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的三十号,是监狱规定的探监日子。


    乔宁每个月都会来。


    “你好,我是乔英的女儿。”


    乔宁熟练地来到探视大厅,同其他人一样将证件递给工作人员。


    四周嘈杂不堪,人潮中满是别后重逢的喜悦。


    只有她平静得格格不入。


    “不好意思,乔小姐,乔先生拒绝会面。”


    乔宁漠然地看着证件被送回来,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麻烦你再问问,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来了。”


    “怎么了,您没事吧。”


    “没事。”


    乔宁摇摇头,近乎呢喃,“我大概要换个城市生活。”


    “这样吗?”


    工作人员想了想,“那我再去确认一下。”


    她没有等很久,不到两分钟,工作人员就回来了。


    “怎么样?”


    乔宁微微抬眼,她的眼睛很静,像一汪落满雪的湖面。


    工作人员看着她的眼睛,少见地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父亲怎么说?”


    “乔先生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您。”


    “让您以后别来了。”


    一阵尖锐的苦涩毫无预兆地从口腔漫开。


    乔宁攥紧了拳头,忍不住追问。


    “这到底是为什么?”


    “嗯?您说什么?”


    工作人员凑近她。


    乔宁惊觉失态,摆摆手说“没什么”。


    “他…在里面怎么样?”


    “挺好的,乔先生为人和善,在里头帮了不少人。”


    已经很少听到“为人和善”这样的评价了。


    乔宁笑了笑,眼泪终于还是砸落在手背。


    她将早就准备好的信件递过去。


    “麻烦帮我把这封信拿给他,谢谢你。”


    “好的。”


    走出探视大厅时,乔宁看了眼手表,甚至只过去了十分钟。


    四年来近五十次的探视,每次都是这样的流程,送了封信就出来。


    快得令人咋舌。


    大门在她走后“吱呀”一声关上,乔宁福至心灵般回头,恍然间看到了曾经走投无路的自己。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父亲给了她双倍的宠爱。


    乔宁自小娇生惯养,对苦难几乎没有太过深刻的认知,更遑论承受它。


    于是在又一次出门被媒体围剿,甚至被过激民众泼了一身冷水时,她也曾拖着沉重而冰冷的身躯跪在狱前。


    用尽全身力气将紧闭的监狱大门砸得哐哐作响,无助的泪水淌满了她全身。


    “爸爸,你出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求你告诉我真相,求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乔宁声嘶力竭地哭喊,几乎要把心都呕出来。


    里头的工作人员纷纷被她惊动,跑出来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


    “小姐,如果您还不走,我就报警了。”


    乔宁恍若未闻,颓唐而绝望地说,“我要真相,我只想要真相。”


    “爸爸,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在工作人员即将报警的前一秒,原本应该在外出差的陆淮颂毫无征兆地赶到,发狠似地将她拖到车上。


    乔宁的头猝不及防撞到车门,脑瓜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又猛地被拎起。


    “你他妈闹够了没有!”


    车内的光被陆淮颂挡住,他的脸隐在黑暗中,活像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这就撑不住了?”


    陆淮颂指尖攥得发白,冷硬的声音砸到空气里。


    乔宁忍不住睁大眼睛。


    “这才哪到哪?”


    “乔宁,我告诉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给我慢-慢-熬。”


    ……


    思绪回笼,明明是酷暑般的天气,她却如坠冰窖。


    盛丛南见她这么快出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


    话已经到了嘴边。


    在看到乔宁明显低落的神情时,终究什么也没问。


    车辆驶离了监狱,车内气氛甚至比来时更加沉寂。


    乔宁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压下情绪,她不应该让别人被自己的情绪影响。


    “丛南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的飞机。”


    “我之前在新闻上看到你了,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成功。”


    “小打小闹而已,算不得什么。”


    乔宁转头看他,有些不明白,“你之前不是很讨厌经商吗?”


    早些年盛叔想让他到自家公司历练,盛丛南死活不干,两人甚至为此大吵一架。


    可如今,他不仅接手了自家公司,还在国外创立了一家新公司。


    短短几年,俨然跻身华尔街新贵。


    盛丛南静默一瞬,意味不明地说:“还不够。”


    “什么?”


    “时间不早了,去吃晚餐吧。在国外待久了,格外想念家乡的味道。”


    盛丛南轻而易举转移了话题。


    -


    夜色撩人,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云景湾的寂静。


    刹车灯骤然亮起,一辆银色的宾利轻轻一顿,停在了别墅门口。


    乔宁下车,朝车内人挥手。


    “丛南哥,谢谢你。”


    吃完饭,乔宁的心情好多了。


    朝着他挥手再见。


    没想到盛丛南直接下车。


    “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倚在车身,很随意地问候。


    乔宁被问得一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可以。”


    “你撒谎。”


    盛丛南看着乔宁毫无神采的双眸,斩钉截铁地反驳她。


    “考虑离婚吗?”


    依旧是很随意的语气,“我可以带你走。”


    “什么?”


    “陆淮颂那样的渣男,不配绑着你。”


    盛丛南忽然站直,额间青筋跳动,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戾气。


    “你怎么了?”


    乔宁怔怔地看着他。


    察觉到自己失态,盛丛南有些懊恼地扶了扶金丝眼镜,“对不起宁宁,没吓到你吧。”


    这些话,他本想缓缓再说,可他实在等不了了。


    “这些年,我虽然人在国外,但陆淮颂是怎么对你的我都一清二楚。”


    “现在我有能力带你走了,你没必要留在这里进行所谓狗屁不通的‘赎罪’!”


    盛丛南极力克制的怒气还是忍不住泄露出来。


    “乔宁,没有什么罪过是值得人赔上一辈子的。”


    “可以了,够了,再说你到底有什么错。”


    夏夜的蝉叫声总是不要命的聒噪,乔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少女温和清凉的脸庞在月色下犹如沁着光。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对着盛丛南展开笑颜。


    “丛南哥,你说得对。”


    “其实我早就想好要离婚了。”


    盛丛南怔愣在原地,原以为要多费唇舌,没想到如此轻而易举。


    “难办吗?用不用我帮忙?”


    乔宁像听到笑话一样笑出声,眼泪都几乎要飙出来,“怎么会难办呢?”


    陆淮颂巴不得她滚得越远越好。


    -


    “陆总,我们还进去吗?”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默默停了好久,几乎围观了全程。


    许言擦了擦额间的冷汗,胆战心惊地看向后视镜。


    陆淮颂望着窗外,侧脸覆着阴翳,每一秒的安静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在许言撑不住要说话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笑。


    陆淮颂猛地摁下打火机,垂眼看着蓝色火焰在指缝间跳跃,面无表情地开口。


    “聊得真开心。”


    “难怪要跟我离婚,原来是奸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