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离浅深吸一口气，踉跄着站起身，走近离她最近的一张铁床。
床上躺着的，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具被强行维持着生命体征的残骸。
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紫色的脓疮，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张脸依稀能看出少年的轮廓
顾离浅的心狠狠揪紧。
这还是个孩子，顶多只有十五六岁！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几张床。
同样的惨状，同样年轻的。
强烈的悲悯和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让她窒息。
“呃啊。”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顾离浅脸上。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声音气若游丝。
“杀了我，求求你……太痛了……”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少年眼中的痛苦和哀求，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活下去才有希望……”
顾离浅喃喃自语，像在劝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终究不忍心，扭头，目光急切地看向一边堆放着的药物。
她踉跄着扑过去，在一堆药瓶里快速翻找。
肾上腺素、强心剂……
她的心沉得更快，这些在此时用，无异于加速死亡。
终于，在最底层，她摸到了吗啡注射液。
虽然简陋，但这已是这里唯一能缓解痛苦的药物了。
没有犹豫，没有时间消毒。
她抓起一个针筒，用牙咬开瓶颈，迅速抽吸药液。
她回到少年床边，看着他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眼中含泪，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
“孩子，别怕。医生在这里，我帮你止痛。会好的，会过去的。”
将冰冷的针尖缓缓刺入，随着吗啡推入静脉，少年紧锁的眉头舒展，空洞的眼睛，挣扎着看了顾离浅一眼，随即陷入昏迷。
顾离浅如法炮制，为另外几个少年也注射了吗啡。
这不过是饮鸩止渴，只能短暂麻痹神经，延缓不了他们基因崩溃、走向死亡的进程。
看着他们因药物而暂时平静下来的面容，顾离浅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水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救不了他们，她甚至无法真正减轻他们的痛苦。
与此同时，救助中心深处的临时囚室里。
气氛凝重，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亮坐在对面的那个沉默的男人，卡尔。
他约莫三十岁左右，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
他眼神复杂，有警惕疲惫，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他被俘已有数月，在扎因持续的思想工作与亲眼目睹救助中心为平民所做的一切后，内心的信念早已动摇。
肖牧侵站在桌旁，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扎因站在他身侧，脸色铁青。
“卡尔。”
肖牧侵开口，声音低沉。
“巴沙尔劫持了离浅，他要求用她来交换你。”
卡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是更深的复杂情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应该知道顾医生是谁。”扎因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她救了无数人的命，她建立这个救助中心，是为了帮助所有像我们一样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肖牧侵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强行压制着立刻去把巴沙尔撕碎的冲动，他需要利用眼前这个人。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卡尔的眼睛。
“卡尔，告诉我，你们反政府军的目标是什么？推翻政府？为了给贫民一条活路？”
“看看外面！”他指向窗外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的救助中心营地。
“看看扎因他们正在做什么，他们在建设，在救人！在实实在在地改变普通人的生活！”
卡尔顺着他的手指望向窗外，这一切和他曾经在反政府军控制区看到的混乱、饥饿和绝望截然不同。
他的眼神剧烈地动摇起来。
“你们用枪指着无辜妇孺的头颅，用炸弹威胁平民的生命！这和你们口中那个贪婪腐败的政府有什么区别？！”
肖牧侵的声音狠狠敲打在卡尔的心上。
“不是这样的。”
卡尔下意识地反驳，“我们只是想反抗压迫，我们的土地都被那些权贵和外国公司抢走了，我们活不下去。”
“反抗压迫没有错！”肖牧侵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方式错了。”
“巴沙尔投靠的难道不是外国人吗？他们有那么好心？”
肖牧侵的话击穿了卡尔那早已摇摇欲坠的信念。
他想起了巴沙尔近来的变化，变得更加暴戾，不择手段，似乎对那个神秘博士言听计从。
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决断，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愿意回回到巴沙尔身边，告诉他真相，并尽力确认顾医生的安全！”
肖牧侵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但眼底的冰冷并未减退。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直起身，声音低沉的命令道：“墨戈会安排你安全离开。记住，顾离浅的安全，是底线。”
扎因也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卡尔的肩膀，眼神沉重。
“卡尔，我们等你消息。”
实验室里，顾离浅蜷缩在远离铁床的角落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
就在这绝望的寂静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时，头顶上方忽然传出异响。
咔哒，咔哒…
顾离浅心中一惊，倏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下一秒，通风口的金属格栅，被顶开了一道缝隙。
昏暗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露了出来，一双锐利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顾离浅！
是黑鹫！
顾离浅的瞳孔放大，差点失声叫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离浅本能地扭头看向墙角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巴沙尔和里希特的人随时可能发现！
黑鹫察觉到顾离浅的不安，伸出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顾离浅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黑鹫的动作干脆利落，目光迅速扫过墙角的摄像头，从身后摸出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拇指在装置侧面某个按钮上轻轻一按。
滋！
一声轻响掠过空气。
墙角那个监控摄像头上的红色光点，立刻停止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