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煦上一次投胎的时候,或许给阎王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预产期提前十天就早早送他下来了,每每出任务踏过鬼门关,都又很快被拒收了。
他的工作特殊,作为一条三十三年的资深单身狗,紧急联系人一直填的是谢承。
知道父母很担心他的安危,却从不阻拦他做想做的事,所以出了意外只能让谢承先来判断是否有必要惊动爸妈。
赵彦来上夜班,先过来查看萧煦状况,碰到了谢承。
病房里,两兄弟没在语言交流,毕竟萧煦还没有力气说话。
但赵彦能看出来,他们在用眼神交流,目光一会看向彼此,一会都转向赵彦,跟真能接收对方脑电波似的。
赵彦:“……”
他只当没瞧出来,同兄弟俩说,“伤口恢复得不错,后期还会感觉腹部有点胀痛,这是正常的术后反应。如果疼得厉害可以告诉护士,值班医生会评估后加镇痛。”
两兄弟根本没在听,而是‘聊’得起劲。
“……”赵彦,“你们先聊,有事按铃。”
走出病房没多久,谢承跟了出来。
谢承:“还没感谢赵医生捡回我哥一条命。”
他西装笔挺,优雅从容地微微笑着,一看就是很有商业头脑的精英人士。
赵彦:“不用客气,是我应该做的,即便没遇到我,任何一位值班医生碰到这种情况,都会拼尽全力,何况萧煦是位刑警,他的职业本就值得尊敬。”
谢承:“我哥多久能够出院?”
赵彦:“要看他恢复的情况,如果你是想问他什么时候能够转到江城医院的话,至少要两周后才行。”
谢承若有所思,又问,“赵医生经常上夜班?”
赵彦点了点头,相比喧闹的白天,他更喜欢安静的夜晚,虽然大部分时候急诊室并不平静。
谢承:“老是上夜班,赵医生的太太不介意吗?”
赵彦目光微顿,“没有太太…”
谢承:“女朋友呢?”
“……”赵彦:“如果没有关于手术或者康复的其他问题,我就先去忙了…”
谢承笑:“抱歉抱歉,耽误赵医生的时间了。”
回到病房,谢承甩了萧煦一个眼神,萧煦扇了扇眸。
之后几天萧煦恢复得挺好,已经能自己坐着进食了,生龙活虎的,也不知道从小吃什么长大的。
他人长得帅,话也特别多,没个正形,逗得护士站的小姑娘们各个心花怒放。
见到赵彦来查房,就另一种状态,可怜兮兮地卖惨,‘赵医生我这里疼,赵医生我那里痛’,赵医生长,赵医生短,一般的演员都演不来他那股矫情劲儿。
护士们都笑他,萧队莫不是看上她们赵医生了,反正两个人都单身,也不是不行。
赵彦很无语,说,“萧队,我看你精神状态挺好的,你要是现在申请转院,我立马给批。”
“是嘛。”萧煦笑得讳莫如深,“过两天吧,省得我妹白跑一趟。”
这话一出,赵彦正在写术后恢复评估的手一滞。
萧煦眼尖,暗笑,又说,“我弟妹快生了,谢承不能在N城待太久,现在难得有机会能享受妹妹过来照顾,我得多住两天,回了江城,就没这个待遇了。”
他当时追凶追到N城,现在凶手落网了,后头的事徒弟们会处理,他手头上没什么急事。
赵彦没说话,出了病房。
第二天早晨,工作交接完,赵彦见到了蒋菲,她从外面走进来,正在护士站问萧煦的病房怎么走。
一头乌黑的直发披在身后,低头时,像墨色缎布似的散开,白皙娇小的脸上,眉眼妩媚动人,说话间唇瓣微动,似两瓣桃花轻碰。
护士指了个方向,蒋菲抬眸,与赵彦的目光相撞,只下一秒,她望向萧煦的病房方向,径直走了过去。
仿佛根本没认出他,或者说,看都没看见。
蒋菲与僵在原地的赵彦擦肩而过,赵彦能感觉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在她视若无睹的那一瞬归于死寂。
“赵医生要下班啦。”
护士的声音唤回了赵彦的思绪,他微微点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又听到护士开始讨论。
“萧队的妹妹好漂亮啊,像大明星呢,气质太好了!”
“身材也好,大长腿呢!真好看!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看着就不缺人追的样子呢。”
之后赵彦下班都会碰到蒋菲,每天来给她哥送早饭,每天都没有认出他。
或者说,她认出了他,只是对她来说记不记得并不重要而已。
这几天赵彦下班的时候,天空都下着小雨,就像他心底的那道旧伤疤,每天被割开一次,一滴一滴地淌干了血。
蒋菲立在萧煦病房的窗台边,看着楼下,那道孤落落淋在雨里的身影。
“当着人家的面假装不认识,人家下班走了,又偷偷地在上面看。”萧煦一边吃早饭一边抱怨,“我要是你,就先把他揍一顿,揍完气也就消了,现在这么憋着,你不累,我都累啊。”
看得他累。
蒋菲不说话,萧煦又说,“我都帮你打听过了,他是因为他妈生病了,要做手术,才回了老家,为了还手术费,晚了两年才重新高考,最后索性留在这里了。”
是‘赵医生长,赵医生短’的时候套出来的话,作为刑警出身,套话那是家常便饭。
萧煦说的是理由,却也不是理由,十年了,一次都没想过来找她吗?
是啊,十年。
十年还能留下多少有温度的回忆。
他不来找她,那她又何必记得他。
蒋菲没什么表情地背了包,准备走,“吃饱了好好休息,别乱动。爸妈那边还不知道,但我要是几天不回去,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是陪你在医院了,你最好在他们知道前把自己养养好,免得多担心。明天要吃什么发我信息,晚饭还是让保镖给你送。”
萧煦失笑,“为什么晚饭不自己来?怕一天见两回赵彦折寿啊?”
蒋菲乌黑的眼眸逐渐暗淡:“见不着会想,见多了忘不了,就见一回,慢慢忘了…”
她离开后,萧煦早饭也不吃了,目光沉冷地平躺在床上。
晚上,赵彦惯例进来查房,萧煦好像刚睡醒,惺忪睁眸,“赵医生,麻烦把门反锁一下。”
赵彦见萧煦下了床,以为他要去卫生间,就替他锁了门,刚问了句‘今天感觉怎么样?’迎面是萧煦挥来的一拳头。
猝不及防的赵彦摔到了地上,萧煦揪着白大褂的领口把人拽起来,邪笑,“抱歉了,赵医生,前两天就想揍你了,就是身体没什么力气,怕揍得不过瘾。”
赵彦没反抗,只说,“你伤口还没长好,不能剧烈活动!”
萧煦:“等我揍完了,你再帮我重新缝上!”
又是一拳打在赵彦脸上,他身体后跌撞到了病床上,这番不小的声动引起了外面的注意,护士长从门玻璃瞧见萧队对着赵医生连挥了两拳,每一拳都挺狠的,赵医生从床上摔到地上,满脸都是血。
护士长要冲进来,但门被反锁了。
“怎么不还手?”萧煦喘着粗气,身前的病服渗出大片的血。
赵彦:“不想还手。”他心里疼,现在挺好的,身上疼了,心就不怎么疼了。
萧煦:“你是知道自己错了吗?”
赵彦坐在地上,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我怎么得罪萧队了?”
萧煦:“你得罪的不是我,是我妹!”
赵彦微顿,迷茫,看着他。
萧煦再想给他一拳,但伤口开裂疼得紧,只能半道收了手,扶着墙坐到了地上。
“你知道我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萧煦喘着气,“我就没见她笑过!她以前这么爱笑的一个小丫头片子,十年来都没笑过!谁害的,还不都是你这臭小子!!”
赵彦:“她不是…她不是同霖泽在一起了吗?我…看到他们…挺好的…”
“霖泽?”萧煦疼得龇牙,“我们同霖家有远亲,什么在一起,亲戚而已!霖泽都已经结婚了,我妹还单着呢,男朋友都没谈一个,还不是在等你!”
突然间,赵彦五味杂陈,他撑着床爬起,凌乱的思绪收拢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找蒋菲,但下一秒传来萧煦虚脱的声音。
他躺在地上,“别发呆了白衣天使,老子又TM快挂了。”
一只手虚弱地抖在空中,“救救…”
明明刚才打人时那么不计后果。
赵彦有些不稳地去开门,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就差砸门了。
“我…大概被打出了脑震荡,想吐…保险起见,去…叫别的医生进来。”
萧煦:“……”
蒋菲大半夜赶来医院,她哥二次手术完,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见到蒋菲进来,赵彦立马放下捂脸的冰袋,站起来,想喊她,但唇边上都破了,被血痂黏住,动不开,看着她,心里默默喊了一遍。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不行,瞧不出原来的样子,蒋菲差点没认出是谁,她索性可以当真不认识。
蒋菲:“萧煦!我走的时候不是叫你好好休息的吗!你搞什么名堂!不要命了!!”
萧煦颤颤举起手,指向蒋菲身后的赵彦,“他…打我…”又蔫又欠。
赵彦:“!!”
蒋菲知道,她身后的猪头明明是被打的一方,况且她哥拳头上还多了伤。
她拿了个椅子往萧煦边上一坐,“说吧,临终前都有什么愿望,我帮你记下来,你好安心上路。”反正他要作死。
“……”萧煦,“也行…等我…死了,就…把赵医生…烧过来…我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他还真演上了,故意把语调拖得老长。
赵彦:“……”只恨自己不能说话。
蒋菲蹙眉,她哥三两句不离赵彦,逼着她去搭理身后的那只。
她翻开身上的小包,里面有水果软糖,拿了两颗塞进萧煦嘴里,叫他闭嘴。
萧煦嚼着糖,觉得味道还不错,指了指蒋菲的包,“整包…糖留下,明早…我要…”
他觉得这么讲话太累了,索性变回了正常语调,“明早我要吃两碗鲜肉大馄饨,外带四只大肉汤圆,你喂我。”眼睛眨得锃亮。
蒋菲:“……“
见他说话这么顺溜,果然刚才都是演的,蒋菲气不打一处来,把糖丢到他手边就离开了病房。
萧煦吃着糖,瞧着赵彦跟着蒋菲出去了,那模样,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话,就算能说话,也不一定能说明白,萧煦动了动眉梢,只觉得费劲,他妹怎么喜欢这种脑子不太灵光的。
赵彦的伤不轻,医院给他放了几天假,他今晚不当值,跟着蒋菲出了住院部,又出了门诊部,最后见她上了保镖的车。
保镖拦住他,一开始没认出是谁,后来才发现是十年前的小子。
赵彦冲着车里喊了一声‘蒋…菲…’,他很努力在喊她的名字,蒋菲没回应,只叫保镖开车。
他立在路边,看着车子离开,半晌才想起从兜里掏出一个地址,攥在手心,在门口打了车。