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仪眉头微蹙,刚要开口阻止,林秀珠已经蹲下身,将小布兔递到念慈面前,语气温柔地能滴出水来:
“喜欢吗?你看,它的耳朵是软的……”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的、看似无意地伸出手,轻轻拂开了小女孩左侧耳际柔软的发丝。
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那只小巧玲珑的耳朵。
就在耳廓后面,贴近发根的地方,一颗芝麻粒大小、殷红如血的朱砂痣,赫然映入林秀珠的眼帘!
找到了!
林秀珠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巨大的确认感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沉重的酸楚和愤怒。
是她!真的是玲玲!是英姐丢了魂一样寻找的女儿!
“念慈,过来!”陈淑仪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响起,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孩子揽到自己身后,隔绝了林秀珠的视线和接触。
她警惕地盯着林秀珠,眼神冰冷,“林小姐,布料既然看好了,就不多留你了。孩子怕生。”
林秀珠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略带歉意的笑容:“对不起,马太,我看念慈可爱,没忍住……我这就走。”
她拿起自己的布包,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马家。
走出那栋大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林秀珠才感觉重新获得了呼吸。她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双腿发软,心脏狂跳不止。
确认了……终于确认了……
这个真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良心上。
“潮韵工坊”的阁楼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听完林秀珠压抑着激动和恐惧的叙述,姐妹几人都沉默了。煤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复杂的表情。
“红痣……确定了……”刘秀英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眼里除了悲伤,更多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要去要回我的女儿!现在就去!”
她说着就要往楼下冲。
“英姐!冷静点!”黄佩珊和许曼卿死死拉住她。
“怎么冷静?那是我的玲玲!她在叫别人妈妈!”刘秀英崩溃地哭喊,多日来的压抑和此刻确认的刺激让她情绪失控。
“你这样去有什么用?”许曼卿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却有力,“马家大门你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他们不承认,你有什么办法?说孩子耳后有红痣?他们可以说那是巧合,甚至可以立刻带孩子去点掉!我们无凭无据,拿什么跟他们斗?”
现实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刘秀英短暂的冲动,也让其他姐妹感到一阵无力。
王春红咬着嘴唇,眼神锐利:“曼卿姐说得对。马家有钱有势,在商会地位高,我们刚起步的工坊,在他们眼里就像蚂蚁一样。硬碰硬,死的肯定是我们。”
“难道就这么算了?”李远梅小声问,带着不甘。她刚从类似的噩梦中逃脱,深知那种痛苦。
“当然不能算!”黄佩珊斩钉截铁,“但我们得用脑子。得找到证据,证明孩子是英姐的,证明马家是通过非法手段得到的!”
“证据……哪来的证据?”林秀珠颓然道,“家威哥说得含糊,马太更是严防死守。当初经手的人贩子,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希望的曙光似乎刚刚亮起,就被更厚的阴云笼罩。
许曼卿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但风险很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马家威。”许曼卿吐出这个名字,“他对秀珠似乎有些不一样,而且他对他哥嫂的做法,未必完全认同。也许……我们可以从他那里寻找突破口。”
林秀珠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马家威看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家族生意和行事方式的不以为然。
“这……这能行吗?”她声音发干。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内部消息的渠道。”许曼卿目光如炬,“秀珠,你需要和他保持联系,甚至……适当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在不引起他怀疑的前提下,套取关于孩子来历的信息,或者找到书面证据。”
林秀珠的脸色白了。这意味着她要利用马家威可能对她存有的好感,进行一场危险的周旋。
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她个人危险,“潮韵工坊”也可能万劫不复。
一边是结拜姐妹的骨肉情深,一边是可能将自己和工坊拖入深渊的冒险。
这个抉择,无比艰难。
刘秀英看着林秀珠苍白的脸,心中不忍,她抓住林秀珠的手,泪水涟涟:“秀珠,姐知道这难为你了……要是……要是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林秀珠看着刘秀英绝望而期盼的眼神,看着周围姐妹们凝重的表情,想起那个叫着自己“阿妈”扑过来的小玲玲……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我去。”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为了英姐,为了玲玲,我试试。”
策略既定,行动悄然展开。
林秀珠开始主动与马家威联系。
她以请教面料市场行情、讨论新款布样设计为由,约他喝茶、逛市场。
马家威起初有些意外,但很快便被林秀珠刻意表现出来的、对他见识的崇拜和对商业的“兴趣”所取悦。
在他眼中,这个来自潮州乡下的姑娘,不仅手艺好,而且似乎开窍了,懂得上进和借势。
一次在咖啡馆,林秀珠状似无意地叹气:“家威哥,有时候觉得你们生意做得大,真不容易。像马先生马太,事业家庭都要兼顾,还要照顾念慈,肯定很辛苦吧?念慈能遇到这么好的家庭,也是她的福气。”
马家威呷了口咖啡,笑了笑:“福气?也算吧。不过当初为了这孩子,我哥嫂确实费了不少周折,差点惹上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