。
陆轻歌在一旁,突然觉得如坐针毡。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也不应该去嫉妒,但是胸口莫名的酸涩,叫她坐立不安。
忽的。
听到杨夫人唤她的名字。
“听闻陆良娣在诗词创作上很有天赋,灵秀心思,句句生辉。”杨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温婉。
但是故意拖长的调子,叫人不得不多想。
“国公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谁不知道咱们这位太子良娣是个乡下来的,哪里会什么诗词歌赋?”有人小声议论。
“嘘——小点声”有人提醒她,然后眼珠一转,自己忍不住加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几年前,这位陆良娣刚进京不久,参加一个赏花宴。席上众人赏花饮酒之后,纷纷作诗寄托雅兴。
当时,席上的人都把自己做好的诗,写在书笺上,姓名用油纸盖住。
众人一起评出最优作品,当场公布。你猜赢的是谁?”
“该不会是陆良娣吧?”
“就是她!”
“可是她不是……没读过书吗?”
“所以啊,当场就被人给揭穿了!竟然是抄袭的文箬雅早年的作品,一个字都没改。”
“额……这么不体面?那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被东宫压下来了呗,那首诗也毁了,不准任何人再提。”
“那你还提?”
“怕什么,太子即将大婚的事情举国皆知,你觉得她还能蹦跶几天?”
“哦,我明白了,国公夫人这是在给多年前被偷了诗的女儿找场子呢!”
议论声从最开始的细弱隐蔽,到后面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像是滴入水中的墨点,迅速晕染扩散,竟然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闭嘴!”霍琴终于忍不了,朝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厉声。
那女孩是户部侍郎家的,不敢招惹霍琴,乖乖把嘴闭上了,看陆轻歌的目光却带着轻蔑。
什么太子良娣。
论出身,还不如伺候她的小婢女!
“轻歌,别听她们瞎说。”霍琴安慰。
却见,陆轻歌神情从不可思议到失望,最后归于淡然,平静,甚至有些自嘲的笑了。
她的眼中,不再有拘谨和期待,从容地和国公夫人对视。
“夫人过誉了。我……只粗浅习得几个字,在诗词创作上,并无任何天赋。”
杨夫人也不避讳她的眼睛,也完全忽略了,在看到那双失望至极的目光以后,胸口一瞬间隐秘的刺痛。
她鄙薄又高傲道:“原来如此。”
文箬雅则是委屈又隐忍的模样,拉了拉杨夫人的衣袖,“母亲,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吧。”
看似劝说的一句话,反而做实了这件昔日的抄袭事件。
多年后,受害者文箬雅,还在为对方遮掩,可见当年所受的委屈。
杨夫人沉默不语,只拍拍女儿的手,意思万事有她。
席间是诡异的静默。
周遭或探寻或鄙夷的目光潮水般涌来,将陆轻歌淹没。自卑像藤蔓,经年累月缠附在她的心上,平日里不去想就不疼,此刻却死死纠缠,叫她难以呼吸。
甚至,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霍琴再也忍不住了,霍的站起来,拽起陆轻歌,锐利目光扫视在场所有的人,“失陪!轻歌,我们走。”
陆轻歌被带着离开。
穿过长廊,一处荷塘。
霍琴气鼓鼓的,“当初那件事明明是有人设计陷害你,如今竟然被他们拿出来造谣。”
陆轻歌没说话。
霍琴又道:“太子殿下当年给你撑腰,把这件事情压下去,是治标不治本!当时就应该把陷害你的人捉出来,昭告天下,叫她名誉扫地!就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叫你被人拿这件事情羞辱。”
陆轻歌淡淡笑了:“你怎么知道,没有揪出来?”
霍琴一愣,和陆轻歌对视了一下,旋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什么……什么意思?太子早就知道是谁陷害你?”
“是啊。”陆轻歌垂眸,看不出情绪,“他亲口告诉我,是文箬雅身边的婢女自作主张,开了个玩笑。”
“开了个玩笑?”霍琴声音拔得老高,惊得藏在树下的鸟儿扑棱乍起。
陆轻歌点点头,是啊,开了个玩笑,多么拙劣的借口,拙劣到她这个乡下来的都能轻易戳穿。
他一个沉浮权谋的东宫太子,到底是看不出,还是不想看,已不必再问。
“轻歌……”霍琴想安慰陆轻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受控制地突然想到了,哥哥那日说的,“顾瑾权配不上她。”
但是,自家哥哥就配得上吗?
胡思乱想什么呢!
那肯定也是配不上的,霍琴心道,陆轻歌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人。
可是,世间万事又有几分能够随人心愿呢。
两人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
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
霍琴略略眺望了一眼。
“投壶场那边还蛮热闹的。”早知道就不去飞花令那边触霉头了。霍琴想提议去投壶那边看看,又觉得轻歌不见地想去见太多人,正犹豫着。
陆轻歌道:“咱们过去看看?”
霍琴心中一喜,“好,我投壶的技术好极了,一定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投壶这边就不只是女孩子,还有一个年纪不是很大的世家小公子也在。
大家很热闹,玩得不亦乐乎。
霍琴和陆轻歌的加入十分自然。
甚至都没有人太想了解彼此的身份,都想赛场上见真章。
霍琴的技术当真是不错。
刚一上场,就连中几次,引得阵阵掌声。
有不服气的甚至拿出了玉佩来打赌,和霍琴五局三胜,最后痛失宝玉。
霍琴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陆轻歌,“轻歌,你也试一试。”
陆轻歌还真的没有玩过投壶。
不过……
她的箭术极好,或许两者会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陆轻歌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了投掷的位置,站定了,手持长二尺的木矢,木矢划破空气,擦着细长的壶口落在了地上。
一阵唏嘘。
霍琴急得握紧了拳头。
“轻歌,这一局我可是把我的翡翠钗环都压上了,你可不能输。”
陆轻歌震惊,都不知道这赌局是什么时候开的。
便见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小姑娘,朝着她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一定不中!一定不中!阿弥陀佛!”
一阵微风吹过。
长袖翻飞,陆轻歌凝神静气,手臂轻抬,行云流水,箭矢破空。
叮的一声。
落在了壶内。
旁边有人喝彩:“中,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