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松现在是百分百听大哥的。
只见他起身走到卫生间,对正在水龙头下泡衣服的余菊香说道:
“妈,大哥叫你进去客厅。”
“我忙着呢,啥子事?”
“哎哟妈哦,大哥叫你…那肯定是好事啰。”
李雪松头脑还是挺灵活的。
“那…好吧。”
余菊香用毛巾擦干双手,拍掉新羊毛衫上的水珠,走进客厅。
“阿姨请坐,我想开一个家庭会议。”
李雪峰沉声道。
他显然把这里当成了技术开发中心,一副上位者的嘴脸。
余菊香移过一张小板凳坐在茶叽那头,眼梢偷偷瞥向李秉承,意思是说:
开家庭会谁是家长,不是你吗?
李秉承抽着红塔山香烟,忽然吸不出啥味道来了,心里是五味杂陈。
他不清楚大儿子突然搞一出戏码,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大儿子喧宾夺主、当仁不让,他只能先默不作声。
“爹、阿姨,我今天要飞往上海,中午十二点,有人开车在火车站前广场来接我,直接去磊庄机场登机。”
话音刚落,众人脸色惊愕、面面相觑。
“怎么,正月初一还要出差,你们老板也太过分了吧。”
还是余菊香憋不住,率先质疑。
“不是的阿姨,是我自己的私事没人逼我,因为对象在上海,我抽空去看她一眼。”
李雪峰平静叙说,伸手打开报纸,露出三叠钞票。
在家人狐疑惊愕的表情下,李雪峰把钱推到余菊香跟着,沉声道:
“阿姨,这是三千块钱,给你作为家用,建设去买台双缸洗衣机,别再用手搓洗衣服被单了。”
“换台十八吋彩电,一家人没必要凑得那么近看,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尤其是雪松,离远点好保护视力。”
“给雪松买辆自行车,要求他每天骑行上学,中午也得回家来吃,权当是锻炼身体。”
“剩下的钱也不要省,买点好的衣服穿,全家吃好点营养点,反正该花就花,别…”
“不行雪峰,这些钱我万万不能收。”
没等李雪峰把话说完,余菊香却把三叠钱推了回来。
“你今年二十四岁,也该娶个媳妇,既然对象是上海人,那要求更高,说实话家里的确拿不出什么钱给你。”
“这钱你拿回去,你爸的工资够我们三个人生活的,你不用操心。”
她笑盈盈说道。
“我有钱阿姨,娶媳妇这事还早着呢,再说了,我娶媳妇也不是只花这点钱。”
这话又把全家人给惊愕住了。
这口气真是没谁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款爷坐在这里呢。
“闲话不说了,一会我要去火车站前场等人呢。”
李雪峰脸容一敛,对着余菊香沉声道:
“如果钱不够用,请尽管开口,我卡上还有钱的。”
“作为家中长子,有些事我不能坐视不理。”
众人听罢错愕。
“希望阿姨别去外面做什么事了,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吧。”
相夫教子估计她听不懂,他接着解释道:
“就是买菜做饭搞家务,让我爸身体养好安心上班,雪松健康成长,认真学习。”
“空余时间,阿姨还可以看看电视,从中学点东西。”
“大哥,我妈看不懂电视。”
李雪松插嘴。
“看不懂!你就不能孝顺点,坐在边上讲给你妈听吗?!”
李雪峰闻声扭头怒怼,两道寒芒射出,把李雪松吓得直哆嗦。
“我…我是不准备再去招待所干了,只是前些日子我妈生病…哎,我妹夫要是能出来有‘活路’做,那就好。”
余菊香叹道。
敢情还不止她妈生病需要钱这点事,她妹妹家估计也是困难重重。
果不其然,后面的话她直接说了。
“我妹连生四个妹子,就是没一个男娃儿,大的都十八岁了,可咱农村穷,没啥活路可做。”
“妹夫想来贵阳做活路,可你爸在建筑处根本混不开,连做饭扫工的活路,他都搞不定。”
说着,她用责怪眼光瞥了李秉承一眼。
肉眼可见,李秉承愧疚地垂下脑袋。
做饭扫地?
李雪峰闻言便有了主意。
“阿姨,你妹夫会做些什么?有点文化么?”
“我妹夫念过三年小学,前几年到县城学过厨艺,村里面红白喜事,他经常去当主厨。”
“大侄女高中毕业,人长得水灵灵的,会说普通话。”
看来阿姨不光是想让妹夫出来,大侄女也想有个安排。
至于她说的水灵灵,要打折扣。
“这样吧,你妹夫和大侄女的工作,我来安排。”
“你妹夫是厨师会做川菜,就安排在我公司的职工食堂做菜。”
“你大侄女可以先安排在后勤当清洁工,以后看情况再说。”
李雪峰这番话灌入余菊香耳朵,属于大话吹牛逼。
一个参加工作才三年的大学毕业生,自己饭碗还没端稳,居然敢去争抢别人家的饭碗?
她难以置信,知道不能直接质疑,便把目光投向李秉承。
冷眼旁观的李秉承,对儿子的言行举止一直在仔细观察,分析判断。
说军工企业待遇福利高,他信。
早上去银行取三千块钱给阿姨,那是他想帮忖家里。
李秉承知道,雪峰从小懂事孝顺,尤其对生母的思念。
昨晚祭祖桌上的生母牌位,让他特别感动,估计消除了对继母的误会。
所以,他才会一大早去银行取钱。
但这个三千块钱,一定是他三年来的全部积蓄,至少是极大部分。
可是,要想安排他人进国有单位工作,而且是长期合同工,谈何容易?
雪峰只是一名技术干部,按年限也只是一名助理工程师。
去年,他在信中讲什么破格晋升,在职带薪硕博连读等等,李秉承权当是儿子为安慰父亲,编织的美丽谎言。
从小,儿子都是报喜不报忧。
当然,这也不能怪李秉承。
去年五月份,李雪峰先进事迹在全省电视报纸亮相时,他尚在湖南某工地上忙碌呢。
家里连一台黑白电视机也没。
“雪峰,安排工作这种事可不能吹牛,到时候人跑过来了可怎么办,劳民伤财啊。”
李秉承终于开口,公开质疑。
李雪峰听罢浅笑了笑,沉声道:
“爹,这种事我岂能信口开河?公司初八上班,我初四就回单位,今天就让雪松写信,让四川那边见信之后,立即出发。”
“放心,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公司现在正在大规模扩张,生产线、车间在建,一线工人都在扩招,后勤保障人员也要补充。”
“所以,我一上班就跟后勤部门打好招呼,把名额留下来。”
李雪峰说得轻描淡写,俨然他是公司总裁。
这让深谙体制内部权利争斗的李秉承,听得像是在梦境里似的。
儿子真有如此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