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持续了几秒。郭启铭似乎意识到简单的否认和安抚已经无效。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被迫坦白”的沉重：
“好吧，既然你非要问……我承认，在台湾，确实有一段……形式上的婚姻。”
王春红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
“但那就是个空壳子！”
郭启铭急切地补充，语气变得激动，
“我和她早就没有感情了，分居很多年了！之所以没离婚，是因为牵扯到家族生意和财产分割，非常复杂！春红，你信我，我心里只有你！等我这边事业稳定了，把大陆的市场彻底打开，我一定回去把手续办了，风风光光地娶你！宏基将来，也有你的一半！”
他描绘着美好的未来，信誓旦旦。
若在以往，这足以让王春红再次沉沦。
但此刻，这些话听在她耳中，却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形式上的婚姻”、“空壳子”“将来一定”……
这些模糊的措辞和空头支票，更像是一种拖延和敷衍。
她突然想起，他带她去吃西餐时那熟练的礼仪，送她名牌包包时那随意的态度，还有他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对台湾上流社会的熟悉……
这一切，原来都有迹可循。
他并非白手起家的传奇商人，他身后有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复杂的家庭和过去。
而她，很可能只是他在这片充满机遇的热土上，一个排遣寂寞、辅助事业的“临时伴侣”。
所谓的感情，在现实的利益和原有的家庭面前，不堪一击。
心灰意冷的感觉，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王春红只觉得一种彻骨的疲惫和清醒。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郭总，”
她重新拾起那份任命草案，递还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主管的位置，我怕是不能胜任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郭启铭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
“春红，你……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不用商量了。”
王春红打断他，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
“您说得对，那些话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看清了。我不想再活在别人的安排和承诺里，也不想……再做那个见不得光的‘另一半’。”
她说完，不再看郭启铭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出了这间曾经让她觉得通往幸福未来的办公室。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晰而孤独，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当晚，王春红回到了那个郭启铭为她租下的、装修精致却冷清的公寓。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深圳璀璨的霓虹，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东西不多，大部分还是她从永康电子厂宿舍带出来的那些。
那些他送的名牌衣物、包包、首饰，她一件也没拿，整齐地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像是对过去的一种告别。
深夜，她抱着简单的行李，走在回“许记海货店”的路上。
初夏的夜风带着温热，吹干了她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她没有回望那个曾经以为是的“家”，脚步越来越快。
海货店阁楼的灯还亮着。当她敲开门，看到许曼卿、黄佩珊、林秀珠，甚至脚伤未愈却挣扎着起身的李远梅那几张写满担忧和关切的脸时，一直强撑的坚强终于溃堤。
她扔下行李，扑进离她最近的许曼卿怀里，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放声痛哭，将所有的委屈、失望和醒悟，都融进了这滚烫的泪水里。
断断续续的，她向姐妹们坦白了所有真相。
“……我就是个傻子……被那些花言巧语和眼前的好处蒙了心……”她哽咽着，肩膀不住地抖动。
黄佩珊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这个王八蛋！亏我以前还觉得他对你不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秀珠默默递过来温热的毛巾，李远梅紧紧握着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许曼卿轻轻拍着王春红的背，等她哭声稍歇，才温声道：“哭出来就好了。春红，你不是傻子，你只是太想有个依靠，有个好出路。这没什么错。错的是那些利用我们这份心思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坐在一起的姐妹们，语气变得坚定：
“离开他，是好事。我们女人，凭什么要靠男人施舍过日子？咱们有手有脚，有心气，还有彼此！‘潮韵工坊’就是我们的根！以后，我们姐妹一起，靠自己挣饭吃，挣大钱！再也不受那窝囊气！”
“对！曼卿姐说得对！”黄佩珊立刻响应，“春红，你来跟我们一块干！你脑子活，会来事，正好帮我们跑业务、搞接待！咱们的工坊，一定能成！”
林秀珠和李远梅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充满希望的光芒。
王春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而坚毅的面庞，心中的冰冷和绝望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失去了一个虚假的依靠，却回归了最坚实的港湾。她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干！从明天起，我王春红，再也不指望任何男人！咱们姐妹，自己闯出一片天！”
潮汕商会大楼一层的公告栏前，人头攒动。
新刷的绿漆墙面衬着红纸黑字的公告，格外醒目。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新鲜油墨和茶叶的味道。
许曼卿、黄佩珊、林秀珠、王春红、李远梅五人挤在人群外围，心跳都漏了几拍。
她们来得稍晚，前面堵得严严实实，只能踮着脚，伸长脖子，试图从那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上方捕捉公告上的信息。
“看到了！看到了！”林秀珠眼尖，指着公告下方中间的位置，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潮韵工坊’！是我们！入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