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铁木飞舟切开流云,下方山林如画卷铺展。
符贤源倚着船舷,目光穿透翻涌的云气,落在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
此行滏阳城,路途遥远,来回至少月余。
这艘飞舟上的几人,未来数月是他了解此方世界最直接的窗口。
他随意地敲了敲船舷,目光扫过身边四人,声音带着一丝旅途的倦怠:
“左右无事,我久居山门,对这片区域所知不多。你们不妨说说,这沿途所见,有何值得留意之处?”
“风土人情、凶险之地、凡人聚落……但说无妨。”
王明远眼睛一亮,手中描金折扇“唰”地展开,笑容满面地凑近一步。
他们不久前才惹恼了这位执事前辈,此时正是将功赎过的机会,同时也是露脸的机会。
其他三人,见他抢先一步,皆暗道可惜。
“袁前辈问这个,可算问对人了!弟子游历不多,但家中祖辈行商,对这平阳域南线大小城池、村落、物产,倒真是如数家珍。”
他折扇遥遥指向下方一条,如银色丝带般蜿蜒于群山间的河流说道:
“袁前辈请看,那是‘怒沧江’。此江贯穿平阳域南部,水流湍急,暗礁潜流无数,非筑基修士或熟悉水路的老舵手,寻常船只难以通行。”
“江中盛产一种‘银线鲟’,其骨是炼制低阶避水符的上好材料,鱼肉鲜美,是沿江城镇酒楼的头等招牌。不过……”
他话锋一转,扇面轻点江边几处险峻峡口。
“江畔亦有凶险,‘黑蛟峡’‘鬼哭滩’几处,常有水妖作祟,尤其是一种名为‘铁背鳄’的二阶妖兽,甲壳坚硬如铁,力大无穷,时常掀翻过往商船,吞噬生灵。凡人渔村,多供奉附近小门派以求庇护,即便如此,每年葬身江腹者亦不在少数。”
符贤源默默点头,心中勾勒出怒沧江的轮廓。
既是资源丰饶的商道,也是危机四伏的坟场。
凡人依附修士生存,付出供奉,却依旧朝不保夕,这便是此界的底层逻辑之一。
“哼,依附?”
抱着剑匣的李寒松忽然冷嗤一声,打断了王明远的滔滔不绝。
他目光如冰,扫过下方一片被葱郁森林环绕、隐约可见炊烟的平缓谷地。
“依附何用?不过是待宰羔羊!袁前辈请看那片‘青木谷’。”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愤:“谷中曾有数十凡人村落,依附一个名叫‘青木门’的小派。三年前,一头不知从何处流窜而来的三阶巅峰妖兽‘血瞳妖狼’闯入谷中。青木门门主不过元婴后期,连同数位长老,在妖狼爪下支撑不过半日便尽数殒命!谷中凡人……十不存一!如今那里,已是一片死地,怨气不散,寻常修士都不敢轻易踏入。”
他抱着剑匣的手紧了紧,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能压下心头的戾气。
符贤源心中一凛,李寒松的话语撕开了王明远描绘的“交易”表象。
无论身处哪个世界,依旧是实力为尊,弱肉强食。
小门派自身难保,凡人全力的依附,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青木谷的废墟,便是血淋淋的注脚。
“哈……”
一直默默擦拭巨剑的张铁山忽然低吼一声,闷声闷气地指着远处一片光秃秃、泛着赤红之色的连绵山脉。
“袁前辈,那边……‘赤铜山’!俺爷爷的爷爷,就是那里的矿奴!”
他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沉重:“山里有‘火铜’‘赤铁矿’,都是炼器的好材料。但山腹深处,地火毒瘴弥漫,凡人矿工进去,十有八九活不过十年!”
“俺爷爷说,那时候矿上管事的仙师老爷们,根本不把矿奴当人看,死了就扔进废矿坑。俺们家能出来,是祖上积德,赶上一次矿难塌方,管事自顾不暇才逃出来的!”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阔剑的剑脊,仿佛能感受到祖辈在那暗无天日矿洞中挥汗如血的绝望。
凡人的命,在某些修士眼中,与消耗品无异。
符贤源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这已不是简单的生存不易,而是彻底的奴役与践踏。
修仙文明的基石之下,埋葬着难以计数的凡骨。
“嘁嘁……咔咔……”
一直埋头鼓捣机关木鼠的赵灵儿,此刻也抬起了头。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飞舟斜下方,一片被高大木栅栏围起来的、规划得方方正正的巨大区域。
区域内屋舍俨然,阡陌交通,更有大片整齐的药田泛着灵光,俨然一个小型城镇。
王明远立刻会意,接话道:“哦,那是‘百草集’。袁前辈,那是依附于‘药王宗’的一个大型药农与低阶丹师聚集地,此地算是凡人中过得不错的了。”
他语气带着一丝羡慕,“药王宗提供庇护、传授基础种植和炮制之法,甚至允许有资质的凡人子弟学习最粗浅的丹道。”
“产出的大部分灵草和低阶丹药,由药王宗统一收购,价格虽被压得低,胜在稳定安全,足以让这些药农过上温饱生活。”
符贤源目光扫过那片井然有序的药田和屋舍,微微颔首。
这算是他目前听到的,相对“温和”的模式。
一个强大且需求稳定的宗门,确实能为其依附者提供一片相对安稳的土壤。
但这安稳,依旧建立在绝对的依附与不平等交易之上,命运依旧掌握在他人手中。
“疼……”
一个突兀的、带着茫然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呆呆望着云海的林沐晨,不知何时将目光投向了下方一片被黑褐色雾气笼罩、寸草不生的焦黑山谷。
他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指着那片死地,喃喃道:“地……疼……”
王明远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那是‘枯骨涧’!据说百年前曾有两位金仙大能在此死斗,施展的毒火神通焚尽地脉生机,至今怨煞之气不散,毒虫滋生,已成绝地!”
“凡人靠近百里便会头晕目眩,修士若无特殊避毒法器,亦不敢轻易涉足。”
符贤源心中一动,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山谷,又看了看身旁呆傻的弟子。
凭借傻宝对草木地气的感应,这枯骨涧的“痛”,是大地残存的怨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